异世界药局

作者：高山理図

第一卷 第一话 异世界转世前日谈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亚尔斯

校对：亚尔斯

西元二〇XX年，日本。

引领日本医药研究的国立T大药学研究所。

在这间拥有最先进研究环境、以研究成果闻名全球的研究室里，有位担任副教授的医药学者。

「老师，药厂的人已经到了，要和您洽谈合作研究事宜。还有，下个月国际学会的机票已经订好了，稍后我会将预算执行报告书以电子邮件寄给您，请您确认。」

秘书来到副教授室的办公桌前确认后续行程。他嘴里含著一口咖啡回答：

「这个月的行程也好紧凑啊。下个月嘛……下个月的学会行程也满档呢。该把休息排在哪呢……」

「请问……老师，行程固然重要，但您的身体还好吧？您昨晚又熬夜了吧？」

秘书担心著他的身体状况。就在他们谈话之际，有人敲了敲副教授研究室的门。

「药谷老师，抱歉在您百忙之中过来打扰，可不可以麻烦您帮我看一下论文？」

「我的研究碰到瓶颈了，今天我把档案都带来，请您指导。」

许多研究生和研究人员络绎不绝地挤进药谷的副教授研究室。

他一个个解决这些人的需求，脸上不带半点愠色，力求完美地做完所有工作。

「好啊！我明天之前处理完。」

「我的成果报告书写完了，麻烦老师确认过后签个名。」

「哦，那个我看过了，可以开始跑流程了。」

他工作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转眼间已经来到了深夜时分。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啊？」

他囫囵吞下营养补充品当晚餐，就算口感再怎么乾涩，也不以为意，配了些咖啡便吞下肚，还一边急速地浏览著最新的英文论文，以便即时掌握全球的研究成果。他手上同时有好几个研究题目在进行，从早到晚都只专注在研究工作上。而这种热衷研究的性格已经带来了成果——截至目前为止，他已持续研发出多种治疗重症的新药，造福世人。

全世界都热切地盼望著他的研究成果，全世界的人们都期待他能大显身手。

很多研究人员和研究工作、研究资金都汇聚到他的麾下，而他就这样一直投身于繁重的工作当中。

摆在书桌上的其中一个闹钟响了。

「好，又到了我自己作实验的时间了。」

早晚都以大学研究室为家的生活，曾几何时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年纪轻轻就升上副教授，因此他除了研究工作之外，更被寄望要作育英才。要帮学生上课，又得带领他们实习，还必须站在指导研究的角度来关照学生们的研究。教授还会硬塞一些课题给他，会议又不断增加，至于撰写教科书的邀约、学会的演讲也不能拒绝。加上他手上还有好几个合作研究案，因此经常在日本与国外之间飞来飞去。

然而，他终究还是想待在研发新药的第一线，致力研究自己钻研的主题。

因此，做研究的时间减少，他就拿晚上和假日的时间来填补。

就在他用自己的血汗努力所攒出来的时间，成功地开发出新药之后，工作又会像滚雪球般地增加。他真的是为了研究，奉献出了他人生的全部。

他想用自己开发出来的药，消灭地球上所有的疾病。

想治疗更多、更多、更多的人。他把这个理想埋藏在心底。

在他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办公桌上，唯一摆放的装饰是一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上，有一对九岁和四岁的兄妹开心地在海边玩要，活力充沛地对著他微笑。不知情的人还会问他：「这是你的小孩啊？」但他只是敷衍过去，从来不多谈细节。

其实，照片里的是小时候的他，还有他的妹妹。

妹妹在四岁的时候得了脑瘤，在那之后的两年间，他都陪伴著妹妹与病魔搏斗。妹妹一直忍受著开刀、放射线治疗、化疗等痛苦的疗程，即使到了最后已经无法行走、意识模糊，她依旧拚命地对抗病魔，深信自己一定会痊愈。然而，癌症彷佛是在讪笑她似地摧毁她的身体，夺去她生存的心志，最终永远地夺走了她的未来。当年还是个少年的他，既没有知识也没有能力，只能陪伴在妹妹身边，为日渐衰弱的她加油打气，并相信她总有一天会痊愈。而最后，他也只能握著妹妹的手，看著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妹妹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后来他听医生说，妹妹的死是因为脑中的癌细胞无法完全切除。

而他听现在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说，妹妹的死是因为药剂对那些无法完全切除的癌细胞无效。他的父母曾经很无奈地说过「这也没办法」、「真是歹命」。

大人们的这些话，激励了当年还是个少年的他。

『无奈？歹命？』

就算开刀无法完全切除癌细胞，只要吃了有效的药品，不就有救了吗？当时他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很单纯。日后，妹妹的死这件事成了他人生当中的一个转机。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做吧。我要做出副作用少，而且比以往所有药品都更有效的药。』

他已经受够了。他再也无法忍受其他人要因为失去至亲至爱而尝到这种锥心之痛，他受够了这些在世界上各个角落侵蚀众生的疾病，以及因为罹病所带来的死亡。

每位患者与疾病之间的搏斗，都无法转嫁他人，让自己逃过一劫。

他想打造的不是安慰剂，而是真正能够帮助患者打赢这场仗、能够真正和患者并肩作战，让患者更有信心的武器。

人生病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命中注定，但他希望药品的有效与否是必然的。

他要亲自站在开发新药的第一线，将疾病一个一个从这个世界上驱逐。

身为一名药学学者，一路走来，他始终怀抱著这个有点桀骜不驯的理想。

当过劳和繁重的工作不时拖垮身体、消磨心志之际，他就会痴痴地望著妹妹的照片，想像她那不存在的未来与幸福。

而他早已在全球最先进的药学之路上，傻傻地、忠诚地勇往直前。消灭疾病、拯救芸芸众生免于罹病之苦，这就是他赌上人生的一场斗争。

不过，话虽如此，他即使处处为病患著想，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研究室和学会当中度过，早已失去了面对面接触患者的机会。

「辛苦了。老师今晚又要挑灯夜战了吗？」

和他同样工作到夜深的女助教带著歉疚叫住他，向他告辞。

「辛苦了。唉，是啊，今天真的走不开啊！我在测试新药的疗效，所以投药后每隔一小时都要记录数据。」

「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看来您每天都走不开呢！」

「算是吧，不过这也没办法。」

「您这样会把身体搞坏呦！请您要多指派那些学生和研究员，把工作分出去。他们或许做得不如药谷老师您来得好，但这也是教学的一环喔。」

「我会管好我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时也会小睡一下。我实在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了呀！」

他很不巧地打了一个哈欠。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让属下为自己操心实在不是件好事。

「毕竟我们可是药学学者呀！」

女助教听了他这番话之后，像是打从心里担心他、但却带著些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也以药学学者的身分告诉您，我觉得您太拚了。」

「哦……我自己知道，谢谢你。等专案进行到一个段落，我会稍微减少一点工作量的。」

话虽如此，但以他的性格，一旦工作量减少，绝对会再安排新的工作进来，这种个性实在很让人伤脑筋。

「请您要说到做到，真的一定要说到做到。」

助教非常关心他，因为他似乎没有体认到自己已经过劳了。

「我一想到这些都是为了患者好，就会忍不住想赶快做出结果。」

他老是这样说，永远都是说为了患者好。

「您的心情我能体会，不过还是太拚了。」

拿出兼具门禁卡功能的员工证，在深夜里的实验室入口处一刷，门便在一声电子音效响起之后解锁。完成个人身分验证后，他走进研究室里，在日光灯下独自穿上那件已逐渐成为家居服的白袍。

「为了患者好啊……」

患者——他对这个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字眼，隐约感到一阵空虚。对他而言，他自认为患者向来都是他最优先的考量，但曾几何时，他已和患者渐行渐远。

他的生活不是面对患者，而是和大量药品、仪器以及兢兢业业与研究为伍的日子。

(我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患者好吗？)

他运用最先进的机器，分析基因和生物材料的原始数据，试图将它们整理为更有意义的资料。

(我研发出来的药是不是真的送到了患者手上、真的为他们疗伤治病了呢？)

作完实验，他用瘫软无力的双手，顺手丢掉了塑胶手套。

「三点四十二分结束，接下来的是四点四十二分开始啊？」

他的便条纸早已用完，索性就用水性笔把仪器的检测时间写在右手手腕上。

(最后一次和患者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啊？)

他接连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一边脱下了白袍。为求顺利进入下一个实验，他把员工证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裹著研究室沙发上的睡袋，一如往常地小憩。

闹钟设定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后。

「以后就在社区里当个药剂师吧……如果我没把身体搞坏的话。」

尽管周围对他所抱持的期待，以及早已排到好几年后的那几个研究案，还有身为副教授必须面对的诸多责任，根本就不可能容许他在短时间内辞去这份工作。

一个小时之后，漫天作响的闹钟声并没有把他叫醒。

他已在这个世界里长眠。

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也就是典型的过劳死。

极端忙碌的生活终于结束，因为他的肉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尽管他身为一位药学学者，尽管他对患者念兹在兹，但他却没有常伴在患者的病榻前，也忘了为自己多保重身体。他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药谷完治。

享年三十一岁。

第一卷 第二话 转世药学学者与异世界

离谱至极的恶心感，以及仍感疲惫的一觉醒来，他觉得全身发痛，但还是睁开了眼皮。他没听见原本已经设定好的闹钟铃声。他慌张地发现自己「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但资讯紧接著就一个个地进入他的脑中。

他置身在一个石头打造的房间里，天花板很低，石墙上还挂著红色花毯。

屋子里的窗户很小，虽说是大白天，但屋里却显得微暗。屋里深处那座暖炉的炉火正哔哔剥剥地穿透柴薪燃烧著。他所躺的这张床，床单触感很粗糙，还散发著一种稻秆的味道。这不是睡袋的触感。

(怪了……这里不是研究室耶！怎么会这样？)

他感到很困惑。自己原本应该是在研究室里小憩才对，现在究竟被抬到什么地方来了？

「嘿咻！嘿咻！」

床边有位少女，手脚俐落地到处张罗著。

「这里是……？」

他觉得这个地方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便开口问了少女。

「法马少爷您被雷击中了！您还记得、还回想得起来吗？」

少女把脸凑了过来，很担心似地盯著他看。

「当时我还以为只是因打雷而亮了一下，结果您就倒地不起了……您能清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雷击……」

「我不记得自己有走出研究室，怎么会被雷劈中？在哪里发生的啊？」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疑问。

这位年约十岁左右的少女，对他天真可爱地笑著。她表示自己亲眼目睹了雷击现场。

少女身穿朴素的洋装，上面搭著一件白色的围裙。一头美丽而有光泽的粉红金长发，滑顺地披挂在肩上。她的头上端正地戴著一顶白色的帽子，一双碧眼彷佛可以勾魂摄魄似的，是个很清秀的美少女。想像力贫乏的他，只觉得她是不是在玩角色扮演。

(我走出研究室、被雷击中之后，是这个在玩角色扮演的少女救了我吗？)

他连忙想起身，但全身瘫软的肌肉却由不得他这么做。

「不，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你是谁？」

听了这句话，少女脸上的笑容便随之消失无踪，改用很落寞的表情对著他说：

「您该不会连我也忘了吧？说、说得也是喔！毕竟您可是被不寻常的蓝色闪电击中了嘛！说得也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被雷击中了？)

他还无法理解自己「被雷击中」的这个状况。因为他根本没有走出研究室，不可能会被雷击中。不过看来她并不清楚详情。

「我不能一直像这样待在这里，得赶快回大学去才行。」

「您说的大学，指的是帝国药理学院吗？」

「啊？」

「看来您的记忆还是一片混乱呢！」

她清了清喉咙，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微微拉起了裙襬，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那么，就让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奴婢夏珞特，请您像平常一样叫我珞缇。我的妈妈受雇于老爷，而我从小就跟著妈妈一起在这座宅邸里工作。有任何需要，请法马少爷尽管吩咐喔！」

听起来她们母子两人好像都在这座宅邸里工作。正当他心里还在想著「让小孩当奴婢怎么得了？这样会被警察抓走」的时候，他又被叫了几声「法马少爷！法马少爷！」，像这样被叫了许多次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你说的法马，该不会是在叫我吧？」

(什么嘛！听起来真像是哪家药厂的名字。)

他的感受有点复杂。难道这是素昧平生的少女刚刚才帮他取的绰号？

「是的，您是法马·梅德西斯少爷。」

梅德西斯。

他觉得这个发音听起来好像中世纪佛罗伦斯的统治者——梅迪奇家族的法文念法。「况且我明明长得一副日本人的模样，到底是把我跟谁搞混了啊？」他花了点时间，将心中的疑问一字排开，发现了一件糟糕的事实。

「可以让我照一下镜子吗？」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她并没有认错人。

「您的脸没有受伤，没事的。我这就去拿镜子过来。」

其实根本不用专程照镜子，他的身体和以往不同，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光看手掌、手臂和脚，就知道它们长得都太小了。这个身体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子，而且种族似乎也不一样，他的皮肤并不是黄种人的肤色。

「哇！」

他对著手持镜仔细一瞧，镜子里有个金发碧眼、五官端正的白人少年，愣愣地望著他看。他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骗人的吧？这个是我？」

他硬逼自己那副不听使唤的身躯从床上坐起来，凑近窗边往外看。

让人联想到欧洲的异国街景，映入了他的眼帘。稍远处有一条大街向外延伸，身穿复古服装的人们在街上熙来攘往。街上有马车驰骋、有热闹的市集，钟楼传来了钟声。窗户正下方是一片广大的庭园。

「今天是在办角色扮演嘉年华吗？」

「您在说什么？这是平常的帝国街景啊！」

「帝国？」

「是呀！圣佛尔波帝国。」

地球上没有这个国家。

「今年是西元几年？」

「是一一四五年，不过这不叫做什么西元。」

他的嘴巴无力地张著。

珞缇担心著已呈现呆滞状态的他，便悄悄地走近他身边，从背后「啪啪」地轻轻拍了他几下。

「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您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不起，我有事。」

(如果这不是梦境的话，那我是已经转世了吗？)

他以往从不相信有所谓转世之类的非科学现象，但当他换成了别人的身体、成了当事人之后，也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转世啊……我是怎么死的呀？是过劳死吗……我想应该是吧。)

他想不起自己的死因原委，但他马上就想像到自己应该是过劳死，因为他的工作时间确实就是过长到了如此地步。就像他所记得的最后一段记忆里，女助教曾经说过的一样，他已经超过了人类该有的工作限度。

因为他过著的是以睡袋为床的生活，所以冷静地计算一下他的工作时数，会发现一天应该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了吧？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职场的问题，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不限时工作，才会伦为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工作狂。

(我不记得自己死亡的那个瞬间，不过这么说来……)

他记得最后一次在研究室的沙发上沉沉睡去之后，好像作了一个梦，梦到他的自我离开了肉体，返回到了宇宙的尽头。接著，他在时间冻结的空间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才又被人叫醒，然后变成了一颗流星，落入了这个世界里。流星抵达地表之际，化成了一道雷电……说起来他的确是有这段难辨真假、朦胧如梦般的记忆。

(究竟到哪里是梦境？又有哪一段是现实？)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伟大的存在让他转世投胎。

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又再转世投胎——他已经觉悟到自己必须放下、必须接受这件事。

(不行！我就是放不下！)

但他还是无法舍弃内心当中的一丝希望，希望这会是一场梦。

(拜托！一定要是一场梦啊！我生前留下的那些数据，还没写成论文啊！)

就因为这样，所以他对前世还充满著眷恋。

他想起了「真实性检验」这件事。这是个确认当下所发生的现象到底是不是梦境的方法。要先屏住呼吸，如果是在梦里的话，就不会觉得难受、还可以继续呼吸下去。然而，一分钟之后，他就差点喘不过气来，拚命猛咳。

「咳〜！咳、咳！」

他正经八百地屏住呼吸，但是却有个粉红头发的少女切进了他的视线范围里。

「您在做什么呢？您的游戏看起来很好玩呢！」

珞缇带著天真的笑容望著他。尽管他觉得奴婢这个身分，给人一种带有悲惨遭遇的印象，但珞缇的个性却出奇地开朗。

「不，我这不是在玩，虽然看起来确实是像个游戏。」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这表示我被雷击中之后，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他不禁抱住了头。接著，马上有一双少女的纤细手心，扶在他的手臂上。他这才发现到，法马的双手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这双手臂是怎么回事！？」

「啊！法马少爷！不能突然乱动啊！您会不会痛？」

「这个可以拿掉吗？我觉得有点刺痛。」

「该怎么办才好呢？法马少爷，您觉得呢？因为我对药不太瞭解。」

「我拿掉啰？」

解开绷带，他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涂著红黑色的软膏。他拿起绷带擦掉软膏，才发现自己从肩膀到上臂，布满了被雷电烧灼的烧烫伤，而且两只手臂上都是，令人怵目惊心。

珞缇看到他的伤痕之后，用双手捣住了自己的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哇！好像药神大人的圣纹。」

她对著伤痕，做出宛如祷告似的动作。望著珞缇这副模样，他感受到一股坚定的信仰。

「你为什么要祷告？」

「既然雷击的伤痕看起来像圣纹，应该就是药神大人保佑您了吧？所以我刚才向药神大人献上了感谢祷告。」

珞缇泪眼汪汪地说，真是可喜可贺、这都是神的庇佑。看来珞缇相信这个叫药神的神。她是药神教的信徒吗？他的脑中充满了疑惑。

「如果是因为雷击而留下了伤痕，我想它们应该是由于雷电窜过皮肤的烧烫伤，所造成的利希滕贝格图。」

他决定要在衍生出莫大误会之前，先澄清这个误会。

一般在遭受雷击的生还者当中，有时会留下看似神秘的雷电状伤痕。只要在同样的情境下受伤，不管是谁都会这样。至少在地球上是的……

「什么？」

「呃……不、该怎么说才好呢……」

珞缇笑笑地撇著头，所以他改口说是「雷电通过的痕迹」。但她却坚信这是受药神祝福过的圣印，毫不怀疑，还说被雷击中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存活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他可以理解珞缇所说的话，便把自己那番不识趣的话草草带过。

「啊！对了！我带了一些甜饼乾过来，请您尝尝！吃了之后心情应该会平静一点。」

珞缇拿出一些像威化饼似的东西，还有一个空银杯，摆在他的面前。

「看起来很好吃，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也吃吧？」

「不行！奴婢怎么能吃这种为主人准备的高贵食物。」

尽管珞缇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口水已经快要滴下来了。看来她的情绪很坦白地写在脸上了。

「你不用客气。就很多层面来说，我现在的情绪很激动。」

「嗯，既然法马少爷坚持、坚持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只好作陪了！」

在这个世界里，饼乾似乎是很高贵的东西，佣人们很难得有机会吃到。正因如此，珞缇的喜悦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要再吃一片吗？」

「不，这怎么行！您坚持要我吃吗？很坚持吗？」

珞缇吃得实在太津津有味了，他也很想再看一次珞缇开心的表情，便把一半以上的饼乾都分给了她。光是看著珞缇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抚慰。

「好吃得脸颊都要融化了……啊！法马少爷，您渴不渴？您的神术应该还可以正常使用吧？您生成出来的水可以分给我喝一点吗？法马少爷变出来的水实在是很好喝啊！」

珞缇拿出一个粗制滥造的木杯，一边拜托著法马。

「你在说什么啊？水？神术！？」

他差点破音。既然转世投胎成了别人，就得要学会这个世界的知识、适应这个世界，才能够存活下去。他知道自己必须顺著珞缇的话说，但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您是位水类神术的能手，您该不会忘记神术了吧？」

她还补了一句「您分明就很得心应手的呀！」渐渐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如果我就此再也无法施展神术，那会怎么样？」

「我很不愿意这样想……」

根据她的说法，会施展神术是贵族阶级的象徵，如果无法施展神术，就不会被认定为贵族，届时将会被从宅邸撵出去，被放逐成平民。

「我会保守秘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欠您一份赏赐饼乾吃的恩情！啊，这可是大恩大德呀！」

珞缇挥舞著双手，闭上眼睛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可爱。

「你不必记著这种恩情啦。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能不能让我独处一下？我会试著回想一下那个叫神术的东西。」

与其说是为了回想才要独处，其实他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厘清一下状况。

「说得也是，那就请您慢慢静养……对了，法马少爷您曾经说过，水的生成是要在心里勾勒出水的样貌才能发动，接著水就会自然从手中涌出来。这值不值得您作个参考？」

她留下这番宝贵的资讯之后，说要去洗衣服和采买别人交代的东西，便走出了这个房间。

◆

「啊……真是伤脑筋啊！」

要是被旁人发现自己不会使用神术，就会被撵出宅邸，最后落得没饭可吃、在路边饿死的下场吧？万一真的会被撵出宅邸，那就得在陷入困顿之前想个办法糊口才行。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做什么呢？万一碰上了战争，我得要上战场去吗？法马一想到这里，心情便沉重了起来。就这样，他决定奋力一搏，要努力找回他的神术。

「水……！」

他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比出碗状的双手上，脑海里想像著水。

水。身为一位日本的药学学者，他对水分子的瞭解甚深，从它的化合物的特性、到分子的状态等等，他样样精通。然而，现在这些知识能派得上什么用场呢？

(不管用吗？)

从想变出水到现在，他觉得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流让手臂发热的关系，他手臂上的伤痕开始起了变化。当他注意到的时候，伤痕已经散发著蓝白而强烈的、犹如霓虹灯似的光。

(发出这个光是怎么回事？)

紧张和惊讶，让法马的双手渗出了汗水。就汗水而言，这样的量相当可观。

「汗……不对，是水、是水啊！？」

水汩汩地涌出。这些水与其说是来自他的体内，其实感觉更像是召来了异次元力量似的。他心想不能把房间弄得到处都是水，便急忙走到窗边，把手往外一伸。就在他松懈下来的同时，手上如喷泉般喷出了大量的水。

「停啊、停啊、STOP！给我停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出水。总之，他先把水的想像从脑海里完全抽离，水的生成才总算告一段落。

「呼……总算停了。」

法马松了一口气，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法马少爷〜！」

他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女高音水润饱满的声音。往窗户下方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珞缇在药草田里抬头挥著手。珞缇抬头看著他，展现了稚嫩、纯洁的笑容，对他挥著手。

「那些水，该不会是……您想起来了呢！」

「对不起，水把你打湿了？」

「把我打湿了！好凉快、好舒服喔！我换件衣服就马上过去。」

珞缇开怀地笑了，说这是天降甘霖，帮院子里的药草浇水了！她为法马的康复感到欣喜，完全不顾自己已经全身都湿透了。法马心想，她真是个好孩子呀。

「太好了。不过……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才一放松，法马就渐渐害怕了起来。他对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荒诞无稽的事，感觉已经超越了讶异，直达可怕的地步，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手里会冒出水来耶！以一个人类而言，这太诡异了吧！」

(人类拥有从空气中凝聚水蒸气的能力？但那些水是从手里冒出来的……况且就份量来看，这些也不是体液。)

他再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逻辑。

「异世界的人是运用什么样的原理，才变成这样的啊？」

法马把头从窗外缩了回来。他明白地体认到，或许这里真的是个运行著不同物理法则的异世界。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能力只能变出水来吗？」

他愣愣地望著那双简直不像属于自己的小手。

只要在脑海里专注地想著水的结构式，就能生出水来……他总觉得这不一定非得要是水才行。

「如果能够藉由想像来变出实体，那其他化合物应该也可以做得出来吧？」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床边放的那个银杯上。

「来试试看吧！」

当餐点被下毒时，银餐具能够即刻变色示警，所以在地球上，身分尊贵的人都用银制餐具。

他拿起了杯子之后，把脑中的某个想像灌进银杯里。这次灌注的力道，比刚才要来得节制许多。结果，杯子碰到某种化合物之后，马上就开始变黑了。这证明他生成出会让银出现反应的硫化物。

「……可以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办？杯子变黑了。」

弄脏珍贵的餐具，会给珞缇惹麻烦，说不定还会害她蒙上下毒的嫌疑？

「消失、消失！『硫化物』给我消失！」

他下意识地抓起衣服的袖子猛擦银杯，还一边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结果原本吸附在杯子里的硫化物，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地消失，杯子又恢复了银原本该有的闪亮光泽。这不是因为擦过而消失的，是这些黑色斑点自己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法马把杯子丢了出去。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出物质，再把它消灭？怎么可能！」

而在他重复变出硫化物、再将它们消灭的过程当中，他确实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结论。

这次他不做剧毒，改做砂糖舔了一下，味道很甜。

他又试著做盐出来舔了舔，味道很咸。

做了铁块，尝起来是铁的味道。

做金块，咬下去会有牙印。

他还试做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

他想像出把多少量送到手里，就会变出多少物质。

「真的假的……」

法马对眼前接连出现的奇迹感到惊愕不已，他过去所累积的常识实在追赶不上这一切。但是，无法明确勾勒出结构式的东西，也就是过于复杂的东西，是无法变出实体的。

用左手做出来的东西，可以用右手消灭。

左手负责创造，右手负责消除。

就算不是由他变出实体的东西，只要知道元素组成，就能够把它消除掉。换句话说，就连出现在一旁的东西，只要它是单纯的化合物，都可以消除得掉。而且看起来地球上有的那些元素，性质还是跟原来的一样。

「太……太神奇了！」

尽管他不知道原理为何，但自己拥有物质创造能力和物质消除能力这件事，看来应该是错不了了。

「会用神术的人，大家都是这样吗？」

他也不认为这些事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会。

「我还真想把这种能力带回日本去，分析个中原理呢！」

要是这种能力在日本也能够使用的话，想必当初自己的那些研究，一定会有更长足的进展。

那项研究是如此，还有这个研究也是。

找出这种能力的原理之后，或许能够把它做更有益的运用。不管是稀有金属，或是难以合成的化合物，都能够不计成本地创造出来——他就是这样，总是只想到工作的事。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吧？」

痴心妄想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全身虚脱，望著自己的双手。接著，他发现了一件事。

「嗯？这是什么？」

他的左手手腕上，写著他在研究室用那套仪器跑完检测的时间。「RUN4　3:42」的字样，像是从镜子里映照出来一般左右相反。除了左右相反之外，这些字就是他在研究室里写下的最后一笔纪录，原封不动，正是他的笔迹。

(哇……这是我的字耶！)

法马看了这些数字，一股乡愁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仍和地球有所联系的唯一证据，就在这里。

「不过，我应该是写在右手手腕上才对吧？我是个左撇子啊。」

用水性笔写下的纪录，稍微摩擦一下皮肤后就晕开不见了。和地球之间的连结消失，是多么教人怅然的一件事啊！

(我的的确确是个从地球来的地球人。可是，现在恐怕只能打消回去的念头了……)

他连这个世界是在哪个宇宙里都不知道。而既然他已经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即使他对地球有再多眷恋，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应该调整心态，好好融入这个世界，忘了前世的事吧！」

他只好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里活出新的人生。

◆

「您能施展神术真是太好了！这下子您也可以先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头了吧！」

被法马淋得全身湿透的珞缇，换上了发配给她的工作服之后，像是急著闯进来似地回到了这个房间里，雀跃地准备更换床单。在这个世界里，即使是上流家庭，床铺也都只是在箱子里铺上乾草、再盖上床单而已，朴素得很。床垫和弹簧床的发明，看来是时代再晚一点的事。

「谢谢你，床单我自己会铺。」

法马觉得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处理，便接下了床单，打算自己铺床。珞缇「咦？」了一声，吓得全身都僵住了。法马心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事？于是便放下了手中的床单。

「怎么了吗？」

「不行啦！怎么可以让法马少爷自己铺床单！我妈妈会骂我啦！这可是我的工作，请您到那边去休息，好吗？」

「唔……呃……这样啊？」

她说她就是做这些事才有薪饷可领，希望法马不要插手帮忙。但珞缇没忘记表达她的谢意，她深深地一鞠躬，说很高兴法马有这份心，她很感激。

「法马少爷，您找回了您的神术，真是太好了！其他事情会再慢慢地想起来的！」

珞缇一边动手把法马的乾净衣物放进抽屉里，一边哼起鼓励法马的歌曲，歌声相当悦耳。

「我曾经产生一股念头，担心法马少爷要是无法使用神术该怎么办，我还真是个大笨蛋。」

「对了，这个家的家业是做什么的？」

珞缇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立正站好，摆出了一点架势，语带骄傲地说：

「梅德西斯家历代都是宫廷药师。」

历代都是药师。

法马心想：既然拥有变出实体物质的能力，即使这里的物理法则和先前的世界不同，至少他还具备科学和药学的知识。或许地球与异世界之间，的确是有些不一样的法则，但只要适应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吧。

(总之，应该是不至于没饭吃了吧。)

之后，法马在珞缇的协助下，专心致力于掌握现况。

听珞缇说愈多关于这个家族，以及这个世界的事，他愈有一种印象。

(怎么好像古代的法国啊？)

从语言到文化、服装等，无不让人想起中世纪到近代的法国。

昵称珞缇的夏珞特，是高阶佣人(侍女)凯萨琳的女儿，是位平民。

她的妈妈负责照顾法马，而珞缇则是跟著妈妈出入法马的房间。珞缇五岁就开始在这座宅邸里工作，到现在她已经九岁了。或许是因为当奴婢的年资够久，所以看起来有著超龄的成熟感，会说敬语，动作举止也很优雅。

她虽然有点黏人，但经年累月的磨练，让人可以从她的每个动作当中感受到气质。

「偷偷问你一下，有没有人逼你工作？有没有被压榨或挨打？平常都吃什么样的东西？有没有吃肉或吃鱼？」

法马问了她这些问题之后，她嘟起了嘴巴。

「您为什么会这样问？老爷让我过得很不错呀！」

法马心想她应该不敢说主人的不是，便又接著说：

「你不想拥有自由吗？不想去学校上学吗？」

「您对我真好。不过，宅邸里都有教我读书写字，也有给我休假，我很满意目前的待遇，甚至只想待在这座宅邸，哪里都不想去。」

法马一听到奴婢，就想像他们过的是血汗工作的生活，但其实这是一段待遇满不错的雇佣关系，而她们母子俩看来也都是愿意接受这些待遇，才会在这里工作的。这里包吃包住包穿，还会另外发放薪水，做的工作既不是粗活，而且还有休息和午睡时间，所以她说在这座宅邸里工作并不辛苦，再说这里劳工的权益也颇有保障，随时都可以自由辞去宅邸的工作。

「这样啊？那就好。」

「是的！请您一如既往，不吝关照奴婢！要是我被赶出宅邸可就伤脑筋了。」

「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据珞缇表示，整座宅邸上上下下，布署了以总管和管家为首的近百位佣人。

整座宅邸以全石材打造成马蹄型，设计上像极了巴洛克与古典之间的过渡期样式。尽管它已经是座很老旧、让人感觉很有历史的宅邸，但管理得宜，依然是美轮美奂。

「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家里的事？」

「我很乐意！」

法马先向珞缇请教这座宅邸的结构。

整栋建筑有三层楼，加上地下仓库和阁楼，建地面积号称几乎可与一座小城堡匹敌。

一楼是玄关大厅、会客室、宴会厅、餐厅。

二楼是老爷、夫人、孩子们的房间，还有老爷的书房兼办公室。

法马的房间位在面对中庭的二楼。

三楼是总管和管家们的房间，还有图书室、储藏室，以及药草储存库。

佣人们则是住在隔壁楼的房间。

由于整座宅邸太过广大，还有不准大家开门的房间、主人才能进出的房间等等，所以珞缇说她也不是所有房间都去过。

「还真是个名门啊……」

「是的！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大宅邸，屋龄已有两百年以上。」

珞缇不管回答什么，态度都很开朗俐落、天真无邪。

「我可以问问我自己的事吗？」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请尽管问。」

「我的名字……里面有药品(Pharm，法马)，又有医师.药师(Médecin，梅德西斯)……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神奇吗？」

未免也太强调药了吧！法马觉得简直是羞耻到让他想在地上挖个洞大叫的地步。不过，话虽如此，他前世的名字也叫药谷，里面也有个「药」字。这一点姑且就先不管。

「我想这应该是个很罕见的名字吧？」

法马认为，在姓氏里加入职业名称，这一点倒还可以理解，地球上的欧美国家也是如此，但连名字都给他取了一个没有人味的名字，这不会太犯规了吗？

(会取这种名字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看来应该是个怪人吧。)

法马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和父母处得来了。

「呵呵，的确有一点怪，可是您的兄长叫做帕雷少爷喔！」

帕雷好像是药丸的意思。法马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竟然还有人比我更惨啊？这不就是异世界版的搞怪姓名吗？)

「这是因为老爷对帕雷少爷和法马少爷您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啊！」

父亲对药学的执著之深，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这让法马有点畏惧。

「哥哥真是辛苦啊！」

「是吗？帕雷少爷对自己的名字很自豪呀！对了，老爷今天晚上会回到宅邸来，您也要跟老爷共进晚餐……啊！」

「怎么了？啊什么？」

珞缇的手挥个不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法马绷紧了神经。

「您您您、您该不会把以前学的药学知识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我想应该是忘记了。」

「糟了！这下糟糕啦！」

「有那么糟吗？」

「请您一定要回想起来！」

听珞缇这么一说，法马才有了危机感。他随手从房间书架上摆得满满的书籍当中抽出了一本，一页页快速地浏览著。珞缇说这些书籍全都是抄写员一字一句手抄的，所以医学和药学书籍非常昂贵。尽管如此，身为次子的法马，书架上有好几十本他个人专用的厚重书籍。从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家庭应该相当富裕吧。

「老爷经常会抽问您药学知识，请您务必小心。」

看来早在他的灵魂转世投胎之前，少年法马从小受的就是要培养他成为药师的菁英教育。珞缇慷慨激昂地说，这些书籍当中所记载的药品，已经全都保存在少年法马的记忆当中，甚至连制剂方法他应该也都会默背了。

(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啊！就算今天可以混水摸鱼说是因为被雷击而失去了记忆，但这样说不定还过不了关，况且一直回想不起来的话，大家也会觉得我可疑。现在可不是悠哉的时候呀！)

法马焦急了一阵，心想自己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得要尽速把这些东西背起来才行。不过，其实根本没那个必要。

「奇怪？我好像看过这些东西耶……这个我也看过。我开始回想起来啰！」

或许是因为有法马少年的学问底子的关系，医学书和药学书他都能够看得懂，还能隐约想起些许内容。

「不过，这个……」

「很难吗？看起来好困难！」

珞缇耸了耸肩，好像觉得很可怕似的。她说她只要看到书上一整面都是字，就觉得看起来很困难。

(这太离谱了。)

他拿到的这本书，上面记载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错误的治疗及手术方法、满是毒物的药方、已称不上是医疗的求神方法、主宰疾病的星象解析、生命秘数的解读方式等等，丰富地记载著这些搞错方向的内容。

要是没有「这个世界存在著神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个前提的话，书中的这些内容就是完完全全的巫术了。

地球在进入近代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这里就是那样的状态。

这些巫术以医疗之姿，光明正大地在世上横行。

以他读到的这几本书看来，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有著『疾病是神明给的考验』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医学、药学和宗教、占星术有著紧密的连结，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祷告上，或为了星星的动向仓皇奔走。即便治疗到最后患者丧了命，医师和药师也只会把它当作是神罚，对患者不负任何责任。

(不对，这样的治疗方法可以治得好异世界的人吗？难道他们的身体构造和地球人不同，用神术治疗对他们是有效的？地球人视为毒物的东西，对异世界人是有疗效的？)

就算根据这些推测，再从病例报告来计算出实际的病患治愈率，治愈率也相当低，和地球的中世纪时期没两样。

(这根本就没效嘛！)

这个世界的医学、药学知识水准简直惨不忍睹。如果治愈率高那还没话说，但人们竟然都信服这些可疑的、近乎咒术的民间疗法？法马一想到就觉得很无奈。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准还在黑暗时代啊……)

就连身体健康的人，也会因为这些名为治疗的行为而差点丢掉小命。

「法马少爷〜您的眼睛累不累呀？请您稍微休息一下吧〜」

珞缇看到法马露出一脸棘手的表情，很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谢谢你为我担心，我继续读一下再休息。」

珞缇看到法马连续好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啃著这些书，便很能干地送了点心进来，还一边带著崇拜的眼神说：

「您还真是用功啊，法马少爷。您专心读书的模样真是迷人。」

珞缇虽然能读会写，但既没有养成用功读书的习惯，注意力也在短时间之内就会分散。珞缇似乎很尊敬这位和自己只有一岁之差，但用功程度却大不相同的少爷。

不知道时间又过了多久？

法马在昏暗的房间里，带著绝望的心情阖上了书。

「不想想办法不行啊！至少要为这个世界的人们著想……」

因为他拥有正确的知识，所以只要把这些知识让更多人知道，应该就有人得以免于一死吧？

只要人们服用的不是坑蒙拐骗的黑心货，而是真正有效的药品，可以因而得救的人命应该是不容小觑的吧？只要有足够的知识，要扑灭大规模的疾病疫情，也并非不可能。

前世的他夜以继日地投身研究，每天都过著面对药品而不是患者的生活，无法陪伴在那些他真正想提供药品的患者身边。他将前世的后悔铭记在心，这一次，他一定要陪伴在那些为病所苦的人们身旁。他很坚定地认为，即使再怎么微不足道，他都要用自己的双手，来拯救他身边的，以及和他有缘的每一个人。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带著前世的记忆投胎转世的吧？

第一卷 第三话 宫廷药师见习生法马·梅德西斯

雄壮威武的开场小号响彻整座宅邸。

「有什么事要开始了吗？」

「法马少爷，用餐时间到了。」

珞缇前来叫唤读著药学书籍的法马，还说著「快点、快点」，催促他赶紧到宴会厅去。

「肚子好饿呀！珞缇，你也会一起去吃饭吗？」

不管做什么，肚子还是会饿的。

「佣人要等主人们用餐完后才吃饭，所以请您尽快用餐！」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正在发育的珞缇，应该也想早点吃到晚餐吧？所以她才会那么认真地来催促，还说出了「快点」。

聚集在餐厅里的这些家人们，法马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的长相。

「你醒了啊？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想说让你好好睡一觉。」

「是的，我刚刚才醒，让您担心了。」

首先开口说话的，是留著一脸金色胡须的蓝眼男士。他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也就是法马的父亲，是个眼神犀利，身材高瘦的人物。

名叫布鲁诺·梅德西斯。

他是专门负责为历代王公贵族看诊开药的宫廷药师，同时也在位于帝国中心地带的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担任校长一职，会使用水属性的神术。

在这个世界当中，会策封拥有特殊技能的优秀贵族「尊爵」的爵位。爵位依阶级可分为尊爵、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换句话说，身为尊爵的布鲁诺是个大贵族。珞缇所言不假，他的确有著大贵族该有的威严。

「总之，你能康复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说你的伤势会不会怎么样呢！」

说这番话的是一位银发碧眼、气质清新的贵妇。

她叫碧翠丝，是法马的妈妈。

据说她出身名门贵族，会使用风属性的神术。

「兄长大人，您没事了吗？痛不痛？」

有个金发碧眼、卷发及腰的小女孩亲昵地叫著法马。

她叫布兰琪，是法马四岁的妹妹。

她年纪虽小，但和布鲁诺一样，都会用水属性的神术。小小年纪就有现在这等美貌，法马相信她长大后一定会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

因为名字的事情而让法马备感同情的哥哥——帕雷，目前并不在家。帕雷哥哥在遥远异国的诺瓦鲁特医药大学里攻读药学，是个菁英份子。由于学校规定全校都要住校，所以他每年只会回家一两趟。

这家人面对面，在偌大餐厅里的大桌旁坐了下来。

布鲁诺施展水系神术，在桌上预先准备好的陶制洗手水盆里注入了清水。

布兰琪妹妹也有模有样地在自己的水盆里装满了水，再把妈妈的水盆也装满。妈妈虽然是个贵族，但由于神术的属性不同，因此备水是女儿的工作。

法马也故作镇静地在眼前的水盆里装满了水，并在水盆里洗了洗手。

面包和餐刀、汤匙就直接放在桌布上。最年幼的布兰琪一字一句地说出向众神祷告的字句，并在全家人跟著复诵之后，便开始用餐。

(啊！没想到餐点还满好吃的。)

首先端出来的是使用了大量香料的鸡肉酥盒，紧接著还有炖野兔肉等，一道道佳肴接连端上桌。法马按照珞缇教他的餐桌礼仪，谨记著要细嚼慢咽地吃。

(我以前工作得太拚，从来都不曾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啊！)

法马一口一口细细地品尝著美味佳肴，一边赞叹著这些异世界的滋味。

他生前连吃饭的时间都要节省，老是只吃营养补充品和维他命补给饮料之类的东西。他总觉得只要有营养和热量，吃什么东西都好，反正消化过后所有东西都一样，因此他前世的饮食习惯已经是极度讲求效率的结果，所谓的用餐，充其量也只是为求生存所补充的能量罢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回实验室去了，才不会尊重这样的用餐时间。然而，透过用餐行为带来精神上的从容，能让人精神富足。他觉得这里教会了他这件很基本的事情。

(我以前是不是应该要更懂得珍惜这样的时间才对啊……)

法马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这个异世界当中，只要按照他们的日常步调过日子，应该就能实现慢活人生。时间悠闲地流动著。这是个既没有汽车、也没有飞机的世界，在这个文明不致于过分进步的地方，珍惜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同时一边过著自在悠闲的生活，或许这样的人生也很不错。这一次，他不要再奋不顾身地活著，他要享受自己的人生。

「法马，身体没有大碍吧？毕竟你被那样的雷电给击中……可以一下子就开始用餐吗？是不是应该先吃点清粥之类的东西？」

开始用餐之后不久，碧翠丝关心起了法马的身体。

这么说来，全家人当中只有碧翠丝喝著葡萄酒。布鲁诺为了怕患者随时会叫他去看诊，所以喝的是水。他在自己变出来的净水当中挤了些柠檬，增添香气。

「我空腹，所以吃平常的餐点就可以了，我吃得下。至于身体嘛，记忆好像有点混乱，不过应该很快就可以回想起来吧。母亲大人，谢谢您，请您不必担心。」

法马很冷静地回答著父母提出的问题。他听珞缇说过，对父母要用敬语，要称他们「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这完全就是大贵族子嗣用的第二人称，但他也只能学起来。

「不过你真的是大难不死啊！听说当时你的脉搏已经完全停止了，我想应该是因为雷击之后马上让你喝的那些药水发挥效果了吧！幸好我们有常备药水，要是当时没有那种药水的话，还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局面。一想到就让人汗毛直竖。」

很自满地加入谈话的布鲁诺，对自己的用药实力又更有自信了。然而，法马虽然很感激他想救活自己的好意，但却对他让人在心跳停止后立刻服用药水这一点，感到不寒而栗。

(不对，说不定那种药水真的很有效啊。)

尽管他觉得就他在书里看到的配方，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据说法马这位少年是很沉默寡言的人，因此法马得暂时谨言慎行，不要破坏他原本的形象。他一边摸索一边假装，以免让旁人觉得不对劲。

话说回来，原本的那个少年法马，现在怎么样了？既然他已经因为雷击而死过一次，或许连他的整个人格都消失了吧。法马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他的遭遇很悲惨。

如今自己似乎是占据著少年法马的身体，法马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即使再怎么过意不去，少年法马既然已经过世，他的自我也就消失了。或许将来少年法马的自我还会在脑海深处浮现，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存在这个躯壳里了。

(我只能连少年法马的份一起活下去，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法马在心里对少年法马合十膜拜。

「记忆模糊可真糟糕呢！好让人担心啊！你就不要太勉强自己，好好休养吧！有什么困扰可以尽管说出来，想吃什么东西的话，我请人帮你做。」

相较于布鲁诺的大男人作风，碧翠丝的体贴关怀，让法马稍微觉得开心了一点。

「是，谢谢母亲大人，很高兴您这么说。」

之后，碧翠丝和法马又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但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法马的人格已经有了改变。尽管法马觉得她怎么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搞不清楚，不过好在自己事前已经先向珞缇打探过法马平常的举止和语气。

「就先静养个几天吧！我下次出诊，你有办法跟吗？」

布鲁诺用餐完毕，一边用餐巾擦著嘴，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再三确认。法马傻笑著问说是什么事，布鲁诺才发现他的记忆还很模糊，便又再次补充说明：

「就是陛下的出诊。」

「我想起来了，我会偕同前往。」

见习药师必须透过观察师父的工作内容来研习技能，所以宫廷药师只要有工作，见习药师就得跟著他们。据说平常的少年法马，虽然年仅十岁，但却已经跟在布鲁诺身边，协助或见习诊疗工作。

平时布鲁诺出诊的对象，都以王侯贵族居多，而这次的患者，更是布鲁诺的所有患者当中，身分地位最崇高、最尊贵的人物——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伊莉莎白二世。

(皇帝啊？那还真是一件大案子呢！)

面对皇帝，法马提心吊胆地猜想著布鲁诺会开出什么药方来。他祈求千万不要因为治疗失当，而使得整个家族都跟著没落。

「对了，今天用在你双手手臂上的烫伤软膏——吉欧莱德的产地和制剂方法是什么？」

果不其然，珞缇说的药学抽考问答马上就出现了。吉欧莱德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种药品，地球上没有。

「主要成分是药草——汀帕拉，产地位在拉哈拉地区，制剂方法是在月圆之夜净身、祈祷，并把汀帕拉连同卡提索的油、蜥蜴眼球，以及蝙蝠翅膀粉末用圣水熬煮一晚，隔天起再用日光曝晒三天，最后再将这些晒乾的东西磨碎而成的。」

刚才预习过的那些书本上的知识跑到法马的嘴边，很流畅地脱口而出，没有片刻犹豫。因为法马借用了少年法马曾经默背过的记忆。

就这样不加思索地脱口说出调剂方法，让他觉得很丢脸。可是，为了要熬过眼前的难关，他也无可奈何。

「你还记得啊？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布鲁诺对实情毫无所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顺带一提，那种诡异的软膏长时间接触皮肤的话，皮肤会产生红肿，所以正确用法是只能短时间敷用。而法马老早就已经把药草拿掉，并且用水把手臂清洗乾净了。没想到他在不瞭解的情况下，竟然还做出了让布鲁诺很满意的举动。

「很好，如果身体状况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再开始上艾兰诺的课了吧？」

「我知道了。」

(艾兰诺这个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应该是我不知道的人吧？)

后来向珞缇确认，她表示这位药师是布鲁诺的头号弟子，是法马的家教老师。

(既然有家教老师要来的话，那就先读点书吧！)

夜半时分，布兰琪妹妹穿著睡衣，走进了还在临时抱佛脚的法马房里，她说她看到灯还亮著，便过来看看情况。

「兄长大人，您今晚又在用功读书了啊？」

布兰琪拿著一个娃娃，一屁股就坐上了法马的大腿。

「哦、嗯，我要睡了啦。」

「我是来熄灯的喔！以免兄长大人您用功过度。」

她很担心似地盯著法马看。虽然她只是个小妹妹，但她还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担心著才刚被雷击中的哥哥。

「平常该不会都是你来熄灯的吧？」

「是呀！」

布兰琪噘起了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那可爱的模样，让法马忍不住盯著她看。

「因为兄长大人太用功了，老是读书读到好晚，所以该跟布兰琪说晚安了。」

(妹妹啊……刚好就是这么大的时候吧……)

他想起了他在前世那个过世的妹妹。他觉得布兰琪那张噘成V字形的嘴，跟他前世的妹妹很像。投胎转世、有了第二个妹妹之后，他心底那个妹妹悲凄而痛苦的面容，还有她与病魔搏斗时的记忆，全都苏醒了。然而，摸摸布兰琪，听著她的呼吸，法马还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他已经有好久不曾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

「晚安，布兰琪。」

「好的，晚安，明天见啰！兄长大人。」

法马吹熄了烛台上的灯火。眼睛虽然还不适应这片黑暗，但窗外还有银白的月光洒进来。

法马摸了摸布兰琪的头，摸著摸著，布兰琪就这样抱著娃娃，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法马把她抱回她的房间，让她在床上睡下之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一卷 第四话 艾兰诺的神术讲座

「奇怪，这一定有什么古怪，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法马眼前的这位小姐，双手手指在桌上紧扣著，不经意地吐出了这句话。

坐在对面的妙龄女子说的这句话，让法马感到很畏怯。

她正是法马的家教老师，布鲁诺的头号弟子——美女一级药师艾兰诺.博纳富瓦。

她那一头带著柔亮光泽的银色秀发分别往左右两边披散，看起来给人一种清爽的印象。身上那件褪光质感的淡蓝色紧身长洋装，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活动而在裙襬上开了大胆的高衩；领口则是大大地散开著。丰满得让人不知该将视线往哪里看的傲人上围，就抵在她环抱的双手手臂上。她把银色细框眼镜戴得略低，眼睛盯著法马看。

(服装未免也太随兴了吧！而且竟然还有眼镜啊？)

法马原本猜想如果这个世界相当于中世纪〜近代欧洲的话，服装文化应该也相去不远。然而，事情似乎并非尽如他的预期。是服装充满中世纪风格的梅德西斯家族太过保守而已吗？眼前这位小姐的穿著，俨然就是个从奇幻世界来的人，走的是休闲路线。「这里真不愧是个异世界啊！」法马内心不禁大感佩服。

「是吗？我觉得是您多心了。」

「你看！就是这个！你对我很见外，还说敬语！」

她那甜美的声音挠弄著法马的耳朵。法马暗自反省，没有事先掌握清楚和艾兰诺之间的对话模式。他原本心想既然彼此是师生关系，就预设两人之间要说敬语。

(该怎么说话才好？她这个老师，向来都是个可以像朋友一样往来的人吗？)

他和艾兰诺相约见面的地方，位在沿著宅邸用地流过的一条大河里的沙洲上。沙洲上这座庭园的中央处，有座白色石砌的亭子(西式凉亭)。拱形的屋檐遮挡了阳光，风徐徐地吹过庭园。

亭子里有长椅和桌子，是个很优雅的户外学习空间。而他们两个人正面对面坐在这里。

这里其实是布鲁诺的药草园。法马曾经很忧心这座位在沙洲上的药草园会不会被洪水冲走，但毕竟梅德西斯家族是水类神术的使用者，布鲁诺已经施了神术，让药草园不会因为河川泛滥而被冲走。不过，由于园内栽种的都是昂贵的药草，因此很容易被小偷盯上。为了避免梅德西斯家的财产被窃，药草园日夜当然都有滴水不漏的保全措施。这里就是这样的一座药草园。法马趁著碰面之前，在药草园里逛了一下，发现当中有他在原本那个世界里很熟悉的药草，以及运用在中药上的植物，此外也有异世界独有的陌生药草。

「艾兰诺老师，我会好好说话啦。」

称呼她艾兰诺对吗？还是要叫博纳富瓦老师？在不断摸索当中进行的对话，眼看著就快谈不下去了。

「叫我艾伦才对吧？你呀！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的耶！为什么你今天这么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从实招来。因为我被雷击中，记忆有点模糊。」

「真是的！这种事情你早点说嘛！伤势很严重吧？」

艾伦像是在闹脾气似地噘起了嘴，说了句「果然不出所料」。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全都透露著惹人怜爱的气息。

「我听师父说了。他说你和珞缇妹妹，还有师父的其他弟子们一起到帝都的药店去采购药草，回程途中，在大白天的市区里被雷击中……师父说当时你的心跳和呼吸都停了好一会儿呢！」

「好像是喔。」

「后来，听说是有人从药理学院里把师父找来，由于师父处置得宜，你才捡回一命……还说你手臂上受了一点烧烫之类的伤。」

(原来是布鲁诺先生把我救活的啊……所以才给我喝了药水。)

法马的脉搏究竟是自己又开始跳动，还是因为布鲁诺的处置得宜，才让法马得以生还？其实真正的原因并不清楚。而他手臂上的伤，其实不是一点，是面积大到几乎覆盖双手手臂的烧烫伤。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要是说很严重的话，艾伦一定会要我把伤给她看看吧。

「还有后遗症啊……竟然连记忆都不清楚了。」

艾伦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我听说被雷劈中之后，性格会为之丕变……或许假以时日就会恢复，但如果一直都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光是捡回这条命，就应该要谢天谢地了。现在保住小命最重要。」

艾伦站了起来，在转身之际微微扬起嘴角笑了。那是个很清澈的、教人眩目的笑容。她步出亭子，往河边走去。法马跟在她的身后。

「今天的课程不讲药学，来确认一下神技吧！」

艾伦问法马是不是还记得所有的神技(神术技能)。

艾伦以前曾经教过少年法马不少神术。

就药学而言，少年法马很勤奋向学；在神术方面，虽然他的资质不如哥哥，但也颇有天分，是个优秀的学生。

「我应该可以变出水来装到杯子里。」

法马半开玩笑地说完这番话之后，艾伦「啊？」了一声，很伤脑筋似地按著额头，说：

「这下子我知道你所谓的『记不得』是怎么回事了。说不定你只是忘了，那我们就来复习一下吧！」

法马很认真地听著艾伦讲授的课程，还做了笔记。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贵族都有各自的神术特质，也有自己的守护神。

守护神和神术属性是与生俱来、早已注定的，每位贵族在神殿受洗时会进行守护神鉴定，在洗礼仪式上鉴定过守护神并接受祝福之后，贵族体内有种叫做「神脉」的东西就会打开，从此就可以使用神术了。也就是说，贵族的神脉一开，就能发挥神力了。据说神术就是以这种神力为媒介所施展出来的技能，至于神力多寡是生来就注定的，再怎么锻炼都不会增加。

神术的属性分为火、水、风、土、无。

属性又可分为对象物生成的正属性，和让它们减少的负属性。

偶有无法通过守护神鉴定，导致神脉不开、没有神术特质的贵族子弟，家人会和他们断绝关系，使他们沦为平民。换句话说，这是个神术本位的贵族制度。

(虽然说是贵族，但也满残酷的。)

法马绷紧了神经。

布鲁诺、帕雷、法马的守护神是药神，他们是水类正属性神术的使用者。

在这个世界上，据说存在著超过百位的守护神。从常见的太阳神、月神、地母神、风神、海神等神祇之外，还有医神、药神、锻造等职业神。

以药神为守护神、又是优秀神术使用者的药师，在这片大陆上寥寥无几。

这就是布鲁诺能以尊爵身分受到重用的原因。附带一提，艾伦的守护神是水神。

(神术、属性是跟著守护神而来的啊？唔……)

他差点露出了排斥的反应。他是曾经生活在现代日本的药学学者，不管是神明、佛祖、恶魔、魔法或神术，都是他不喜欢的类别。然而，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他不得不记下这些东西。

「就是这样啰！到这里为止，有问题吗？」

艾伦抬起了头向法马确认，而他则是一边翻看刚才抄写笔记的那本笔记本，一边点了点头。

「谢谢，这样我就懂了。对了，那无属性是什么？」

「就是无法以四种属性来定义的、超乎常态的属性。目前虽然有无属性这个类别，但就神殿方面的瞭解，它已经有三百年没出现过了。说穿了，就连这种属性是不是存在，都很令人怀疑。」

艾伦苦笑著说，就连神殿都在讨论是不是要废除这项属性了。

(我可以生成出除了水以外的其他东西耶！那我是什么属性？)

法马大感不解。

「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出各种物质，那会是什么属性？」

「这无法以这四种属性来分类，就定义上而言属于无属性，但世上哪有什么都变得出来的能力？每个人能变出来的东西一定就是一种，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出任何东西的技术，那已经不是神术了。要是真的有谁会施展这种技术的话，那应该是神明或鬼怪之类的吧？」

(那我这股能力是怎么回事？)

法马的脑子里充满了疑惑，但他决定先搁下属性的话题。

「为什么要学会神术啊？」

「对你而言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为了自卫。」

贵族不带剑，取而代之的是会随身携带增强神术用的神杖。他们认为带剑是很可耻的事。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的剑。」

她手中紧握著原本插在腰带上的折叠式神杖，看起来很有架势。

要是真正打起仗来的话，战场上将会是作战级、战术级神术使用者互相较劲，民兵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她说真正出色的术士，可以用水淹没城池，甚至还有人可以改变地形。

「对了，法马！你的宝贝神杖呢？那可是贵族的第二生命呢！」

「啊！」

他带了笔记本和教科书来，却忘了重要的神杖。仔细回想起来，枕边那个装饰得很华丽的盒子里，装了一把看似白银神杖的东西。

原来那就是我的神杖啊！法马拍了一下手。

「药师虽然不必像圣骑士那样钻研神术和武艺，但神杖可不能离身喔！应该说神杖离身的话，可是会有危险的。」

她说贵族活在激烈的权力斗争当中，被杀手盯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再说，街上的混混和窃贼也总是盯著贵族身上的财物。

「学习神术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用神术做出来的药效果奇佳，是药师心仪的技能。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已经很能体会了吧！」

她说在这片大陆上，药师分为三个等级，全都隶属皇帝管辖。

宫廷药师——是名门贵族等级的药师，为王公贵族处方配药，登录人数三位。

一级、二级药师——贵族等级的药师，为贵族处方配药，登录人数二十一位。

三级药师——隶属于药师公会，是服务平民百姓的药师，由药师公会核发证照，为平民处方配药，登录人数两百四十六位。

布鲁诺是这个国家当中仅核准三位、御准能为皇帝诊疗的宫廷药师。

宫廷药师和一级、二级药师不卖药，只专责治疗。艾伦抬头挺胸地说，贵族药师们用神术制造药品，和平民药师卖的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品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

这让法马又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上的药草，经过贵族，正确来说应该是经过神术使用者的加工之后，会不会其实药效出乎意料地好？)

不管怎么样，这里毕竟是个有神术的世界。

或许也不应该全面否定旧时代的药草疗法。尽管宅邸里的书架上放的那些药学书，里面的处方几乎都是无稽之谈，但中医当中毕竟还是有些东西有效，也可以从几种药草当中萃取出有效成分……就这样，法马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法马虽然拥有创造物质的能力，但以他的能力而言，难以合成出结构复杂到他无法在脑海里想像的药品。这种时候可能就要在实验室里合成，或从植物当中萃取，制药才会比较有效率。

庭园里种植的药草和药树，也都是有益治病的花草树木。

尽管剂量极为有限，但从东北红豆杉当中可以萃取出抗癌剂成分——太平洋紫杉醇，罂粟可以提炼出麻醉药品，毛地黄萃取物可以做成强心剂等等，也并非一无可取。

艾伦说这座药草园是秘藏珍宝的花园，这个说法还真教人不得不同意。

「那好，我的神杖借你，你试著从这里往下游发射『水矛枪』看看。」

艾伦组合她那把折叠式的神杖，铿铿锵锵地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声响。组合完成的神杖，长度变得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红铜色的神杖上，镶有美丽的蓝色宝石。她轻轻地握著神杖，唱诵出犀利的字句之后，便将神杖如直线刺去般朝天空一挥。

「『水矛枪』」

法马觉得她唱诵的字句听起来很像法文。

从神杖喷发出来的急流，将婉蜒平稳的大河河面劈开，炸开一条长达数百公尺的直线之后，才画出平缓的拋物线，最后坠入河里消失。水沫化成了雾，从上风处飘飞过来。

「真厉害！真的像枪一样！」

法马高声欢呼著。

「从这样的反应看来，你还真的是忘了呢！这可不是什么困难的神技喔！」

艾伦露出了很伤脑筋的表情。

「你也要照做。」

艾伦嘴上一边说著「我这把神杖啊，可是高阶神术使用者专用的东西，所以不好驾驭，有时候甚至还闷声不响、没有半点动静。法马你真的有办法用这把神杖吗？」之类的话，一边把神杖递给法马。

顺带一提，艾伦说神技是要先想像自己要施展的技术，再念诵『发动吟诵』才能发动的。

「要猛力一挥比较好吗？」

「是啊！要奋力一挥才好喔！等一等，河面上应该没有船吧？」

艾伦说，这个时段明明规定不可以在河里捕鱼的，但还是常有非法船只出现在河面上。她确认了一下远方。

「可以了，你就拿出全力吧！吟诵要念的是『水矛枪』喔！」

法马闭上眼睛，好让他的意念可以通达神杖。接著便朝河面上用力灌注水的意象，把发动吟诵要念的内容忘得一乾二净。

接著，神杖像是被钉在空中似的，一动也不动。法马全身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而神杖前端则是有一道足以覆盖住整条大河的巨大水柱，呈直线状升了起来。河道无法容纳这么大量的水，瞬间河水暴涨。漩涡状的水流正在挑战堤防的高度。

天空乌云密怖，如暴风雨来袭般的狂风，毫不留情地吹袭著。

「呀啊——！？」

法马施展神技所产生的风压与冲击波，把艾伦吹飞到了河岸边。她趴倒在地，仍然聚精会神地看著这一切，因为这不只是「水流威力过大」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这是会冲毁堤防，甚至会引发大洪水、造成下游城镇被水淹没的状态啊！

「哇！？」

大吃一惊的法马丢开了神杖，急流才终于平息下来。

「法马，你……是怎么回事？」

艾伦脚步踉跄地站了起来，眼镜戴得歪歪斜斜，还没扶正。

「对不起，我不会控制力道。你有没有受伤？」

而另一头的法马，则是认为自己因为不知道以异世界的标准而言，怎样才算是神技的一般威力，所以才会被批评说是不会控制力道。

(话说回来，我都忘了发动吟诵了。是因为这样才失控的吗？自主训练的时候得到海边去练习才行了。要是误击了桥梁或河堤沿岸的人家也很危险……我得小心一点了。)

就在法马很认真地反省和分析之际……

「法马，你整个人都崩坏了……你明明连发动吟诵都还没念，为什么可以搞成那样？」

艾伦很害怕似地低声嘀咕说，明明没有发动吟诵应该是无法施展神技的呀。

「啊？崩坏了？我吗？」

法马被说了重话，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从艾伦那呆若木鸡的反应当中，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做了很离谱的事。或许是因为法马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他想先缓和一下气氛。

「艾伦的神杖还真是厉害呀！！果然不愧是高阶神术使用者的神杖，吓死我了呢！」

他只能一边从嘴里吐出毫无可信度的藉口，一边陪著笑脸。法马想设法蒙混过去，但艾伦才不吃他这一套。

「跟神杖怎么样根本就没有关系啦！你的神力呢？还有，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吗！？」

艾伦把包包拿了过来，并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棍棒状的金属道具。

「明明有我在……把双手伸出来！法马，你说不定已经把这一生的神力都用掉了！不然不可能搞成那样的啦！你说过记忆还没有恢复的……是我该负责！」

「这根棒子是什么？」

「你先别管，我等一下再说明，先握著！」

「是。」

艾伦像是要用双手包住法马的手似的，强迫法马握住那根棒子。她说，这根棒子上有个像是温度计一样的标示，它是个简易神力计，只要握著它，就能依照能力和神力的量，显示出相对应的颜色。人类每次可以使用的神力量是固定的，但可以看神力计呈现的变化来做训练。刚才施展出大神技的法马，说不定已经用尽力气，有可能会昏倒。她眼中带泪，想必是在担心法马吧？整根棒子开始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中央凹陷处上那个像水银温度计的量表急速窜升，瞬间就冲破了量表。

「无色的、突破上限……？噫……」

艾伦吓得往后退，眼镜掉落在地上被自己踩个正著。昂贵的镜片凄凉地碎了一地，但艾伦竟然没注意到这件事。法马提醒了她一声：

「那个……眼镜破掉了喔！」

「现在不是管那种小事的时候啦！」

法马捡起没了镜片的眼镜，把镜框上的玻璃碎片清除乾净。要是镜框歪掉就糟糕了。接著他才又开口问：

「你说的突破上限……是什么意思？」

搞不清楚重点的法马，看来似乎让艾伦觉得很烦恼。她和法马之间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法马知道艾伦是在堤防自己，他觉得很抱歉。

「我才想问你呢……顺便告诉你，以往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神术使用者，能以个人之力让神力计破表，就连皇帝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纪录。」

艾伦战战兢兢地靠近法马，把他的白衬衫衣袖卷起到了手臂上。

「让我看一下喔。」

艾伦的手抵著下巴，把脸凑了过去，紧盯著分布在法马手臂上的雷击伤痕。虽然法马用长袖罩衫遮住了伤痕，但隔著衣服，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们在发光，所以早就被发现了。艾伦似乎愈看愈觉得事有蹊跷。

「我再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斑纹是药神的圣纹。」

「珞缇也这样说过，但都是你们想太多了啦！要是换成别人也会这样，这些只是普通的烧烫伤罢了。」

法马已经查过书，知道什么是药神的圣纹。两者之间的纹路的确是很相似，但法马还是想否认她们的说法。

「这是被雷电击中过后的雷击电纹，是一种烧烫伤啦。」

法马说，这应该是电流从双肩流过人体表面，产生沿面放电并穿过手臂所产生的现象吧。

他很想说「真的啦！不信你上网去查查看嘛！」但这个异世界里没有网路。

「你不用再编这些故事了啦！况且被雷击中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活命。」

「因为被雷击中而不幸死亡的人，只占百分之十喔！」

虽然这是地球上的数据，但法马还是试著找了一些反驳的题材。

「那是哪里做的调查啊？我可没听过那种数据。」

(这情形还真是对我不利，因为我说得出来的都是地球上的数据资料呀！在异世界被雷直接击中的人会是什么状况呢？)

「当然会死啊！况且烧烫伤不会发出蓝白光芒，这是想当然尔的事。」

艾伦坚持己见，所以法马也无从反驳。

人类被雷击中之后，会引起电击麻痹，造成暂时性的呼吸或心跳停止，并失去意识。不过这些几乎都是暂时性的情况，呼吸会自然恢复，因此死亡的人只是运气差。或许有些人会有后遗症、有些人则没有，但并没有「必死无疑」这回事。

(难道异世界的雷电威力很强大？)

「因为目前没有人在雷击之后生还，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你说不定是在那之后，神脉就出现了异常。你在施展神术的时候，体内深处会不会觉得好像变热了？有没有喘不过气或心悸的现象？」

「是没有你说的那些感觉，不过倒有种力量从别的世界灌进来的感觉，所以我在施展神术之后，并不觉得疲倦。」

「如我所料……我也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别的世界的技术。正常情况下，释放出那么惊人的神力之后，那个人不是昏倒就是死掉，但你却还保有足以冲破神力计的力量，这太不合理了啦！」

艾伦双手抱胸苦思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课程进度已经完全中断，现在不是应该上课的时候。

「法马，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在别人面前握神力计喔！也不可以让师父看到你的神力，还有不可以全力施展神术。另外，你也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进行神术训练。」

尽管她满口都是不可以，但这些忠告应该都是为了法马好。法马的潜力太危险，只要稍有失手，整个帝都就可能因而毁灭。要是他卯足全力锻炼，可是会让大家很伤脑筋的。

「稍等一下，我再查一次。」

艾伦的眼镜破了，所以她只好在极近距离查阅书籍，简直就像是快要碰到书本似的。她确认起了各种属性的定义，而法马则是带著忐忑的心境等候著她。

「果然没错。」

艾伦终于查到了。法马的心怦怦地跳得好快。

「你好像是兼具正负的无属性。看来你是因为雷击而改变了属性，否则你先前明明是正的水属性啊……」

艾伦说看神力计的颜色，就可以简单地看出神力属性。法马刚才发的是白光，所以是无属性。

「你说无属性很罕见是吧？」

刚刚才听艾伦说过，这几百年来都没有出现无属性的神术使用者。

「岂止是罕见而已啊！你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可是我变得出水来呀！这样不是水属性吗？」

法马原本想隐瞒自己会创造物质的这件事，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事情好像就会变得很复杂。

「你不是『变得出水』，是『还能变得出水』。现在你除了拥有未知的能力之外，还有远胜皇帝的强大神力，这种事情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那个法马竟然变成了这样啊……」艾伦带著放空的傻笑，沉溺在回想里。这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反应，眼看著艾伦的灵魂似乎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很清楚你说的，隐瞒这件事比较好。」

法马心想，如果不会因为隐瞒这件事情而在后续引发各种问题，那绝对应该要隐瞒到底才对。

「你该不会是对皇位有兴趣吧？」

「皇位？你是指皇帝的地位吗？」

「没错。」

「我？皇帝？这个国家的吗？」

法马很想问「你是开玩笑的吧？」，但艾伦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

「怎么可能？梅德西斯家历代不都是药师吗？」

法马手中拿著眼镜，对于艾伦为何突然提到皇位的话题，感到很困惑。他把镜脚开了又折、折了又开。

「这点无妨。」

关于圣佛尔波帝国皇帝的皇位继承制度。

艾伦说是会从神力强大、能力杰出的大贵族嫡子当中，考量他们的家格和守护神之后，再送交神殿合议选出皇位继承人。万一法马的神力真的凌驾在皇帝之上，要说他有没有成为皇帝的资格，就梅德西斯家族的家格来看，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但这对现任皇帝而言应该并不乐见，因此法马说不定会遭到皇帝暗杀。

「我认为那位堂堂正正的陛下，不会做出暗杀这种勾当，但势必会演变成一场厮杀。」

「这可不妙！」

法马觉得这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这种局面他希望能免则免。

「为求慎重，我再问你一次：你对皇位有兴趣吗？」

「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对政治之类的事情既不喜欢也搞不懂，如果把政治交给我处理，可能会被我搞得一团糟。」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理工人，对社会学、经济学、政治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

自己不擅长的事千万不要碰，法马觉得自己负不起那个责任。

「那就好。虽然后半都没上到课，但今天的课程就先到这里结束吧！下课。」

艾伦知道法马没有野心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谢谢，那我就先告辞了。这副眼镜你记得要带回去，不要忘在这里啰！它配上镜片之后应该还可以用。」

然而，艾伦明明已经没有什么事要做了，却还留在原地，完全没有打算离开的迹象。

「你不走吗？我们回去吧！」

「我没有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宅邸里倒是有放我的备用眼镜。」

她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摆荡著双脚。

「啊，是喔？你的视力那么差呀？那我带你回家吧！」

「呃、嗯。谢谢……」

法马牵起了艾伦的手，准备走过一座从药草园通往宅邸的桥。

他不清楚艾伦的视力究竟有多差，但好像是真的很不好。

「前面有个阶梯，小心一点。」

法马牵著这位身高比他还要高的女孩，护送她一路从药草园所在的河面沙洲走过一道桥，再回到宅邸里。艾伦纤瘦的手很冰凉。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著，看样子不像是因为手脚冰凉所导致的寒颤。

「你的手在发抖，没事吧？」

「有、有吗？是你多心了吧？」

沉默持续了许久，两人之间流动著一股尴尬的气氛。

没戴眼镜的艾伦，那双略微低垂的眼眸看来竟显得很妖艳。

「法马，你可能觉得我很烦，但我还是想问，你的神力是因为被雷击中之后才变这样的吧？」

法马提高了警觉。根据艾伦表示，昨天是药神影响甚钜的星位。

「你刚才的神术，我还是觉得不像人类可以施展得出来的水准。」

「啊？」

听了如此斩钉截铁的说辞，法马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袭来，停下了脚步。

「我不禁觉得，或许是你的守护神——药神附在你身上了。」

艾伦这番话说得很字勘句酌，但对法马而言还是很难接受。

(附在法马身上的，只不过是个药学学者，不是药神这种惊天动地的东西……)

「雷击的确是让你的脉搏停了，人格似乎也变了，还有神术的属性和记忆也都没了，对吧？」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法马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的敬畏之情。人们不会把拥有超强神力的人当成一般人类看待，而是会视为神明附身来崇敬。在这个世界里，神的存在与人类的生活非常贴近，所以她才会那么畏惧。

「如果你还是以前的那个法马，我会愿意相信你，但你整个人都变了。」

她说她只要一想到在这么近距离的范围里，有个人只要有心，或是只要神术控制稍有不慎，就可以瞬间夺走她的性命，她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有信心可以完全驾驭自己的力量吗？不会有失控的情况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让自己做到可以妥善驾驭它的地步。毕竟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给旁人添麻烦。」

即使得到了这股神力，法马也没有打算胡乱地展示它。

比起伤人，他认为自己应该是比较擅于为人治疗才对，就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尽管他并不相信灵魂之说，但投胎转世之后，他的人格特质依旧不变。

「对了，弄掉眼镜的时候，你可以这样做喔！」

法马突然灵机一动，放开了艾伦的手，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两个圆圈，像眼镜一样地把它们靠在自己的眼睛上。

「你看！」

当场气氛立刻缓和下来，艾伦不禁捧腹大笑。

「噗！什么嘛！真好笑。」

「这两个洞呢，要尽量做细、做窄喔！你就当是被我骗一次，跟著做做看吧！」

艾伦无可奈何，只好陪他玩一下，在脸上比出了眼镜的形状。

「还要更细一点，做到差不多像针孔一样细。」

「啊？啊？啊？等等，咦〜！？」

艾伦照著他的话做之后，立刻放声尖叫，接著她很开心似地笑了。因为这个动作，让她很鲜明地看见了远方的景致，就像戴上了眼镜似的。

「我看见了！连很远的地方都看得见！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法马耸了耸肩，心想这点小事值得那么大惊小怪吗？

不过，看到艾伦开心的表情，他也跟著高兴了起来。

「虽然视野很窄，但是看得很清楚！」

两人假装戴著眼镜、面对面交谈的这一幕，还满超现实的。

「奇怪？」

(这是什么呀？)

法马看了看讶异的艾伦，发现还有另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因为隔著这两个手指圈看到的艾伦，眼睛和左手指尖看起来都像是闪耀著蓝白色的光芒。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艾伦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法马下意识地牵起了她的手，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啊！」

「什么事？」

法马只要隔著手指圈看艾伦，就会看到她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亮著蓝白色的光。但拿掉手指圈之后，就看不到光了。就只有隔著用左手做出来的手指圈去看，才看得到。

法马轻碰了一下艾伦手上发光的那个地方。

「好痛、好痛！你在做什么啊！？」

艾伦发出尖叫，眼泛泪光。

「啊？我没有很用力碰耶？抱歉。」

「那里是我今天早上撞伤的手指。你怎么会知道我手指受伤了啊？我手上明明没有缠绷带呀！」

「『扭伤』？」

就在法马说出这句话的当下，艾伦手上原本蓝白色的光，色调转成了白色。

「颜色变了？」

法马多方测试的结果，发现只要隔著带有神力的左手所做出的圆圈来看，患部就会发出蓝白色的光芒；而当他说对病名之后，光就会变成白色。

「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吓死我了！」

「那个……莫非就像是药神的『神眼』？怎么搞的！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嘛……相传药神可以看穿所有病症，并对症下药……」

艾伦开始一步步地向后退。法马对她这样的态度感到很伤心，但却也不是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在艾伦做出这番说明之际，她像是看到恐怖的东西一样，不断开合著嘴巴，并指著法马的脚边说：

「等一下，你、你……你没有影子！」

站在她正对面的法马，脚边没有影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件事连法马也忍不住放声尖叫了。

「我、我不会说，我对任何人都不会说。所以……救命啊————！」

看来艾伦终于感受到自己有生命危险，踉踉跄跄地拔腿逃走了。她可能真的很害怕，所以又再次把镜架用力一摔。

「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法马真的无计可施了。在幽暗的宅邸里尚且有很多阴影，应该不至于露出破绽；但在明亮的户外，就只有法马一个人没有影子的话，可是会相当显眼的。只要被发现过一次，就会变成再怎么样都无法蒙混过关的超自然现象了。现在他只能相信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艾伦口风够紧了。

然而，要是哪天他没有影子的事情露了馅的话，是不是会遭到迫害？法马只要一想到这里，胃就抽痛了起来。

「呀啊！」

他远远地看到艾伦在走过桥面的阶梯处，「啪」地大大摔了个狗吃屎。

恐怕还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向艾伦充分解释、澄清误会了吧！

◆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为了提防被人发现，法马在外面消磨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返回宅邸。他隔著左手的手指圈，看了看在房间里照顾他起居的珞缇。结果，勤于从事洗衣等洗刷工作的她，整只手罩著一圈朦胧的蓝光。法马请她伸出手来并仔细看过之后，发现她的手上布满了无数的皱裂。

「『皱裂』。」

原本包覆著她手掌的蓝光变成了白光，看来法马答对了。

(如果放著不做妥善治疗的话，皱裂就会一直好不了。)

只要让双手获得充分休息，症状就会自然痊愈，但因为珞缇每天都在刷刷洗洗，所以手应该只会更加粗糙吧。尽管双手不致于因此而流血，但她应该会觉得很刺痛才对。法马只要一想到这些都是因为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所引起的伤，就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法马随即著手制作一份以保湿剂为主要成分的乳液。作业内容就是要混合各种由他透过物质合成所做出来的化合物。先将蒸馏而成的净水放凉，溶入水溶性物质，再分离出其中的亲油性物质。接著把这些隔水加热，一边慢慢地加入乳化剂混合。他能创造的物质，就只有在他脑子里可以想像到的单纯化合物，因此能调配出来的东西很有限。

「类肝素、甘油，角鲨稀、鲸蜡醇、单硬脂酸甘油酯，还有……」

为了让这款乳液能持久保存，他还加入了几乎对人体无害的防腐剂。

所幸这里是药师的家，烧瓶或试管、药瓶、烧杯等简单的实验器材，房间里通通都有，因此法马便直接取用了。这款乳液当中不含类固醇，所含的主要是保湿剂，可做为日常修护保养之用。

接著，他又用以异链烷烃和环烷类为主要成分的凡士林软膏为基底，加入一种比较温和的类固醇——培尼皮质醇之后，混合调制出一款软膏，并将它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他在装有乳液的小瓶子上，绑上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可爱蝴蝶结，再把它和软膏一起放进木盒里。

「哇！这是什么？」

珞缇接过法马交给她的木盒一看，脸上瞬间泛起了笑容。

「因为平常多亏有你的照顾，所以送你一个礼物。睡前把乳液均匀涂抹在手上，严重的时候就涂软膏，不久之后皮肤就会变得很滑嫩了。」

「我可以收下吗？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喔！」

珞缇眼中泛泪，代表著她无比的喜悦。

她高举著瓶子，当场唱起歌来，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我妈妈也可以一起用吗？她的手也很乾燥。」

珞缇高举著小瓶子转了一圈，带著满满的笑容，很纯真地高兴著。她一高兴起来马上就表露无遗。看来她是那种有任何事情都瞒不了人的性格。

「乳液当然欢迎大家使用啊！但是软膏不行，等我为她看过症状之后再说。如果还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多做一些。」

隔天，珞缇很开心地把她那双变得光滑细致的手，展示给法马看。

「这好神奇喔！我觉得大家都会想买喔！」

她说以往所谓的手部保养，就只有很昂贵的油或软膏，而那些昂贵的药，是药师公会的独占事业。

「夫人有时候会给我妈妈一些药，但药品对平民而言，简直是贵得遥不可及。真的很谢谢您！」

珞缇开开心心地道谢过后，走回了她那位在阁楼上的房间。法马一边看著这幅光景，一边想著要是能为庶民百姓提供价格亲民的药，让他们也能够放心买药的话，说不定就可以皆大欢喜了。

他原本就是为了治疗人们，而把人生都赌在新药的开发上，是个具有强烈奉献精神的药学学者。

法马心想，自己此生也将穷尽自己所拥有的技术和知识，帮助这个世界的人们，但会留意不要太糟蹋自己的身体。

此外，法马不只是形单影薄，其实根本就是连影子都没有。这样的他再怎么看都不是个普通的人类，而是个异类。他心里有股强烈的危机感，觉得自己为了不要被当成妖魔鬼怪而造成恐慌，甚至遭受迫害或杀害——不，最差的情况是就算身分曝光，也要让周围的人愿意接受他，所以他得成为被这里的人们所需要的角色才行。

法马觉得，和贵族打交道的家传事业就交给哥哥继承，他想靠物质创造来筹措资金，将来独立出去，开间药局。

然后就是为了这个世界上的百姓而普及医药、贡献己力吧？法马已经开始思考这些未来的展望了。

第一卷 第五话 梅德西斯家的人们与法马的能力

隔天，艾伦给布鲁诺送了一封飞鸽传书。

信上表示她今天发高烧，所以想停课。通篇都是暗示著她想辞掉家教工作的内容。

布鲁诺接到这个联络之后，对法马说：

「她说她发高烧，还作恶梦、睡不好。她会因为这样而说要请假，实在很稀奇。」

法马觉得坐立难安，因为恶梦的部分或许正是因他而起。

说不定会发高烧也是他的问题。

「竟然说要辞掉家教，开什么玩笑！我明明已经告诉过她，说教导弟子也是药师修行的一环了呀！真是太散漫了！」

法马心想自己最好别介入艾伦这件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不想当怪物的家教吧？然而，对这些内情一无所知的布鲁诺，并没有让法马称心如意，他交给了法马一个小瓶子。

「她应该是因为发烧才说梦话的吧？你把这个送过去给她。」

他又说这是他自豪的药水了。

法马「唉……」了一声，眼神有如死鱼。

(这次又是什么怪药水啊？)

那是一瓶浓稠的绿色液体，法马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是我跑去看她的话，她的身体会不会更不舒服啊？再说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愿意收下我给她的怪药？她很可能会觉得是毒药而立刻丢掉它。)

法马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提不起劲来了，但又不能违逆父亲这个家长的命令——既然他都已经开口说要法马去了，那法马就非去不可。

最后，法马还是依照指示，搭上了马车，准备送药去给艾伦。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博纳富瓦家的宅邸。」

马夫敲了敲法马乘坐的马车车门。

「谢谢。」

在马车上摇晃颠簸了一阵子之后，法马来到了一座雄伟的宅邸。艾兰诺·博纳富瓦是位伯爵千金，住的宅邸虽然不比法马家，但占地也相当可观。整座宅邸都是统一的白色调，看来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形式。整栋建筑打造得很脱俗、洗练，艺术性极高。

「小女的身体似乎略有不适，若您只需要些许时间的话，那我叫她到客厅来吧！」

堂堂尊爵之子大驾光临宅邸，伯爵——也就是艾伦的父亲——来到了玄关大厅接待。法马也觉得自己没有事先约定就直闯宅邸，感到很抱歉。

「如果身体不适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不必见面了。请您将这个东西转交给艾兰诺老师，并祝她早日康复。」

法马交给伯爵的东西当中，还附上了一封布鲁诺写的信，内容写著要她烧退之后再继续担任家教。然而伯爵并未就此作罢。

「您既然都已经专程来访，怎么能就这样请您打道回府呢？我这就去叫小女出来。」

「但她如果还在发高烧的话，我想下床应该会对她造成很大的负担。」

「不、不，没那回事，就算用爬的我也要让她爬出来。」

法马原本并没有打算和艾伦见面，但伯爵力邀他务必留步，把他带到了客厅。

「请您在此稍候。」

法马在客厅等了一下之后，门就打开了。

他以为是艾伦来了，没想到不是艾伦，而是个钢盔从门缝里探出半颗头来。

「请问……是艾伦吗？」

「你来做什么！」

艾伦的感冒应该满严重的，即使隔著钢盔，也可以很明显地听出她的回答声有鼻音。

「果然是艾伦没错。啊，对不起，是你父亲请我进来，我才到这里来叨扰的。把该给的东西交给你之后，我马上就离开。」

「你该不会是要来把知道秘密的我除掉吧！？我说对了吧！？」

艾伦一步步地往后退，一边发出了铿铿锵锵的声响。

「我就说不可能了嘛！总之你先冷静点，进来坐下再说吧！」

法马还举起了双手，表明自己没带神杖，没什么好害怕的。

而另一头的艾伦则是全副武装。她全身穿著防神术的金属板甲，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她的眼睛，手上还拿著三把性能似乎颇为卓越的神杖。看样子她是来真的。

她走进房间之后，和法马还是保持著相当的距离，紧贴著墙壁。法马假装揉眼睛，趁机用左手指圈帮艾伦看诊——她虽然是感冒，但是似乎真的发了高烧。穿著包覆全身的铠甲，重量相当可观，艾伦这个病人包在里面应该非常难受才对。

「你有什么事？」

「父亲大人说你发烧，要我送药来给你，东西就是这些。你愿意收下吗？」

法马「咚」一声，把一罐透著诡异绿光的药瓶摆在客厅桌上。法马向布鲁诺询问过药方，得知这瓶药水仅具有营养补给饮料的效果，便又调配了一些可以缓解各种感冒症状的感冒药进去。

虽然这或许并不符合布鲁诺的原意。

「是师父啊……退烧药这种东西，我自己就会做了，何必要你专程送来？」

(你都说是因为发烧而要辞掉家教工作了，所以他才会认为你没吃退烧药，或者吃了还是没效吧？)

法马心中暗忖，但并没有再雪上加霜似地点出这个问题。

「哦！？该不会是你在这里面下了毒吧？为了想把我除掉！别以为我不知道喔！！」

「我都说没有下毒了嘛！要不然我可以帮你试毒，先喝一半！」

艾伦猛烈的怀疑，让法马感到很疲惫。

「我要送你的是镇痛贴布，希望你把它贴在昨天撞伤的手指上。」

「该不会连这上面也抹了毒药……」

「没有啦！我有这么信不过吗？」

法马颓丧地垂下了肩膀，他只是准备了一块含有镇痛消炎成分的贴布而已呀！这也是个扎扎实实有效的东西。

「还有，你忘了带走镜框，我怕你没了它会很麻烦，就帮你拿过来了。」

法马把那副坏掉的眼镜，还有艾伦放在他家宅邸的那副备用眼镜都带过来了。虽然艾伦的脸上已经戴了一副眼镜，但没多备几副的话，到了要用的时候会很麻烦吧。

法马从盒子里拿出了包在布里的眼镜和镜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谢、谢谢。」

剑拔弩张、呈现备战状态的艾伦，面对法马释放出来的善意氛围，气势慢慢软化了下来。

看样子她发现法马是真的担心她，才会帮她送药过来的。

「听说你要辞去家教了？我临行才听说这个消息。过去这段时间很感谢你，你真的很照顾我。」

法马连饯别用的大把花束都带来了。家教的薪水，平常应该都是布鲁诺付的吧？尽管法马只上了昨天一天的课程，但考量到艾伦和少年法马之间的关系，就知道这应该是场离情依依的别离，因此他想竭尽所能地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意。

「欸？这么客气……谢谢，这是我最喜欢的天蓝色花束……」

艾伦懵懵懂懂地收下了花束。这束花，是由她所喜欢的各种花卉汇集而成的。

「其实我并不希望你辞职……」

「不可能的，我要辞职。其实你没有什么想要我教的东西吧？你是药神附身，不然就是药神本尊，对吧？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家教老师吧？我猜你根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神术。」

在艾伦的心目中，法马似乎已经成了药神的化身。

「不，我觉得我自己是人。」

「好，小的知道了，您说得对，您的真实身分，不管是对令尊或您的家人，小的都会绝对保密，就算被扯破嘴都不会说出去。这样行了吗，药神大人？请您饶了小的一命吧！」

艾伦可能是怕用一般的口吻对药神说话会有所得罪，便开始改用敬语。

艾伦彷佛就要说出「求求你，请不要再来纠缠我了，算我拜托你」来求饶了。

「我说我对神术一窍不通，这是真的喔！还有你不必对我说敬语。」

虽然法马嘴上说自己是个人，但现在其实他自己对这一点也不是很有信心。

「法马老弟，不管你再怎么找藉口、再怎么否认，人类可是有影子的喔！啊……我到底在胡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况且这件事情竟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梅德西斯家族怎么会没有任何人发现啊？就连师父都……」

法马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应该是因为家里的幽暗，形成了一道掩护吧？

由于法马对艾伦并没有敌意，因此艾伦便将头盔脱了下来，「铿锵」一声放在桌子上。她还发著烧，在钢盔里热得简直就像用滚水川烫似的。

「只要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继续担任我的家教老师，我有很多事情想请你教我。」

「欸？」

「我需要你。」

听了这番突如其来的惊人之语，艾伦的脸红了起来。

「什、什么……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法马家里并没有记载神术技能的相关书籍，适合他拿来当作教材练习。

不知道是为了避免被平民百姓学会，或是有什么战术上的意义，总之神术的技能，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的；而少年法马也几乎没有留下笔记。因此，法马希望艾伦继续担任他的家教老师。要是她不当的话，法马就真的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驾驭自己这股过于强大的神力了。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这个知道秘密的人灭口？」

「怎么可能！我什么都不会做啦！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又有什么事？」

「刚才你把那个钢盔放到桌上的时候，又把眼镜弄破了喔。」

法马刚才心想可能会打破，本来想开口给她个忠告，但一切都太迟了。

「呀啊〜！？」

法马一边认真地觉得艾伦真的很没有眼镜运，一边步出了博纳富瓦家的宅邸。

◆

法马回去之后，艾伦就打算丢弃法马交给她的药水和贴布。因为她觉得对法马而言，知道他秘密的自己，只是个麻烦的人物而已。虽然法马说交给自己的这些东西是药，但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掺了什么毒。

然而，艾伦心中却突然涌起了一股好奇心。

「他究竟会掺什么样的毒呢？就让我来揭穿他吧！」

艾伦可是布鲁诺的头号弟子，也是一级药师。她想知道药神用的是什么样的毒，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学识更加精进。

她将家中常备的几种药草粉末装进五支试管里，再加入用神术生成的水溶解粉末之后，在每根试管里滴入法马交给她的药水一滴。

「『如有毒素，速速现形』。」

艾伦把手盖在试管上，施展检测毒物的神术之后，试管里的液体发出了蓝光。她把药水和好几种药草混合，这些药草只要和毒物作用之后就会变黑。而且看药水是与哪一种药草作用之后变黑，就可以知道毒物是属于哪一种类型。这样做，几乎每一种毒物都可以检测得出来。

「无法检出……？」

艾伦心想「手法果然巧妙……」便又试了许多检测方法，但却只是一再证明法马所言不假，这瓶药水真的是布鲁诺制作的。

「什么嘛！原来是师父制作的药啊！我太多疑、太谨慎了。」

艾伦很泄气。她心想自己不该毫无根据地怀疑法马，一边把药喝了下去。然而，就在她喝光整瓶药之后，药的余味让她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中计了！？这里面有古怪！」

艾伦心想药里果然被下了毒，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接著，她喝下大量的水，并找出配药处方，开始配起了解毒药。这时候，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烧已经渐渐退了。

「奇怪？」

明明喝完药才过不久，艾伦身上热烘烘的感觉就消失了，身体也舒服了许多，刚才的病痛彷佛是一场骗局似的。布鲁诺的药虽然有效，但还不至于有如此剧烈的药效，这显然是法马加进药里的东西产生了反应。

「他在师父的药里下的不是毒，而是另外加了药？」

艾伦心里虽然半信半疑，但身体的反应却很坦白，不适已经完全消褪殆尽。她累得瘫倒在床上。

「那个药神大人……难道真的是为了治好我，才专程跑来的？」

艾伦这么一想，便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一再地怀疑他所说的话，还用很排斥、很冷漠的态度对待他。

「既然他已经具备药类知识，又能巧妙改善师父的药，还说什么希望我再继续当他的家教……他会不会太傻了一点啊？」

艾伦不确定他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实。不过，如果要相信法马所说的话，那就表示他没有神术知识，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是因为他才刚附身在法马身上不久，记忆还很模糊。

「那先前那个法马的意识，现在跑到哪去了呢？」

以过去好几年都一对一教授法马药学的角度来看，艾伦觉得这个学生在遭到雷击之后，说话的口吻和态度都判若两人，但隐约还带有昔日法马的些许样貌。

艾伦拟出了一个假设：她认为法马和药神的意识，可能已经融为一体。

她想起圣典上刻著的那段药神传说——药神上一次在这个世界现身的时候，是自称药神，并且消弭了许多病症，为百姓治病疗伤。在这一则传说当中，记得应该没有任何一段人类被毒害而死的描述。

「仔细想想，药神毕竟是个正神，也是我应该要好好感谢的守护神呢……」

艾伦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或许没有必要太过提防。既然事已至此，身为一位受过他恩惠的药师，不能对这个忘了该怎么使用神力、不知如何是好的药神放著不管。艾伦想起手边还有他给的贴布，便战战兢兢地试著缠在手指上。

这是一片艾伦没看过的贴布，然而……

「啊！这个、贴起来真舒服……」

它贴起来凉凉的，患部的疼痛彷佛一场骗局似地消褪了。这片贴布不仅缓解了艾伦的疼痛，同时也打动了她的心。他说过，他需要艾伦。昔日的那个少年法马，从来不曾这么直接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少年法马以前只会遵循师父指示，是个被动的少年。

艾伦犹豫再三之后，决定答应他的请求。

「没办法……我还欠他拿药给我的这份人情，况且他都已经来请我帮忙了，也只好奉陪啰！」

她暗自下定了决心之后，进入了梦乡。虽然说是药神主动寻求艾伦协助，但艾伦应该也能从他身上学到不少吧。

隔天，法马一家人才刚吃完早餐，艾伦就单枪匹马闯进了梅德西斯家的宅邸。她把法马单独叫了出来，对他说：

「药神大人，我来为您上神术的课程了喔！今天我会扎扎实实地指导您的！」

而且她还穿著一身防神术的金属板甲，看起来像是要来决斗的装扮。她所谓的「扎扎实实地进行」，可以有两种解释。

「你是说你愿意继续担任我的家教老师吗？还是要来找我决斗？」

法马心里怀抱著一丝丝的期待，开口问了艾伦。

「我要继续担任家教。这身打扮是为了预防万一而做的防备。」

「谢谢你，艾伦！还有，要是你愿意轻松地跟我说话，我会更开心。」

「是吗？您希望我轻松地说话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回来，我也很无奈啊！如果你真的不会神术，那我也不能不教你啊！要不然你一不小心，可是会把整个帝都吹跑的呀……不对，要是这样可就糟了。再说为什么你明明是个药神，却忘了该怎么使用神术啊？我从来没听过天底下竟然会有这种事！」

「把帝都吹跑？哈哈，怎么会呢？你说得太夸张了……」

「原来你没有自觉啊？要是我丢下你不管，让你的神力在因缘际会之下失控的话，到时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送命。我的人生正要开始，才不想死呢！所以，为了不要殃及他人，我们就在孤岛上训练吧！」

一口气把话说完的艾伦，在铠甲里又开始热了起来。

艾伦全副武装前来，彷佛是个为了压制撒野的神祇而赌上性命的女骑士。手无寸铁的法马对她感到万分抱歉。

「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吗？」

「如你所见！那瓶药水有效得吓人。还有啊，那块贴布也是。」

艾伦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近法马，铠甲的金属声铿锵作响。

「可是当中有我不知道的药效成分，那是什么啊？是你掺进去的吧？」

艾伦把她的新眼镜稍微往下移，盯著法马的眼睛看。

法马并没有隐瞒实情。

「原来你发现了啊？」

法马心想：那些成分应该没有味道才对，她是怎么发现的啊？他不由得敬佩起艾伦敏感的神经了。

「当然发现了呀！因为它的余味和平常师父做的药水不一样嘛！你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是个一级药师。但我就是不能原谅自己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药。」

法马终于想通了，原来她是因为这样才回心转意的。看来艾伦的专业态度还满值得尊敬的。

「药神的所有智慧，我当然会想知道啊！」

看来在她心目中，法马的存在感正日渐扩大。

「不、那个……我说啊，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别再那样叫我了。」

法马摇摇头，向艾伦提出了这个请求。

「要保密啊？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你没有影子啊。」

「发现这件事情的，就只有你而己。」

「真是的！我实在是搞不懂耶！怎么会这样啊！」

法马希望艾伦尽可能一如往常，把他当成见习药师法马，很普通地对待他就行了。

还有希望艾伦别再叫他药神。

法马和艾伦之间，做了这样的约定。

就这样，艾伦传授神术给法马，而法马教艾伦药学的这宗交易成交，艾伦总算愿意再像从前那样，继续担任家教老师了。

艾伦的师父得知她才一个晚上就退烧，并且重回家教老师的岗位之后，说了句「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对自己制作药水的功力更有信心了。

◆

从此之后，两人上课的地点，就从河中沙洲改换到了孤岛。

他们悄悄地划船来到梅德西斯家族所拥有的一座无人岛。法马对辽阔的海洋景色感动不已，做了个深呼吸。

「这片大海好漂亮呀！可不可以游个泳？」

法马不禁就要进入度假模式，艾伦揪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重新回到训练课程上，并且叮嘱他说：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呀？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我也想游泳，但这些都等特训结束之后再说吧！法马，我们可不能就这样说玩就玩啊！」

艾伦依旧穿著防神术的金属板甲，看起来一副很热的样子。她只想早点结束训练课程，才能赶快脱掉铠甲。

「对不起，我太放纵了。」

「那你可以先试著不拿神杖变出水来吗？在进入神技操作之前，这是神术当中最根本的基础动作，所以我们就从这一项开始吧！不是大量的水喔！只要变出一点点。」

艾伦因为领教过前例，因此特别提高警觉，觉得一下子就要法马拿著神杖施展神技，实在太危险了。海上还看得到几艘船影，要是法马引发洪水，造成渔船翻覆的话，那可就糟糕了。既然都已经专程来到了无人岛，就不可以再引起旁人注意。法马和艾伦拉开距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法马才稍微集中精神，从他举起的那只左手上，立刻就有大量的水如瀑布般喷了出来。

「果然是无吟诵呀！真是伤脑筋。你的水势可以调弱一点吗？」

「好像不行！」

法马从远处大喊。

「你使用这种无吟诵的神术，我哪知道要怎么教你啊！」

通常神技的输出量多寡，是靠发动吟诵来调整的。而法马不必吟诵就能发动神技，所以就只能从他的想像来调整。法马所生成的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要不要先停一下啊〜？」

法马徵询艾伦的意见，想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该不会停不了吧？全部释放之后，应该就会停了吧？」

「我觉得好像可以一直喷下去耶，你说的全部是什么意思？」

「休〜息〜！暂时先休息〜！暂〜停！」

艾伦跑了过来，身上的铠甲铿铿锵锵地发出金属碰撞声。看样子法马可以停止出水，但却没办法调节输出力道的强弱。他们两人盘起腿在海边坐了下来，开起了检讨会。

「能、能变出这么多水，我看我乾脆去当个消防队员好了。」

法马说出当场乱想出来的笑话，硬是想要缓和一下气氛。艾伦对他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的神力，变得取用不尽了啊？」

「是这样吗？你觉得呢？」

「这个我绝对教不来〜我绝对不行的啦〜！无吟诵发动型，而且还拥有帝王级的神力……我又不是专家，要我教什么才好啦……」

艾伦的手按在额头上，一脸担心自己前途坎坷的表情，坐在地上乱踢著双脚。

她似乎就这样丧失了斗志，往后掉头转身。

「别这么说嘛，拜托你了！」

法马仰赖著艾伦。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

艾伦觉得很挫折，她心想最好先去请教神术方面的专家，自己不要随便乱教。说到神术的专家，当然就是指神殿里的神官了。然而，她已经可以想见跑去神殿求助的话，法马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说不定会被拱上皇帝的大位。

「我们姑且先不管水，来试试冰的神术好了。或许你会比较适合这个。」

「冰？水系统的神术还可以操控冰啊？」

「是啊！只要能够驾驭水，就可以操控冰和热水吧？毕竟它们都是水的变化形啊。」

「欸〜！真神奇！」

法马很感动似地拍了一下手。两人又重新展开训练。艾伦觉得很热，脱下了铠甲当中的头盔。那个头盔在阳光直射、温度升高之后，里面就像是个三温暖一样。

「一点点喔，一开始先一点点，先想像一小块喔！」

「像这样？」

艾伦还来不及阻止，法马的头上就已经耸立起一座冰山，飘浮在半空中。

「那是什么啊〜！太大了，而且为什么会飘浮在半空中啊！？」

法马的所做所为，已经不是「超乎常理」这个字眼可以形容的了。

没有发动吟诵的神术不受约束、无法操控的程度，真的很惊人。

「法马！这已经是座小冰山，不是小块的冰喔！？」

他们两人所想像的大小，落差很大。

「我想像的是像我的拳头大小喔！」

「原来如此！」

两人的对话已经呈现爆笑短剧的状态。

「那这座冰山该怎么办才好？它飘浮在那里会不会掉下来啊？」

「会掉下来啊！得想想办法才行呀！」

法马一边举著左手，一边担心著直逼头顶而来的那座冰山什么时候会垮下来。

「快丢出去！你、你别多问，快把它丢到海里去！要是它直接掉下来的话，会把我们压扁啊！」

「啊，冰山上出现裂痕了。」

「你看啦！别掉下来！」

裂痕愈来愈深，冰山劈哩啪啦地发出不稳定的声音，并开始崩塌了。

「快丢！」

「知道了！」

法马依照艾伦的指示，把冰山用力扔了出去。结果海面上立刻溅起了巨大的水柱，大浪朝著海岸打了过来，眼看著就要吞没法马了。

「法马，危险！『冰之壁』。」

艾伦挥动神杖，发动吟诵，冲到法马面前筑起了一道冰壁，但仍难以阻挡大浪的威力。他们被浪推倒，眼看就要被冲走了。

「啊〜！我不行了〜！」

「艾伦，你没事吧！？」

「好痛好痛。」

艾伦全身湿透，从浪涛当中抬起头来。仔细一看，她脸上没戴眼镜。

「陪你做这种特训，我有再多条命都不够！」

「眼镜也是，有再多副都不够呀！」

法马无心插柳地说出了这句犀利的挖苦，让艾伦微笑了起来。

「对呀！我早就猜想到应该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带了备份来，一共三副。怎么样？万无一失了吧？」

(艾伦，这样不叫做万无一失啊！你要设法不把眼镜弄掉才叫万无一失。)

法马暗自挖苦她。不过，艾伦能够不断地拿出昂贵的眼镜，这一点果然很有伯爵千金的风范。

「那个……我觉得可以在眼镜的镜脚加条绳子喔。有了绳子，我想眼镜应该就不会弄掉了。」

「绳子？那样一点都不好看。」

艾伦似乎对美学有一套自己的坚持。法马深自反省，觉得自己真不应该对女孩子的流行时尚胡乱提供意见。

「我忘了告诉你，进行水属性的神术训练时，一定会弄湿，所以要记得带替换的衣服过来。你可别忘了喔！」

艾伦脱下了带著沙的铠甲，用神术变出乾净的水来淋浴过后，把毛巾盖在自己的头上。身穿湿透薄衫的艾伦，身体的线条看起来非常明显。法马就算再怎么不去想这件事，她那形状漂亮的丰胸冷不防地上下一晃，还是吸引了法马的视线。

「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那就耐著性子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喔！」

「谢谢你，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艾伦抱怨归抱怨，其实还是很为法马著想，配合度也很高。

不过，这样的密集特训倒也有它的成效。不管是好是坏，至少现在艾伦已经习惯了法马的失控，可以毫不畏怯地接近他了。

甚至还到了连防神术的金属板甲都可以不必再穿的地步。

这个时期，据说圣佛尔波帝国沿岸的地图上，消失了好几座小岛——法马无意间听到佣人们提起这件事，觉得很尴尬。

◆

没有艾伦的课程或神术训练的假日，法马会待在宅邸里观察别人。

尽管艾伦说是『神眼』，但他还是帮自己的疾病透视能力取了个名字，叫做『诊眼』。然而，这股能力除了他的老师艾伦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对珞缇也都保密。

只要用左手手指做出指圈，并隔著指圈看人，这股能力就会自行发动。

不过，话虽如此，用手比出眼镜的这个动作毕竟太招摇了。这样做要不是会被认为是在瞧不起别人，就是会被当成疯子吧？尤其是在长辈面前，这么做一定会冒犯对方。

在他反覆尝试之下，终于做到可以只把指头像是夹住眼睛似地靠著，就能够发动诊眼。尽管这样还是一个不太自然的动作，但已经比原来好多了。

此外，他还可以透视人体，只不过这需要非常专注才行。

碧翠丝有很严重的腰痛毛病。

法马制作了和艾伦受伤时一样的镇痛贴布，带著它来到了碧翠丝的房间，并且直接亲手交给了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凑巧，这一天正好是碧翠丝的生日。

「哎呀，你拿贴布给我？要治疗我的腰痛？」

碧翠丝拿著装著贴布的袋子，心里很感动。

「是的，您应该痛得很厉害吧？我还想您怎么这么能忍呢！当作生日礼物好像又显得太乏味了一点，总之是我给您的一点小礼物。」

「你怎么会知道我腰痛啊？我以前跟你提过吗？这件事情可是连那个人都不知道呢！」

她说连布鲁诺都没有发现到她腰痛，还说因为布鲁诺很忙，不能打扰到他，于是便一直很坚强地瞒著她的丈夫。

「仔细观察就知道了。」

「哎呀，你变能干了……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药师了呢！妈妈好为你高兴。」

除此之外，他的资讯还来自于碧翠丝那不自然的走路方式。

「目前还不至于到要动手术的地步，我们就先观察一阵子吧！我帮您贴药布吧？」

「麻烦你帮我贴一下。」

碧翠丝褪下礼服，只著贴身衣物躺在床上，由法马为她贴上镇痛贴布。法马对碧翠丝细致的身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做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举动。

「啊……真舒服呀！」

法马制作的贴布贴起来凉凉的。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请您把衣服穿上。」

碧翠丝这个贵妇，没有佣人帮忙就不会自己穿衣服，所以法马叫了珞缇的母亲——凯萨琳过来。

「凯萨琳，麻烦你为母亲大人著装。」

「是的，少爷，我这就过去。」

「等一下，法马，不用缠上绷带吗？这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啊？」

「这是不用缠绷带也能贴紧的药布，不会掉的。」

「真是厉害的发明呀！」

碧翠丝盛赞儿子的创意。

「它的味道也不强烈，不会被父亲大人发现的，只要他不为您看诊就行了。」

碧翠丝说这天夜里，疼痛就已经开始消褪了。她非常感激法马。

法马在日常学习之余，趁著在宅邸里闲逛的时候，他还会悄悄地为每个遇见的人看诊。

只要发现患者，他就会发动诊眼猜测患者身上发光部位的病名。原本患部在诊断前发出的蓝光，只要在诊断后转为白光，就表示他的诊断正确。

如果他的诊断有误，光线就不会变白。

如果他说出了正确的处方药名，连白光也都会跟著消失。接著他就会制作出那种处方用药。

这是一种测试法马个人能力的训练，但在诊断上有时也不免碰到困难。

前世的法马，是个引领世界药学的杰出学者。他固然通晓医学知识，但毕竟不是医生，因此，还是会有他不具相关知识的病症。

此外，当然还是会有药物无法治疗的病症，治疗上仍有其极限。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有耐心地看诊，再依个别症状创造出治疗或缓解症状的药物。

而法马为了不被任何人读到这些诊疗纪录，便将它们用日文写在笔记本上。这些都是佣人们的病历和用药纪录，也是他开始以药师身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足迹。他还把许多检查数据都画成了图表。虽然他还是会担心如果这些东西被布鲁诺看到该怎么办，但他打算说是「被雷击中时做梦梦到的」。只要把前世形容成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情，这样倒也不全然算是不对。法马要是不这样说的话，到时候会被问到「这些东西是在哪里学的？哪本书籍当中有写？」等等，在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的出处，会有很多麻烦。

「日安，少爷。」

「早安。」

宅邸里一位负责洗衣服的女佣，今天又捧著一大堆衣物，在走廊上和法马擦身而过。她是负责清洗法马双亲衣物的一位中年女士，平常总是很开朗，在晒衣场经常与人闲话家常。目前她身上没有特殊的病痛。

「法马少爷，您要不要到外面去走走啊？今天天气很不错喔！」

「我会的，谢谢你。」

接著遇到的中年男子，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园艺师，常常跟法马说「要不要到外面去走走啊？」，他也很健康。

「法马少爷，刚才夫人在找您喔！」

「谢谢，我刚才已经见过母亲大人了。」

主动跟法马说话的是一位头发半白的男士——赛德列克·卢诺。他是负责财务工作的高级佣人，时常觉得膝盖不舒服，所以拄著拐杖走路。他自己虽然已经尽量避免长时间拄拐杖站著工作，但法马很担心他，心想如果他的情况真的太严重的话，可能要给药或治疗比较好。

(健康最重要，大家都一样。)

法马点了点头，这句话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似的。

法马为佣人们做适切的诊疗，并运用物质创造能力为他们处方配药，总能让佣人们欣喜地流下感动的泪水。他们说以往从来没有拿到过主人家给的药。

此外，跟布鲁诺一起行色匆匆地走过的总管——赛门，似乎有蛀牙的问题。总管是梅德西斯家当中最高阶的佣人，可以说是布鲁诺专属的一位管家。

法马心想蛀牙的治疗还要再多评估，便决定暂时保留他的问题。毕竟需要做外科处理的个案，难度又更高了。

「真没想到父亲大人都没替在家里帮忙的各位看病耶。」

法马听从园艺师的建议，在宅邸的中庭里散步，一边和珞缇闲聊著。法马觉得佣人们应该形同家人，所以希望他们所有人都健健康康的，但这似乎有违这个世界的常识。

「因为老爷是诸位达官贵人的御用药师，没有那个余力关照我们这些下人。」

「但这里可是药师家耶？」

「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贵族有贵族的药师，平民有平民的药师。看诊是很花时间的，怎么可能由老爷帮我们所有人看诊。」

她说贵族的药师不能帮平民看诊。

万一佣人不幸罹患重病，还会专程找民间的三级药师来看诊。基本上，药是很贵的东西，再加上有些治疗很诡异，因此平民百姓的死亡率高得吓人。据说这个世界的平均寿命很低，即使平安长大成人了，能够长命百岁的人也很少。

法马很烦恼地思考著这个问题。此时——

「法马少爷很亲切地对待我们这些平民或下人，一视同仁。您一定能成为一位好药师的。」

珞缇说佣人们都很感谢法马，还给了他一个很温和的笑容。

「竟然用患者的身分高低来决定是否看诊，这太离谱了啦！」

法马认为只要付了诊疗费，就有权利享受公平的诊疗服务。

(啊，难道是因为药太贵，平民百姓付不起这个钱，所以才不帮他们看诊吗？)

「是吗？可是法马少爷您以前从来都没帮我看过病耶？」

珞缇看起来并不是在责备法马，但她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以前那个少年法马，好像也是承袭布鲁诺的做法，摆出贵族的架子。据说是布鲁诺下了禁令。

(虽然见习业师凭藉著未臻成熟的知识为患者看诊，的确很危险。)

「原来如此……不过从今以后我会转换心态，为任何人看诊。」

「是，谢谢您！您真的会这样做吗？太棒了！」

珞缇的脸瞬间开朗了起来。法马从现代人的观点来看，认为提供患者最妥善且公平的处方，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虽然说人应该要入境随俗，但还是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一天，法马的妹妹布兰琪没出现在早餐的餐桌上。在这个家里，家庭成员是绝对不可能各自用餐的。在带领大家念过餐前的祈祷文之后，布鲁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布兰琪长了水痘。这三个星期都不要接近她，这种重病可是会传染的。」

水痘带状疱疹病毒，一般比较为人所知的名称是水痘。

水痘是感染人类疱疹病毒第三型所引起的流行性传染病，好发于婴幼儿及孩童，会发烧并全身出现水疱，水疱结痂后就会自然痊愈。

布鲁诺宣布布兰琪将从今天起隔离三周。

理由是「这种重病会传染」。照顾就交由少数几位佣人去处理，还说连家人们都禁止探视。

「哎呀，连我都不能去看她呀？病痛应该已经很不舒服了，这样太可怜了吧？」

碧翠丝提出了抗议。小小年纪的布兰琪，连妈妈的面都见不到，未免也太残忍了。

「不行就是不行，否则只会徒增更多病患。」

在这个家里，布鲁诺就是规矩。法马试探地问：

「有没有开些什么药给她？或是擦点什么软膏？」

「水痘只要让患者静养就会好，不用管它。」

布鲁诺以「没什么大不了」为由，没把法马的意见当一回事。的确，只要没有接受预防接种，水痘几乎是每个人在儿童阶段必定会感染到的一种病毒性疾病。但有极少数的病例会因为发展成重症而死亡。

(这么说是没错…)

如果是在出生后不久感染水痘，由于婴儿身上还有母亲给的抗体，所以不太需要担心会变成重症。但布兰琪今年四岁，来自母亲身上的抗体早就没了。

「我也长过水痘吗？」

法马向布鲁诺询问自己的病历。

「嗯，你不是六岁的时候就得过了吗？你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呀？」

(那这样我就可以去照顾她了。)

「别靠近布兰琪，水痘可是会传染的。」

在这个迷信主宰一切的世界里，还没有『透过病毒传染』这样的概念，但法马觉得布鲁诺因为经验的关系，或许已经理解了这个概念。

而且布鲁诺还说：

「长过水痘之后，还是有可能再长。这一点医学书上倒是没写。」

(他说的是不是带状疱疹？)

水痘病毒在症状痊愈之后，还是会留在人体当中。

当人的免疫力下降，或体内缺乏抗体时，这些病毒就有可能沿著神经节再度制造出水疱。这些水疱称为带状疱疹，人的一生当中可能会罹患好几次，或是在抗体消失的时候再次感染病毒——这是在地球上最近才发现的医学新知。布鲁诺说的话，有一半是正确的。既然他说法马在六岁的时候已经得过水痘，那抗体应该还没有消失才对。

不过，对于布鲁诺能够分辨出水痘和带状疱疹是由同一种病毒所引起的这一点，法马非常佩服。既然他说医学书上没有写，那这难道是他的直觉判断吗？

布鲁诺的观察很准确。

布鲁诺出门去为王公贵族看诊之后，法马立刻就偷偷溜进了布兰琪的房间里。

「布兰琪。」

布兰琪独自倒卧在病榻上。她还在发烧，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兄长大人……您来看我了呀？我好高兴。」

她带著放心且放松、难以形容的表情看著法马。

不知道是担心水痘传染，还是布鲁诺下的命令？佣人们来照顾布兰琪的次数，似乎也只控制在最低限度。尤其是正值水痘好发年龄、又是平民身分的珞缇，更是被严令禁止进出布兰琪的房间。

法马用诊眼为布兰琪进行诊疗，看来布鲁诺的诊断是正确的。

的确是水痘没错。

「身体觉得怎么样？」

「很不舒服……这些一颗一颗的东西，长得全身都是，好痒喔。」

布兰琪差点就要哭起来了。她的脸和脖子上，已经开始长出红色的疹子。如果搁置不管的话，疹子会愈来愈多，她只会觉得更痒吧？水痘患者在症状出现的四十八小时以内，如果能开始服用抗疱疹病毒药物，搭配艾赛可威或怯疹易，就可以减轻症状。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药来。」

法马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了玻璃盘和药包纸，开始著手进行物质合成。

「就做艾赛可威吧！」

如果今天是在地球上为布兰琪处方配药，法马会选择怯疹易，而不是艾赛可威。两者药效几乎相同，但艾赛可威小孩一天需要服用四次，相较之下，怯疹易需要服用的次数会比较少一点。

然而，这个世界里的情况和地球不同，艾赛可威的化学结构比较单纯，这对法马而言很重要。

物质合成全靠法马脑中的想像，为了避免失误，他希望尽可能选择风险较少，也就是结构比较单纯的化合物。

艾赛可威这种药剂，是以阻碍疱疹病毒合成DNA的方式来抑制其增殖，化合物本身的构造较为单纯。

「嘌呤骨架，再加上非环状端侧链的……」

法马在脑海中正确地勾勒出物质名称和结构，再将想像出来的意象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左手，再由左手像照抄似地变出来。结构绝对不能出错，因此他非常小心谨慎地合成，以免不小心变出了别的药剂。

法马左手上那个被珞缇和艾伦称为药师圣纹的斑纹，闪耀出蓝白色的光芒。

「『2—amino—91—[(2—hydroxyethoxy)methyl]—3H—purin—6—one』」

他先试著念出物质名称，接著再念出通称。

(『合成艾赛可威』)

法马的左手掌心亮起了蓝白色的光芒，白色的粉末开始从他的手中散落。他的想像应该对了吧。

法马用物质创造的神力，在药包纸上作出了药。

「有没有做对啊？」

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做出了艾赛可威，他便从这些药粉当中取出一小部分，试著溶进水里看看。

「嗯，不会溶解。这样应该是成功地做出来了吧？」

尽管还缺少决定性的证据，不过由于艾赛可威具有不溶于水的特性，因此部分物理性质已经获得确认。他又试著拿了一点药粉含在嘴里，吃起来觉得苦苦的，是法马记忆中的那种苦味。

「嗯，苦苦的，就是这种味道。」

正当法马打算将每次需要服用的药量逐一地用药包纸包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手。

「啊，布兰琪是个小朋友，药这么苦，她吞不下去吧？」

法马心想得帮她弄甜一点才行，便又多做了一道手续。

艾赛可威这种药本身有苦味，得把它们做成乾糖浆这种颗粒状的剂型，才能让像布兰琪这样的小朋友方便吞服。法马以带有葡萄香味的甜味剂包裹在艾赛可威外面，再自己舔了一口试试味道。

「甜甜的，无可挑剔的葡萄口味。」

法马用天平秤过这些药粉之后，再将每次必须服用的量一包一包地用药包纸包起来。为了给少年法马当作教材，他的房间里放了天平式的秤，法马便直接取来使用。

法马拿著做成乾糖浆剂型的艾赛可威颗粒和水，回到了布兰琪的房间。她已经用完餐了。

「这是药，你拿去吃吃看。」

「药？一定很苦吧？」

她似乎没有喝过不苦的药，因此好像有种成见，认为「药就是会苦的东西」。

「是葡萄口味的，很好吃喔！」

「真的吗？您没骗我？」

布兰琪半信半疑地打开药包纸，把药吃了下去。药滚过舌头之后，她渐渐展露了笑容，接著很开心地说了句「是葡萄！」之后，便把药全都吃了下去。然而，在吃完药之后，她才开始觉得不解。

「对了，刚才父亲大人说这种病没有药可治耶。」

布鲁诺似乎已经对布兰琪说明过病情了。

「哦，开发出新药了啦。」

「连在药的大学里面当厉害老师的父亲大人都不知道了，兄长大人怎么会知道呢？」

布兰琪问了这个问题，原本就很圆亮的大眼睁得更圆了。这时候要是法马随口胡诌的话，反倒会让她起疑吧。

「因为我读了一本父亲大人没有的新书。」

「哇，原来如此。兄长大人真是了不起！您可得把那本书介绍给父亲大人才行。」

布兰琪露出了微笑。

「啊，不用告诉他无妨，这是我和布兰琪之间的秘密。」

「啊？嗯！不过为什么？……我知道了，就保密吧！」

布兰琪露出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不过管他的！」的表情，但后来还是皱著眉头，一脸认真地点头了。接著，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自己那已经开始冒出水痘的皮肤。

「布兰琪，这些一颗一颗的东西不能抓喔！」

抓了水疱之后，沾在指甲上的细菌可能引起感染，所以最好避免。

「不要！我忍不住。为什么不能抓啊？稍微抓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布兰琪很不满地嘟著嘴。

「不〜行，这样细菌会长到更多地方去喔！」

「什么是细菌啊？」

「应该可以说是一种我们看不见的小小恶灵吧？」

法马没有把握可以向布兰琪说明清楚，于是就先这么解释。这样布兰琪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好恐怖！好恐怖喔！」

「对了，今天我会在这里陪你哟！我来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给你听吧！」

「哇！好期待喔！」

但愿这样能帮布兰琪转移身体的不适，让她不感到害怕。

法马把椅子拉到了床边。

「不过，要是兄长大人在这里陪我的话，那恶灵说不定也会跑进你的身体里喔！」

布兰琪担心自己会把水痘传染给法马，用棉被裹住了全身。这是个还相信生病是恶灵作祟的世界。

「没关系，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倒恶灵吧！」

「嗯！」

这一天，法马从早到晚都在照顾布兰琪，说说她没听过的童话故事、玩手指游戏、读绘本，还玩了纸牌游戏，当然也没忘了在该吃药的时候吃药。法马除了要上艾伦的家教课之外，其他时间都陪伴在布兰琪身旁，两人度过了一段悠闲时光。

正当法马削了苹果，要给布兰琪当点心吃的时候——

「兄长大人，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您一定是变了。」

布兰琪很怀疑地直盯著法马看。

就在法马感受到自己终于和布兰琪打成一片，开始比较瞭解她的时候，布兰琪把她感觉到的异状告诉了法马。法马心头一惊。

(莫非我换过人格的事，被她看穿了？)

「是吗？你想太多了啦！」

「才不呢！您变得比以往体贴多了！况且兄长大人以前从来没有帮我削过苹果呀！」

「啊？是吗？我没帮你削过苹果吗？」

「以往都是珞缇帮我削的啊！」

至少不是往坏的方向改变，看样子不用担心了。

布兰琪扑过来抱著法马撒娇，法马摸了摸她的头。他在布兰琪身上看到了前世那个病故的妹妹。他唤不回前世的妹妹，但对这个新妹妹备觉疼惜。

或许是因为服药见效的关系，布兰琪身上的水痘几乎没有再增生。到了第二天，痒已经缓和了许多，第三天甚至已经开始结痂了。这时布兰琪就说「想快到外面去」，还在房间里蹦蹦跳跳的。

后来，布鲁诺看到布兰琪身上的水痘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撇著头百思不解。

「布兰琪的水痘怎么好得那么快呀？」

稍加思索之后，布鲁诺提出了他的观点。

「或许是因为体质的关系。」

「我跟您说，我会这么快就好了，是因为……」

布兰琪听了布鲁诺这番话，对他欲言又止地说。

法马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

「秘密〜！」

法马觉得她那促狭地眨起一只眼睛的表情，简直像是个天使。

◆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的已经不是个人了啊。」

就在布兰琪长水痘的事情过了几天之后，法马发现自己用右手手指作出来的环也隐藏著特殊能力——根据指环的大小，他可以放大比例观察患部。

「我身上还隐藏著各种不同的能力呀？」

法马不由得有了这样的想法，于是他试著做出各种他能想到的手部动作。他觉得不只是手，脚也应该试一试，便自己一个人拚命地做出各种怪异的姿势。有时候珞缇会带著不解的眼神看他，或是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但法马只希望珞缇别管他。

「法马少爷，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这次又不小心被珞缇看到了，法马显得不知所措。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只是在测试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那您好好加油！您是在练习神术吧？我说对了吧？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珞缇接受了法马的说辞，心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便走出了他的房间。

「我是不是被当成怪人了啊？」

法马整理了一下他到目前为止所发现的能力：

·左手……物质创造能力

·左手指环……病灶透视能力、诊断能力(诊眼)、特效药探索能力

·右手……物质消除能力

·右手指环……放大检视患部

「会不会太多了一点啊？这些能力，多到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呀！」

从科学的角度逐一检视他的能力之后，也会发现这些能力根本荒诞不经到了极点，实在让人无言以对。很难想像这些事情竟然会在现实世界里发生，它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原理才变成这样的？就算法马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些现象，他也只能说这个世界本身就不是现实，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艾伦不只怀疑法马是药神的化身，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是药神本尊。这个怀疑或许并不离谱。事到如今，就连法马也不得不说自己「应该可以确定不是个人了吧」。

「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拿到这些方便得超乎想像的能力，的确会让人很想得意一下，但法马却有著更强的戒心。他很排斥自己无限制地使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能力，如果只是因为方便而随意使用它们的话，恐怕必须付出某些更高的代价。例如说能力用得愈多，影子就更淡，最后自己整个人会变得透明，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类的。

不知道是使用能力的代价，或是什么其他原因，法马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影子了。

这个烦恼很不起眼，但却是最让法马感到困扰的一件事。

宅邸里的人目前都没有发现，或者只是还没被人说破，但这个状态再怎么掩饰，曝光应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法马自从第一次和艾伦见面、被她指出这件事之后，就竭尽所能地走在有阴影的地方。因为愈明亮的地方影子愈深，没有影子就会很显眼。

法马认为，只要能待在布满阴影的环境下，多少就可以掩饰自己没有影子的这个状态。

「可是，如果我不是人，那我究竟是什么呢？」

法马觉得很烦恼——自己是被神给附身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倒还好，万一是被恶魔附身，还不小心把事情说出去，被通灵人士或除魔者知道的话，一定会被他们除灵，到时候可就糟糕了。

(啊，说到放大检视……)

法马汇整了目前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之后，突然灵机一动，重新把放在他房间抽屉里的那个珠宝盒拿出来检视一番。珠宝盒里面装的全都是看来很昂贵的珠宝饰品，有胸针和戒指等等。宝石对他没有用，他要物色的是确定属于玻璃制品的东西。

「有了！这可以拿来做成那个。」

他把玻璃珠宝当中的一部分、很小块的透明玉石打破，开始收集起这些碎片。接著，他用火烧一块很小的玻璃片，去掉尖角，把玻璃片加工成了球状。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零件。

从这一天起，法马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用玻璃球和金属板做些简单的工艺，最后打造出了某个东西。这件小小的作品，是他生前爱用的某个东西的简易版，手边没有这个，他就会觉得坐立难安。

「目前就这样了吧？虽然我很想要一个性能更好的。」

他虽然对于成果不满意，但至少这个东西能够达到他的目的。

法马刚刚打造完成的这个不起眼的工艺品，在他那小小的掌心里闪耀著可靠的光芒。

◆

在法马已经习惯了宅邸里的生活、也开始记住佣人们长相之后的某一天，他吃完午餐，一边看书，一边和珞缇以及布兰琪在庭院里放松。没有影子的法马，一直惦记著要努力地找到树荫，隐身在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当中。

珞缇和布兰琪用院子里摘来的花做了花环。当布兰琪的玩伴也是珞缇的工作。

「布兰琪小姐，请您从那一头编过来喔！」

「啊〜我不会〜！」

布兰琪编不起来，急得快要掉泪了。

「哎呀呀，怎么会呢？坚持下去就会了！我也会帮忙，我们一起加油吧！」

「啊〜完成了〜！」

这个做得不是很精致的作品，戴到了法马的头上。

「我要把兄长大人打扮得可爱一点〜！就这样……再这样……」

正在看书的法马，头上和脖子上被珞缇和布兰琪轮流戴上花环，有时候挂在脖子，有时候挂在手上。就连起初不以为意的法马，也觉得自己的脖子愈来愈重了。

「不要再挂了喔！我身上的花环已经很够了。」

(我简直已经变成一个菊花人偶了嘛。)

法马的态度很放松，苦笑了一下，心想「玩也该有点分寸吧？」此时——

「法马少爷，原来您在这里呀！老爷在找您。」

总管赛门跑来叫法马，说老爷有急事。

(会是什么事呢？有种不祥的预感。)

布鲁诺要法马去找他时，通常都没什么好事。若非抽问神秘药学，就是要他去帮忙调剂配药。如果是这些事情的话那倒还好。

他回想自己先前是不是曾经被布鲁诺找去过，想到了在月圆之日，他曾和布鲁诺一起到家里的那座药草园去。布鲁诺在亭子中心处一个刻画著看似魔法阵的东西上，拚了老命挥著手跳舞，还一边吟诵著某种咒语，而他就在一旁观摩，简直就像是个惩罚游戏似的。后来，连法马也被强迫上去照样操作了一番。

因为书上都没有记载，因此法马至今仍然搞不懂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布鲁诺独创的仪式吧？

布鲁诺强调，那是能快速为药草注入神力的一种方法。

在观摩的过程当中，法马饱受蚊子的叮咬。以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凄惨的遭遇。最近他甚至开始怀疑，布鲁诺是否真是个知名的药师？即使如此，艾伦似乎仍然对布鲁诺尊崇有加，想必布鲁诺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能力吧。

不论如何，法马真的很不想再被强迫叫去参加那种野外活动了。然而……

「你的工作上门了，身为宫廷药师见习生的工作。」

工作？赛门虽然这么说，但自从法马投胎转世至今，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理由来找法马过去。

「是陛下的诊疗工作。」

法马全身为之一颤，心想「这一天总算来了啊……」。

终于等到第一个工作了。

第一卷 第六话 圣佛尔波帝国皇帝的诊疗

「我是法马，父亲大人，我来找您了。」

法马走进屋里，布鲁诺微微瞥了他一眼。

此时的布鲁诺正忙著整理文件，还有把药塞进包包里等，收拾著行李。有好几位佣人和药师徒弟在这里帮忙他收拾行李，却唯独不见布鲁诺的高徒——艾伦的身影，看样子这次应该是突然被陛下叫去的吧？布鲁诺先要他们退下。

(奇怪？)

布鲁诺的工作是不是很忙啊？感觉最近可以看得出来他瘦了。对了，他还乾咳了好一阵子。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问题，让我来诊疗一下吧。)

正当法马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左眼前之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布鲁诺这句话让法马分了心，暂时停止使用诊眼。或许是因为法马的动作实在太不自然了吧？法马被布鲁诺盯著看得受不了。

「给我打直腰杆听我说话！重要工作当前，你竟然还在玩手，太漫不经心了吧！」

「是！」

法马恢复立正不动的姿势。

因为在这个宅邸里，对家主所说的话要绝对服从，这是以神术为本位的家父长制世界的规矩。

「陛下的病情急转直下，你要是身体状况不好的话，就别来碍手碍脚的；要是没有，那就赶紧收拾行李跟我来。」

布鲁诺要闲杂人等退下之后，还压低了声音说话。或许皇帝的病情是个不能被佣人或弟子知道的话题吧。向来满怀信心的布鲁诺，罕见地露出了左支右绌的表情。

「我会陪同您前去。陛下罹患的是什么样的疾病？」

「在这里不方便说，不过看样子满棘手的。」

布鲁诺表示，这几天皇帝陛下的病情急转直下。

担任皇帝的主治医生、长期住在宫里的首席御医(宫廷医师)，几天来都一直随侍在陛下身边治疗，但布鲁诺还是几乎每天都被传进宫里。

(是最高机密啊？毕竟是一国之君的病况嘛。其他宫廷药师以及御医团的诊断是否一致呢？)

布鲁诺这次打算带法马一起进宫。关于宫廷药师这份工作，法马想起了他从艾伦那里听来的一些资讯——皇帝只准以药神为守护神、血统纯正的宫廷药师和他们的见习生参与诊疗，一级药师以下的人不得随行。提包包、帮忙调剂配药，以及打杂、见习看诊，都是法马的工作。

皇帝的诊察和治疗，基本上是由御医和宫廷药师双方会诊，由御医开出处方，宫廷药师负责调剂配药。这是因为只要医药分业不够确实，就有可能发生暗杀皇帝之类的问题。御医和宫廷药师的专业技术和家格原则上都是一样的，都是负责诊断疾病、处方药剂。而这个世界上的药师和日本不同，拥有独立处方权。如此一来，药师岂不是和医师没两样了吗？但这里的医生可以做外科处置，这一点权限就和药师不同。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对宫廷药师布鲁诺信赖有加，重用他为首席宫廷药师。布鲁诺能够受封为尊爵，过著荣华富贵的生活，也都是因为皇帝的庇荫。

「绷紧神经跟我来！」

「是，我随您进宫，这就去准备。」

艾伦说过，要是没把皇帝的病治好，首席御医(主治医师)和首席药师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皇帝的治疗结果将会决定梅德西斯家的命运，这可以说是家运兴衰的关键时刻。

要是失败的话，对整个家族而言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平常总是很有自信的布鲁诺，今天会如此焦躁心慌的理由，以及他的紧张情绪，法马也都感受到了。

(皇帝患的可能是危及性命的病吗？)

法马听布鲁诺说话的语气，一边这样揣测，一边十万火急地准备出门。不过他的准备工作，其实也只是带一个他原本就为了以防万一而备妥的道具包而已。包包里装有法马准备的诊疗工具、器具、笔记本等物品。

珞缇送来了一件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外套，是要让法马穿的。

她说这是见习药师的外套。

「法马少爷，请您加油喔！路上请小心！」

珞缇伺候法马穿上自己手中唯一的一件灰色外套，并帮他把纽扣扣好。

「我出门啰！」

珞缇一脸担心，法马堆起笑容对她挥挥手，走出了房间。珞缇守候的目光，投向了法马的背后。

包括珞缇等人在内，所有佣人们的命运也都掌握在布鲁诺手中。布鲁诺父子背负著梅德西斯家的未来。为了不让这些人感到仿徨无助，想必布鲁诺心头上的压力一定很沉重。

「准备好了吗？」

准备就绪的布鲁诺，早已在玄关等候著法马。

他身穿黑色外套，一身宫廷药师的装扮。领口那个闪亮的金色胸章，是他特权身分的象徵。

「那就走吧，法马！」

「是。」

走出玄关之后，两人翩然地跃上马夫牵来的马，担任侍卫的骑士们则包围在布鲁诺和法马的四周，当中还有人带著梅德西斯家的旗章。

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搭乘马车进宫了。他们人马一体，在即将日暮的帝都大道上如疾风般驰骑。

「梅德西斯尊爵大人通过，过往行人让路！」

负责传令的仆役吹响了喇叭，在布鲁诺麾下几位深得信赖的圣骑士滴水不漏的开道下，百姓人人垂首让路。

骑马难不倒法马。一方面是因为艾伦教过他，而且少年法马生前所学会的这些技能，现在的法马全都直接接收了。

和接下来要去诊疗的这位患者——皇帝陛下有关的预备知识，法马早已听艾伦说过了，因此他一边整理著脑中的这些资讯，一边紧握著缰绳。

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伊莉莎白二世，现年二十四岁，是位女皇帝。

她的家族是这个大陆境内最强的火属性神术使用者。目前统治著大陆上诸多国家的她，堪称拥有足以掌握大陆全境的权力。这位女皇是在先帝因病驾崩之后，被神殿选为继任人选，继位后延续前朝的专制政治，目前在位七年。

她武艺超群，并发挥明快的治国作风，扩大了整个帝国的版图，还开垦荒地，稳定政情，是受人称道的贤君。法马隐约可以理解，若以地球的历史来比拟的话，这位女皇就像罗马帝国或俄国沙皇那样，是一位建立起绝对君权的君主。

而这里的皇位继承采行的是实力主义，并非世袭。换句话说，伊莉莎白女皇目前是整个帝国神力最强的神术使用者。据说她在登基大典上握了神力计，量表上出现了一个全帝国最高的数字。

与生俱来的强大神力=君权获得神的认可——在这样的论述下，君权神授之说得以成立，君王也因而受到民众的爱戴。

(我还以为皇帝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没想到她是凭实力登上皇位的呀……战力似乎颇强啊。)

法马佩服著女皇的实力，把自己让神力计破表的事情完全拋到脑后。据说要成为皇帝，倒也不全然只看神力，杰出的人品也是能否登基的条件。

开路的骑士们通报门卫之后，宫殿的黄金栅门便在夸张的声响下开启。

(比我家宅邸的门要新得多呢！简直就像凡尔赛宫嘛！)

皇帝的宫殿坐拥辽阔庭园，有著巴洛克式的壮丽景观，看起来是一座相对较新的大宫殿。宫殿中央处的大喷水池上，有著黄金制的雕刻品，毫不吝惜地喷洒出清澈的水。而在宫殿后方的，则是一整片精心整理的美丽庭园。这一幕光景简直美得教人望之出神。

皇帝的仆役们身穿豪华装束，在大厅里一字排开。

法马和布鲁诺一起下马之后，女皇的贴身侍从立刻上前迎接。

「已经恭候您多时了，尊爵。」

在大批仆役簇拥之下，法马快步走过了一条走廊，走廊上有著一片片绵延的大镜子，周边妆点著令人眩目的昂贵饰品。众人在等候室逗留片刻，便在御医招呼之下，获准进入女皇的寝室。

法马跟在布鲁诺身后，走进了女皇的寝室。御医们都在房间里的角落待命。

他们全都身穿黑色的大衣外套。据说这个世界里的医师，在诊疗过程中会有血沾上或弄脏衣服，所以才会穿著黑色衣服。

对了，布鲁诺也穿了一套类似的衣服过来。看来他们那件外套很少清洗。

「首席宫廷药师布鲁诺·梅德西斯，和陪同人员参见圣上。」

法马也站在布鲁诺身后，循参见礼法向女皇行礼。即使他是个小孩子，宫廷礼仪还是不能打半点折扣。

进入女皇的寝室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穿白色蕾丝睡衣的年轻女性，躺在一张有床纱的床上。

她就是大帝国的皇帝。

女皇看来已与病魔缠斗许久，全身骨瘦如柴，显得非常虚弱。她那一头带著些许金色的银白长发，随意地披散在枕头上。素净的脸上即使没有化妆，五官依旧显得很端正。

布鲁诺悄悄地和御医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法马手里拿著布鲁诺的包包，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他听到「皇帝的咳嗽和痰久久不愈，甚至已经演变到咳血和血痰的地步」。她似乎一直咳血咳得很严重，还有呼吸困难的症状。布鲁诺神情凝重，问了几个问题，一边浏览女皇的餐点和发烧纪录。

「陛下，请恕我无礼。」

布鲁诺走近女皇的床边，花了好一段时间为她看诊。接著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之后，不是直接碰触女皇的肌肤，而是隔著白色的绢布为女皇把脉。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吗……)

法马带著事不关己的表情，手里拿著布鲁诺的包包，眼神注视著布鲁诺的身影。

(布鲁诺好歹也是个宫廷药师，治疗技术应该颇具水准吧？)

法马心里这么想著，一边带著见识布鲁诺能力的心态，观望著诊疗过程。

布鲁诺先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女皇，为她把量了脉搏。

把完脉之后，布鲁诺又用刀子在女皇的指尖取了少许的血，滴到培养皿上。然后他仔细观察女皇的唾液和尿液，再用神术变出来的水稀释它们，并把它们倒进试管里，让它们和某种东西混合，产生反应。

接著，布鲁诺又用极为认真的表情，紧盯著占星盘看。

法马很想撇头质疑现在是在看什么？

(是用神术还是占卜在看诊吗？)

法马不认为用那种方法能够诊断出结果来。但根据艾伦的说法，宫廷里也很肯定布鲁诺是一位优秀的宫廷药师，其中尤以诊断能力见长。话说回来，尽管布鲁诺正确地诊断出布兰琪的水痘，但法马很怀疑他该不会是因为出色的占卜能力，才当上宫廷药师的吧？

虽说在这个有神术存在的世界里，占卜能力的确也有其重要性。

布鲁诺慎重其事地行礼之后，对御医使了一个眼色。

御医也给了他一个回应，开始和他交头接耳起来。

「您的诊断结果是？」

「是，马上向您报告……」

布鲁诺带著沉痛的表情阖眼片刻之后，向御医报告了他的诊断，并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名。是因为要确认和御医的诊断是否一致，所以必须写下病名吗？

(病名是什么？他觉得是什么病？他做出正确的诊断了吗？)

所谓的病名，想当然尔是这个世界独有的病名，日本人就算听了也搞不懂。不过，法马查过书，大概把这个异世界的病名等于日文的哪些病名都背起来了。只要他们说出异世界的病名，法马就可以知道他们的诊断是否正确。在这个世界上会生的病，和地球相去不远。

此外，法马用放大检视及透视，以解剖学的角度观察过这个异世界的人体，得知他们和人类的结构相同。地球上发明的药，对他们很有效。

法马竖起耳朵听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们双方似乎都没有做出明确的诊断。法马听到他们说「肺很虚弱」、「以占卜之术来看，星位走势并不好」、「体液情况如何」、「命运已经如风中残烛」之类的字句。

(难道查不出病名吗？)

布鲁诺说了句「请容我使用调剂室」，便走出了这间寝室。法马本来也打算过去帮忙，却被布鲁诺说「这次你先不用看配药，去看著陛下」又把他推回原本那间寝室里去了。

宫廷在皇帝的寝室附近，设有一间能上锁的调剂室，供御医或药师在此调剂配药。布鲁诺借用了这个场地，调配完并装进烧瓶里的，是麻醉药——闻到布鲁诺走过面前时所散发出的味道，法马就知道是什么了。

(这应该是混合了鸦片、风茄及一些其他成分的麻醉药品吧。)

法马推测著药剂里的成分。他一边让自己融入寝室的墙壁及饰品当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打扰治疗，同时守候著整件事情的发展。这时，女皇激烈地咳了一阵之后，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陛下，您觉得怎么样？」

布鲁诺冲上前去，跪在床边询问女皇。双颊深凹的她肌肤乾燥，威严尽失。此时的她是个可怜的病人，任谁都看得出来，死亡的阴影正对她步步进逼。

「坦白告诉我吧！朕……是不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没那回事。」

布鲁诺很贴心地安慰著意志消沉的女皇。

作为女皇手下一名忠臣的样貌，是布鲁诺出人意表的另一面。对于只见过他扮演严肃家长的法马而言，这番面貌颇有新鲜感。

「很快就会痊愈了，请陛下不用担心。微臣为陛下准备了很有效的药品。」

他口中所说的药，其实是麻醉药。布鲁诺准备的这帖药虽然稍有毒性，但还不至于立刻致人于死。会配出这帖药，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积极治疗，改用消极疗法的缘故。这是御医们也同意的做法。不让法马看到他调剂配药，想必是因为他不想让法马看见自己放弃治疗的模样吧。

(但光看陛下的模样就知道，病情应该很严重。)

正当法马在想怎么还不让他见识一下宫廷药师的医术，想为布鲁诺加油打气的时候，布鲁诺本人却带著断肠一般的悲痛，放弃了治疗，准备启动麻醉程序。

「陛下，请大口吸这些蒸气，一开始先小口一点。」

女皇的病痛应该会因为麻醉而得到纾缓吧。换句话说，尽管麻醉药只是让她的意识渐趋朦胧，但还是可以安乐死。

「找神官来，明天夜里是关键。」

首席御医克洛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之后，便向皇帝的亲信和朝臣如此宣告。麻醉蒸气已经让女皇的眼睛开始闭阖了。麻醉是因为神官要进行祷告，好让女皇能够安详地迎接死亡。在为女皇消除疼痛之余，此刻众人除了等待女皇逐渐衰竭之外，似乎也只能束手无策了。

(没有人打算医治她了吗？)

从头到尾在旁看著这一切的法马，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无法接受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和处置的。

法马在来到这里之前，打定主意自己绝不插手、不多嘴，以免伤了布鲁诺这位宫廷药师的面子。

此外，法马下意识地受到日本法律与医疗伦理的约束，认为药学学者、药剂师不能无视医师的存在，径行诊疗或拟订治疗方针，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而如今布鲁诺已经放弃了治疗，在他心目中还无法独当一面的法马，就算有什么意见，应该都听不进去吧。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法马无法接受自己只是陪布鲁诺来这里、帮他提包包而已。

他把左手轻贴在左眼上，让指尖通上神力。

他那双蓝色眼珠里的眼神为之一变，发出了微弱的光芒。这一秒，诊眼已经启动。

法马眼里所看到的世界，在启动诊眼时，彩度会下降；注意力会骤然提升，彷佛整个人的意识都被用力压榨似的。法马看见重病缠身的女皇，两片肺叶里有著无数个散发蓝白光芒的病灶。

他彷佛听见被病魔侵袭的脏器发出了哀号。

(这应该很难受吧……她还真能忍啊。)

法马用没人听得见的低音量嘀咕了一句之后，开始揣测女皇的病情。

要是法马现在身在日本的话，他不会动用自己的能力，而是会仔细研究抽血检查及各项影像检查、切片检查的结果。但这里没有那些设备，没办法这样诊断。用诊眼看到发著蓝光的地方，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生病的部位』，把诊眼当作一般的影像分析来使用，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换句话说，即使患者只是感冒或支气管炎，肺部在诊眼上也同样会有反应。

「『转移性肺癌』」

「『肺气肿』」

「『肺炎』」

包括机率较低的病名在内，法马想出一个又一个的病名，逐一删除错误的选项。

光芒的颜色不变，病灶依旧透著蓝光。

因为法马猜的病名都不对。

(都不对啊……难道是这个世界特有的疾病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能用常理来思考了。话说回来，这里毕竟是个和中世纪欧洲极为相似的异世界啊……正当法马这么叹息的时候，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

应该要把「这里是相当于中世纪欧洲文明水准的异世界」这件事考虑进去才对。况且即便是在现代日本，这种疾病虽然可以治好，但却不容忽视。这种疾病如今还在开发中国家肆虐著。因为女皇年纪尚轻，所以法马刚才一直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选项。

「『肺结核』」

诊眼厘清了病名的正确答案。

原本包围在病灶四周的那道蓝白色、有如鬼火似的光芒得到净化，转为纯白色的光芒。

这种疾病在这个世界里称为「白死病」，这是在地球上所没有的名称。

结核病，在地球昔日的中世纪时期被称为白色鼠疫，当时被视为一种不治之症。

或许是有仆役跑去通报伊莉莎白病情不乐观的事，年幼的皇子赶到女皇的寝室来了。布鲁诺看皇子赶来，心想这应该是他们母子之间的诀别，便暂时停止使用麻醉药。麻醉药效尚未完全进入女皇体内，所以还可以喊停。

皇子在女皇的枕边呼唤著母亲的名字，抽抽噎噎地哭著。

伊莉莎白回过神来，软弱无力地抚摸著皇子的头。她的这只手已不属于统治整片大陆的女皇伊莉莎白二世，而是一个关心儿子的母亲。伊莉莎白驾崩之后，遗孤皇子会怎么样呢？这个念头或许就在这位母亲心里一直盘旋著。紧抓著濒死母亲的皇子，模样撼动了法马。

法马把手指靠在左眼上，订出了治疗方针。

说起结核病的治疗药物，最早是在一九四三年发现的链霉素。不过，法马并没有选择它，因为它必须用到注射。法马要选择可以经口投药(可以口服)的药品，而且为了避免产生抗药性，他混合搭配了好几种药剂。

「『伊那』」

「『彼痨灭』」

「『孟表多』」

列入选项的治疗药物共有三种。其实法马原本想用四种，但物质创造只能制作出法马闭上眼睛时能够完整想像出来的化合物，而他确定可以想像出所有结构内容的单纯化合物是三种。愈是属于高分子化合物的东西愈难想像，即使他知道那些化合物的结构、写得出结构式，但还是有很多结构太过复杂、难以勾勒想像的物质。就在法马说出三种药名之际，女皇肺部的光虽然消失了，但再仔细一看，会发现病灶上还是残留著浅浅的微光。这让法马很不放心。

(那就再加一剂吧。)

他为了根绝病灶，再加入第四种药剂。

(得用视觉残像把它们烙印在脑海里。)

法马把结构式写在纸上，并凝视著那张纸，这样在闭上眼睛之后，脑海中会原原本本地浮现出完整的结构式。这些药剂应该在调剂室里准备就行了吧。

「『立复霉素』」

尽管它的结构最为复杂，但看来还是需要这样一个关键治疗药物。

白色的光芒完全消失了。

「陛下。」

法马拿起一条大手帕随手一折，再把它盖在嘴巴上，并在后脑勺打个结，做出一个简易的口罩。

法马下定决心之后，便走到女皇的跟前站著鞠躬行礼，报上姓名。接著他随即单刀直入地说：

「是否能恩准微臣为陛下诊疗？」

女皇伊莉莎白二世带著虚无的表情，在病榻上茫然地看著法马。

「你在……说什么呀？」

药效这种东西没有所谓的绝对，甚至女皇的病情也有可能在药效发挥之前急转直下而致死。法马也考虑到了这些，但还是鼓起满腔气魄，逐字仔细地说：

「我有新药。」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法马这个少年，是位年仅十岁的见习药师。从技术上、知识上来看，都远远不及布鲁诺，以及其他任职于宫廷的知名药师。御医团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见习生到底在胡说什么，毫不避讳地摆出不耐烦的态度。

再怎么看，任谁都会觉得法马这番话听起来只是小孩在开玩笑吧。

「法马！给我退下！」

法马在皇帝面前让布鲁诺出了大洋相，布鲁诺气急败坏地对他怒吼。脸色惨白的布鲁诺冲上前去，要把法马从这个房间里拖出去。

「拜托你，不要再给我胡言乱语了——」

布鲁诺的脸上写著这句话。

他一边把法马拖走，一边辩解：

「陛下，小犬无礼，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立刻就让小犬退下。」

「稍等一下。」

女皇阻止了布鲁诺。接著，她环顾了在场一字排开的朝臣、御医们一圈。

「他说的是真的吗？」

御医团、药师团的成员们，个个都很尴尬似地三缄其口。

「新药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有，朕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大批朝臣纷纷垂下了视线，彷佛为了躲避女皇那股意在言外的压力似的，没有人回答。失去谘询对象的女皇，直盯著法马看。

「你应该知道吧？」

「微臣知道。」

法马看著女皇的眼睛、明快地回答过后，向女皇行了一个礼。

「朕被视为这个帝国首屈一指的神术使用者。朕很清楚，守护神已不再庇佑朕，朕的命运也已经如风中残烛。朕也知道，朕最信任的这群宫廷药师和御医，接下来应该会平静地把朕杀了。」

「陛下，微臣绝对没有……」

御医们大惊失色。

「你们不必再瞒朕了。可是法马，你和那些人不同，你还没有放弃。朕认为还能够自己判断你所说的话可不可信。你的眼睛里，透露出你知道旁人不知晓的真相。」

「是的，陛下。」

法马点了点头。

「虽然这是个只有一次机会的赌局，但朕想把朕的命运托付给你。」

女皇与法马眼神交会，而法马并没有逃避她的视线。

「就拜托你了。」

女皇像是挤出最后一股力气似地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看起来非常纤瘦。

「遵旨。」

法马直接面对一位病患，接下了她托付的性命。

他再也不能后退，只得硬著头皮往前冲了。

在女皇寝室里的御医团和布鲁诺全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已经没有人阻止得了法马了。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法马好整以暇地采了女皇的唾液样本之后，就像刚才的布鲁诺一样，说了句「谨借用调剂室」，就离开了这个房间。接著，他从调剂室里锁上了门。

「法马，给我等一等！」

布鲁诺也紧接在法马之后向女皇告辞，打算冲到调剂室去。

然而，正当他把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开门的时候，门却一动也不动。

「给我打开！你这个蠢材！」

在布鲁诺使劲敲打门板的声音漫天价响当中，法马用熟练的动作将女皇的唾液样本涂在玻片上，再把几个装有药品的小瓶子拿来摆在桌上，并用搅拌棒取出药剂涂在玻片上，再迅速地抹开。在布鲁诺的怒吼声中，尽管注意力有点被打乱，但法马还是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布鲁诺该不会是想把宫里的门给弄坏吧？

(不用慌，动作快！门没有那么容易弄坏。)

法马一边这么对自己说，一边用灯火烤了一下玻片，再把样本依序放进几个药瓶里。最后他拿出一个像是金属玩具似的道具，将处理完的玻片对著灯光仔细端详。

(果然没错。)

就在法马从检验结果当中得到确切的答案时，布鲁诺用神术破坏了大门，闯进调剂室里。在烛火的亮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幽暗的调剂室里，父子两人对峙著。

一触即发的紧张，让调剂室里的气氛显得更为凝重。布鲁诺不知道是不是对沉默的法马已经失去了耐心，便率先开口发难。

「说！你在搞什么鬼！」

对布鲁诺而言，儿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做可疑的咒术吧。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竟然做这种没有分寸的事。给我住手！你在干什么！！」

布鲁诺大为光火，用颤抖的声音逼问法马。法马心想到底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布鲁诺接受，但终究无法当下就给出答案来。然而，与其多做解释，不如让布鲁诺看到真相，法马所说的话才会有说服力。

「我在准备帮陛下治疗。」

「装傻啊！我是问你在做什么！」

布鲁诺对法马怒吼。

「就算从世界上找来再高明的医师，都没有人可以治得了白死病！你竟然谎称有新药，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嗯？他刚刚说了白死病对吧？)

法马停下了手边的作业。

「我好意外！原来父亲大人您诊断出陛下是得白死病了呀？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个御医团当中，只有布鲁诺看出女皇罹患的是结核病。

御医们一下说女皇的体液如何、又说星座如何如何，根本是在乱兜圈子。法马暗自认定布鲁诺是个邪门歪道的药师，其实是错看了布鲁诺的能力。

而且，布鲁诺并没有诊眼。如果就诊断能力来看，布鲁诺确实比法马技高一筹。

「因为我拿女皇的体液和我的药水混合反应之后，体液发出了白死病特有的光。从发光的强弱程度，可以知道白死病的严重程度。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凭什么在那里大放厥词的！」

说起来，刚才布鲁诺拿自己的手工药水，和女皇的唾液混合在一起了。他说因为药水里有神力，与唾液混合后会出现反应。

(这么说来……)

这个工序和结核确诊的筛检极为相似，让法马非常讶异。

刚才法马所做的，是将结核菌以不同色素进行染色筛检，而另一种筛检法，就是用萤光物质进行检验，和布鲁诺的方法雷同。这该说是偶然、还是必然的结果呢？

法马家里的藏书当中，全都没有提到刚才布鲁诺所说的检验方法。况且仔细一问之下，布鲁诺还说药水是用上次他在药草园疯狂跳舞、注入神力的药草捣碎调制而成的，是一种特殊的药水。

(那个仪式竟然这么有效！？)

法马不禁为之咋舌。

「这是在哪本书上有写的方法吗？」

「这是我开发出来的全新神技，书上没有。你以为我是谁啊？尽信书不如无书！要多帮患者看诊！」

尽信书不如无书，要多看患者。这对法马而言是很刺耳的忠告。

布鲁诺·梅德西斯是这个大陆上仅有的三位宫廷药师之一。

他贵为尊爵，而且还在帝都担任药学大学的校长，是一线等级的药师。

如果说法马是在地球上享誉国际的药学学者，那布鲁诺就是引领这个世界药学发展的学者了。

布鲁诺和艾伦都说，在赋予药草神力之后，药草就会带有特殊的效果。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系统性地调查药草、神术，以及药效之间的各种组合的，就是布鲁诺，他设计出了很多种独创的疗法。

(对喔！毕竟这里是个异世界嘛……)

法马一直都把布鲁诺的处方当成邪门歪道，他觉得自己很汗颜。说不定上次艾伦发烧时布鲁诺交给他的那份药，还有法马在遭遇雷击之后服下的药，都有它们的效果，只不过是法马不相信而已。

总而言之，这些药都是用神术变出来的水所制成的药水。法马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在这个异世界当中，有神术的存在。法马汗颜的是自己对于以神术制成的水，以及其他神术，都在未经科学检验的情况下，就断定它们都是邪门歪道。

尽管法马佩服布鲁诺的医术，但对他的行为却仍然感到不解。

「父亲大人刚才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知道病名呢？您是什么时候做出诊断的？」

根据布鲁诺表示，他大概是在十天前做出诊断的。

他说白死病的反应，已经比当时增强了三十倍以上。

「你问我为什么不据实以告？因为白死病是不治之症呀！应该随时陪伴在患者身边的药师，何必到了这种时候还把仿徨的陛下推向绝望呢？」

布鲁诺的说明，让法马点头称是。

「毕竟你还无法独当一面，所以无法体谅患者的心情。」

就因为这样，所以布鲁诺即使早已做出了诊断，却还是佯装无能，和御医们讨论了病情。

「对陛下而言，白死病的治疗一点意义也没有，别让陛下在临终之前蒙羞。况且，我以往从来没有看过有患者是因为摸手而痊愈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传说，相传只要请受神庇荫的皇帝来摸结核病患的手，病就能痊愈。因此，当皇帝罹患结核病时，没有人能为皇帝治疗，也尚未确立出清楚的治疗方法。而且说穿了，人们认为「皇帝罹患结核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天谴，因此也会影响到皇帝的名誉。

「不要信口胡诌说有什么新药，白死病没有新药！诺瓦鲁特传回来的见解也是如此。什么新药，就只是你残破又学艺不精的妄想罢了！」

布鲁诺随时都会请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提供最新的资讯，因此他随时都能掌握到这个世界最新且最高等级的知识。布鲁诺很严正地告诫法马，欺骗患者是不诚实的。

他还说开假药可是大罪，与其如此，倒不如坦承说自己治不了。

布鲁诺始终都是站在女皇的立场著想，为女皇想尽了各种办法。

(布鲁诺先生真是一位很伟大的药师啊！)

布鲁诺近来的乾咳，是因为他感染了结核病。他明明知道女皇罹患的是结核病，却还是随侍在侧。即使自己被感染，他依旧不断地为女皇摸索各种可能的治疗方法，而不是为了自己。

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不顾了。

法马再次询问布鲁诺：

「我瞭解了。可是，父亲大人还是想让陛下安乐死，对吧？」

「这是最好的办法。」

法马点点头。在布鲁诺手上拿的牌当中，法马同意这是最好的一张。布鲁诺的确已经竭尽所能了。

「其实是有特效药的。」

「少骗人！」

「我没有骗人，而且您也应该吃这种药。」

「……！」

感染结核病的事被法马揭穿，让布鲁诺无言以对。

法马变出水，仔细地洗过手之后，再用灭菌过的一条乾净的布擦手。接著他从放在桌上的包包里拿出药罐和烧瓶，背向布鲁诺，把左手盖在药罐上。这些东西都已经事先灭菌过，是乾净的器具。

(把其中的三种药剂做成甜的糖奖，另一剂包在事先准备好的糯米纸里让她吞服吧。)

布鲁诺喜欢把药做成药水，可见药水在这个世界上是很常使用的药剂型式，女皇应该很熟悉才对。

药水容易吞服，女皇对这种口感应该也比较不排斥吧？法马要花点巧思，尽可能把药做得让患者容易服用。

「法马，给我转过来！唔！？」

布鲁诺没有错过法马手中亮起蓝白光芒的这一幕。那是物质创造时的光芒，却又很像发动水系神术时的印记。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法马在脑海里回想著药剂的结构式，再依照指定份量制作出治疗用药，并且让药剂掉进药瓶里，孟表多则是装进药包纸里。最后再把结构最复杂的药剂——立复霉素的结构式写在纸上，利用视觉残像刻划在脑海里。有了这个方法，以后就可以进行新药探索了。

接著，法马又在另一个药瓶里装满了糖浆。

「你刚刚用了神术吗？为什么不给我看？你要调配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法马摇晃了一下他挪进烧瓶里的药，让它们和糖浆充分混合。透明而具有黏性的糖浆药水完成了。

「要是你无法说明自己调配了什么，那这就是毒药！给我解释清楚！」

布鲁诺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高高举起银神杖，笔直地对著法马。

法马想起艾伦曾经说过，对贵族而言·神杖就等于是剑。

所以这就形同布鲁诺用白刃对著自己的亲生儿子。

「父亲大人，请把神杖收起来。难道您打算用水淹没这间调剂室吗？」

然而法马的这番话，布鲁诺根本就听不进去。法马把烧瓶放在桌上。

「『冰之剑舞！』」

布鲁诺做完发动吟诵之后，便瞄准桌上的那个烧瓶，发出攻击。

这是无意伤害法马本人的攻击路线。

(竟然真的打过来了呀！)

一把冰刀近距离发射过来。

然而，身为水系神术使用者的布鲁诺，发射出来的神术不论样态如何，总之就是一堆水。深知这一点的法马，没有半点迟疑。

为了保护药剂，法马高举他的右手。

「『水，消失吧！』」

他正确地想像出冰的分子状态，并把资讯传给右手，右手接著在空中一挥。冰刀一碰到法马的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然后他又举起了左手，布鲁诺与法马之间便瞬间出现了一道分隔彼此的厚厚冰壁。

法马既没有执行发动吟诵，还赤手空拳，没拿神杖。

这道冰壁成了一道滴水不漏的防护墙，布鲁诺已经无法对法马施加任何攻击了。布鲁诺的神术是水属性，但他是个「正」术的使用者，属性既然不是「负」，就没有办法消除物质。

「什么……」

面对儿子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布鲁诺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隔著冰壁，法马向布鲁诺宣告：

「我会在陛下的面前说明这些特效药。」

「啊……这样一来，我的一切就全都毁灭了呀！」

绝望让布鲁诺眼前一黑。接著，他不假思索地脱口问了这句话：

「你这家伙究竟是谁？」

第一卷 第七话 首席宫廷药师与转世药学学者工作的方式

法马·梅德西斯是尊爵布鲁诺.梅德西斯的次子。

他和长子帕雷不同，不会继承梅德西斯家的家业，将来就是个寄居在宅邸里的药师。至于能不能成为宫廷药师，目前还不清楚，到时候得看他的药学素养如何了。布鲁诺为了让他将来能够对药师工作有使命感，并能承担起独当一面的重责大任，从小就对他施以相当严格的锻炼。

包括让他处理危险的药草，还让他受过烧烫伤。

甚至还曾经要求他在得到指定的药草之前，不准进入家门。

法马从早到晚不是读书学习就是神术训练，在身心俱疲之下，也曾经哭著说自己好想玩。

曾几何时，法马早已开始对布鲁诺心生畏惧。

尽管布鲁诺对儿子并不至于施以「爱的鞭策」，但总是忍不住严加督促这个亲生儿子。于是最后布鲁诺放弃亲自锻炼他，改由年轻有为、又是他很信任的头号弟子——艾兰诺来负责法马的神术和药学教育。艾兰诺把他教导得很好，所以这几年来，布鲁诺就比较难以掌握到法马的现况了。

药师时时刻刻都与人命为伴。

所以药师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要有心。

布鲁诺自诩向来都秉持著这样的信念，真诚地面对患者，并且感动了他的患者们。但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不曾对儿子做过任何一件父亲该做的事，也不曾努力地倾听孩子的心声，就连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每天带著什么样的心情过日子，他也一无所知。

法马内心有什么想法，布鲁诺并不清楚。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得出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不是昔日的法马了。

法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布鲁诺再怎么回想，也找不出答案。不过他心里多少有谱，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就是从法马大白天遭逢雷击的那一天。

当时，法马去帝都的药局采买完调剂要用的药草，正要回家。路过的人作证说，就在法马骑上自己的马儿之前，蓝白的雷电劈中了他。

一时之间，法马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同行的弟子确认他已经丧命。根据弟子表示，法马是当场死亡。事发之后，人在现场附近的帝国药理学院办公的布鲁诺，随即被找来现场。

事发消息就和他儿子遭遇雷击而当场惨死的噩耗一同传来。

然而，就在布鲁诺还是决定带著治疗用药赶往现场时，他看到的是起死回生、趴倒在大街上气若游丝的法马，以及寸步不离地陪伴在他身边的珞缇。

布鲁诺当场随即使尽神力，调配药草，做出可以调整体液和呼吸的特殊药水，并扶起法马让他喝了下去。接著等到法马的呼吸和脉搏恢复稳定之后，再把他送回宅邸疗养。

布鲁诺只觉得儿子很走运，捡回了一条命。

当时别无其他想法的布鲁诺，对于自己没有提早发现法马在精神上、肉体上的变化，深感惭愧。

布鲁诺发现法马的包包就在手边，上面放著一本他的笔记本，便拿起来随手一翻。隔著冰壁，法马并没有阻止布鲁诺翻阅他的笔记。

布鲁诺看了笔记本上的内容之后，整个人被惊愕击垮。

「这些文字是怎么回事……！」

在布鲁诺眼里看来，这些字就像是隐藏著邪术的暗号。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有所谓Changeling(掉包小孩)的传说，也就是恶灵会偷偷地将小孩掉包的故事。被掉包过后的小孩就不是人类，而是妖魔之子。布鲁诺看到法马会写他看不懂的文字，又可以不用神杖控制神术，因此怀疑法马是不是被掉包了。相传Changeling如果被人类看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布鲁诺考虑了一下有可能失去儿子的风险，但法马要是真的因此消失的话，那法马也早就不是他的儿子了。

「这些字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这个，这些奇妙的图也是！你是在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

不知不觉间，布鲁诺已举起神杖对著法马。

「药品知识是在被雷击中那天作梦梦到的，还有那些文字也是。」

「是在遭遇雷击之后就会的啊……」

「是的。」

在幽暗的调剂室里，脱下大衣外套的法马，双臂上的伤痕从衣服底下透出了如脉动般的蓝白光芒。就连隔著冰壁的布鲁诺，也都隐约看到了亮光。

「那是圣纹……难道是药神附身吗？」

「这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在布鲁诺的耳里，法马暧昧不明的答案里隐含著委婉的肯定。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布鲁诺像是把什么东西一饮而尽似地闭上了双眼，原本拿在手上的神杖也无力地放了下来。

布鲁诺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药神并没有眷顾日夜穷究医药之道的自己，而是青睐了他的儿子。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神的旨意，遵循守护神的安排。

此外，布鲁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拥有守护神记忆的儿子，茫然呆立在原地。

「你是法马吗？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父亲大人，我求求您，请您让陛下服用这些药，这是特效药。」

如果把这些药说成是布鲁诺调制出来的，一旦治疗成功，布鲁诺可以保住颜面，也可以保住宫廷药师的地位，还能够获得女皇的欢心——因为这件事不一定非得要法马插手，反而是布鲁诺出面会更为妥当。

「你做出来的药，由你自己处方使用。我向来都是这样教你的。」

布鲁诺轻轻地摇摇头，严正地告诫法马。这也就是为什么布鲁诺一直禁止法马为佣人们处方开药的原因。

「这是药师的责任和尊严。患者既然相信你，愿意赌上性命接受你的药，那你就应该赌上性命把药送出去。」

听了布鲁诺这番话，法马若有所思地咬紧了嘴唇。接著他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回望著布鲁诺说：

「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拜见女皇。」

法马用右手解除了那道冰做的屏障，帮自己开出了一条路。

「这……」

法马踩著坚定的脚步，走过因为诧异而瞠目结舌的布鲁诺面前。就在他和布鲁诺擦身而过，准备步出调剂室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父亲大人，请交给我试试看。我是有心要救人的，要救您、也要救陛下……」

这句话带著掷地有声的份量，让人实在没有办法说它是一句十岁少年的玩笑话，声音听起来也和过去的法马不一样。

布鲁诺不发一语地垂下了头。他整个被击溃，颓坐在原地。

要怎么样才阻止得了他呢？

法马带著药水和药粉，再次出现在女皇的面前。

女皇一直盼著法马早点回来，便一直在床上坐著等待。她满心期待，想从死亡的边界重返人世，于是挤出了最后的气力等待。

「去得还真久啊！陛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你父亲大人呢？逃走了吗？」

首席御医克洛德既讽刺又挖苦地说。他认为如果是布鲁诺出手，倒还有几分机会，一个少年怎么可能调配得出像样的药剂来，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儿戏。克洛德还气急败坏地想叫布鲁诺赶快回来帮女皇上麻醉就好，再怎么垂死挣扎，也只是不肯面对死亡这个无可避免的事实，用新药让女皇心怀期待、拖延时间，只是徒增女皇的痛苦罢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不悦的表情。

「这点时间有什么好在意的？过来吧！」

女皇叫法马到她的身边去。法马戴著口罩，应该是可以避免受到飞沫传染才对。他毫不迟疑地走近女皇。

「不，家父没有逃走。」

法马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在女皇面前跪了下来。

「家父和我为了陛下，一起调剂配药。这些就是新药。」

其实两人共同调制之说并非事实，但法马为了对布鲁诺的药师尊严和责任感表达敬意，同时也为了将自己的不成熟铭记在心，才这么说的。

随后，布鲁诺脚步踉跄、整个人像灵魂被掏空似地出现在女皇的寝室里。御医们纷纷对他投以批判的眼神，彷佛在说「你怎么没劝阻你那个冲动的儿子」。

然而，布鲁诺不仅看不见周围这群御医，也没有打算阻止法马想做的事。

「在禀奏新药的药效之前，微臣有个东西想先请陛下过目，可否请陛下稍与微臣配合？」

法马毕恭毕敬地把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道具送到了女皇面前。

「这是什么？」

女皇不解地拿起了这个金属制的小器械。

「请容微臣为陛下采取检体。」

法马当场再为女皇取痰，抹在玻片上，又在上面涂了药剂，再装到金属的片状道具上。

「刚才已经取得了陛下的体液，所以就用这个器械来观察它。请陛下在明亮的地方，从这个洞往里看。就像这样。」

法马敦请女皇把眼睛贴到器械上那个像针孔般的小洞，仔细往洞里看看。为了让空气流通，法马请人把窗户打开，又请侍从把灯拿过来放在器械下方，以确保光源充足。女皇半信半疑地往里一瞧。

「这是什么东西？你想愚弄陛下吗！」

首席御医克洛德的声音气得发抖。

「等等，别吵！」

女皇的制止让首席御医闭上了嘴。她已经对这小小的器械著了迷。

之后，女皇醉心观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正当御医们开始骚动，议论纷纷地说「到底怎么样了」的时候……

「看到东西了喔！」

女皇捕捉到那个东西的身影了。

虽然法马的诊眼能力可以检视，但缺乏客观性。

要能证明结核菌的存在，才叫做科学。

「陛下，您看到什么了呢？」

「是我没看过的东西。」

法马邀请女皇进入了一个没人见识过的微观世界。

法马递给女皇的，是一个由针孔、玻璃珠，以及金属片拼凑而成的、结构最为简单的显微镜。这正是雷文霍克所发明的单式显微镜。就算没有够好的透镜，也能充分发挥显微镜该有的功能。它不需要任何电力设备，也没有镜筒之类的装置，就只有金属片加透镜、再装上检体放置台而已。它的尺寸约莫手掌大小，是个极小型的简易设备。在法马曾经走过的前世里，连没有供电的开发中国家，都用这种显微镜来辨别病原菌，是一种具有两百倍解析度的现役显微镜。它的放大倍率绝对称不上足够，但却有著观察微生物时所需要的、最起码的性能。

这么简单的手工艺品，呈现的却是一个能够明快地揭开事实真相的画面。

「陛下，您看到那些蠕动的棒状物体了吗？」

法马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了物体的形状。

那些正是结核分枝杆菌。

在日本是透过接种幼儿卡介苗，来作为预防结核菌感染及发病的对策。

「那些是什么东西呀？它们在动呢！」

「这种生物是白死病的病原，陛下的凤体正被这种生物侵蚀著。」

在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微生物这种物体。

「各位也请不用客气，欢迎在陛下看完之后观察一下。」

御医们争先恐后地往显微镜里看。在此之前，他们都以为不管物体有多小，只要凑近眼睛就能看到。然而，那里存在一个肉眼所看不到的世界，这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呀！虫吗！？」

首席御医克洛德看了这些蠕动中的骇人生物之后，整张脸僵住了。

「我会把这个器械的制作方法和设计图传授给各位。」

法马完全没有打算独占显微镜。只要能够运用在医学上，并加深众人对于微生物的理解，他很欢迎大家尽量使用。

「再者，这并不是什么神技。」

布鲁诺尽管紧张，但还是往显微镜里看了一眼。

「什么……这就是神的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在所有人都观察过结核菌，法马也把事先在调剂室里准备好的染色载玻片样本，也就是把结核菌染上颜色的标本让大家看过之后，法马开口说话了。

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谨容我说明后续的治疗方针。」

他的声音响亮，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候著下一步。

法马接著拿出了药，让女皇仔细端详。

「诚如陛下所见，盘踞在您凤体里的是这种生物，微臣的治疗，就是要用只对这种生物有效的药，来将它们赶尽杀绝。」

在场的知名御医们个个大惊失色，布鲁诺则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法马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情，任谁看来都觉得很合理，而个中的逻辑也惊人地简单——看出先前没人知道的病因，并准备治疗药物，对病患投药。

「这种药水里含有三种特效药；另外，比较会感觉到苦味的药粉，则用以薯芋为原料的膜来包覆。这几种药物有些是要防止这种生物增生，也有些是用来杀死这种生物的。如果只服用一种，可能这些生物当中会有部分能够抵抗药效，所以才需要使用多种药物。」

法马还适时地开玩笑说，服用这些药物之后，就可以看到陛下体内的那些生物日渐消逝，说不定还听得到它们濒死的哀号呢！

「微臣用四种特效药，准备花两个月的时间，集中式地杀光它们。」

女皇同意他的说法，点了点头。

「之后再把特效药减为两种，请陛下继续服用，以进行辅助性的治疗。目前陛下体内有这种生物大量入侵，属于重症，因此也有可能需要再追加其他药物。」

「只要吃药就行了吗？」

「目前是的。」

「没想到……你的这番说明，彻底颠覆了以往朕对于药这种东西的概念。」

女皇很讶异，但同时也发出了感叹。

听了这些超越现有框架的知识，御医们也难掩诧异的神情。

「服用这么强力的药物，对身体不会有害吗？」

「这些药物都是对人体影响较少的药物，但我也担心会有副作用，主要是会造成肝功能障碍。关于这个问题，微臣会密切监控治疗情况。调配好的药剂，我会先取一小部分来服用，陛下可以在看过微臣服药的反应之后，再决定是否服用。」

法马尽管身体健康无虞，但为了推翻暗杀或开假药的质疑，他宁愿选择这样做。

「不知道陛下是否能够接受？」

「嗯，务必让我服用那些药。」

女皇似乎已经一扫恐惧和不安，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面对法马。曾几何时，皇子的泪水已经停了下来。

「若是治疗成功，症状应该立刻就会改善，但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完全治好，至少希望能给微臣六个月的时间，急不来的。」

「六个月……哪有这么悠哉！现在就要立刻见效才行。」

听了法马所提出的治疗期，布鲁诺和御医们都倒抽了一口气。

「这些微小生物已经在陛下的全身盘踞，所以治疗起来比较旷日费时。」

法马不敢太乐观。

「朕很明白这需要时间。」

观察过结核菌，亲眼见识并瞭解到自己全身都被这些细菌感染的女皇，好奇心和体谅程度也随之加深，看来她似乎已经可以掌握自己接下来必须进行的治疗样貌了。

法马的说明当中提到必须长时间、慎重而仔细地来杀死细菌，无法一口气将它们全部扑灭，也不能让任何细菌残留在体内。这让女皇完全地接受了他的说词。

「要请陛下每天都在微臣的面前服药。」

为了避免患者忘记服药，让患者在监督人员面前服用药物，能让治疗更有效。

结核病的治疗必须有耐心而持续地进行。

不能因为症状稍有改善就忽略服药，甚至不按时服药或擅自停药。

法马将药剂均分完毕之后，先由他自己把药一饮而尽。

「接下来就请陛下服药。」

「嗯。」

女皇也将药喝得一滴不剩，并用她那憔悴的脸庞挤出了微笑。

「但愿真的有效。」

服药之后，女皇便安详地入睡。法马用日文写下新的病历，再整理放在调剂室里的物品，准备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父亲大人，我们回宅邸去吧？我肚子饿了，今天想吃点甜的。」

法马顾虑到刚才被他丢下的布鲁诺，刻意说了几句孩子气的话。

「还有，这是父亲大人的药，等您愿意吃的时候再吃。」

法马把装在药瓶里的结核特效药亲手交给了他的父亲。

布鲁诺犹豫了许久之后，接下了那些药。

「从今天起，白死病已经可以医治，不再是不治之症了。」

请您活下去，让我和您一起穷究医药之道吧！

法马吐露这番坚强可靠的心声，同时伸出手，布鲁诺则用双手紧紧地回握了他。

「谢谢你，我的儿子！」

◆

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后，珞缇、艾伦以及其他的佣人们全都来到梅德西斯家宅邸的大门前，他们守候了好几个小时，就是在等候两位主人的归来。

原先准备好的晚餐早已凉透，但却没有人动手用餐。

主人和他的儿子自从去了皇帝的宫殿之后，就一去不返。尽管皇帝的病情除了告知宫廷药师之外，是绝不外传的，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事情有异状了。

艾伦推测了一种可能。

两人会不会是因为治疗失败，所以引咎自杀了呢？当皇帝驾崩之际，有时候负责主治的首席宫廷药师和首席御医都会引咎自杀。布鲁诺是个很有责任感、自尊心很强的宫廷药师，这样做并非不可能。

「师父……法马……」

艾伦推想了最坏的情况，拿下了眼镜流著泪；珞缇则是把法马给她的护手霜瓶当成了护身符，拿在手上紧紧地握著。

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是漫长的煎熬。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们父子归来。这时珞缇突然抬起了头，因为有阵微弱的喇叭回音，传进了她的耳里。

接著开始听到的是清晰的马蹄声。马蹄声的节奏愈来愈响亮，然后就看到宅邸骑士们的马儿出现了。一直压抑著各种情绪的珞缇，泪腺整个溃堤。

「老爷！法马少爷〜！」

珞缇全速冲了出去。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艾伦把眼镜稳稳地戴好之后，也跟著珞缇冲了出去。

「我回来了！」

法马才一下马，珞缇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法马接住了她。

「欢迎您回来！」

就这样，动荡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第一卷 第八话 皇帝陛下御准创业

女皇伊莉莎白的治疗，就在极为慎重的情况下，顺利地进行著。

法马的生活型态也随之改变。他上午跟著艾伦上课，下午用完餐后便跟著布鲁诺入宫进奉药品给女皇，并看著她确实服用。

过了不久，女皇的病情就开始出现了改善的徵兆。法马一直严加提防她出现肝功能障碍等副作用，尽管无法量测出明确的数值，但法马仍不时透过简易的生化检验，来制作检验资料。或许是因为女皇年纪尚轻，又具有神术使用者的体质，因此法马所担心的副作用并没有出现，治疗情况非常良好，血痰的情况也随之改善，到了第三个月，体内的结核菌几乎已经呈现阴性反应了。

法马也为在宫中工作的所有朝臣们，进行了一次结核病的预防诊疗。

结果发现有几位御医和仆役，还有皇子也已经受到感染，法马便为他们安排疗程，展开投药。而他们或许也都因为身为具备神力的贵族，而不是平民的关系，并没有出现严重的副作用。

当然，法马也没有疏于照顾他最亲近的病患——布鲁诺。

见习药师法马的病历当中，逐渐累积起庞大的病患纪录。

为了方便布鲁诺阅读，法马的病历不再使用日文，而是改用异世界文来书写。而布鲁诺每天吃过饭之后，就会关进书房里仔细研读法马所写的病历，到了隔天早上，他就会丢出钜细靡遗的一大堆问题，甚至让人不禁怀疑他怎么可以读得那么仔细。

布鲁诺充分掌握了每位朝臣的生活状况与既往病史，这对法马而言是一份辅助用的资讯，于是资讯互通便成了两人之间对彼此的一种尊重。

以在这个世界的十岁少年而言，法马每天都过著相当忙碌而充实的生活。

但他不会勉强自己太过拚命地工作，力求保持健康。

这是法马在前世所学到的教训：适度地在可能的范围下努力，不要赔上自己的健康。

在女皇的关照之下，法马这个人和他所拥有的药学知识，在宫中逐渐开始被接纳了。原本对于现有医疗的极限感到忧心不已的宫廷医师和药师，经过法马指导单式显微镜的制作方式之后，甚至还有人观察起了微生物、进而开始认真面对病原菌了。他们很有心想学习这些目前应该只有法马独占的、未知的知识，但以一介见习药师身分到朝中来工作的法马，是没有立场开班授课的。

至于发明显微镜的消息，则传遍了帝国各地的医药大学。

有一天，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大老远送了奖状和奖牌来给法马。

正当法马想著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大学怎么会送这种东西给他的时候，才发现是首席御医克洛德私下运作的结果。克洛德出高价买下了法马亲手制作的显微镜，但他却写了一封亲笔信，连同这台显微镜一起寄给了医药大学。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眼中，圣佛尔波帝国的医学是比自己略逊一筹的。想必他是想藉著这个新发明，来收复帝国御医团的失土吧！布鲁诺轻描淡写地把这段内情告诉了法马。

连这个世界也有既得利益者之间的纠缠，这让法马不只是错愕，甚至有点佩服。就在这个时候，由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副校长所率领的使节团，直接闯进了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

接著使节团步步进逼，要求药理学院的校长布鲁诺命令为女皇治疗的那位优秀宫廷药师，公开白死病的特效药配方。看来克洛德并没有把法马是个年仅十岁的见习药师这件事告诉对方。

布鲁诺没有让他们和法马见面。就连法马也很清楚，这样一来，他将会被拿来当作诺瓦鲁特的权力斗争工具。

副校长率领的使节团见不到宫廷药师，便决定放弃并打道回府。法马在远处目送使节团一行人的马车离去，艾伦开口对他说：

「看来大家都很想得到你那些药呢！那是白死病的特效药，对吧？」

艾伦说那根本就是用来治疗不治之症的仙丹。

「白死病的四种治疗药物，目前只有我做得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用了高难度的神技吧？」

不管是调剂的过程也好、合成药品的过程也罢，目前法马都还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老实说，我也很想要你教我，不过如果那是只有法马你才办得到的奇迹，那就没办法了。」

「欸？不，也不是这样啦。将来我还是想公开传授制作方法，让任何人都能够自行合成这些药品，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其实，我是想等成立了正式的研究机构，并且可以做有机化学合成之后再公开。」

法马做了这番补充说明。他认为如果不一步一步、按照阶段来进行的话，将会导致滥用，到时候药会变成毒，让人们搞错了它原本该有的使用方法。

「你说的任何人，意思该不会是打算免费公开吧？」

「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就这样免费把知识流传出去，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吗？有很多药师都把新药当成不外传的配方，把持在自己手里，甚至把专利或制法高价卖断，这已渐渐成为常态了。在这个人人都拚了命想出名的时代，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法马你竟然想把这些东西钜细靡遗地公开，不求任何回报。这明明就是你的功劳呀！」

「这不是我的功劳啦！有用的知识就该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不要自己独占，这是应该的呀。这才是真正的药学嘛！如果不是大家都能享用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

法马以一派轻松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似地回答艾伦。

昔日是药学学者的他，前世曾经发明了好几种新药，要他去对不是自己做的事情主张权利、或让别人很难运用自己的发明，这些完全违反他的信念。

他认为这些发明都是人类耗费了漫长的历史，付出莫大的劳力与牺牲，才累积出血淋淋的睿智。某人一手打造出来的结果，将成为下一个人找出新发现的起点，知识和学问的循环就是这般流转，而法马也认为这是必要的。

「只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正确地使用它们。」

「法马……」

艾伦像是要勾住法马的手臂似的，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股女性的甜蜜芳香窜进了法马的鼻腔。他直接接触到了艾伦的肌肤，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气息，以及她的热度，在在让法马大为惊讶。

「嗯？艾伦，你怎么了？」

「嗯，我没事。」

◆

法马每天陪同布鲁诺出现在宫廷里，即将年满六岁的皇子路易渐渐和他亲近了起来。路易把法马当成母亲的救命恩人，天天跟在法马的身边，而且执拗地要求法马陪他打撞球。法马适度地放水让路易赢，想逗他开心。

「又是殿下获胜，殿下真是太厉害了！」

法马夸大其辞地称赞路易的撞球实力之后，路易就得意了起来。果然是个小孩子。

「嗯，法马，明天还要再比赛喔！那我出去了。」

法马送皇子出去接受马术训练，还挥挥手提醒他要注意安全。

「真不好意思呀，法马！让你帮忙做了我的工作。」

此外，女皇身边的一位杂役——十四岁的少年诺亚，也和路易一样，与法马渐渐熟悉了起来。他的工作是负责送迎带路，还兼皇子的玩伴。法马常在处理完药师的工作之后还被皇子缠著不放，因此和诺亚闲聊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

「殿下说和我已经玩腻了。不过你也算是在这里放松一下、喘口气吧？」

诺亚大言不惭地说。

(算了，打撞球也的确满开心的啦。)

正当法马说了声「告辞」，准备步出游戏间的时候……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谢礼，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了。陛下皇恩浩荡，正在考虑要送给你什么奖赏。这岂不是太好了吗？这下子就形同是保证给你个陛下专任宫廷药师的地位啦！哎呀呀，我真羡慕你，我也好想像你一样加官晋爵喔！你应该会想要点领地吧？」

诺亚说他自己是知名侯爵家的公子，自幼就遵从父命进宫侍奉女皇，现在负责照顾女皇和皇子的生活起居。这位少年平时在女皇面前摆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态度，做起事来也很机灵，但背地里却强悍得很。

「领地啊……我是次子，只要关心我的药学就好啦！」

就算听到对方说领地，法马还是没有半点真实感，也没有丝毫兴趣。

「傻瓜！哪有贵族会对领地没兴趣的啊！我也是次子，但就算我们是次子，也要拚命地争取呀！你应该不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吧？」

在诺亚的思考逻辑里，认为贵族就是要有领地；而法马却只对药学情有独钟。法马回答说如果是新药开发的研究，他会很有兴趣，其他倒是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话才刚说完，诺亚就说：

「你这个傻瓜！可以拿的东西要尽量拿啊！」

他还死缠烂打地追问法马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将来没有什么目标吗？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就当作是我们的秘密，快告诉我嘛！」

诺亚一边做出按著嘴巴的动作，一边靠近法马。他还真是个懂得得寸进尺的少年呀。

「将来的目标？我想开一间药局，为平民百姓服务。」

「为平民百姓服务？你堂堂一位宫廷药师见习生，竟然是个特立独行的傻瓜耶！作生意这种贱业，可不是我们贵族该做的事喔！那是平民百姓的职业。」

三句话不离「傻瓜」，看来这是诺亚的口头禅。法马发觉他或许是因为平常在女皇和皇子面前逢迎附和，过著前途无望的生活，所以才会有说话恶毒这样的极端反应。

因为法马说要开药局，所以身为贵族的诺亚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他建议法马要不要考虑像布鲁诺一样当个学者，在大学里任教。

「那些平民，你就算治了也没用啊！」

「为什么？」

「你这个傻瓜，因为平民身上没有与生俱来的神力，所以天生身体就差。要是给他们吃了昂贵的药，那就更是没完没了了吧！」

法马在心里反驳，说那单纯只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情况和卫生条件不好而已吧？

「只要做出平价又安全的药就行了。」

「哈哈哈，你这个傻瓜、傻瓜！那你要怎么采购高价的原料啊？你会亏大钱的！就算你是家财万贯的尊爵之子，父亲大人的钱毕竟也不是取之不尽的吧？」

诺亚打从心里瞧不起法马，认为他在药学方面或许有他的知识和发明的才华，但实际上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法马动了动脑筋，假装沉思了一下之后，便这么回答诺亚：

「这么说来，或许的确是需要一点栽种药草用的领地。」

只要有法马的物质创造能力，其实是可以不必在意原料的价格，但是在复杂化合物的制作上，还是有其极限。因此，或许也可以考虑用药草或生药来开发新药。

「顺便问一下，如果有海、山、沙漠、平原的话，你会喜欢哪里？」

「海吧。」

法马什么也没多想，一时不察就脱口回答了他。

「你说的喔！我听到了喔！」

诺亚的眼里闪耀著犀利的光芒。法马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套话了。

◆

「微臣法马，前来为女皇诊疗。」

自从法马开始治疗圣佛尔波国的皇帝伊莉莎白二世，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曾几何时，女皇开始期盼起了这位见习药师每天的来访。

「你来了啊。」

女皇看似若无其事地回应法马，其实早已引颈期盼了好久。伊莉莎白从床上坐起身、梳整好发型之后，把法马请进了她的寝室。

尽管女皇嘴上不说，但她对法马怀著敬意与信赖。

「陛下，今天觉得身体状况怎么样？」

法马很有礼貌地问候女皇，并在床边跪下。他从诊疗包里拿出了笔记本，观察女皇全身上下的情况之后，又为她把脉，并进行一连串的检查，同时也振笔疾书，开始写起了诊疗纪录。伊莉莎白看过他的笔记本，很讶异他这样一个小孩，竟然能用详尽的描述写出如此复杂的事情。从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纪录到女皇有什么烦恼、哪里不舒服等等，法马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就微臣看来，药剂目前看起来是有效的。」

「你这句话说得还真是不乾脆呀！你不必谦虚，其实新药是有效的吧？」

为什么他不斩钉截铁地说有效？这一点让伊莉莎白感到很不解，每个药师应该都会想要夸耀自己的功劳才对呀。然而，法马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今天算是有效的，因为陛下服用这些药剂之后，所幸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副作用。」

「你的意思是说，明天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吗？」

「是的，所谓的生病、用药，就是即使昨天有效、今天也有效，但还是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法马避免对病况恢复做出肯定的答覆。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些药在统计上所显示的效果，也瞭解整个治疗的过程，但毕竟治疗是没有绝对的，在病患体内发生的变化才是全部，所以要每天探询病患的身体状况，以分辨出需要用什么药，再对症开药。不是看统计上最妥善的方法，而是要摸索一个对当事人最妥善的方法。

法马就是站在这样的立场为女皇诊疗。

「微臣这就去调配陛下今天的药。」

「嗯。」

借用了调剂室之后，到调剂完成走出调剂室为止，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法马很快地就回来了。

「这是陛下今天必须服用的药。」

在说明用药之后、到女皇服药之前，法马一定会取出一小部分的药，让自己也吃下同样的药剂。然而，女皇毕竟也是个年幼皇子的母亲，要这个正在发育的儿童药师做这种事——也就是每天让他服下药物，药力强到让人担心是不是会在他健康的身体里造成杀死细菌的副作用——女皇实在觉得于心不忍。

而今天，就在法马准备将药一仰而尽之际，女皇阻止了法马。

「你可以不用再喝了。」

伊莉莎白体贴法马，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啊……？这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伊莉莎白已经完完全全地信任了法马，也对他放下了戒心。

「在朕濒临死亡之际，把朕救回来的你，是将朕从死神手里救回来的唯一的恩人，朕不认为你会下毒，况且现在朕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这就是你忠心的证据。」

法马解释说，这是因为现在用药控制了细菌增生的缘故。而伊莉莎白的身体状况就像在印证这句话似的，一天天地好转。

她不再咳血，咳嗽次数减少，倦怠感也改善了。

法马给女皇的处方，种类也开始减少了。他会不时地把检查结果呈给女皇过目，说痰里几乎已经没有细菌，并把从女皇身上采集的检体上呈给女皇，让她看到证据。这是一种有感的康复，而不是她自己安慰自己。法马的治疗是能让人怀抱「明天也能继续活下去吧」的希望，绝不是虚幻不实的治疗。

所以女皇才决定他可以不必每次都乖乖地试毒服药了，她说她完全相信法马。

然而法马却说：

「要是我不服用这些药，就是试毒人要服用了吧？诚如陛下所知，这些药都是有副作用的。」

法马带著严肃的表情，说不可以让试毒人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的确，放进皇帝口中的东西，除了生成水之外，每种都一定要让试毒人先试过。

「试毒人不就是为了预防万一才设的吗？」

伊莉莎白很惊讶法马连对试毒人都这么体贴，苦笑了一下。

「你虽然只是个孩子，没想到还满有药师的责任感嘛！」

女皇很感佩他的态度，但还是说他真的可以不必再服用了。

「谢谢陛下，那我就不服用了。」

现在伊莉莎白餐前的试毒，变得比以往更为严谨了，主要是因为可能有人把白死病带进了宫廷里。法马查过所有的朝臣和宫女，发现其中有几个人感染了结核病，但无从得知这些病例与女皇感染之间的因果关系，所以无法进一步追查出是不是他们故意害女皇感染的。

如果他们是故意的，就代表有人想暗杀伊莉莎白，或者想要她失势。而向来与被暗杀的恐惧长伴左右的伊莉莎白，对法马毫不怀疑，排除他下毒的可能，这一点朝臣和御医们也都能接受，认为女皇对法马另眼看待是应该的。

「朕没有把病传染给你吗？你的父亲好像已经被朕传染了吧。」

「微臣格外小心感染，同时也每天会为自己做检查。」

法马会和女皇保持一定的距离，也会佩戴特殊的口罩，以避免感染。

「布鲁诺的治疗情况如何？」

「他目前的治疗情况非常良好，感谢陛下关心。」

布鲁诺的病情原本就还没有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治疗情况也很良好。

「顺带向陛下报告，就算感染了这种细菌，也仅有大约10%的人会发病。」

「真没想到……朕竟然会是那10%啊？」

女皇感叹自己不幸。

「情况就是如此，所以就算真的有人故意想传染给陛下，也很难如愿。」

「也就是说，只能怪朕运气不好啰？」

听法马这么一说，让伊莉莎白觉得稍微宽心了一点。

过度静养、甚至只躺在床上的话，会造成体力衰退。以此为由，法马在女皇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过去，检查结果也开始呈现阴性之际，选了天气好的日子，建议让女皇戴上口罩，到宫里的庭园散散步。

这是个阳光普照的午后，两人相偕来到修整得美轮美奂的巴洛克式庭园里，进行约一个小时的散步。陪伴伊莉莎白女皇散步的法马，同时也成了她绝佳的聊天对象。

「陛下有没有什么烦恼或担忧的事？」

法马经常在女皇吃完药、结束身体的治疗之后，又开始著手治疗她的内心。起初伊莉莎白还有点瞧不起法马，觉得跟这个小孩能谈些什么，没想到转眼间她竟已把法马当成自己的谘询对象了。

女皇难过痛苦的时候，法马会静静地听她说丧气话，既不会打断，而且会一直听到最后，只回答她所需要的话。这些话不是一时的安慰，也不是敷衍了事的答案，而是有根据、有份量的发言。

女皇觉得法马是个像水一般的少年。

他会依照对方的状况、病情，来改变自己的态度和说话的强度。这对女皇而言是最舒服的距离。他不会随随便便地鼓励别人，而是当一个理解对方的人。

因此，女皇能把平常绝对不会对朝中大臣们吐露的担忧，全都告诉法马。

「治疗结束之后，就算朕痊愈了，是不是还能像以往那样执行公务呢？」

「如果照这样顺利发展下去的话，微臣认为陛下的凤体应该可以恢复到和以往一样的状态，毕竟陛下也还年轻。」

「那朕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的使用神术吗？」

女皇被视为是全帝国最强的火焰神术使用者。她能坐上皇帝大位，正是因为她有「最强神术使用者」这个封号。要是神力衰退，那她势必得让出皇位才行。

「陛下要不要试著挥挥神杖？我会转过身去的。」

法马应该是顾虑到即使女皇无法再使用神术，也不要让她觉得丢脸，所以才会转身背对女皇的吧？女皇拿出了睽违已久的神杖，灌注神力。

她才轻轻挥了一下神杖，巨大的火焰便如愿地燃起。看来火焰的守护神并没有拋弃她。

「神术好像还能用，跟以前没两样，神力的量也没有减少。」

「那太好了。」

法马诚心地为她还能保有皇帝的资质而感到高兴。

「只不过，即使如此，朕的生命价值，还是归零过一次了。」

她一度被决定以安乐死处置，曾经完全失去身为皇帝的权势、威信与价值。她能再度找回她的权势、并且让周围的人都认同她吗？女皇很烦恼自己即便有神力、能用神术，但是否能重新再当上皇帝？她诚实地向法马吐露了这样的心声。

法马不时应声，听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开口问她：

「请教陛下，在陛下觉得自己的存在价值归零之际，还有谁是陛下所需要、而他也需要陛下的呢？」

「……是路易。」

她说出了皇子的名字，那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家人。

法马听到她这么说之后，露出了微笑，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的状态，家人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年幼的皇子殿下很需要您，所以对皇子而言，陛下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只不过不是身为皇帝，而是身为一位母亲。」

路易也感染了白死病，因为他不曾离开过病倒的伊莉莎白身边。他很需要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答不出话来，俯首认输。她觉得自己获准以路易母亲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对路易而言，她并不是没有价值的。

「每次跟你说话，我都不觉得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呢！」

伊莉莎白很佩服他，心想这应该都是拜布鲁诺的教育所赐吧？

「微臣无礼，请陛下见谅。」

每次和法马谈话，都会有种是在和年长者谈话的错觉。伊莉莎白只觉得法马真是个奇妙的少年。

在庭园里散步了一圈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女皇的寝室。

法马把道具塞进了他的看诊包，打点妥当准备打道回府之前，又向女皇说了一句话：

「人一直都在不断地迈向死亡，认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陆下，应该可以把第二人生过得比那些没有经历过生死关头的人更好吧！」

现在应该可以理解以往觉得平凡无奇的日子，看在曾经历生死关头的人眼里，是何等宝贵；而举目所及的日常世界，又是何等稀有了吧！

法马把这样的想法告诉了女皇。

「微臣也想过要把下一段人生活得更精彩，更珍惜每一个日子。」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番有如死过一次、正在展开第二人生似的说词，听得让女皇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微臣就此告退，明日再来参见，请陛下保重。」

法马没有正面回答女皇的问题，径自离开了皇宫。

◆

某天午后的宫廷里，女皇在她的办公室召见了布鲁诺。

「朕突然召见你，一定让你很吃惊吧？」

「陛下看起来心情很好。」

「布鲁诺，朕想和你谈谈令公子的事，坐吧！」

女皇要布鲁诺在长沙发上坐下。布鲁诺正襟危坐，暗忖这下子恐怕要谈上好一段时间了。

「是。」

大概是因为法马这次为女皇治疗，所以要谈对他论功行赏的事吧……这点小事布鲁诺早就心里有数了。伊莉莎白是个以褒扬有功者、并给予高度特殊礼遇而闻名的皇帝。

「令公子真是个天才，他也是朕的救命恩人。」

女皇带著爽朗的表情说。

「陛下美言盛赞，微臣惶恐。」

「天才是不能被常人的框架束缚的。根据朕的查访，令公子想开药局。」

这个消息布鲁诺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禁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没听说过法马的梦想，还以为法马是想和自己一样，当一名宫廷药师。因此，当女皇口中说出超乎他预期的字句时，他竟接不出半句得体的话。

「药局啊……」

「你认为不妥吗？」

「微臣认为这毕竟是孩子说的话，只是出于一时的兴趣，可能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况且贵族去从事平民百姓的买卖，恐怕会沦为众人的笑柄吧。小犬不才，尚不明白这个道理，微臣认为，在小犬成长到能明辨事理的年龄之前，陛下可以不必与小儿认真。」

布鲁诺即使已经听说法马想开设药局，还是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

「听说他想开一家为万民服务的药局。」

「也就是说连平民也诊疗？」

贵族为贵族以外的人士看诊，简直是天方夜谭，布鲁诺连想都没想过这回事。

「是呀，他似乎不只想成为贵族的药师，还想把药分送给平民百姓。你不觉得这个志向很了不起吗？」

看来女皇是想支持法马的梦想。

「如果就药价来思考的话，微臣认为这个想法不切实际，药局应该很快就会破产了吧。」

「朕要让他立刻著手去进行，可以吧？资金就由帝国提供援助。」

女皇紧盯著布鲁诺的眼睛，「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在这样的威吓和强制之下，女皇的口气是由不得布鲁诺说不的。

「微臣冒昧，但小犬尚未成年，没有能力经营买卖。」

布鲁诺谨言慎行地启奏，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成真。

然而，女皇对法马开设药局一事，却是跃跃欲试。

「那只要帮他找个精通生意之道的人就行了，打铁要趁热。」

「但小犬的身分只不过是个见习药师。」

「朕不能任命令公子为宫廷药师吗？这下没话说了吧？」

「啊……？」

布鲁诺瞠目结舌。

「朕听说他已经符合宫廷药师的条件了。」

成为宫廷药师的条件非常严格。

要做出划时代的发明并足以名留青史者。

研发出困难的治疗方法或卓越新药者。

拜入名师门下，修毕一级药师课程的药学课程，以及水属性神术的所有课程，并以药神为守护神者。

满分通过纸笔测验者。

经御医及宫廷药师全员认可其学识技能，或撰写极重要的世界级论文五篇以上者。

最后，是经皇帝认可者。

「您是说满朝的药师团、御医团，都已经同意让他成为宫廷药师了吗？」

女皇用力地点了点头。

「除了你之外。毕竟宫廷药师的核准与否，不是由朕一个人判断就行的。」

「他是什么时候参加纸笔测验的？」

布鲁诺不记得自己曾经要法马去报考。只要一次考试没有全部答对，三年内就不得再参加同样的测验。因比对药师而言，这是在符合其他各项条件之后才能参加的最后一场大考。

「好像有其他宫廷药师帮他抽考过了。」

「什、什么！」

据说有些药师看不惯法马这个见习药师窜起，故意拿试题去考他，想看他出糗。

「令公子当场易如反掌地就答出了所有试题，甚至还能指出考题当中有些药根本就是毒、几乎没有疗效等等。考他的那位药师说自己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报告指出，他的水准让大人不只叹服，甚至是望尘莫及。」

「这样啊……」

「宫廷药师并没有年龄限制。那么你觉得法马还有哪方面的资质不够呢？」

在布鲁诺不知不觉之间，法马已经完全符合晋升宫廷药师所要求的一切标准。

这样一来，布鲁诺就无从反驳了。

认为法马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孩、还不成熟的，就只有布鲁诺一个人而已。法马在宫廷里的评价已日渐稳固。他何止被捧为神童，甚至早已没人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了。

「令公子应该可以改变这个国家，待在你手下太委屈了。」

女皇劝布鲁诺让法马早点独立，还说让法马有属于自己的领域很重要。

「微臣遵旨。」

布鲁诺很乾脆地答应了。

现在的法马有药神的眷顾，知道的药学知识恐怕比布鲁诺自己所知的还要正确，布鲁诺不认为把他送出社会会让自己蒙羞，甚至还觉得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法马的绊脚石。

「那就让他出师吧！」

「嗯，真是明智的决定。这个世界就是要累积起点点滴滴的善意，才能变得更好啊！」

皇帝敞开了办公室的窗，笑咪咪地说。

◆

结束六个月的治疗期之后，几乎已经完全康复的女皇，正式邀请了布鲁诺和法马进宫。

这次不是以药师的身分邀请他们，而是请他们入宫当宾客。

宫中事前已传下通知，命令两人著正式服装前来。法马和布鲁诺一同搭上女皇派来的气派马车，前往皇宫。布鲁诺告诉法马，这是一场为庆祝女皇康复所举办的宴会。

「不知道皇帝陛下主办的正式宴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去了就知道。」

布鲁诺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需要先学点举止礼仪之类的吗？」

法马想事先问清楚，免得到时候出洋相就糟了。然而，布鲁诺却没有打算多谈宴会的细节。

布鲁诺佩戴了好多勋章。

抵达宫殿之后，法马发现皇宫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宫殿里妆点著许多缤纷多彩的珍奇花朵，仆役们也全都聚集到走道上来迎宾。他们被带进了一个设有皇座的宴会厅，里面是个挑高四层楼的圆顶式大空间，纯金打造的皇座就安放在大理石阶的上端，而宴会厅的入口处则是整个帝国所有的权贵朝臣，一字排开地坐在里面。

法马内心有些忐忑，但还是在布鲁诺的身旁就座，正襟危坐地等候拜谒女皇。

「皇帝陛下驾到〜！」

朝臣、诸侯纷纷起立，在宫廷乐团所演奏的庄严乐声之中，身穿深红色长袍的女皇带领著她的贴身仆役，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

(哇……陛下今天真是美得判若两人啊……！)

法马看得睁大了眼睛。

她头戴皇冠、手持权杖，那副坐在皇座上睥睨文武百官的姿态，俨然就是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伊莉莎伯二世，而不是那位乖乖听命于法马的患者。她的确有著身为皇帝的那份威仪。

从如玫瑰般的双颊、眼眸，到充满光泽的银发，她展露出了明艳照人的美貌。

女皇向臣下诏告身体康复，大臣们则献上了祝贺之词。

最后，女皇从首席仆役手中接下了诏书，开始宣读：

「尊爵·首席宫廷药师布鲁诺·梅德西斯。」

「在。」

布鲁诺站了起来，以典雅而庄重的动作登上台阶，在女王的面前鞠躬行礼。

直到布鲁诺被点了名，法马才察觉到接下来要展开论功行赏的仪式。

「汝于朕的治疗当中勇往直前，特命汝统治马赛尔领地，以兹奖赏。」

「是。」

「多利用它来进行令公子的新药药草生产和调度吧！」

女皇的权杖前端指向布鲁诺，布鲁诺握过前端之后，封地的统治权就交到他手上了。这就是封地的授予仪式。马赛尔领地是个贸易兴盛的港湾城市，沿岸遍布著利用低缓斜坡所打造的丰饶农地，是大宗的药草产地。

「是，微臣身为陛下的追随者，以神之名为证，保证对陛下尽信义、献尊崇。」

尽管名义上是颁给布鲁诺，但实际上这可以说是特别赏赐给法马的封地。

法马「哇……」地发出声音，把布鲁诺的喜悦当作自己受封似地观礼。就在这时候……

「见习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

(什么？)

法马惊吓过度，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朝臣们议论纷纷，说原来不只是赏赐封地给布鲁诺，连他儿子也能拿到奖赏。羡慕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射向法马，但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功绩表示异议。

「汝的活跃表现亮眼，让朕见识到汝渊博的知识与出色的治疗手法。朕的性命能存活至今，全都是你的功劳。」

法马站起来走到了女皇面前，却直挺挺地站著不动、全身僵硬。最后，在朝臣提醒之下，才在慌乱中垂首行礼。

「朕准你由见习药师升格为宫廷药师。另外，朕特准你在帝都开设药局。」

「欸？」

法马这下子真的完全僵住了。有权决定让见习期结束的人不是女皇，应该是布鲁诺才对啊……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的师父已经准你出师了喔！」

女皇对他露出了微笑。这句话代表布鲁诺向女皇禀告法马的宫廷药师见习已经结束，准许他成为独当一面的药师。

此时，法马与在女皇身边恭敬待命的诺亚猛然对上了眼。诺亚先是一阵窃笑，接著就像看笑话似地笑开了，还动了动嘴巴说「傻瓜」。

(不是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吗！不过……还真是多亏了他啊！)

法马这才回想起来：当时诺亚会那么死缠烂打地追问，原来是女皇在背地里主导，命令诺亚来调查奖赏的事啊！

可以开设帝国御准的药局，销售药品。

这是最符合法马期望的奖赏了。

要是没有诺亚放消息给女皇，这件事情应该不可能成真吧。

还不只有这样而已……

(啊，布鲁诺先生会当上马赛尔的领主，莫非也是那个家伙干的好事？)

法马这才搞懂，当时诺亚问他，他就随口说靠近海边的领地好，但其实这些应该都不是偶然的吧？

法马的惊讶和激动尚未平复，女皇就对他伸出了权杖。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呀？)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法马的脑子几乎陷入混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慌乱，他竟用古装剧的口吻答礼：

「是，陛下，微臣万幸，谢主隆恩。」

法马和布鲁诺一样，紧握女皇权杖的前端，这是册封御赐的仪式。

权杖发出艳丽的红光。

然而，就在法马碰到权杖的瞬间，权杖上的宝石立刻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啊！我太不小心了！这就是我碰不得的那个东西！)

权杖似乎还兼具神力计的功能。

「唔？」

女皇的表情瞬间僵住，法马急忙放开权杖，退回布鲁诺身边的座位。

权杖只亮了那么短短一秒钟，法马满心希望没人看清楚。

在论功行赏结束后的宴会上，女皇又把法马叫到身边来。

「你的药局打算开在什么地方？」

「禀告陛下，微臣尚未决定明确的设店地点，但想开在人潮聚集的地方。」

法马还要再等一段时日，才会认真思考这件事。他也向女皇禀报，假以时日才会开设药局。他打算先融入这个世界的生活，再慢慢进行开业的准备工作。

「你的意思是说开在大马路上比较好啰？」

法马尽管心里质疑女皇怎么已经问到这么实际的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一声「是的」。

「你整个人的感觉变得跟以往不一样了呢！变得不像个孩子，很沉著稳重，还有……」

女皇像是已经看穿法马的来头似地笑了。她的视线停留在法马的手臂上。

「是这样吗？微臣认为没有这回事啊。」

「不想谈是吗？那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

「毕竟你是朕的恩人嘛！」

女皇眨起了一只眼睛。法马吓出一身冷汗，心想这样应该算是放自己一马了吧。

「你愿不愿意担任皇子的家教老师？」

「微臣对教育不甚瞭解，况且还要以药师身分进修精进，盼陛下见谅。」

被法马回绝，女皇显得有点遗憾。

伊莉莎白身边有很多宫廷人士、贵族显要聚集，讨好著这位女皇陛下。

眼前尽是一片奢华的宫廷光景。

「照这样看来，帝政应该还可以长治久安好一阵子吧！」

平常都只喝水的布鲁诺，今天难得喝著高级红酒，享用著宫廷料理。他也算是完全放下肩头上的重担了吧。

「父亲大人也结束一项工作了呢！」

法马说了这句话慰劳他之后，布鲁诺为法马整理了一下佩戴在他胸前的那个崭新宫廷药师黄金胸章。这是女皇刚刚才赏赐给法马的荣誉。

「你很适合戴这个胸章嘛！」

「我真的可以戴上它吗？」

法马怀疑身为他师父的布鲁诺，是不是真的同意让他当上药师。

法马怀著这样的想法，内心诚惶诚恐，但其实这些都是他杞人忧天。

「在药学方面，我几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人生方面或许还有些东西可以教吧！」

他对法马说「为父很期待独当一面之后的你会做些什么事」。说完之后，又拿起了一杯新的红酒。

「乾杯。」

法马把装有给儿童喝的果汁杯子一斜，碰了一下布鲁诺的杯子。

「敬皇帝陛下和父亲大人。」

「还有敬新宫廷药师的诞生。」

随著女皇的康复，圣佛尔波帝国的政情也会因而渐趋稳定吧。

因此法马与布鲁诺共同举杯庆祝，尽情地享用了美食珍馐。

隔天，有人寄了一封亲笔信函给法马。

「谁呀？这么高级的信笺……」

法马从信封里拿出那封信，展开一读。

『朕看到你拥有前所未见的神力量，若你想从朕手上夺下帝位，等长大成人、穷究神术之后，再正大光明地来找朕决斗。毕竟在你成年之前，和你交手是不公平的。』

寄件人署名『圣佛尔波帝国皇帝伊莉莎白二世』，也就是皇帝陛下。

身体已完全康复的女皇，与其说她是凡事都用蛮力思考，不如说她是因为找到了久违的好对手，跃跃欲试地想较量一下。

「真糟糕……」

『微臣不要皇位，真的，请陛下饶了我吧！微臣只对药学有兴趣，将来想开设陛下御准的药局，所以请陛下继续担任皇帝。』

法马用万般委婉的方式，把这番话以最恭敬的敬语表达，回信给女皇。

◆

「我明明说是将来想开药局……为什么今天就跑来了？」

法马从见习药师变成了正式的宫廷药师。

刚刚才在女皇直接御准之下走马上任的法马，在自家宅邸里愕然失措。

因为有一群熟练工人，闯进了梅德西斯家的宅邸。昨天才刚有位特使来传达女皇的御旨，说药局开业的创业资金由圣佛尔波帝国负担。

才过了一天，又上演了这出戏码。

(陛下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这是法马的心声。

这群熟手师傅表示，帝国方面为了协助获得御准创设药局的法马，将药局施工的工程发包给了他们。女皇的命令可是一件大事，于是帝国便从皇帝陛下御用的商家里找来了功夫了得的石匠、木工、铁匠、木材商人、玻璃师傅、屋顶师傅等等，从工头到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学徒等等，全都是一时之选。据说他们都是曾经参与宫殿建造的一流工匠。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连个草案都没有，所以各位是不是可以先请回呢？」

法马想先把这些师傅请回去，但师傅们用脚卡著宅邸的门缝，硬是不肯走。双方在门边推拉到最后……

「小老板，不管您怎么说，我们已经接下皇帝的御旨了啦！」

师傅们打死不退，还说他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再说兴建预定地也已经确定了，今天要是不动工，自己的职业生命就要不保啦！

(的确有可能真的*人头落地呢。)(编注：原文「首が飞ぶ」可解释为解雇或断头。)

毕竟主导的是那位凡事全凭蛮力思考的女皇。

「哎呀，你们已经来了呀？动作还真快呀！」

在一片混乱当中，艾伦来到了现场。

据说是布鲁诺用飞鸽传书把她叫来的，要她奉命前来协助法马开设药局。因为女皇严令要求布鲁诺即刻让法马开设药局，布鲁诺便向艾伦求救，拜托她来协助法马。

话说回来，布鲁诺今天出去帮其他贵族看诊了。

「你能获得拔擢，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但你到底是向皇帝陛下要了什么呀？她可是很心急的人，先前也才……啊，我说这话会以不敬的罪名被逮捕！」

法马很想进一步追问那个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的故事，但他忍住了。

「这当中有很多原因，说来话长呀。」

开设药局这件事，只是诺亚把闲谈内容拿去告密而已。诺亚顺利完成了任务，想必赢得了女皇对他的好感了吧？

「话长就不用说了。好啦，那你想打造成什么样的药局？你应该有个腹案了吧？」

艾伦向前探出身子，开口问他。

「已经要决定了吗？我真的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想先走访其他药局。」

毕竟这是将来要成为职场的空间，法马想深思熟虑之后再决定设计，而不是赶鸭子上架似地定下来。

「不行喔！这些工匠们不立刻动作的话，在社会上的立场就要不保了。」

艾伦也和工匠们说出了同样的话。幸好他们不是在物理层面上必须人头落地。

「陛下未免也太恐怖了吧？使用起来是否方便之类的问题，我还想仔细评估……」

「陛下一定会说，到时候要是不喜欢，再重盖不就得了！」

「陛下未免也太强势了……」

法马看著工匠们交给他的白纸，是一张只画出了用地范围的图面。就在他边看边嘀咕的时候，珞缇端著给艾伦和法马的茶水与点心出现了。

「不过还真是令人吃惊呀！能让皇帝陛下亲自任命为宫廷药师，实在太了不起了。法马少爷，这可是大大的擢升呀！还有，工匠师傅们都已经来了呀？那就表示真的要开设药局了吧！」

珞缇乐不可支，把法马的荣耀看成是自己的事情似的。

「老板啊，您的腹案还没决定吗？拜托您快点好吗！」

「对不起。」

在场等候的公会工匠们情绪开始浮躁，法马只得动笔。

「那我就照我的意思画啰！」

法马不禁感到自暴自弃。反正已经说可以照他自己喜欢的设计了，法马也只好硬著头皮开始画起蓝图。布兰琪也带著纸笔，在法马的身边开始画起图来。

女帝把药局座落的位置安排在帝都大街上的一个黄金角地，此处与药师公会所在的商店街有一段距离，应该是女皇顾虑到要避免双方冲突抢客吧。就在布兰琪大概画完五张洋娃娃的时候……

「画好了！剩下的细节我会在施工期间想一想。」

「哦，原来是像这样……啊、欸！？唉呀呀〜！」

公会的工匠师傅们原本以为他的图面就是小孩涂鸦，只是简单表达一下他的需求而已，没想到看了下法马亲手交给他们的蓝图之后，大家差点吓破胆——因为他的蓝图绘制精细，连各种尺寸都标示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么精密的蓝图，做起事来就容易多了。」

法马和艾伦根据工头们的意见，并参考了其他药局的装潢，把蓝图调整了一番。

从蓝图完成的那天起，工程便以俐落的惊人之势开始进行。通常最会影响工期的是建筑预算，而这次既然由帝国政府发包工程，资金不虞匮乏，便选用了最顶级的建材，并投入众多工匠参与。

开工之后过了几天，在帝都一角就已经开始呈现出新店面的骨架了。

「小老板，店名您打算怎么处理？」

石匠向法马询问药局的店名。法马看了看周围的店家，大家都把店名大大地刻在墙面上，雕刻处还贴上了金箔。法马心想做成那样就行了吧？便参考了它们的做法。

「要叫帝国药局吗？」

「太夸张了吧！」

帝国御准店的金色图案早已高挂在店里的墙壁上。帝国御用店在整个帝都里有好几十家，但帝国御准店的层级更高，获得这项认可的店家少之又少。而法马的店，就是一家享有这种荣耀的御准店。

也就是说，这家药局在创设之前就已经获得帝国政府的背书，强调它是一家有格调又有实际绩效的药局。

「请您马上决定，否则会导致工期延宕。」

「马上吗？」

「马上。」

工匠很没耐性。要是不求巧思的话，可以就叫『梅德西斯药局』，但这毕竟是一件充满挑战的工作，法马很烦恼该不该大张旗鼓地亮出家族的名号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毕竟是一家异世界的药局啊……」

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妥。法马在多方考量之下，最后还是没有理想的方案，口中喃喃地嘀咕了这句话。

「哦〜异世界的药局是吗？」

工匠听到了法马的嘀咕。接著就在几个小时之后，装饰精致细腻、用金箔填满刻槽的雕刻招牌出炉了。

把用异世界文字呈现的店名，转换成与前世的英文字母相对应的字之后，法马发现上面应该是用拉丁文类的语言，刻著『DIVERSIS MUNDI PHARMACY』。看来工匠是把『异世界药局』拿来直译了。法马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吓得睁大了眼睛端详了一下。

「圣地药局？怎么是这个名字？不会太夸张了吗？」

原本在工地监工的艾伦，看到这个全新的看板之后大吃一惊，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法马大为惊恐。

「圣地？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艾伦的话让法马慌了手脚。

据说是因为「异世界」这个字汇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因此就被意译成了圣地。

「既有陛下的御准，陛下又说不惜一切赞助，所以从同业的角度看来，这家药局或许的确是个圣地吧？或者该说这家店打从有药神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圣地了。你是因为这层涵意而取名的吗？」

「不，不是啦！完全搞错了啦！」

(糟了！被我搞砸了吗？取了这种名字的话，又显得太招摇了啦！)

法马为自己的失误感到非常懊侮，但工作告一段落的石匠和雕刻师傅早已吃完便当收工回家去了。法马觉得虽然对他们很抱歉，但还是考虑把他们叫回来，请他们重做。

「我不想在同业之间挑起波澜，否则他们说不定会不肯通融药草给我。」

要是因此有人上门找碴或散布不实传言，也会很麻烦。再者，法马深深觉得这个店名好像也正面挑衅了在这个世界上很有权势的「神殿」——因为店名叫做「圣地」。

「无所谓呀！反正已经做好了，就这样啦！」

艾伦打算置身事外。

「欸？」

「我想你会和由平民三级药师所组成的公会展开全面对决，就算改了名字应该也没用吧。毕竟是贵族开的店耶！这可是史无前例呀！」

艾伦很犀利地分析说，你们根本不可能互相妥协的。

「就算有陛下庇护，还是会饱受批判的啦！因为不管是明著来还是暗著来，妨碍你营业的方法多到不计其数。」

「你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嗯，这个业界呀，当然有啊，很多呢！」

艾伦这番模糊的说词，彷佛是个预言。

第一卷 第九话 异世界药局创立

帝国御准的药局，还有全帝国最年轻的宫廷药师，好像要有动作了喔！

民众和各个公会的工商业者们纷纷谈论著这个话题，从白天就已经络绎不绝地来到工地。由于工地现场出现过小偷，想来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法马拜托隶属于自己家里的骑士们，负责工地夜间的保全工作。

不久之后，帝国药师公会的干部来到工地，明目张胆地在店前侦察了起来。当时法马刚好在现场，药师们便摆出敌对心态接近他。

「哎哟哟，你是药局的员工吗？老板在哪里啊？」

有位体格健壮、看似公会理事长的中老年男子拿起了帽子，向在店头望著兴建工程的法马行礼问候。他虽然行礼如仪，态度却很无礼。

「我就是老板。」

法马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地回答。

毕竟自己的外貌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因此就算被当成小孩瞧不起，也没有道理生气。

「哎呀，抱歉！因为您实在太年轻了。我是帝国药师公会的理事长贝隆。」

「幸会，贝隆先生。我是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即将在这里开店，往后应该有很多要受您关照的地方，请多多指教。」

「我听说您要开设药局，才跑过来看看。您有御准印呢！原来如此，陛下还真是特立独行。没什么，抱歉。」

法马不只被当成小孩看待，彻彻底底地被侮辱了一番，对方甚至还瞧不起他，认为再怎么挖苦他大概也不会察觉。法马倒是没有特别错愕。

「如您所见，我还很年轻就是了。」

「这家药局好像取了一个很气派的名字，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啊？从您的年纪看来，应该是要卖糖果吧？」

他们不知道法马在宫廷里的评价，态度很强势。公会理事长贝隆做出舔糖果的动作来讽刺法马，身旁簇拥著他的那些药师们也跟著附和，窃笑著煽风点火。

「啊哈哈，您真会说笑……」

然而，法马很能忍受这种挑衅，便不以为意地轻轻带过。

在前世每次开发新药的时候，听到的不见得只有善意的回应，也有来自全球研究人员的反驳或质疑，甚至还有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充满冷嘲热讽的评语无端飞来。因为这也是和竞争者研究室之间的专利竞争之战。只要想到自己曾经稳稳当当地处理过这些事，就会觉得这些不理性的煽风点火实在不值一哂。

「我是有打算卖糖果。」

法马点了点头，笑笑地跟他们说没错没错。

「因为那也是药品的一种剂型嘛！」

法马本来就打算卖口含锭。

卖点盐糖或许也不错，可以让流汗的工匠补充盐分和矿物质。

他像个孩子般亲切可人地回答。贝隆想让这个对挑衅完全不介意的法马无话可说，似乎想再出言戳他一记，但对有御准印的宫廷药师，可不能光明正大地口出恶言，因为平民对贵族做出不敬行为是会受罚的。艾伦曾经说过，平民顶多就只能做到挖苦而已。

「哎呀呀，您竟然说得出剂型，您还真是用功读书啊！」

贝隆很夸张地啪啪拍著手。

「对了，贝隆先生，既然我要开业，是不是就需要加入药师公会？」

法马想起作生意的好像都要到同业公会登录才行，所以才顺口问一下。他希望各项申办程序都能够顺利进行，不要和同业之间有纠纷。

「很不巧，药师公会的药师都是平民，我们不接受贵族登录入会。」

他说平民药师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基层磨练，直到公会核可之后才能独立执业。从入行到开业，至少也要十年的光阴。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想加入公会的话，我们可以受理，但是独立之前的修习可是漫长又艰辛喔！」

贝隆摆起了认真的表情挑衅法马。

他不说话挖苦法马就浑身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对贵族药师很嗤之以鼻？

「那就免了，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已经学完成为药师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技能和知识，而且我和那些已加入药师公会的药局不同，我会销售自行开发出来的新药。」

因为法马是贵族，所以不会加入平民的公会。

「原来如此，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宫廷药师大人的药，应该很贵吧？平民百姓实在很难买得起啊！」

宫廷药师都用高级的原料来调剂配药，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瞭解药价行情的公会干部，露骨地做出垂怜的表情，语带讽刺地说：「到时候可别门可罗雀才好啊！」

法马用平淡的心情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我想我可以供应便宜的药品。」

「便宜？哎呀呀，尊贵的大人物果然没有考虑到平民百姓的财务状况！您所谓的便宜，到底有多便宜？」

「好了好了，你们啰啰唆唆的到底要讲什么？如果是想来搞垮这家药局的话，那你们就开口说说看呀？」

艾伦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店外的气氛不对，从店里探出头来。

她双手抱胸，毫不畏惧地瞪著这群人，为法马助阵。艾伦是布鲁诺的头号弟子，在帝都名号响亮，任谁都不敢忽视她的存在。

「不不不，大家都是同业嘛！请多多关照喔！那我们先告辞了。」

贝隆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冷笑著带公会干部离去。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颇有药师公会前来宣战的味道。

他们离去之后，法马露出很烦恼的表情，目光在空中飘移著。

艾伦心想刚才那些无情的话应该是伤了这个孩子的心，便跑去关心他、鼓励他。

「法马，你不用在意啦！我们就照我们的方法吧！反正又不是要和他们竞争。」

艾伦说了这番话想安慰法马，结果……

「我不只想卖糖果，我还想卖含有铁质成分的威化饼，你觉得如何？还有，营养补充品也想卖。威化饼的成本会不会很贵啊？口味上也希望齐全一点，得调查看看什么口味比较合适才行。」

「真是的……」

艾伦露出浅浅的微笑，心想自己真是白担心一场了。

「啊，艾伦，你刚刚在说什么？」

「随你，我觉得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贝隆的挑衅当中出现「糖果」这个字眼，似乎让法马得到了商品的灵感。他这个人的心态，是即使跌倒了也不会就这样一无所获地站起来。法马前世做了无数次的尝试，积极投身研究，在这过程中培养的坚强韧性至今犹在。法马坚强的心志与积极正面的态度，让艾伦觉得无奈的同时，也对他感到很敬佩。

「药师公会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那群人都是些不太懂得处方配药的家伙，却都自视甚高，真是伤脑筋呀！要是他们恶搞得太过分，就会被处以不敬罪，我也会用神术修理他们，还可以让他们漂在河面上喔！对吧？」

说得一副很恐怖的样子。

艾伦还鼓励他说，可以用神术压制平民的贵族没有必要怕他们。法马这才发现艾伦是在鼓励他，便说他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比起他们，倒是真的得考虑商品的问题了。我原本打算开的是调剂药局，所以没有考虑商品的事，不过或许是需要一些贩售空间。」

他真的没有把药师公会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要不要卖口罩、绷带、糯米纸、OK绷、营养补充饮料等等。

「对了，法马，你要从哪里取得药草？」

艾伦一脸认真，手扠著腰。她那细长的指尖陷进玲珑有致的纤腰里，动作颇为煽情。艾伦不自觉地释放出的女人味，常让法马出其不意地中招。

「师父是个学者，手头上的原料可没有多到可以拿来卖给别人，看来我们得打造出独家的进货管道才行。材料采购、成本计算、生产成本，还有我们要付给生产者的劳务成本，全都得好好计算才行。」

「啊，对喔！」

「是呀！这些你都忘了呀？法马，你这个人能干归能干，还是有丢三落四的地方嘛！」

艾伦噗哧一笑。

「哦，嗯，我忘记了。真不愧是艾伦呀！」

「我总觉得你这种口气听起来很像是在说谎啊！」

「没有啊！」

(总不能说是因为我会物质创造，所以不用靠药草吧？)

法马这才改变观点，认为如果药局完全不采购原料、调度药材的话，的确会有人起疑。他会物质创造的事，都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对布鲁诺和艾伦都没有松口，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则应该尽量秘而不宣的消息。就算是身边再亲近的人，也难保他们听了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即使是艾伦，她看到法马没有影子的时候还是那么害怕了，要是消息走漏出去，法马一定会彻底地被当成鬼怪，那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既然机会难得，那就把陛下赏赐给师父的领地，借一小部分来栽种药草就好了呀！因为师父说陛下有令，指示要把那块领地用在你身上。」

艾伦提出了建议。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父亲大人的确是增加了一些领地呢！」

「马赛尔领地目前已有出产主要及珍奇品种的药草，新药草比较容易在那取得。那里还有港口，所以也比较容易从伊姆斯兰地区或印铎地区直接进口原料。」

艾伦对各地的地理情势都很熟悉。法马听了这些地名之后，觉得有些疑惑。

(欸？她说的是伊斯兰地区和印度地区吗？)

地名的发音和地球世界的几个地名颇为相似。

话说回来，法马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世界地图。

「说得也是。近日内就去问候一下马赛尔领地的子民们吧！」

仔细想想，这个地名和法国的港湾城市马赛很像。纯属偶然吗？

「你是领主的儿子，所以不该说要去问候他们喔！总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有点没常识耶！」

这些为我生产药草的子民会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法马悠悠哉哉地期盼著和他们见面。

◆

在药草的取得途径总算有了著落之后，接下来法马就在布鲁诺和艾伦的协助下，马不停蹄地准备著开设药局所需的各种道具。

天平、药瓶、药匙、药包纸、烧瓶、烧杯、药柜、研究所需的各种玻璃器具、药品、药草、大坩埚和小坩埚、纸笔文具等等，列都列不完。

此外，他还把可以想到的疾病治疗药物，用物质创造先制作出来，装进药瓶里。负责折药袋的是珞缇，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一边哼哼唱唱一边轻松地帮法马做出了大量的药袋。她做得得心应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平常就在做这种重复性高的简易作业的关系。

还有口罩、绷带和护带等耗材，法马也都已经下单请工匠制作；喉糖和盐糖、含有维他命成分的威化饼等产品，则由法马负责构思，再向糕饼店订制。凡是在药局里无法生产的东西，法马都毫不犹豫地向商人下单订制。透过众多商人的协助，创造出消费需求，同时也希望藉此让他们对药局产生亲切感和信任感。

「现阶段商品会来不及生产喔！等药局开了之后再慢慢备齐品项也行吧？」

「既然是以调剂为主要业务，那就先听听患者的需求之后再陈列贩售用的商品吧？」

在保健商品的销售与调剂业务当中，法马想侧重在调剂业务上。因此他也点点头，心想不能本末倒置，毕竟这可不是日用杂货店。

「我觉得这样很好呀。就算摆出了那些商品，我想应该也不会有时间卖，这些事就等将来再说吧！首先要让药局的经营步上轨道才行。」

「我没作过生意，不知道会怎么样耶……」

「我也没作过生意呀！」

尽管珞缇和大家一起打包了东西和帮些小忙，但看著法马和艾伦忙进忙出的模样，她还是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疏离感。

「法马少爷，您好像很忙喔？白天都要忙药局的工作吗？晚上会不会回来？」

「我晚上会回家啊！」

法马的额头上冒著汗，但打包东西的手没有停过。

「这样啊……请您多加油喔！」

珞缇知道随著药局开设工作的展开，自己可以见到法马的时间会因而减少之后，她沮丧、消沉了好一阵子。但相对的，她照顾布兰琪的时间增加，和布兰琪之间的情谊也更深厚了。

「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的工作量应该会减轻一些，所以你就休息休息、散散步，或者睡个午觉放松一下呀！你也可以去跟布兰琪玩喔！」

法马觉得自己是在体贴珞缇，想帮她减轻工作量。

但对珞缇而言，再怎么忙，都比不上和法马分隔两地来得痛苦。

「我想专心调剂和诊疗，所以要雇个人来负责药局的庶务和财务。」

正当法马向艾伦提及这件事的时候，珞缇立刻就在一旁举起了手。

「我！我！」

她上上下下地跳著，想为自己争取机会。

「珞缇？为什么你跳成这样？」

「我、我的算数很好，只会偶尔有点小错而已；字也算漂亮吧……对，我觉得很漂亮；打扫也会确确实实、滴水不漏。所以希望法马少爷雇用我！拜托！」

法马以为她在开玩笑，并没把她当一回事。

「你？珞缇才九岁吧？我打算雇用的员工是成年人喔！」

「如果要这样说的话，那法马少爷你这个老板不也才十岁？不也是小孩当老板吗？这样我有什么不行的？」

她这种耍赖要求的口气很可爱，法马的心开始动摇了。

「珞缇的确是很能干。」

法马原本以为这只是她脱口而出、半开玩笑的提议，现在他很烦恼该怎么办才好。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

珞缇清了清喉咙，挺起了她那平坦的胸膛。

她虽然是个奴婢，但读写算数却是她的强项。

法马劝她说：「但要你一个人记帐是不可能的。」听了这句话之后，珞缇似乎失去了信心，说：

「那要我打杂也没关系，我想帮法马少爷的忙！雇用我！拜托雇用我夏珞特来当帮佣！拜托！拜托！请务必雇用我这个下人夏珞特！」

她的眼里闪闪发亮，像是发表选举演说似地对著窗外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何必那么大声对著外面说呀？」

法马心里尽管很犹豫是不是该让这么小的少女来当童工，但他没有理由拒绝。法马去请示布鲁诺准许他雇用珞缇，布鲁诺只说了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那就请你帮忙做点不是太吃重的事，或者稍微跑跑腿吧？」

「您可以尽量使唤我！拚命使唤！打杂的事请交给我处理！」

「那就拜托你啰！」

「太好了！我最喜欢法马少爷了！接下来请欣赏这首感谢之歌！」

珞缇喜出望外，高歌著她自创的歌曲。她一如往常，是个美声女高音。

「进第二段！请帮我打拍子！」

(只要有珞缇在，药局的气氛应该也会跟著开朗起来。)

她好像可以把任何地方都变成音乐剧的表演厅。

就这样，法马决定聘用艾伦和珞缇为药局职员。

「兄长大人〜我也要让兄长大人雇用〜」

紧接在珞缇之后，布兰琪也说起了这种话，但被法马回绝了。

「你先用功读书，等学会了写字之后再说。」

「好……」

布兰琪很遗憾似地噘起了嘴巴。

傍晚时分，正当法马在整理采购物品的文件时，有位女佣人敲了敲他的房门。

「请进吧！」

「小少爷，打扰您了。」

当天就来找法马的，是珞缇的母亲凯萨琳。她听珞缇说法马愿意聘用她为药局职员，急忙赶来找法马确认。凯萨琳留著一头红发，是位举止很优雅的高阶佣人，先前都是由她和珞缇一起照料法马的生活起居。

「请问……我听说您愿意聘请小女为药局的职员，这是真的吗？」

凯萨琳战战兢兢地开口，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抱歉。

「嗯，因为夏珞特小姐本人很有意愿，而且看起来好像是认真的。」

「这太抬举她了。」

「我会好好支付薪水给她，有什么不妥的吗？」

法马绷紧神经，以为她会说「珞缇还是个小孩，请不要雇用她」。结果她说：

「请问……药局的工作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凯萨琳很困惑地问，彷佛在说自己完全无法想像似的。

「由于夏珞特小姐还没有成年，所以我主要想请她负责行政和一些不太需要花体力的工作。」

「小女既没有药草方面的知识，也没有记过帐，她真的适任吗？」

「虽然说是行政工作，但我只会请她做一些简单的业务，也不需要用到药草知识。」

「这样是不是根本就帮不上忙？我担心她会不会碍手碍脚的。」

凯萨琳感叹地说，那孩子很爱管闲事，明明什么都不会，还搞不清楚自己的身分地位……

「夏珞特小姐光是待在那里，她周围的人就会变得很开朗，这很难能可贵喔！」

「那个孩子说她真的很仰慕小少爷您……我已经跟她说过好几次，要她别多管闲事，但她就是不听话。请您原谅她的无礼，都是我管教不周。」

凯萨琳表示，珞缇每天每夜，不管是睡著还是醒著，只要一提到法马的事情，嘴巴就停不下来。

「要是她妨碍到了小少爷，请您一定要明白地告诉我。那个孩子不懂得察言观色，就只有活泼这点长处，真是个大傻瓜……她现在也学起了小少爷，每天都在用功学著读书、写字和算术。」

法马发现凯萨琳开始把珞缇说得一文不值，得帮她说说话才行。

「呃……夏珞缇小姐一点也不碍事，她很机灵，我很高兴她愿意和我一起工作喔。」

法马美言了几句，而实际上有些事的确是有珞缇在会比较轻松。

「是、是这样吗？那我多嘴了。」

「嗯，那就这样吧。」

法马有些在意凯萨琳所说的话，便到处找了一下珞缇。结果珞缇人在佣人休息室里，看似很专注地对著桌子。

「珞缇。」

法马叫了她一声，她吓得跳了起来，显得很惊慌，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做什么很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事。法马很少直接去找珞缇。

「哇！法马少爷！」

珞缇突然扑倒在桌上，急忙遮住她的笔记本。这个举动让法马很讶异。

「你……在做什么？」

由于事出突然，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没被完全遮住，法马偷瞄著内容。

「哇啊、没什么。您有什么事吗？」

「哦，原来如此，你在用功读书啊？会主动自习真是了不起呢！」

法马这下子对珞缇刮目相看了。笔记本上有写日期，可以看出她每天都有用功读书，而且旁边还堆著好几本笔记本。

「我在努力练习把字写漂亮，算术不要算错。我每天都会看书和抄写三十页、练习算术五十题。」

珞缇是个脚踏实地、不断努力的人。

「我觉得很了不起喔！要是你能把字写得很漂亮，那药局的文件就会更清楚易读，患者们也会很高兴喔！药局会经手钱的事情，算术可以算得正确无误的话，会是我的一大助力。」

「是这样吗？法马少爷懂得各种药品的知识，又能灵活操纵神术这种厉害的力量，还得到皇帝陛下的肯定。跟您比起来，我虽然只差一岁，但我却只能做到这样……」

(如果把她当作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来看，她会四则运算，也会比这更难一点的算术，还会读书写字，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喔，珞缇。)

法马认为她即使和日本的小学生相比，学力也算是有一定水准的。再加上如果珞缇真的如她自己所宣称的那样，算术都正确无误的话，应该可以算是很优秀的族群，所以没有必要自卑。法马很想这样告诉珞缇，但是珞缇是在和自己比较，随便鼓励她的话，恐怕会有反效果吧。桌上还摆著诗集和圣典，看起来也读过很多遍了，所以珞缇多少应该有些人文素养。可是她说：

「我觉得贵族和平民之间，即使同样是小孩，光是会不会使用神术这一点，脑筋好坏就差很多了。」

珞缇这番略带寂寞的说词，让法马无言以对。

「欸？」

「我觉得贵族大人们都才华洋溢，所以果然都很值得受人尊敬。」

法马觉得应该只是有没有神力，以及教育课程的不同而已。但珞缇看来并不这么想。

「只是因为有珞缇帮我打理生活起居，所以我拿那些时间来读书，就多了一点知识和技术而已啦！这都是你的功劳喔。」

「……是这样吗？我真的有帮上法马少爷的忙吗？」

「有很多你会做的事情，都是我不会做的喔！我反倒觉得珞缇你才厉害呢！」

法马很坦诚地说出了他的感想：「珞缇你受过佣人教育，所以举凡佣人的礼节、床和桌面的整理方法、无可挑剔的清扫、著装更衣的方法和烹调手法等，都能做得很出色，这些事可都是我不会的。」珞缇听了这番话之后，说：

「我会运用我过去所学，竭尽所能地服侍您！虽然我就只会做这些，但我身为法马少爷的奴婢，就是想要助您一臂之力！」

珞缇又找回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法马把她拿来和自己的立场相对比，想著奴婢珞缇的境遇。

(对喔，不可能变成对等的呀……)

就算再怎么努力，没有神力的她就是无法成为贵族。她和法马不同，因为没有人为她准备好未来加官晋爵的坦途。那她的生存价值该怎么办？就算她不是待在梅德西斯家，应该也是在贵族家的宅邸里结束她的一生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地球女性所处的环境，和这个异世界不同，这个世界里有与生俱来的境遇，身分决定了一切。她是平民，所以相较于法马，她的人生会备受压抑。

法马心想，自己和珞缇或许会维持长久的主仆关系，又或者珞缇到了一定年龄、有好姻缘的话，也有可能会离开这座宅邸……仰慕著自己的珞缇，是个无可取代的存在，现在法马只想好好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时间。

「珞缇，我们一起加油吧！」

法马牵起了珞缇的手，紧紧地握著。

「是！那个……请多指教！」

「还有，我房间里的书，只要有你喜欢的，都可以拿去看喔。」

法马有很多佣人无法取得的书，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确是很得天独厚。

「真的吗？好开心喔！我对好几本书都有兴趣。」

「嗯，你就随意拿吧！」

「哇！我最喜欢法马少爷了！」

珞缇的脸上泛起笑容，恢复了她平时的那副模样。

隔天早上，有辆陌生的马车被派到了梅德西斯家来。

「奇怪？赛德列克先生？」

法马很熟悉的一位高阶佣人，领了退休金，打包好行李，准备离开宅邸。佣人们全员出动为他送行，还送给他花束等饯别礼品。珞缇好像也受了他很多关照，离情依依地流著眼泪。布兰琪则是把自己很喜欢的一个布偶送给了他。

正要离开宅邸的这名佣人，是在梅德西斯家负责财务工作的赛德列克·卢诺。他正要离开宅邸的当下，正好被法马撞见。赛德列克注意到了法马。

「哦，法马少爷。」

「怎么回事？」

「法马少爷，小人赛德列克，今天就要退休了。」

他说自己因为长年工作和操劳，伤了两腿膝盖，被布鲁诺开除了。说是解雇似乎太严厉了一点，对布鲁诺而言，好像也有一部分的目的是要解除他的职务，好让他回乡下静养。此外，据说布鲁诺还给了他一些领地。

赛德列克刚刚才向布鲁诺辞行，准备离开宅邸。

「我没听说啊！连父亲大人也没告诉我。」

「因为老爷决定得很匆促。我刚刚到法马少爷的房间去，想向您辞行，可是您不在，真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走！」

赛德列克在宅邸的佣人当中算是有教养的聪明人物，也是个拥有男爵爵位的贵族。尽管梅德西斯家有好几位拥有爵位的佣人，但他算是个中翘楚，所以法马向来对他特别敬重。

很多不便直接询问布鲁诺的宅邸内情，都是他告诉法马的；他也详细地向法马说明帝国的社会情势，不会因为法马是个小孩就随便敷衍。要是他不在了，对法马可是一大损失。

法马听说梅德西斯家有个惯例，是在佣人离职的时候会举办一个小小的欢送会，如今却在没有任何慰劳的情况下把任职多年的他赶出去，未免也太无情了。

法马觉得这项人事安排很古怪。这天是当月的月中，就算是突然解雇，时机点未免也太不恰当了，明明至少可以雇用他到月底的呀？况且从佣人们对待赛德列克的态度看来，也不像是他对布鲁诺做了什么极为失礼的事。

「感谢法马少爷和老爷这么多年来的关照。」

话虽如此，但拄著拐杖、深深鞠著躬的赛德列克也才四十多岁，要退休实在是太年轻了。离情依依的法马心想这是最后的道别，便泪眼婆娑地对赛德列克说：

「赛德列克先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有老爷赏赐的退休金和领地，应该可以在乡下过个粗茶淡饭的生活吧！虽然我还有心为这座宅邸效力，但膝盖就是不听使唤了。」

赛德列克说自己真是丢人现眼，还敲了敲自己的双膝。

「你说你还想工作？」

「我求之不得，当然前提是如果我还帮得上忙的话……」

法马随即开口说：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工作？」

「但如您所见，我把膝盖搞坏了，没办法好好走路，派不上什么用场。」

赛德列克很难受似地摸了摸膝盖。

法马用诊眼一看，发现他的膝关节已经发炎，里面积了水。

「你只要坐在店里，在不勉强的情况下帮我处理内勤工作就可以了。这是你的强项吧？赛德列克先生，你既会处理财务，又懂帝国的法律，还会写公文，所以我想借重你的智慧。还有，你的膝盖应该可以用药物做一定程度的治疗，药就由我定期开出处方。」

「怎么可能……老爷说我这个膝盖痛的毛病无药可治，休养是唯一的良药。」

就保守疗法而言，静养并没有错，所以布鲁诺没有开药给赛德列克。

「的确是需要休养，至于用药的部分，我认为可以让你觉得更舒服一点，也可以开贴布给你，就看你的意愿。」

「如果可以用在我这种下人身上的话……」

赛德列克嚎啕大哭，一口就答应了。

「赛德列克先生，我很仰赖你喔！」

就这样，在法马的回聘之下，赛德列克继续留任。由于宅邸有规定，不只是布鲁诺雇的佣人，其他梅德西斯家族成员雇用的佣人也可以进入宅邸，因此他获准继续住下，不必搬出宅邸。

「刚才打包的行李得再打开才行。大家送我的赠礼该怎么办呢？」

赛德列克露出歉疚的笑容。听到他会留下来的消息，佣人们都很高兴。

「那个玩偶你可以留著喔！」

布兰琪也笑了。

事情虽然有了转圜，但法马暗忖布鲁诺开除赛德列克的时机，还是充满了谜团。

到了距离药局落成还有几天的某个日子。

出差回来的布鲁诺，把法马叫到了他的书房。此时布鲁诺忙著读一本厚厚的书，好像在写些什么似的。法马猜想应该是帝国药理学院的文件。布鲁诺身为宫廷药师，同时又是大学的校长，经常忙得不可开交。

法马其实很担心他是不是几乎都没睡。布鲁诺头也不抬，就开口对法马说：

「开业的准备工作都还顺利吗？我听艾兰诺说还满顺利的。」

「是的，大致上都还算顺利。」

「我们家药草园里有的那些东西，只要不把它们连根拔起，都可以自由使用。这个你听说了吧？」

「是的，我听艾兰诺老师说了。」

布鲁诺「啪！啪！」两声，很夸张地拍了手，叫来了总管赛门。

「把那个拿来。」

「是。」

法马心想有什么事，绷紧了神经。不久，在布鲁诺的指示之下，总管赛门和三位佣人抬了一个很大的箱子进来。接著赛门满脸微笑，布鲁诺催他把钥匙交给法马。

「你打开看看。」

法马尽管困惑，但还是把手伸向了那个已开锁的箱盖上。

打开一看，里面出现了塞得整整齐齐、满满一箱令人目眩的全新帝国金币。

就连法马都看得出来，这对家财万贯的布鲁诺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笔钱啊……)

金光闪闪的黄金，看得法马全身颤抖。自己哪花得了这么多钱啊？

「你就用这笔钱，暂时支应药局的经营吧。我知道你有帝国政府的资金援助，不过伟大的事业都是要花钱的，再怎么慎重都不嫌多。毕竟经营事业常因为资金不足，而导致无法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平常从梅德西斯家所使用的用品器物看来，也不难看出这个家的家格虽然崇高，但却谨守朴素节俭的家风。尤其布鲁诺本人，更是宅邸当中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眼前这么阔绰的出手，看得法马目瞪口呆。

「钱这种东西，再多也不碍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法马还是很犹豫。这可是人家花了好几十年的时间，辛苦流汗赚来的钱，总不能来者不拒地接受吧。

「你要雇用赛德列克对吧？我听说了喔。」

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布鲁诺的消息还真灵通。

「是的，我打算雇用他。」

「是吗？这是个明智的抉择。他应该会很努力工作吧！实际上他的确也曾经很忠心耿耿地效命于我。」

布鲁诺的嘴角微微地向上扬起，彷佛事情都如了他的愿似的。法马这才恍然大悟。

(啊！那件事……原来是这样的人事安排啊？他是刻意解雇赛德列克的吧。)

「这些金币就交给他保管，他应该会为你做最妥善的资产管理吧。你还未成年，如果无法自己一个人签约，他应该会帮你妥善处理才对。如果怕太招摇的话，也可以存进银行里去，这样比较妥当。」

「我怎么能收下您这笔钜款。」

「这是我宝贝儿子的光荣时刻，偶尔就让我做点父亲该做的事吧！」

「父亲大人……这看起来是一笔足以盖出豪宅的大钱啊！」

即使法马不太熟悉这个世界的货币价值，但这个说法绝对没错。

「没什么，我为了让你读诺瓦鲁特医药大学而存在银行里的钱，也都在这里面了。」

他说大学的学费很昂贵，就算是好人家的子弟，也只有特别出类拔萃的人，才有办法入学就读。

「你已经有了药神大人的天启，应该是不必上大学了。况且你也已经取得陛下御赐的宫廷药师胸章，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药师了。」

法马开口说了句「可是……」，布鲁诺不让他再说下去。

「这种时候，为人父母的就是会想摆一点派头啊！」

布鲁诺一边捋著自己的胡须一边说，并点了点头。

「父亲大人，真的很谢谢您，我会妥善运用的。」

法马收下了这笔钱。后来在赛德列克确认之下，发现这笔钱大概相当于布鲁诺总财产的五分之一。看来布鲁诺还真是拚了老命。法马很感谢布鲁诺这番笨拙的祝福。

◆

就这样，异世界药局落成了。

这栋四层楼建筑，是一家兼具店面、休息空间，以及研究室的调剂药局。隔间配置如下：

一楼是店面。

里面有调剂室和会客用的谘询空间兼候诊室，是机能性很强的空间。

装潢和采光都很明亮，怕光的药品则是装进遮光瓶或药柜当中。这里也有销售药品和化妆品等产品的空间，但基本上会做客制化的调剂。

二楼是休息室和诊疗室。

重症病患或需要隔离的病患会在这里诊疗和给药，并让他们在这里休息。需要追踪治疗情况者，也会在这里诊疗病况。总计有一间诊疗室、一间隔离室，病床则有四床，还有浴室。

三楼是职员的休息空间。

这里有床和沙发，是个可以烹调煮食的饭厅兼客厅。午休时间药局会暂时关门，让员工们休息。另外设有厨房。

四楼是新药开发研究室，是个可以上锁、能让法马埋首研究的房间。药剂的开发等研究工作都会在这里进行。尽管这间实验室并不宽敞，但只有法马自己一个人用，这样空间大小恰到好处。夜间则会慎重地上锁。

「欸〜药局里还有可以坐的地方啊？」

艾伦看到店门口一进来的地方有长凳可坐，显得惊讶不已。

「需要用药的人，大多数应该都是病人，所以让他们能坐著等，是很重要的，这样他们来药局办事也比较方便。」

这在日本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在这个世界上的药局，似乎没有这种发想。

柜台旁还备有客用的饮水机。

「客人还可以免费喝到乾净的水？水可不是不用钱的啊！」

艾伦睁大了眼睛。

「用买的是会花钱。」

「难不成你要用神术生成的水？」

法马点点头，说了句「是啊」，喝了一口水。法马用神术生成冰之后，把冰放进饮水机的水里，所以水变得非常清凉。珞缇连喝了好几杯。

「啊！对不起，这水实在太好喝，我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珞缇带著可爱的笑容，身体倾斜四十五度为自己开脱，让人实在开不了口数落她。

「我等一下再补吧！你是在帮我试喝嘛。」

「对对对，我是试喝！我试喝了很多喔！」

珞缇用力地解释著。

法马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下子得频繁地补水才行了。

「我可以免费生成水来，况且也有人是需要补充水分的。在这个喝不到乾净饮水的世界里提供饮水，我想可以吸引客人上门吧。」

「你还真是好心啊！神术生成的水，是平民百姓喝不到的奢侈品，到时候一定会有大批平民排队来拿水。瓶装生成水可是卖得很贵的呢！」

艾伦摇了摇头。

「基本上是提供给到药局来办事的人，或向我们买药的人喝的，再来就是给很需要洁净饮水的病人。」

艾伦说或许会有客人是为了来喝水才上门的，但其实心里很佩服他这个做法。

应该会提高客人的再访率吧。

「这个做法很合理，应该会成为一家前所未有的药局喔！」

对面那家裁缝店的老板来访，从店门口探出头来。

「小老板，您订购的服装做好了。」

「欸？已经好了呀？」

法马把老板请到了店里，送上一杯加冰的水，并确认自己所订购的东西。

「尺寸合不合身？每一款我都做了两件。」

法马穿上了全新的工作服。珞缇看了之后，「哇」地大叫了一声，拍起了手。

「刚刚好呢！谢谢！」

法马当场就结清了货款。

他尽可能关照药局附近的店家，向他们采购开设药局所需的各项用品，就当作是向他们打声招呼。

多亏有这些采购往来，邻居们都已经认得法马的长相了。

甚至还有些老板每天都会出现在店里，来问问需不需要采购什么。

「法马少爷，这件衣服好怪喔！不过，它虽然素素净净，但整件雪白，很漂亮。」

珞缇连喊了好几声「好时髦！」，一边看得著了迷。

法马请裁缝师制作的，是要在药局里穿的Casey型长袖立领白袍，还有实验时穿的长版白袍。

袖子上绣有药局的徽章，领口则别著宫廷药师的证明——皇冠型的金色胸章。这个世界的医生和药师，平常穿的好像是黑色系的大衣，但法马还是习惯穿白袍。在四楼的研究室做实验的时候，就披上长版的白袍；要到店头去的时候，就把沾有药品和脏污的白袍脱掉。

因为法马没有影子，纯白的白袍令人眩目，可以掩护他没有影子这件事。

「果然还是穿上白衣最自在了〜」

对曾经身为研究人员的法马而言，白袍就像是他的工作服。他有感而发地说出了这番话，让珞缇和艾伦面面相觑，心想：「他在说什么呀？不是第一次穿上这套衣服吗？」

「那我们该穿什么呢？」

法马告诉她们说不需要穿白袍，希望她们能穿比较明亮、脏污比较醒目的服装。然而，几天后，艾伦也请裁缝做了同样立领侧扣的白袍，是很突显身材曲线的剪裁。她试穿了一下，整件衣服绷得很紧。

不知道是师傅搞错了尺寸，还是艾伦刻意要师傅做得贴身一点。

「艾伦，你也做了白袍啦？」

早在法马开口询问之前，艾伦就已忸怩不安、楚楚可怜地辩解：

「要是大家服装都各穿各的，药局里不是显得很没有整体感吗？所以我就请人做了这些制服，看起来怎么样？」

「太紧了一点吧？」

法马没把「尤其是胸部」说出口，绝不能在开幕前就发生性骚扰事件。

「是吗？我喜欢穿紧身的衣服呀！」

「我知道！艾兰诺小姐曾说法马少爷的白袍看起来很好看。」

珞缇喜孜孜地在当事人面前向法马揭发。艾伦听了这句话，急忙捣住了珞缇的嘴。

「珞缇妹妹，你真是的！这不用告诉他啦！」

「嘻嘻嘻，艾兰诺小姐也真是的。法马少爷，请您也看看我！这是艾兰诺小姐帮我准备的。」

珞缇穿的是功能性强、明亮的白色洋装剪裁，搭配上有荷叶边的围裙。

赛德列克也穿著白色的上衣，搭配上一件围裙。据说都是艾伦自掏腰包订制的。艾伦出手还真大方。

「哦，不错喔！大家穿起来都很合适呢！」

「嘿嘿，感觉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了呢！」

所有职员的服装就这样定案了。

「那今天就来练习接待吧！」

「练习接待？」

法马这个出其不意的建议，让艾伦不解地想著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是照我们本来的样子就行了吗？普普通通的就行了呀！我觉得要是太客套的话，患者反而会紧张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希望患者可以轻轻松松地来，长长久久地使用药局的服务，所以不想带给大家冷漠的印象。希望大家时时谨记，要用亲切有礼的语言和态度来服务客人。」

「举例来说？」

艾伦问道。

「称呼患者大名的时候，要加先生或小姐；欢迎光临、早安、您好等招呼问候都由我们主动出声；患者离开的时候要说请多保重；要看著患者的眼睛说话，要仔细聆听患者所说的话；还有……」

「等一下。」

艾伦开口叫停。

艾伦觉得堂堂一位尊爵家的次子，又是全帝国上下仅有的四位宫廷药师之一，在这个帝国拥有最顶尖职称的药师，究竟是在胡说些什么啊？她很怀疑法马是不是疯了。

「法马，你说话不必用敬语呀！你身为尊爵家的公子，还有父亲大人的尊严要顾啊！对平民百姓只要摆出坚决的态度就行了。一个大贵族向平民百姓鞠躬哈腰，可是会被别人瞧不起的呦！贵族就要拿出贵族该有的态度，这一点你没从你父亲身上学到吗？」

艾伦把法马教训了一顿。艾伦的思考模式是很彻底的贵族式思考，这或许和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有关。但却连珞缇都同意艾伦，还在旁边猛点著头。

「如果比自己更高阶的贵族来了呢？」

法马反问艾伦。

「那就得用敬语啰。对贵族就要用贵族的语言，对平民百姓就要用平民百姓的措词呀！」

「那如果是穿著气派的商人，和打扮寒酸的贵族来了，你要怎么分辨出贵族和平民百姓呢？可以用倨傲的态度对待打扮寒酸的贵族吗？」

只要对方不自己主动报上名来，辨别贵族和平民百姓的方法，就只有神杖的有无和穿著打扮而已。如果贵族为了怕被药师瞧不起、为了想得到更好的治疗，而精心打扮出现在药局，那这就有违法马的本意了。平民当中也有拄著拐杖的，这些根本就无从一一辨别。

「可是，根据对方的身分来改变说话方式是很正常的呀！就连治疗的内容也是如此。」

「我希望不管什么样的患者，都能很自在地到药局来。如果真的是身体不适，那患者就算穿睡衣来也无妨。此外，我对于医疗服务的内容，也不想因身分不同而有所区别，希望可以一视同仁。」

法马教导大家，说既然要开药局，就不应该以客人的身分来给予差别待遇，客人就是客人，患者就是患者。

「社会上可不是这么回事哟！这个世界是贵族社会，你这样做会很丢脸的。」

艾伦简短地叮嘱他。珞缇还帮腔掩护说：

「没错，我可是很尊敬每一位贵族的喔！再怎么说，毕竟贵族会使用水系神术或土系神术呀！这是我们平民百姓学不来的！各位贵族对我们平民都有恩啊！」

珞缇别无恶意地点头称是，艾伦则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表情。

「我顶多就只能提高土地和作物的养分、并净化它们而已吧？」

土系神术使用者赛德列克自嘲了一下，但还是顺便不温不火地提醒了一下艾伦：

「话说回来，如果要因为对方的身分而调整说话方式的话，那身为伯爵千金的艾兰诺小姐，对尊爵公子法马少爷说话就得要用敬语才行了，这样您可以接受吗？」

艾伦以前是法马的师父，所以可以和法马平起平坐地说话，但现在法马已经独立了，身为一名药师，身分对等，甚至比她更高阶。况且以家格来看，艾伦是略逊一筹。

艾伦被平常沉默寡言的赛德列克驳倒，露出羞愧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就来练习接待吧。」

之后，由老板先念一次，再由其他三个人很有精神地复诵「欢迎光临」、「请多保重」等字句的声音，便从药局里传了出来。

「那家药局的员工在练习什么呀？」

「尊爵的次子是不是个傻瓜少爷啊？」

药局附近的店家之间开始流传起一些耳语。

就这样，众人的接待技术日渐提升，药局的准备工作也大致就绪，开幕日已迫在眉睫了。

「在药局开幕之前，有些事我想请各位谨记在心。」

在药局开始营运之前，法马在三位职员面前说了一段类似训示的话。

三人绷紧了神经，心想法马到底要说什么。

法马非常认真地说了这番话：

「首先，全体员工要力保健康。」

「药师常保健康是应该的。若不常保健康的话，恶气会传染，并召来恶灵。」

艾伦立刻答话。

「我一直都很健康！」

珞缇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请谨记在心。」

看来在前世过劳死的法马已深自反省，这次似乎是打算要营造一个友善职场。落实执行营业时间和工作时间为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周休二日，另有寒暑假和特休假。当然法马自己也不能因为热衷研发而通宵熬夜，这次他打算要好好地把这一点铭记在心。

「我可没有打算死命地工作哟！」

艾伦很伤脑筋似地露出微笑。法马点了点头，要她说到做到。

「『医者，仁术也。应以仁爱心为本，以拯救人为志。』」

法马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其实文章后面还很长，但他只先提了当中的要点。

「在远方的异国，有句这样的名言。」

「我喜欢这首诗。是哪一国的诗人写的？」

艾伦问了这句话的出处。其实它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产物，而是出自江户时代贝原益轩所写的指南书籍《养生训》当中的一节。

前世的法马，不论何时都以这句座右铭为理念。关于医疗伦理方面的伦理规范，有〈希波克拉底誓词〉和〈日内瓦宣言〉等，法马把它们的内容摘要也都告诉了异世界药局的职员们。法马在前世，过度地贯彻「我谨宣誓，要为人类的贡献而奉献自己的人生」，奉献过度的结果，导致他过劳而死，所以这次他得有点分寸才行。

「换句话说，我希望各位能秉持的工作态度是：不分贵贱，拯救每位前来药局的病人，就算不幸无法救治，也要好好陪伴他们的心。」

「原来如此，我把理念铭记在心了。」

赛德列克听完后似乎大受感动，做了笔记。笔记上有些地方或许因为是他喜欢的字句，还画了两个圈。

「我大概瞭解你想表达的意思了。法马，你的座右铭好像满多的喔？」

艾伦也同意了。她没做笔记，看来是凭感觉记忆的那种人。

「现阶段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吗？」

赛德列克问法马。

法马先是轻轻握拳，接著又用力握紧，充满了斗志。

「我想让帝都市民的平均寿命，比现在延长十岁。」

法马做出这番宣言之后，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

艾伦发出错愕的声音，露出了僵硬的表情；赛德列克似乎也颇为震惊。

珞缇不懂什么是平均寿命，兀自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平均寿命是会延长的吗？长久、长久以来都没变过喔。」

「根据统计资料显示，近十年来都没有变动过。」

「应该可以办到，这就是我们现阶段的目标吧。」

法马斩钉截铁地说道。

艾伦知道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便「唉……」发出无力的叹息声。现在这片大陆上的居民，平均寿命为五十岁上下，而且是包含贵族在内的统计数字。

「你想做的事情真是了不起呀……想法和人类真是不同呢！」

深信法马是药神化身的艾伦，很单纯地觉得感动无比。

她也满心期待，药神的计画终于要展开了。

「就是这样。总之，大家好好工作吧！」

法马伸出了手。

「是！开开心心地加油吧！」

珞缇很有精神地回答，并把手叠在法马的手上。

「为了报答您的大恩大德，我赛德列克这把老骨头早有觉悟，要拋除私欲、粉身碎骨。」

赛德列克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说出他的决心之后，伸出了手。

「嗯，但我才刚说过，我希望你们不要粉身碎骨，要在心境和身体都保持弹性的情况下工作喔。」

「哇哈哈，这下搞砸了。您的确是说过！」

赛德列克笑著说，自己明明才刚听完了这段训示。

「真是的，那我也只好奉陪啦！」

艾伦露出了微笑，最后一个把手放了上来。

「愿异世界药局顺利成功！」

◆

隔天，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众人在准备工作全都就绪的异世界药局，办了一个开幕仪式。

皇帝派了盛装的特使团前来，在药局前宣读了皇帝的诏书，并将御准药局的许可证颁发给店长。乐队的演奏也为整场仪式增色不少。

圣佛尔波帝都的市民们在远处围观，看著整场开幕仪式。

或许是因为贵族开店很稀奇的关系，现场聚集了大批市民。

崭新的银色格子栅门往大马路敞开，两位身穿白袍的药师，以及两位助理，共计四人，在药局前面一字排开。

「……因此，我们期盼能协助帝都的百姓过著健康而富足的生活。我们全体员工会在技术与精神的钻研上努力向前迈进，谨记要确实依照每位患者的需求来处方开药，照护患者的身体和心灵，希望能成为一家各位愿意选择的药局。」

担任老板的药师再怎么看都像是个年约十岁的孩子，竟然自称是宫廷药师，还对市民们发表著流畅的开幕致词，连草稿都没看。

「听说他可是尊爵家的次子呢！」

「听说他小小年纪就有宫廷药师的资格了。」

市民们到处吱吱喳喳地低声议论。

「大贵族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是靠父母的权力让他盖这家御准药局的吗？」

「敬语耶……原来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平民百姓啊。」

大贵族的公子竟然用谦恭有礼的态度和口吻呼吁著市民，让市民们都吓坏了。

「因为贵族不跟奴婢以外的平民百姓说话，所以他才会不懂规矩吧？再说这篇演说也太长了吧？想必是他父亲帮他拟的稿，但要背起来也满辛苦的吧？」

「不像是背稿的感觉喔！也没有被迫出场的感觉。」

市民们兴致勃勃地听著法马的演讲。

「那么，本药局就从今天起正式开幕营业。」

众人异口同声宣布。

全体职员一字排开，向市民深深地一鞠躬，并发出了第一声问候语。

「各位市民朋友您好，欢迎光临。」

平民百姓们目击到「贵族向平民低头」这革命性的一幕之后，随即成为一大话题。

就这样，这家在这个世界上显得与众不同的药局，在帝都的一隅诞生了。

宫廷药师　法马·梅德西斯(一〇岁)

一级药师　艾兰诺·博纳富瓦(十六岁)

财务·法务·行政　赛德列克·卢诺(四十二岁)

行政·庶务　夏珞特·索雷尔(九岁)

号称「万民药局」的帝国御准药局新星——异世界药局，于真纪元一一四五年正式开幕。

第一卷 第十话 化妆品与口腔保健

药局开幕已经过了一个月。

盛大开幕的药局，一直都是门可罗雀。

原本担心药师公会找碴，但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生。

根据艾伦的说法，他们也在观望贵族开的药局经营状况会如何，因此经营不振的话，他们就不会来捣乱了吧。说起来还真是丢脸……

尽管这里号称是一家万民药局，但堪称为客层的却只有零星上门光顾的富商和低阶贵族等。一如他们预期，有些贵族认为自己的家格不适合在三级药师的药局购物，因此这家药局就成了满足他们需求的地方。

而这些人会来买的，大多是化妆品和护手霜。真正生病的时候，会请帮贵族服务的一级药师、二级药师或医师来看诊，贵族没有必要专程跑到异世界药局来买药。

而他们上门的时候，全都会拚命地盛装打扮。

他们的穿著，就像是被邀请到哪个舞会去似的，甚至还有贵族会戴上勋章。

虽然药局老板是个小孩，但要踏进由尊爵家次子经营、还挂有帝国御准印记的药局，似乎还是让他们绷紧了神经。

「欢迎任何人穿普通服装前来，不需盛装打扮。」

法马在烦恼著该不该准备一个这样的招牌。

不对，最根本的烦恼，应该是希望平民百姓也能够毫无顾忌地前来光顾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某一天的午休时间，员工们正在吃著午餐休息。顺带一提，打从决定雇用赛德列克那天起，为了让膝盖不好的他也能到三楼的休息室来休息，法马就紧急加装了一座配重式的手动升降梯，让赛德列克也能轻轻松松地上到三楼来。

他们一边享用著午餐，讨论的话题不是别的，正是该如何吸引平民上门的这个话题。众人一边休息，一边进行著午餐会报。

「客人是不可能一口气突然涌上门来的哟。」

艾伦一手拿著面包，一边喝著珞缇榨的新鲜柳橙汁。

「虽然时间充裕，可以帮每位患者仔细诊疗是不错，不过我总觉得并没有把药送到真正需要治疗的人手上。」

法马原本期待要帮助那些真正贫困的患者，但他们却对药局敬而远之，不肯上门。

「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珞缇猛然站了起来。

「所以我就想了一个方法！」

珞缇这几天好像做了异世界药局的街头问卷调查。

职员当中只有珞缇是平民，可以很亲切地和市井小民轻松闲谈。

「我来公布！圣佛尔波帝都市民百人大调查！可以复选喔！」

「干得好啊，珞缇！你帮了大忙喔！虽然我很害怕结果如何……」

法马拍拍手，同时也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就毫不保留地公布吧！珞缇妹妹太能干了，我好伤脑筋喔！」

艾伦炒热气氛。

「那就先公布最多人选的项目：御准印记好可怕　四十八人。」

第一名竟然是这个？其他三人都虚脱了。

「不会说敬语，无法与贵族药师沟通，或担心被判不敬罪，所以不敢接近药局　四十六人。」

哦〜是这个呀？其他三人都可以接受。

「没有可以穿到贵族药局去的正式服装　二十五人。」

艾伦反驳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正式的服装嘛！

「门口站岗的骑士很可怕　十九人。」

法马很想为站岗的骑士们辩驳，毕竟这样的意见虽然可以理解，但如果笑嘻嘻的就不是守卫了。

「无法信任儿童药师开出来的药　十八人。」

法马说了一声「是我？」，猛然趴倒在桌子上。

「招牌上写的药价是『面议』，感觉好像很贵，很可怕　十二人。」

「不认识字，所以看不懂招牌，不敢进去　十人。」

「还有……老板是个小孩　八人。」

法马再度成了击垮药局经营的关键理由。

尽管法马的内心再怎么坚强，得知关键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多少还是有点受伤。

「谢谢，我们都清楚了。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呢！」

艾伦挥了挥手，又调整了一下眼镜。

「追根究柢，其实我们是败在客人来到店里之前这一段。真希望他们好歹先瞭解一下药效，真可惜呀！」

「说老板是个小孩，那我们还真的是无话可说呢……」

「别在意，法马少爷和我本来就是小孩呀！」

珞缇很天真地戳到了法马的痛处。

「平民百姓会想去平民经营的知名老药房，才不想跟贵族打交道呢！由我来说这句话似乎不是很妥当，但事实就是如此。」

「把药品的价格和诊疗费明确地计算出来挂在店门口，会比较好吗？若有什么可以改善现况的方法，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赛德列克提出了这个建议。原本想依据患者的社会地位、财产、困顿程度来调整药价的法马，现在也反省自己当初不该写「面议」，这个字眼似乎加重了客人的戒心。

「得打造成一家有常客上门的药局才行呢！」

艾伦这么说道。

在客人对这家药局如此敬而远之的情况下，有一位平民老人——尚，每天都会上门光顾。

尚老伯直接冲到了药局的柜台，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

「买点搭船用的糖果好了，今天就买三颗吧！」

尚老伯每天都会来买糖，然后喝些饮水机的水，再走回他的散步路线。

「好的，三颗是吗？谢谢惠顾。」

法马很殷勤地回应著。虽然法马觉得他与其每天都来买，是不是一次多买一些比较省事，但他就是每天都很规律地上门消费。

他有时买一颗、有时两颗，总之就是会来买糖，可以算是一位常客。

法马从糖罐里拿出三颗糖给他。药局里备有各式各样的糖，从止咳糖、感冒预防糖、搭船时预防坏血病的糖、预防中暑用的盐糖等等。这些商品的价格都和糖饼铺卖的糖果差不多，因此富商子弟也会自己拿著铜板来买。

「这样我就是有买商品的客人了，要喝你们的水啰！」

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虽然他总是来买搭船用的糖，但职员们早已察觉到他的目的其实不是糖，而是想喝水。

「呵呵呵，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个水很好喝呀！」

尚老伯乐不可支，大摇大摆地把纸杯凑进了饮水机。

为了卫生起见，这些客用的纸杯也是请珞缇用纸折的。这种用折纸做出来的杯子，是法马教她做的。

「请尽量喝，外面天气很乾燥，要多补充一点水分。」

法马不带丝毫愠色，还请他多喝点冰凉的水。法马原本还担心他老人家喝冰水对身体不好，建议他是不是喝常温的水比较好，但尚老伯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彷佛在说不要法马多管闲事似的。

凡购买商品者，喝水都是免费的。

未购买商品者，则需要付点零钱。

尚老伯每次一定都会咕噜咕噜地喝完五杯水。

「您买搭船用的糖，是要出海去吗？」

这么一说，尚老伯的确晒得全身黝黑。法马问他以前是不是个讨海人。

「没有，最近都没出海啰！以前倒是满常出海的。就这样啦！」

尚老伯胡乱地挥挥手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回他的散步路线去了。

(看来他买药跟搭船无关。多摄取维他命C倒也不是坏事，只要他喜欢吃就好。)

法马送尚老伯到店门外，发现他和好几名男子约在熟悉的巷内碰面，其中一名男子手上拿著印有S·I·O标志的包包。

(是散步的同好吗？)

法马不知道这个缩写代表著什么涵义，只能作出这样的推测。

紧接在尚老伯之后上门的，是一组上流贵族夫妇。贵妇梳著洛可可风的发型，头发上刷了白粉，梳得高高蓬蓬的，头顶还戴了一顶羽毛帽；绅士则是戴著大礼帽。两个人都戴著面具。

(这两个人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两人明明就很古怪，但隶属于宅邸的骑士守卫竟然擅自决定放他们进来。两人走进药局里之后，法马不禁开口提醒：

「母亲大人，请小心不要让您的秀发扫到架上的商品。」

贵妇一阵慌张。

「欸？哎呀，讨厌！你怎么知道是我？」

「两位要过来的话，今天早上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呀！」

法马请父母到药局里崭新的接待区沙发上坐下休息，赛德列克送上了茶水。两人尴尬地把各自脸上的面具拿了下来，他们的面具让人想到了威尼斯面具。法马很想质问布鲁诺和碧翠丝，到底是哪一方先提议要戴这种面具的？他们真的以为这样不会穿帮吗？

「我、我们想说不知道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嘛！况且你还是个小孩子。」

碧翠丝看起来担心得不得了；相形之下，布鲁诺则显得很沉著。他站起身，说：

「老板，可以参观一下店里吗？」

「好的，欢迎，请随意参观。」

布鲁诺浑身散发著压迫感。法马很紧张，担心他是不是来挑毛病的。

他仔细地打量著药局里的每一个角落，又确认过调剂室之后，不发一语地回到了桌边。而这时的艾伦，则是因为布鲁诺突然驾到，所以打过招呼之后便挺直腰杆站在原地不动。平时对法马说话口气很随便的她，在布鲁诺面前安静得就像只待在陌生环境的猫似的。珞缇也不敢乱讲闲话，像个洋娃娃般待在一旁。布鲁诺拿起送到他面前的茶，啜了一口之后，点了点头。

法马也不禁心急了起来，心想：「说吧，你的评价如何？」

「很不错的一家店呢！非常创新，但仔细想想，每个地方都很合理。」

布鲁诺算是满意了，法马松了一口气。

「有不懂的或是困难的事，我都会请教赛德列克先生，所以这个部分没有问题。」

「唔，经营方面有赛德列克在，我倒是不担心。不过来客量怎么样？平民百姓会上门来吗？」

布鲁诺冷不防地往法马的痛处一戳。

「是有人上门，但来客量的表现并不好，偶尔也会有商人或贵族光顾。」

「是、是吗？」

虽然儿子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药师，但为人父母的，难免还是会担心情况如何。话虽如此，其实布鲁诺的金钱观和经营概念远比法马糟糕。

「你老是想著平民、平民、平民，所以才会做不起来呀！对吧？」

碧翠丝一扫尴尬的气氛，开口劝说法马。

「总之，现阶段先针对贵族客层卖点化妆品，不就行了吗？在贵族之间流行起来的话，平民就会跟著用了吧？要在化妆品上多著墨。」

听来有理。贵族都已经聘用了自己的专属药师，所以可能会需要在药局买的东西，大概就是化妆品了。只要是在贵族之间流行的东西，富商们也会想跟著使用。

「母亲大人，您认为什么样的化妆品会有市场呢？」

艾伦皮肤很好，所以没化妆，而珞缇更是没有化妆，至于法马和赛德列克是男人，对化妆品的流行趋势一无所悉。

「能让肌肤更细致的东西，还有能看起来更白皙的东西，应该是多多益善吧。」

碧翠丝是个贵妇，消息特别灵通。她说为了追求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有些女士嫌水粉不够，还会一再地放血呢！

「如果是能使肌肤看起来白得宛如婴儿一般，又没有异味、可长久保存的水粉，我想应该会飞快地销售一空吧！」

碧翠丝所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写在哪本女性杂志上的意见似的。

带著一脸想说「真多嘴」似的表情，在一旁听著这段对话的布鲁诺，特别开口交代：

「法马，要做水粉可以，唯独白粉你不准卖。」

法马看过配方，知道这个世界的水粉当中，含有对异世界人类的皮肤也同样有害的铅白和汞。而布鲁诺应该不知道汞是有害物质才对。

「为什么？」

「根据我的瞭解，愈爱刷白粉的女士愈短命。我认为那种东西是悖离医药正途的，而且愈白的粉末毒性愈强。」

(原来如此，他知道嘛！)

虽然布鲁诺的瞭解和经验多半带有直觉的成分，但很多部分都抓到重点了。

法马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布鲁诺不会尽信书上的知识，而是仔细地观察自己所碰到的每一个病例，有时候他也会直接怀疑书上的记载。

「真是的！你就是这样。是你多心了啦！我也很想要白色的水粉呀！」

「只是化个妆而已，别为这种小事送命。你不用化就已经够漂亮了。」

「哎唷……你竟然会说我够漂亮呀！」

碧翠丝暗自窃喜。

(没想到这对夫妇的感情还满好的嘛！)

「夫妻关系和睦是最理想不过的事了。」法马很想这样称赞他们。

布鲁诺禁止碧翠丝使用太白的水粉。

碧翠丝应该不知道，这样做还保住了她的健康。

「是，我们目前还没有销售水粉。」

除了调剂药品之外，法马目前只有销售保湿液、化妆水和护手霜这几款基础的医美保养品而已。

「嗯，这样就好，反正就只是化妆而己。」

布鲁诺用力地点了点头。然而，法马却认为这可是化妆，既然是会直接接触肌肤的东西，就应该要多加留意。

这时，大街上传来尖叫声，市民顿时骚动了起来。

「快叫医师或药师来，快点！！」

「但、但是这附近就只有平民的药师……啊！这里！」

似乎是有人看了一下招牌之后，想起这里开了一家由贵族药师执业的药局。

有位穿著看似仆役的男子，冲进了药局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药师大人，能不能请您帮我家小姐看诊？」

「看诊？没问题。」

法马起身离座，心想「太好了！患者来了！」布鲁诺则是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过去看看。艾伦你留下来，店里就拜托你了！」

法马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搁下艾伦和自己的双亲冲了出去，往筑起人墙的地方飞奔过去。

「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还没聊到几句话呢！」

碧翠丝感叹自己被拋下。赛德列克听了之后，对她说：

「夫人，趁等待的空档，您来看看法马少爷新开发的这几款美容液吧！」

「哎呀，好香喔！」

赛德列克知道碧翠丝的喜好，所以很殷勤地在讨她的欢心。

「夫人，这就是我们的新产品喔！」

艾伦也和赛德列克一起，向碧翠丝推销产品。

「我到外面去透透气。」

布鲁诺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席之后，翩然地离开了药局。

「那个人是不是到法马那里去了呀？」

「应该是吧。」

赛德列克点点头。

「那个人明明说他有话想对法马说的呀……」

法马赶到现场的时候，有位年轻淑女坐在马车里，背靠在座位上。

「啊啊，怎么会这样？克萝伊小姐，请您振作一点。」

有别于叫来法马的仆役，另一位女仆役一边这样叫唤，一边摇晃著那位淑女。

差点被众多大人淹没的法马，在仆役引导之下，穿过了人潮，接近发出声音的那个方向。

「药师大人来了，快让路！药师大人，这里请。」

「你……你就是药师大人？」

这位千金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拿个药，让自己身体舒服一点，结果来的却是一个小孩，千金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法马看了看这位千金，应该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侯爵千金小姐。

「我是宫廷药师。」

法马秀出了衣领上的胸章。法马工作时，必须要有这个别在白袍领口的皇冠型宫廷药师胸章。即使法马本人无意夸耀，但若是没有这枚胸章，他就会被蔑视为普通小孩，不让他看诊。

「抱歉，我要进到马车里去了。您的脸色很不好呢。」

法马一看就发现她是贫血。为避免还有其他隐疾，法马把通上神力的左手放在眼睛上，发动诊眼透视人体，仔细地观察她的骨骼——她没有骨折，体内也没有任何部位发光。

然而，法马看到藏在她那件洋装长袖底下的手臂上，亮著无数道直线形的光芒。

「哎呀。」

有切创(割伤)，看来是静脉的切创。

(是自残癖吗？不，这不是自己割的，这些切创是对准血管的……这么一来，那应该就是……)

「『缺铁性贫血』」

光芒变色了。这代表刚才法马和碧翠丝在谈话当中所提到的话题，的确是血淋淋的现实。她并不是一般的贫血。

「您有贫血，是不是放过血了？」

「欸？你怎么知道？我是放了血，不过是医生帮我放的喔。」

无精打采地低著头的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彷佛像是在说「有什么问题吗？」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标准的放血方式是要放到病人失去意识。一再割开血管，已经导致她的伤口出现感染。过度放血的话，恐怕会有危及性命之虞。

「您除了贫血之外，并未罹患任何疾病。既然没有生病，为什么还要放血呢？」

后来，她和法马深谈了将近三十分钟。她说当初是因为被自己倾心的贵族狠狠地甩了，为了追求美丽，才会想让自己有雪一样白的肌肤。仔细一瞧，她的脸上、手上都刷上了水粉，而且是布鲁诺说有问题的那种过白的水粉。除此之外，原本肤色不是很白的她，还很热衷于放血。

从中世纪到近代，在地球上也流行过放血。曾经有过一段时期，人们普遍认为不管生的是什么病，只要透过放血来把旧血放掉，就能有效治病。到了现代，只有在多血症等极少数的状况下才会需要放血。而她并不属于需要放血的族群。

布鲁诺从远处看著法马很认真地倾听患者诉说自己的遭遇。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就返回药局去了。

法马把克萝伊带回了药局，这时他的父母已经回家去了。法马请克萝伊休息片刻，帮她开了铁剂，而且为了预防感染，也建议她服用抗生素。她轻叹了一口气，说：

「谢谢。这样就会好了吗……费用怎么算？」

法马说给点心意就行了，仆役却立刻交给他一笔惊人的钜款。

听说贵族都会想打肿脸充胖子，法马决定只收下其中的一半。

「请您不要再放血了喔。还有，您的那种水粉也不能用。」

法马很担心她。只要她的动机是出于追求美丽，等身体好转之后，应该又会故态复萌了吧。

「要我不放血，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女人都想变得更美嘛！」

「我明白了。」

法马决定接下她的需求。

「请您一个星期之后再到药局来一趟，我会准备适合您肌肤的化妆品组合。」

法马做出这个承诺之后，从那天起，他就一直关在四楼的研究室里。

他下定决心，要做出既可以美白，又对人体无害的粉底。

几天后的黄昏时刻，帝都的天色已经转暗，店家也纷纷开始打烊。

「艾兰诺小姐，窗户我都关好了。」

「谢谢你，珞缇妹妹，这边也收拾好啰！」

「会计和记帐都完成了。」

赛德列克回应艾伦。打烊工作都完成了。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法马还在拚命啊？」

「我去看看状况喔。」

珞缇踩著轻快的脚步，爬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法马少爷，我们都回宅邸去吧！研究要不要等明天再继续呀？来接我们的马车已经到了。」

珞缇很担心法马。她敲了敲研究室的门，跑来看看法马的情况。法马隔著门板，说了句「谢谢！你们先回去，我今天要睡在这里」。珞缇似乎还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法马人在研究室里做研究，锁上了门。毕竟他不能被别人看见他施展物质创造，万一不小心打翻药品也很危险。法马只会找懂得如何操作实验器具的人进实验室，就连艾伦都只是偶尔进去而已。

「法马少爷，您说要我们不要太拚命，可是您自己却这么拚，连午餐都没吃，我很担心您。」

一阵静默过后，研究室的门很快地打开了。

「谢谢你，珞缇。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今天的作业就先进行到这里，回家吧！」

「是！」

法马回想了一下，发现刚才自己又差点沉迷在研究当中了。自己的个性很容易沉迷，得多加小心才行。毕竟不眠不休地工作，对小孩的身体负担太大。

这次他不要再过劳死了。法马深自反省，自知如果缺乏弹性，工作就无法长久地持续下去。

「今天的晚餐会是什么呀？真希望有肉类可吃。」

「对呀！肚子还真饿了呢！我很期待今天的甜点。」

「你好像一直都饿著肚子，是不是吃得太少了？」

「我有吃呀！可是到了隔天早上，肚子就又咕噜咕噜叫了，没办法。」

珞缇用双手摸著她的肚子。

「因为你正在发育嘛！」

「没错，就是正在发育！法马少爷您也是喔！我们两个一起长高长大吧！」

珞缇这份无尽的开朗，总是为法马提振精神、疗愈疲劳。她对法马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

两人搭上前来接他们的马车，和乐融融地回到宅邸去了。

法马又在健康的、不勉强的情况下，持续研究了好几天。

走出四楼的研究室，出现在员工休息室里的法马，让员工们笑得把嘴里喝的饮料都喷了出来。

「噗！喂喂，法马，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呀！」

艾伦喷出一大口饮料，弄脏了白袍，便跑去换衣服。

「法马少爷，您的脸好美白！」

珞缇看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白吗？」

「与其说是白，应该说是很白痴吧！」

法马讪讪地问了大家，结果换好白袍回来的艾伦，再度憋著笑回答他。

「你为什么要涂在自己的脸上呀……明明可以拿来给我或珞缇妹妹擦啊！」

法马没照镜子，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是我看过最白的耶！而且又很清透、很立体！」

艾伦摇晃著手指，说这皮肤还真教人想摸摸看。就连赛德列克也给了这样的意见：

「真是惊人的白皙呀！」

法马原本的皮肤并不是雪白的。

他要上神术训练的课程，待在户外的时间也很长，皮肤晒得和普通的孩子一般黑，而现在却只有脸部化成了如雪一般的白皙。

看来他所设定的目标——要做出能衬托这个世界女性的白皙肌肤、真正白色的药用粉底——已经完成了。

「啊、可是……」艾伦露出很伤脑筋的表情。

「师父说太白的水粉不行耶！这个东西这么白，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这里面没有加铅白和汞，性质很安全，对皮肤也很好。」

(使用前还可以请她再做个过敏测试。)

法马带著认真的表情，想著最好也送一些给想要白色水粉的碧翠丝。

「等一下，铅和汞为什么不好？」

布鲁诺好像是凭感觉知道这些成分不好，但艾伦并没有认知到它们是毒物。

「虽然擦上这些东西之后，皮肤真的会变得很白，但其实它们都是毒。」

法马仔细地向艾伦说明了这些东西的毒性。他说体温计里金属汞的毒性并不高，但含有机汞化合物的物质，就是剧毒了。

「铅和汞是有问题的吗？大家都在用水粉耶！？」

艾伦瞭解个中原因之后，全身毛骨悚然。

「既然有这样的问题，那就应该禁止使用汞和铅白才对吧？至少在化妆品的部分就该如此。」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不管这些了，你们两位愿意抹在皮肤上试试吗？我也想听听女性的意见。」

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抹粉底的珞缇，照了镜子之后，发出了欢呼声。

「哇……好服贴！几乎感觉不到脸上有擦东西呦。」

「珞缇妹妹你不用擦啦〜因为你还年轻，皮肤还很有弹性呀！」

「欸？艾兰诺小姐您才是呢！」

「讨厌！真的吗？」

两人就这样聊起了让人敬谢不敏的女性话题。法马插嘴说··

「请问一下，两位的皮肤会不会有刺痛感？」

「完全不会，也不会痒。」

连赛德列克也在手背上试抹，并发出了「欸……这东西还真不错」的赞叹。不过，这种东西对于身为单身男子的他而言，几乎可以说完全无用武之地。

「法马，这个我也想要。」

艾伦说自己可能再也离不开它了，还抱紧了这款粉底霜。

「法马你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懂呀！」

「算是啦……」

前世是药学学者，又是药学研究所副教授的法马，以前常有药厂来找他作产学研发，从彩妆新商品的过敏测试、到外部评鉴等都曾协助处理过。因为这样的背景，使得他对化妆品多少还算熟悉。

「那这款乳霜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这是防晒水粉。长期使用的话，皮肤本身也会变白。」

「日晒竟然是可以防范的呀？你是说可以抵挡那个从四面八方洒下来的太阳光吗？」

「可以呀！」

法马告诉他们说，光是由电磁波所构成的，种类很多，而这款水粉里使用的特殊材料当中，含有可以吸收紫外线的素材。

「我从中间就开始听不懂了。」

艾伦说了一声「中场休息」之后，打了个呵欠；珞缇则是「欸……」的一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就是它可以抵挡阳光，所以大家就可以不用晒到太阳了喔！有了它，贵族子女也可以外出，不必在意日晒。」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厉害的商品呀！拋开阳伞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对吧？」

「阳伞倒是可以不必拋开啦。」

案主克萝伊倒不是原本皮肤就黑，而是容易晒黑的体质。她喜欢买东西，所以外出的机会很多，就算是坐在马车上，阳光也会从地面反射上来，再加上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一天天累积下来，皮肤就渐渐晒黑了。只要能够防范这些日晒，皮肤应该就可以变白了。

法马想建议她使用的是可以简单化好妆，又对肌肤比较温和的彩妆。

第一款彩妆是CC霜。

这是以医美业界用来温和包覆术后发炎肌肤的医疗用乳霜(BB霜)为基底，再加以改良的产品。各大品牌在日本和世界各国均已推出这种产品，称之为CC霜。这种乳霜的配方当中，含有具备以下功效的成分：抗UV、改善肤质、化妆打底、保湿，以及保养皮肤所需的各种维他命等。

而化妆就只要在使用过化妆水之后，立刻擦上这款乳霜即可，三十秒钟轻松完成。这款CC霜可以说是利用光的折射『为脸打光』，而不是『把脸涂白』，因此即使脸上擦了它，也不会让人觉得整张脸很平，并为肌肤带来可穿透似的透亮感及立体感。

第二款是含有绢云母(sericte)成分、能为肌肤带来亮泽感的定妆蜜粉。

法马为了呈现出她想要的『如雪般的白皙』，准备了这款完妆蜜粉。

第三款则是准备了不容遗漏的卸妆产品，内含修补肌肤的成分。

这款卸妆产品连毛孔里的粉刺都能彻底清除。毕竟肌肤保养才是美丽之本。

法马把它搭配原本就摆在药局贩售的保湿化妆水、药皂，做成套组销售。

世上绝无仅有、专为克萝伊量身打造的彩妆保养组合，就此完成。

接著，双方约定的日子到来。克萝伊的马车一早就已停在药局附近，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著手中的扇子。

「小姐，您来得还真早呀！真不愧是个守时重约的大家闺秀。」

法马忍不住调侃了她一下，因为法马来上班的时候，她就已经等在那里了，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期待的表现。

「您好，药师大人，上星期很谢谢您……水粉做好了吗？」

「嗯，做好了喔。」

法马把她带到了谘询柜台，拿出了装在一个箱子里的化妆五件组。他给克萝伊的，是装在小瓶子里的试用品，还告诉她如果用过之后发现肤质不适合，就不收她的钱。

「我想要容量更多一点的吶，钱我有呀。」

克萝伊毫不吝惜地把装著金币的钱包放到了法马面前。

「在您用完这份试用品之前，如果皮肤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那我就把大容量的包装卖给您。来吧，请您擦擦看。」

法马先请她仔细地把脸洗乾净，接著又请她用沾了化妆水的化妆棉，简直就像百货公司里的美妆专柜柜员似的。

「再来是水粉。」

她怔怔地望著法马用刮刀从容器里取出少许白色乳霜，好像在看一件很稀奇的东西似的。

「这是水粉对吧？不是粉啊？」

「我为您准备了乳霜型的产品，在皮肤上比较容易推得开。这里面富含多种美容成分，还具有防晒效果。」

「喔……我真不敢相信，竟然可以抑制日晒！这是一款对皮肤很好的水粉呢！」

克萝伊在脸上推开乳霜。她很讶异这款乳霜不黏、不油，延展性奇佳。

「定妆用的是这种粉，由我来为您刷上吧！」

「喔……看起来闪闪发亮呢！」

艾伦用毛刷轻轻一抹，克萝伊的皮肤在光线照耀下自然地闪耀著白色光泽，就像裹上了一层光面纱似的。这和以往只是单纯糊在脸上的水粉不同，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原本的肌肤。

「这是……我？」

众人听见她低声地自夸说「就像是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美少女呢！」，她拿著镜子，傻傻地看得很陶醉。

「截然不同吶……整张脸都是，跟昨天之前的我截然不同！！」

「您还满意吗？这是一种能更衬托出女性之美的妆容。」

法马这番话就像是美妆专柜柜员的台词。

「哦！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接著她很宝贝似地握紧了这份试用品组合，说「这比每天请医生来放血便宜多了，比以前用的那些水粉都好太多了呀！」并且开心地流下了眼泪。法马还补充说明了一番，建议她可以戴上帽子及撑起阳伞防晒，或戴上面纱遮挡照进眼里的紫外线。

「谢谢！这下我可以和我的对手拉开距离了。我会再来买的，一定会！」

克萝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然后就回去了。

隔天，珞缇在异世界药局前面，拦住路过的女性市民，扯著喉咙大喊：

「新上市的肌肤保养组合喔！只要三枚铜板就可以买到试用品哟！」

在珞缇提议之下，法马以三枚铜板的价格贩售新商品的试用品。珞缇提著篮子在路上一叫卖，女人们个个伸长了手，大喊著「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可以买吗？」

有位孱弱的老太太，手上握著三枚铜板。珞缇很亲切地回应她：

「当然！我们的宗旨就是要让所有的女性变美。」

遇到不认识字的人，珞缇就告诉她们说，店头有贴用图画出产品使用顺序的使用说明书。

正因为只要花一点小钱，就可以拿到试用品，所以任谁都无法压抑这股「想试试看贵族开的店里所卖的高级化妆品」的欲望。

「给我十颗搭船用的糖。」

「好的，感谢您经常关照本店。」

「那我要喝水啦！」

搞不懂到底是为了生成水还是为了糖而来的尚老伯，依旧是药局里的铁票常客，而且他最近买的糖果数量开始微幅增加了。法马察觉到他应该是把糖拿去分给什么人了吧。

之后，异世界药局渐渐有顾客上门了。其中以女性顾客为主，尤其是很关心美白的庶民妇女，更是创下了惊人的回购率。粉底组合卖得飞快，保养品、卸妆品也同样畅销。

「客人是不是变多了呀？」

珞缇稍微挺起了胸膛，开口问法马。

从女性客群到她们的家人、朋友，客层逐渐扩大。消息以猛烈之势迅速传开，贵族、平民、商人，现在全都以平常的穿著，走进同一家店了。

销售柜台里的售货员珞缇，一天比一天忙碌。

「好的，水粉三瓶是吗？欸？五瓶吗？一次最多只能买三瓶！」

珞缇喜孜孜地服务著客人。不论是庶民或是贵族，女性对于美的追求都同样执著。

「非常抱歉！今天已经全都销售一空了！」

庶民们实际走进异世界药局之后，发现货架上陈列的每一项商品，都便宜到其它药局无法比拟的地步，这在平民百姓之间掀起了话题。渐渐地，平民百姓顾客也开始会在药局里，购买彩妆以外的商品。而饮水机前也不出所料，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药局里甚至还开始出现了一些客人，乾脆直接请法马或艾伦调剂配药、谘询健康问题。这些客人就算不会说敬语，也不曾有人被求处过不敬罪，甚至反倒是法马等人用敬语对平民百姓说话，因此让这些上门的百姓总是很心满意足地离去。

异世界药局的调剂费用出奇低廉，而法马所处方的药品，总之就是非常有效。

「那么……我就来发表第三次问卷调查的结果！」

珞缇要发布重大消息了。依照惯例，这次又要举行异世界药局观感的市民问卷调查结果发表会。

「我还满期待这次的调查结果喔！」

赛德列克握紧双手，做出了祈祷般的动作。

「药卖得便宜又有效　四十四票。」

「哦！太好了！」

全体员工都很振奋。

「这里变成我固定光顾的药局了　三十九票。」

「希望生产更多彩妆　三十六票。」

「对小孩老板刮目相看了　二十五票。」

「很多糖果都很好吃　十五票。」

「水很好喝　十票。」

问卷调查的答覆内容大大改变了。

异世界药局的顾客满意度和来客数，都呈现直线上升的趋势。

顾客主要集中在彩妆类，药局前总有妇女群聚，珞缇也因为无法消化这些客人而伤透了脑筋。就在这个时候，上次那位侯爵千金克萝伊建议可以用彩妆类产品设立一家子公司，独立于药局之外的地方贩售。此时，克萝伊的肌肤已彻底美白，对产品的效果很有信心。

「彩妆类我投资一〇〇％，还会聘请专任药师，老板由您来当。」

看来这是为了因为彩妆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法马，以及不时碰上化妆水销售一空、只能徒呼负负的克萝伊自己所设想的办法。

「这个想法很不错，谢谢您。赛德列克先生，我们就来办理相关手续吧！」

「法马少爷，一切包在我身上，我会尽快制作相关文件。」

法马很赞成，便决定将贩售化妆品的相关业务归到彩妆类，并且独立出去成立子公司，交由克萝伊来打点。

「请雇用药师为正式员工，而且要是一级或二级药师。」

法马向克萝伊提出了要求。

根据法马的观察，一级、二级药师的基础教育水准还是与药师公会的药师有所不同。即使只是卖化妆品，他还是不希望草草敷衍。此外，万一化妆品不适合客人的肤质使用时，会引起重大的纠纷，因此必须推荐适合客人肤质的产品才行。

「化妆品也是医药品的一部分，需要搭配优质的人才来销售。」

「原来如此，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有道理。我来想想办法吧！」

不出几天时间，克萝伊就找来了五位二级药师、一位一级药师。

因为卖的是化妆品类的产品，所以药师全都是女性的贵族药师，而且全都是美女。

「请老板负责面试她们。我不是药师，就算看得出她们的品格和经历好坏，也无从得知她们的能力高下。」

法马说了句「那就交给我吧」，便接下了和每一位药师个别面试的任务。

「所有人都及格了。」

她们都是法马认同，且具有基础教养知识的优秀人才，对工作的态度也很积极。

而原本这群药师都担心著老板是不是比自己更高阶的药师，也忧虑将来指导自己的药师会是什么样的人。但在看过法马那个崭新的宫廷药师胸章之后，才发现老板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也因此全都噤了声。她们因为可以得到宫廷药师亲自指导而感到很自豪，但同时也绷紧了神经。看来在这个世界上，宫廷药师具有举足轻重的权威。

「从今天开始，要请各位成为肌肤保养的专家。」

「没有药师身分的人，竟然有办法雇用到这么多贵族药师。」

艾伦大感惊叹。克萝伊骄傲地说，虽然贵族药师们都认定作生意是贱业，但靠著侯爵家的权力，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家里似乎是家财万贯，而仔细听她一说，才发现她的著眼点很不凡。

「我请因为怀孕生产而被解除雇用合约的女药师来二度就业。」

在这个没有产假、育婴假制度的世界上，女性药师一旦怀孕生子，就会被解除雇用合约、进而被迫退出业界。克萝伊表示，她去找的就是这些曾经迫于无奈而引退的优秀女药师。法马听了这番说明，对克萝伊的经商手法赞许有加。

「这太好了！未来也请您善用产假、育婴假等制度，在她们生第二胎、第三胎的时候，都不要因此而解雇她们。」

法马很确实地培训了克萝伊雇用的这群药师，还传授给她们不外传的秘方。

法马让她们对化妆品的调配、销售，以及肌肤保养通晓到了一定程度。而化妆品当中的特殊原料，则是由法马供应，毕竟原料只有法马懂得如何生产。另外，还特别交代这些药师：如果有人在使用产品过后肌肤出现问题，或原本就是敏感性肌肤的客人，一定要把她们带到异世界药局来。

新店铺的开幕准备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克萝伊按照赛德列克所准备的各项申办手续，向帝国政府提出开业申请，并买下一间位于帝都精华地段的闲置店面，改装得很豪华。除了有容易吸引女性上门的洛可可风装潢之外，对化妆品的陈列也很讲究。另外，考虑到客人的隐私，还备有多间专用的谘询室。

店面改装完成之后，就由法马和艾伦、克萝伊扮演客人，为药师们进行接待训练。

「有这种水准的话，应该就可以开幕了吧！」

法马为她们挂上了保证。艾伦很开心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这家店打造成了一间很舒适的彩妆沙龙，不管什么样的客人来访，都不会觉得丢人。

「太棒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可以买得到化妆品了呢！也不会有销售一空的问题了！」

艾伦经常出现在这家二号店里，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为了监督店里的情况，但主要是为了帮自己采购化妆品。这家店的获利会作为发放员工薪资、开发新产品，以及这家二号店的营运周转之用。尽管产品售价设定较低，但依旧赚得了庞大的利润。

「营运应该开始上轨道了吧。」

总之，法马可以先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

就这样，专为异世界药局的彩妆类所设立的子公司，开出了药局关系企业当中的第二家店，并创立了一个彩妆品牌——美缔蔻(MEDIQUE)，在大街小巷被誉为「宛如来自天上的彩妆」！

品牌包装上刻划著M字徽章，以及御准店才有的皇冠标记。

之后，在法马的进谏之下，伊莉莎白禁止了帝国境内所有药局贩售含有铅白、汞，以及其他指定为有害物质的产品。

◆

「唔……要先涂这个是吗？」

伊莉莎白兴致勃勃地在镜子前面拿起了乳霜。

「是的，请您在整张脸上涂满薄薄的一层。接下来是这个，粉可以不用拍掉，均匀地刷上它，像是用它覆盖住全脸似的。」

她在自己那张犹如蛋一般水润的肌肤上，很用心地擦上了蜜粉。

「肌肤的质感可以年轻五岁哟！」

「法马呀，你有时候也真是的！以后美缔蔻的新产品，要先拿来进贡给朕。」

伊莉莎白用最高级的化妆刷，一边把蜜粉刷在脸上，一边语带告诫地叮咛法马。

「遵旨！」

(啊，尽管她是皇帝、是帝国最强的神术使用者，但也同时是个二十四岁的女人啊！她对时尚流行也是满敏锐的嘛！)

法马体察她的心思，挤出的藉口是：

「陛下原本的皮肤就已经很漂亮了，所以微臣以为您不需要用水粉之类的东西。」

「啊哈哈哈，你这番藉口听得我起鸡皮疙瘩了呢！你要再多学学怎么说客套话。」

女皇用一把布满宝石的高级扇子，优雅地搧著自己的脸，看来心情很不错。

(真危险，下次我得要多留意才行。)

『你那里可是由帝国政府投资的御准店，发明品应该已经先拿去进贡给陛下了吧？』

『欸！？给陛下！？』

今天早上，布鲁诺和法马之间有过一段这样的对话，所以法马才急忙跑来朝贡女皇。法马冒了一身冷汗，心想自己还真不知道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仔细想想，其实珍奇的流行物品，早该在以化妆品品牌开设二号店之前，就拿来进贡给陛下了。今天在女皇身旁待命的仆役少年——诺亚，又动了动嘴巴，做出「傻瓜」的嘴形。

女皇很开心地抚摸著自己光滑的脸颊，视线迟迟离不开镜子。她从各种不同角度摆出了姿势，确认自己完妆的状态。

「嗯……这个东西真是太棒了！下次就这样去参加晚宴，如此朕就可以艳冠群芳了。」

法马歉疚地想：贵妇们也都有买，您的妆容和她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差别吧。女皇本来就是神圣庄严的美女，况且法马在这款进贡给女皇用的粉底当中，又添加了好几种美容成分，所以才会这么晚来进贡。法马内心感到很抱歉，希望用这些理由可以取得女皇原谅。而且他还有用来讨好女王的其他法宝。

「我今天还准备了对肌肤很温和的医美口红，是我们的新产品。这项产品希望能请陛下抢先试用。」

「哦，这个亮晶晶的是怎么回事？」

它是由法马提出原始规划，再由美缔蔻的药师们共同开发出来的全新医美唇蜜。它有著自然的呈色和珠光，和擦起来显得平平板板、又不容易吃妆的口红截然不同。

「嘴唇好水润呀！」

看来陛下很中意。

「陛下，很感谢您针对人体使用的产品当中添加铅、汞和其他有害物质一事订出规范。」

进贡仪式结束之后，法马再次就颁布紧急诏令的事情向女皇道谢。

当时法马立刻拟出了一份应禁用药品清单，并透过布鲁诺上奏给女皇。女皇的行动力依旧一如往昔。

「没想到那些东西都是毒，朕很意外呢！在很多市售的药品当中，应该都含有汞和铅才对。」

「陛下明鉴。」

「宫廷里那些仕女们用的东西，朕也要她们全都丢掉吧？」

「是，微臣认为这样做很好。」

法马语带强势地进谏。因为在宫廷里，不只侍女会用满是毒物的化妆品，还会使用在小孩子身上，所以应该要即刻禁止才对。

「话说回来，你的药局所推出的化妆品品牌——美缔蔻好像生意很不错啊？」

「托陛下的福，敝店业绩蒸蒸日上，可是……」

关于这一点，其实法马有点伤脑筋。市面上的化妆品是由卖香水和香皂的店家销售，所以药局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药师公会并没有跳出来反对。然而……

「不用你多说，朕每天都收到化妆品商的请愿，希望朕能放宽限制。朕还听说他们已经濒临倒闭，这对那些人而言也的确是很切身的问题。」

禁止使用含铅白和汞的产品之后，法马其实早就预期到这些经销既有商品的业者会叫苦连天。但光是剔除有害成分的话，水粉会乾乾粉粉的，变成不是很白的水粉，再也难以商品之姿上架销售。

「朕已经发给这些化妆品商补助款，但朕也不希望由你所生产的化妆品独占整个市场。此外，更不能让化妆品的相关产业大量倒闭，朕喜欢适度的竞争。」

尽管女皇的思考方式以蛮力为主，但她的政治敏感度很高。

「是，微臣会将部分生产技术交给陛下，盼能由国家来公开这些资讯。此外，过去添加汞和铅白来制作的其他产品，微臣也会尽快构思新的制作方式。」

除了把抗UV的技术留作企业机密之外，法马答应公开水粉、保养品、香皂等产品的配方。这些资讯，法马希望用女皇的名义公开，法马自己不出面。

「还有，要提高那些化妆品的价格。好东西卖得这么便宜，其他厂商都要死光了呀！」

虽不至于说是削价竞争，但法马这些商品的价格，的确是会让以往卖高价的那些同业中箭倒地。女皇教导他：身为强者的贵族，不要去践踏身为弱者的平民。

「微臣遵旨。微臣就将化妆品分出几个不同等级，再设定商品价格吧。」

即使如此，预估厂商恐怕还是会奄奄一息，于是法马决定把美缔蔻的部分获利捐出来作为救济化妆品业者的基金，希望一边补助厂商和通路业者，一边促使他们进行根本的改革。

有一天，法马一如往常地为女皇进行诊疗之后，还帮路易皇子也看了诊。一说要看诊他就会逃走，所以法马趁著他在玩的时候，悄悄地使用了诊眼。诊眼才一发动，法马就看见他嘴里有很多一点一点的蓝光亮起。这些光都亮在牙齿表面，所以看来应该不是口内炎。

法马「哦……」的一声，露出了诡异的表情。他战战兢兢地在心里嘀咕：

「『龋齿』」

蓝色的光消失了。这是法马一直以来都搁置处理的问题——蛀牙。

在这个世界上，砂糖是贵重物品，因此平民很少有人因为吃砂糖而蛀牙；可是贵族却有很多吃甜点的机会。换句话说，蛀牙可以说是王公贵族身分地位的一种象徵。法马每天都勤于刷牙、不敢懈怠，因此还没有蛀牙，但有很多贵族都不知道刷牙的重要性。

附带一提，先前患有蛀牙的总管赛门，听说后来终于痛到神经，最后把牙齿拔掉了。法马对太过严重的蛀牙实在是束手无策。

「因为殿下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却很讨厌刷牙。」

诺亚露出了很烦恼的表情。不过皇子这些蛀掉的牙齿都还是乳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皇子今年六岁，这些牙齿只要撑到换牙的时候就行了。

法马假装陪路易打撞球，一边切入正题：

「殿下，您用餐的时候牙齿会觉得酸酸的，或是觉得痛吗？」

「不会啊，没什么感觉耶！」

法马心里盘算著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表示还蛀得不太严重。打完撞球，皇子正准备把他最喜欢的水果糖放进嘴里的时候，法马对他说：

「殿下，很抱歉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您能不能就像现在这样，把嘴巴张大？」

「欸？」

皇子绷紧了神经。

「您可能有蛀——」

「不要————！」

皇子不肯听话，仓皇地暴冲逃走。

「我去把殿下抓回来。」

诺亚追在如脱兔般向前狂奔的皇子身后，而诺亚身后还有朝臣跟著追了上去。诺亚大喊著「追殿下！殿下要治疗蛀牙！」号令众朝臣。法马满脸错愕，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在演短剧似的。不过这据说是家常便饭。看来诺亚为了保护皇子，似乎也有他不为外人道的辛苦之处。

宫廷里展开了一场追捕大戏。皇子说了句「岂能让你们拔牙！」拚了命地顽强抵抗。

「找到了吗？」

「殿下不在！」

「会不会是跑出宫外去了？」

路易一下躲在喷水池后面，一下化身成雕像，一下又躲在树丛里，最后终于耗尽体力，脚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站在他面前挡住去路的人是法马。

「呜呜……到此为止了吗？我不甘心！」

皇子说出了一句不知道算不算潇洒的话，好像他的首级就要被人取下似的。

「殿下，请您让我看看您的嘴巴。我答应您，今天不会拔牙。」

「真的吗？你可以遵守这个男人之间的约定吗？」

「我可以遵守。」

正当法马说完这句话的同时……

「殿下，您还是觉悟吧！我还以为怎么这么吵吵闹闹的，原来是您的蛀牙啊？我会好好帮您拔下来的。别担心，一下子就好。」

不知道从哪里闻风而来的首席御医克洛德，拿著钳子靠了过来。他似乎对拔牙这个项目很有信心。

「我不要〜！」

路易躲到了法马的身后，吓得全身发抖。

「首席御医大人，这次请把殿下的治疗交给我来处理。」

法马伸出双手挡在前面掩护路易，一边劝著克洛德。

「哦，这不是新人药师法马吗？那就让老夫见识一下您高明的医术吧！不过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是没办法拔牙的。」

克洛德姑且把钳子收了起来。

面对泪眼汪汪的皇子，法马扳开他的嘴巴，发动放大检视的能力，同时也用了诊眼为他仔细地诊察。

法马确认过后，发现他的蛀牙虽然已经变黑，但目前蛀牙的范围还只局限在珐琅质。

「还只是初期，或许可以不用拔牙。」

「蛀牙的恶化速度很快喔！要是蛀到牙齿根部，还会引起高烧，甚至可能致命。」

克洛德带著狐疑的表情，心想为什么可以不用拔牙。

「首席御医大人，您认为蛀牙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法马竖起了食指，冷不防地问了克洛德这个问题。平常都是在考别人，不太习惯被别人考的克洛德，显得有点胆怯。

「就是……对了！是因为牙齿腐烂了。」

「但也有人牙齿不会腐烂，对吧？那牙齿为什么会腐烂呢？」

「唔……」

「原因就出在一种会吃糖类、并将牙齿分解掉的生物。会不会蛀牙，差异就在于能不能防止这种生物在口腔增生，或是从一开始就让这种生物不要在口腔环境当中出现。」

「又是那种长得像虫的生物啊！」

首席御医露出了很不甘心的表情。

「是的，不过种类和以往不一样就是了。只要用显微镜来看，就可以知道蛀牙是由一种微小生物的感染所引起的。」

听法马说「如果在蛀出洞来之前及早处理，您不觉得可以阻止牙齿继续蛀下去吗？」之后，首席御医改变了他的想法。

「殿下，明天我会准备一些阻止牙齿继续蛀下去的药过来。」

「可以不用拔吗？你不会骗我吧？」

皇子看著法马，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嗯，这次没骗你喔。」

「这次！？那下次就会骗我了是吗！」

「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啰！」

「药师和医师都是骗子！你们都说很苦的药不苦。」

看来皇子似乎每次都是在任由御医团摆布的情况下接受治疗的。这种做法加深了患者对医疗的不信任，皇子只要看到妈妈的救命恩人——法马以外的药师，就会马上逃之夭夭。

「我可是一个会把必要资讯告知患者的药师喔！」

「那治疗蛀牙会痛吗？」

「这次不痛。」

法马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来了！那就是说谎的表情〜！」

皇子看到法马可疑的笑容之后，又加深了他的猜忌。

隔天，法马备妥了药，来到皇宫里。女皇听说了整件事情的原委之后，毫不留情地说「是你自己疏于照顾牙齿的，拔掉最好！」女皇本人几乎不吃甜食，所以似乎是没有蛀牙。而伺候皇子刷牙是侍女的工作，女皇不在的时候，皇子会逃走、耍赖，或是不听侍女们的话，这些事情女皇都很清楚。

「帮您涂药啰！」

皇子在床上躺下，老实地张开嘴巴，任凭法马处置。

初期的龋齿，可以藉由涂高浓度的氟，让牙齿在珐琅质上制造出一层氟化磷灰石，促进牙齿再矿化，以抑制蛀牙恶化。

法马对女皇和御医团的解释是说：这是能够强化牙齿、让蛀牙不再恶化的药物。

「哦？」

克洛德从法马身边把脸凑了过来，狐疑地看了看法马的手部动作，做起了笔记。

「这次我们不拔牙。可是殿下，下次说不定就非拔不可了。」

要削除牙齿蛀掉的部分，这种治疗对没有牙科知识的法马来说难度很高。

「我问你，治疗牙齿会痛吗？」

「完全……不痛。」

「那就好，这样我就没说谎了。」

法马稍微报了一箭之仇。

皇子忸忸怩怩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怀疑药师是骗子」。

「呵呵……那从今天起要乖乖刷牙！」

皇子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

法马很得意，从包包里窸窸窣窣地拿出了一个木盒。

「我为您准备了一份牙齿保健组合。」

在这个世界上，一般都是用布或海绵刷牙，用牙签清洁牙缝。法马一直以来都秉持著入境随俗的心态，但他觉得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做出了一套口腔保健组合。

「这是用马毛制作的牙刷。」

他首先拿出来的是牙刷。

尽管现代尼龙制的牙刷已经相当普及，但尼龙牙刷也并非尽善尽美。日本也有卖马毛或猪毛的牙刷，这种牙刷要避免杂菌在上面繁殖，因此保养很费事，但它们也有优点——其实反过来看，这种牙刷其实对牙龈比较好。

接著，法马又陆续摆出了含氟牙膏、牙线、洁舌刷等工具，向皇子逐一说明使用方式，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法马啊，那套组合能不能也进贡一份给朕呀？」

「是！微臣立刻准备！」

法马又忘记进贡给女皇了。

法马说希望能够在庶民之间推广这套组合，为民众的牙齿健康贡献一份心力。女皇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接著又缓缓地摇摇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法马注视著女皇。

「我有个条件。」

「是，陛下的意思是？」

「发明者固然有权享受发明所带来的利益，不过呢，这次也别做得太过分了喔！」

因为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商品，女皇已经可以预见销售趋势的发展，所以事先向法马提出忠告，要他不得独占整个市场。

「是，微臣明白。」

法马其实打算接下来还要陆续公开新技术。而为了不要招来各行各业对他的反感，女皇下令成立了一个「技术局」，由技术局来统一管理新技术和新发明，若有人请求公开相关资讯时，技术局就会揭露除了商业机密以外的内容。而向技术局登录技术时，可以匿名，也可以使用真实姓名。法马为了顾及本地业者的生计，以匿名形式登录了显微镜、化妆品，以及含氟产品等等。

「既然都制作了牙刷组合，那我们在药局里也来落实刷牙的习惯吧！」

「好喔！为了吃下更甜的东西！」

珞缇充满了干劲。

在法马的建议下，异世界药局的职员也开始在午休过后，一字排开地刷牙，方法是要对著镜子刷。法马用诊眼观察，发现珞缇和艾伦的牙齿也有一些零星的地方快要发展成蛀牙了，而赛德列克不吃甜食，所以他完全没有蛀牙。尽管这个世界上的人和现代的地球人不同，不容易产生蛀牙，但贵族阶级的人吃到砂糖的机会很多，所以比较有罹患蛀牙的危险。

「也是啦，到八十岁之前还想保有二十颗牙呢！」

换句话说，法马的目标是想推动八〇二〇运动。

「刷好了〜！我是第一名喔！」

珞缇刷完牙了。

「刷牙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严谨的赛德列克还在一颗一颗仔细地刷著牙。

「珞缇，你太快刷完了哟！这不是在比赛，我觉得你那样还没把齿垢刷乾净喔！」

法马提醒了她。

「是、是吗？我觉得已经刷得很乾净了呀……」

「张开嘴巴。」

「欸？好丢脸喔。啊、啊〜」

法马帮她做了检查。结果被判不及格的珞缇，讪讪地又把牙刷放进了嘴里。

「刷牙的目的，并不是要把牙齿表面刷得亮晶晶的，而是要把藏在牙龈和牙缝之间的一种叫做齿垢的结块细菌清除掉喔。」

用显微镜观察刷牙完后口中细菌分布状况的珞缇，全身都在颤抖。

「竟、竟然有这么多细菌……！我想得太天真了……」

珞缇眼神茫然，颓丧失望。法马接著又交给每位职员一根牙线。

「刷完之后就要用牙线，把牙齿和牙齿之间的齿垢挖出来。然后再把舌头上方清理乾净。」

「终于清完了。照法马说的方法清洁牙齿，实在是很花时间呢！」

艾伦带著很清爽的表情刷完牙，也用过了牙线。

「可是这样做能预防龋齿喔！总比失去牙齿好吧？」

「如果这样做可以预防蛀牙的话，那也应该在市井民众之间推广吧！」

珞缇很有精神地提出了建议。

「还得在宅邸推广才行。」

尤其是赛门，他的蛀牙可能会发展成牙周病，必须及早处理。

「刷牙这么费事，我暂时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

艾伦对著镜子照自己的牙齿，确认它们是否已经洁净亮白。

「一开始的确会比较花时间，养成习惯之后，只要一下子就可以完成了。」

(话说回来……我竟然一点齿垢都没有耶！而且牙齿也不脏。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很用心地刷著牙的法马，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齿垢，所以显得很泄气。即使如此，刷牙这个习惯还是不能少……但就算在显微镜下看，也完全看不到法马皮肤表面的常在菌或口内细菌等菌种，是根本连找都找不到。

「整体而言，我觉得我的身体很乾净。」

法马悄悄地和艾伦商量这件事，没想到艾伦似乎觉得这句话的语意很有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著她就好像被点中了笑穴似地，笑了好一会儿。

「有什么好笑的啦！」

「你竟然说自己很乾净！这不是当然的吗？要是你很脏的话，我还会吓一跳呢！」

她笑过了头，眼里还泛著泪。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药神附身，秽物当然不敢靠近，坏东西要逃之夭夭才对吧？」

她下了这样的注解。在艾伦眼里，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唔……？人类体内会有一些必要的常在菌，该怎么说呢？例如肠道细菌之类的……」

「就因为你不是人类，所以才不需要这些东西吧。」

法马对自己的身体有著诸多疑问，然而，他决定姑且先不去深入追究这件事，因为如果发现了自己不是人类的铁证，不说别人，法马自己很可能就会因此一蹶不振。

「这么说来……」法马想了一下，便将口腔保健组合交给了梅德西斯家的家人和佣人们。其中尤以深为蛀牙所苦的赛门，最是心怀感激地使用这套工具。

法马为了预防布兰琪蛀牙，特别用心指导她刷牙，毕竟乳牙是很容易蛀牙的。布兰琪还曾经因为把牙刷叼在嘴上咬，而被法马斥责过。

「兄长大人〜刷了牙之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吃很多甜食了？」

「你把顺序搞反了，是吃了甜食之后就要刷牙。」

「好吧〜」

接著，过了一个月之后，异世界药局推出了「口腔保健组合」，也准备了零卖用的各项洁牙工具。以往没有认真刷牙的人，尤其是爱吃零食甜点的贵族，纷纷蜂拥而至。曾经因为蛀牙而被拔牙、如今牙齿所剩不多的人们，为了想保住剩下的牙齿，煞费苦心。

「这个组合稍微贵了一点，希望能有价格更亲民一点的产品。」——为了回应平民百姓这样的意见，法马又准备了平价版的商品组：有一端是牙签、一端是木刷头，被称为「房杨枝」的一种牙签，是江户时代很常见的洁牙工具；此外还有含氟牙膏和牙线。

「这个我们也买得起！」

法马等人还在药局和美缔蔻的店里，举办了刷牙讲座和口腔卫生讲座。

讲座盛况空前，一连好几天都是座无虚席。

因为法马想在这个世界上，以一介药师的身分，专注于本业的诊疗、处方、调剂等业务，所以负责教学的不是法马，而是由艾伦负责开办这个讲座。

为了嘉惠无法挤进讲座会场的民众，再加上伊莉莎白表示可以让法马等人自由使用宫廷广场，因此又办了防治蛀牙的讲习活动，闲暇的市民就像逛庙会似地涌入了会场。

就这样，由于平民百姓抢购口腔保健组合，因此许多厂商也跟进，推出了后发产品。而人们因为懂得正确的刷牙方法，保健意识也随之改变。听说口腔保健还可以预防肺炎等传染病之后，人们更是开始用心地落实正确的口腔保健方法。

而这时候的皇子，则是在女皇要求之下，禁止食用甜食。

「我得暂时忍耐，不能吃甜食。啊……可是、我好想吃喔……」

为了解决皇子的这个烦恼，法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那就是不易造成蛀牙的木糖醇糖果。

法马又匿名向技术局申请登录这项技术。

「这种糖里面几乎不含会造成蛀牙的砂糖，所以不容易引起蛀牙。」

皇子很有兴趣。

「可是它明明很甜啊！？」

「顺带提醒您，这种糖吃太多会泻肚子。」

「欸！太过分了吧！」

据说皇子非常中意这种具有独特清凉滋味的糖果。

而药局的常客——尚老伯，在药局店头发现了糖果的新产品，表情也充满了期待。

「今天就买三颗不会蛀牙的搭船糖吧！」

「好的，这是新产品喔！您要什么口味？」

「柳橙口味吧……真教人犹豫吶！我看平常那种搭船糖也买三颗吧！」

法马把六颗糖果包进袋子里，交给尚老伯。

「谢谢惠顾。」

尚老伯除了平常的糖果之外，也开始吃起这种添加木糖醇版的糖果了。

第一卷 第十一话 马赛尔领地视察与医药的未来

「唔，到了吧。」

布鲁诺踩著马车的阶梯下车，站在路上。

浪涛声带来了海的气息。

「坐得我腰都痛起来了呢！」

法马的母亲碧翠丝用扇子搧著脸，马车的颠簸似乎让她感受特别深刻。

「海？到海边了？到海边了！」

布兰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副已经等不及的模样。最后，法马和艾伦也跟著下车。法马呼吸到乾爽的空气，深呼吸了一口，脚下踩著石灰质的土壤。

映入他眼帘的则是西中海。

「马赛尔领地的景色真是漂亮啊！」

「是呀！我也觉得是个不错的领地。」

艾伦似乎也很喜欢这里。

从帝都出发，经过将近一整天的马车旅途之后，众人来到了马赛尔尊爵领地。

真纪元一一四六年，异世界药局开幕已逾半年，法马年满十一岁了。

在法马和梅德西斯一家人、顺势跟来的艾伦、以及仆役等一行人面前展开的，是一片三百六十度的海岸大全景。

雪白的山脉、沙滩与湛蓝的大海映入眼帘，构成了绝妙的对比。海岸边散布著渔村聚落，石造建筑的外墙依照山棱的颜色同样漆成雪白，屋顶则是赤红色。祖母绿色的大海上，繁忙的贸易船只来来往往，还能看见有众多船只停泊的大型贸易港。看到这片景色，简直就像是置身南法一般。

「新任马赛尔领主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嗯，亚当，有没有认真工作啊？你好像又晒黑了呀。」

「是，因为我日夜都在领地内巡逻，不敢懈怠。」

出来迎接的领主代理人——亚当、领土管事、农民督察以及骑士等人，在慎重其事地问候过布鲁诺之后，就把布鲁诺请进位于高台上的领主馆接受款待。领主馆内也帮法马等人准备了简单的餐点。

由于布鲁诺不是在地领主，因此马赛尔领地是由梅德西斯家的一位管家——年轻有为的礼宾见习生亚当派驻在此担任代理领主，治理该地。

亚当这个男人的轮廓很深、皮肤略黑，留著一头深茶色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西班牙裔，但亚当给法马的印象就是如此。

「领地上有二十一个村子、四十七位骑士、六百三十五名农民、九百三十八位药草生产者……」

「这里有领地的俯瞰图。这边是药草产地、农地和牧草地则是在这里，各地区的产值在此。」

「遇到劳役、兵役时，则是由各村轮流……」

亚当俐落地秀出资料，向布鲁诺报告。

看样子他应该很仔细地练习过简报，但还是难掩紧张的情绪。

「这座港口目前情况如何？」

布鲁诺一边捋著胡须，一边用指尖敲了敲马赛尔港地图。

这是一座拥有十四条航线、可连通三十一国和三个殖民地港口、并能直达帝都的玄关港。

「是，诚如大人所知，马赛尔港是全帝国贸易金额第二高的港口，这里是去年和前年的贸易总额、前十大贸易对象国的年度别变化、进出口金额变化。」

「嗯，还不错，贸易总额和税收都有增加。」

「不过，最近尼德兰国的东伊顿公司因为从侯爵领地变成了尊爵领地，势力日渐坐大，但愿他们会稍微自制一点……这家公司因为是尼德兰国的御准公司，过去他们曾经以条约缔结权和交战权为挡箭牌，对徵税要求相应不理。」

「我希望让大家自由贸易，关税税率就调降吧！多少给他们一点甜头。如果他们依然我行我素的话，就把他们驱逐出去。」

「这样好吗？」

「关税一旦调降，人和货物会更加流通。物流……法马，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去外面玩吧，这里的沙滩很棒喔！」

布鲁诺发现法马紧贴著墙壁，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听他们谈话，便把他赶到外面去，不知道是不是对他怀有戒心。

「哇〜那我去看看大海！」

被布鲁诺这么一说，法马只好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跑到外面去。

「只有小孩在的时候不准下水喔！」

「好〜！」

(尼德兰国的东伊顿公司……是模仿荷兰东印度公司所取的名字吗……？)

法马不由得怀疑起这里和他原本那个世界在地理上的共通性。

虽然处处洋溢著中世纪的风情，但这里毕竟是异世界，就算法马再怎么怀疑也无济于事。只不过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疙瘩。

「啊！这里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目眩！布兰琪小姐，您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好细致〜！这些沙子，好细致〜！」

被布鲁诺赶出高台上的领主馆之后，法马走到外面一看，发现珞缇和布兰琪看见眼前这片白色沙滩后，正兴高采烈地在沙滩上嬉闹著。法马冲下山丘，而她们两人则是在沙滩上踩著舞步旋转。

(一看到大海就这么兴奋，这两个人果然是小孩啊！)

法马微笑地想著。接著，他客观地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样貌。

(话说回来，我也是小孩喔？)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只见布兰琪转得太猛，整个人跌倒在地，脸上全都沾满了沙子。

「嘿嘿……」

珞缇用手帕帮布兰琪拍掉脸上的沙子。

「呵呵呵……」

布兰琪和珞缇相亲相爱地笑著。或许因为她们都是孩子，所以两人显得很投契。

「小姐！我们用沙子来堆城堡吧！！」

带著海水气息的乾爽海风怡人地吹过，将珞缇粉红色的发丝翩然吹起。法马也从山丘上来到了海边。只要遵守布鲁诺的规定，不要靠近海浪拍打上岸的地方，怎么玩应该都无妨吧。

「珞缇，你堆一个沙堡！我要一个可爱的！」

「沙堡是吗？要这样堆喔！」

珞缇先搬来一堆浸湿过的沙，再加入海水帮沙子塑形，还用掉在沙滩上的小树枝和贝壳，巧手做出了城堡的屋顶、窗户和装饰等等。最后她盖出了一栋气派的两层楼城堡，让人几乎要以为她是个专业师傅了。

「哇〜好漂亮的城堡！」

「小姐呀，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梅德西斯家的宅邸更加气派哟！」

珞缇觉得宅邸是她的骄傲。

「我想到那里踩踩水！」

布兰琪挑战自己动手堆沙堡，但进行得不太顺利，所以她很快就玩腻了，这下子又开始说要下水去玩。布兰琪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很容易分心，做起事来似乎马上就腻了。

「法马少爷，我也可以去看看海浪吗！？」

珞缇当场跳个不停，完全静不下来。法马心想：她应该是在跳进大海之前要先做些暖身运动吧？但刚才布鲁诺已经告诫过不可以下水。

「我觉得还是不要下水比较好喔！父亲大人也这样吩咐过了，况且你们两个人都会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布兰琪小姐也不会。」

珞缇从实招来。不过她问法马：「只是泡泡脚总可以了吧？」

「那样的话倒是可以，反正你们也没带衣服来换吧？」

「是呀，那我们在岸边看看就好。」

布兰琪一心只想下水。

「只能看看而已喔！」

布兰琪把鞋子一脱，就往海边冲刺。

「两个人都这么兴奋，该不会是没看过大海吧？」

一同前来的艾伦带著微笑脱掉了外套，在树荫下喝著饮料，一边佣懒地放松。

「好热，都流汗了，我也去泡泡水好了。」

珞缇和布兰琪忘情地踏著浪，又在海滩上留下脚印，玩得很开心。

艾伦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身上只剩一件充当泳装的半透明长版上衣。

她大方地露出一双赤裸美腿，让法马心头为之一惊。艾伦似乎没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很透明，身材曲线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览无遗，让法马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为了化解尴尬，法马转过身去，找了个话题。

「你会游泳吗？」

「那还用说吗？身为水属性神术的使用者，要是溺水的话，可是会变成笑柄的。」

「那就好。」

「法马你也来游泳吧！稍微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艾伦约他下水，她说自己一个人游很无趣。

「可是父亲大人说，只有小孩在的时候不准下水。」

「是喔？你的确是个小孩，但我可不是呀。我自己去游啰！」

艾伦也拿著毛巾到岸边去了。

阳光照在沙滩上，反射出热辣的光芒，刺痛了法马的双眼。

「啊，艾兰诺小姐您也来啦！我们已经先下水玩啰！」

珞缇等人很开心似地在浪花间嬉戏。原本只在一旁看著她们玩的法马，被布兰琪「欸嘿！」一声泼了一把水，于是他也冲进去加入战局，形成互相泼水的局面。

艾伦则是游到了浅滩，仰躺著飘浮在海面上。

「哈！啊哈哈……好好笑！」

「嘿！嘿！」

布兰琪天真无邪地捧起海水洒了出去，珞缇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湿透了。

「干得好呀，小姐！看我来报仇啰！」

正当她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泼水游戏时，有个很大的浪打了过来，体重最轻、站不稳脚步的布兰琪瞬间被浪卷走，消失在大海里。

「糟了！小姐！」

「我去！」

法马要艾伦把珞缇带到沙滩上，接著自己跳进了海里，但海上的浪太大，法马没看到布兰琪那小小的身影。

「法马！不行！我去吧！」

艾伦让不会游泳的珞缇躲到沙滩上，确认她没有危险之后，自己又立刻回头去追法马。身为水系神术使用者，艾伦是少数会游泳的贵族，但同样是水系神术使用者的年幼布兰琪并没有受过训练，所以不会游泳。

一路猛追著布兰琪、几乎无暇换气的法马，终于找到了失去意识、在海上随波逐流的布兰琪。法马想游近她身边，但海流速度太快，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愈漂愈远，彼此的距离已经拉开到再怎么游都追不上的地步。布兰琪的身影愈来愈小，在浪涛翻涌之下，渐渐失去了踪迹。

法马彷佛看到了在前世病逝的妹妹。在妹妹生病之前，他们曾经一起到海边玩过好几次，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临死之前，她还哭著说过想和哥哥一起去游泳，让父母亲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曾经那么向往、而法马也想带她前往的大海，如今幻化成一个即将吞没布兰琪的梦魇。现在能拯救布兰琪的，就只有法马了。然而，海浪虽不至于汹涌，却流动得很快，让法马追赶不上，但法马不可能接受「放弃」这个选项。

就算是溺水了，她的心脏也还持续地跳动著。

只不过命运容许她存活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法马像是要挥去那步步进逼的死亡幻象般，使尽全力地伸出手，甚至忘了要呼吸。

(怎么能让你死掉！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正当法马一心一意地这么想著的时候，他觉得伸直的右手上那个伤痕，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道是因为情况紧急、还是因为忘了呼吸而感到痛苦，导致伤痕发出淡淡的蓝光。

截至目前为止，右手臂上的伤痕从来不曾在法马想到之前就发光，而这一次彷佛是在催促他释放神力似的，感觉和平常很不一样。似乎是因为布兰琪的危机、以及法马的情绪而有了反应。

(赌赌看吧……！？)

他下定了决心，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之后，一鼓作气地潜入了海底。

(所幸这里是浅海，所以……布兰琪就算掉下去也无妨！)

法马确认过布兰琪下方的海底安全无虞之后……

「『水消除』」

法马在脑海里仔细地勾勒出水和海水，用肌肤感受水的质地，并且将海水握入掌心。他一边调整手心的力道，一边发动右手的能力。

法马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夸张的念头：要是使出全力，可能会把整片大海变不见。

(只要一小片海域就够了！去吧！传到布兰琪所在的地方去！)

结果，法马的想像成真，以他为中心的半径十公尺范围内，海水全都消失了，法马本人则是重重地摔在开了一个大洞的海底沙滩。起初法马只变出了一个陨石坑状的坑洞，后来竟成了一个贯穿大海的圆柱状无水区。原本在波涛之中载浮载沉的布兰琪，因为海水被抽乾而掉到了海底。

裸露的海底沙滩上有蜷曲的鱼、还有海藻无力地瘫倒著，它们都成了接住布兰琪的软塾。正如法马先前确认过的，海水深度很浅，应该可以相对减轻布兰琪在坠落时所受到的冲击。

(我办到了……！这是什么呀！？)

明明是自己干的好事，法马竟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惶恐，心想这样是不是有点异常。

这种情形已经无法在神术的框架下做解释了。

不过，法马还是担心这片空白区域不知何时会被大量的海水冲毁，便扛起了昏倒在地的布兰琪，开始朝著陆地走去。他一步步往沙滩走，一边想像出隔绝海水流入的墙，把挡住他去路的海水一段一段地消除掉。他倾尽全力维持著自己的能力。

◆

原本在法马后面拚命追著布兰琪的艾伦，因为海水突然消失而跌落到海底，「啪哒」一声贴到了地面上。

「噗！」

带著海水的海沙，塞满了艾伦的嘴巴。

艾伦顿时一阵慌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把快要滑掉的眼镜重新戴好一看，发现四周筑起了海水墙，而法马正扛著布兰琪，踩在无水区里裸露出来的海底，缓缓地朝著岸边走去。

「欸？欸！？发生了什么事？」

艾伦看了看海里这片被掏空的无水区，再看看置身其中的法马。

「法马……你到底做了什么？」

艾伦愈想愈觉得，这已经超越了她所能理解的上限。

「啊，我得赶紧回去才行。」

正当艾伦回神之际，一旁的法马正目不转睛地缓缓走过了她的面前。空白区域以法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展开，他每走一步，空白区域就跟著移动。起初法马以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圆筒状的水墙，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艾伦自己也是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所以她很清楚——这不是法马筑起水墙、并将墙内部的水排除在外，而是墙内部的水『消失』了。

「这表示法马不只能操控水，而是连海水都能操控吗……？」

法马的表情非常严肃，看来他将专注力提升到极限，不留半点余力。艾伦终于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看来布兰琪似乎是因为法马的能力而得救——当艾伦发现了这一点，她的眼镜瞬间就滑落下去，被沙给埋住了。艾伦赶紧站起来捡起眼镜，跟在法马的身后。要是法马走远了，艾伦就会被打回来的浪卷走，所以非得跟著他一起回到岸上才行。

回到陆地后，法马让布兰琪躺在沙滩上，接著她马上就吐出了好几口水。

「布兰琪妹妹……！」

和他们同样走回岸上的艾伦，和法马搭档进行急救处置。正当他们准备施行人工呼吸之前，布兰琪就恢复了呼吸心跳。

珞缇目睹了这一连串的经过，极度的恐惧让她全身不住地颤抖著。

「珞缇，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法马注意到珞缇的表情都僵住了。虽然法马的确是拚了命在救人，但或许是做得太惊天动地了一点，所以现在珞缇真的很怕他。一想到这里，法马就觉得很悲哀。虽然说自己确实是做了一些事，而珞缇会这样对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刚才我的身体动弹不得……一想到小姐可能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觉得好可怕……！」

珞缇眼泛泪光地说。法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想既然如此，就让快要哭出来的珞缇有个台阶下，便请她帮忙做事。

「珞缇，不好意思，我需要你去帮忙叫人过来。」

「是，我这就去！」

珞缇挺直了背脊，向法马深深地一鞠躬之后，便笔直地往领主馆冲了过去。

法马原本在沙滩上坐著，而布兰琪跑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由于溺水可能会造成肺水肿，所以法马不敢松懈，用诊眼帮她诊疗身上是否还有异状。所幸她并没有喝进太多水，看样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法马总算稍微放心，情绪也随之放松，便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兄长大人……我好害怕喔！」

「好乖好乖，已经没事了。刚才你一定很害怕吧？你已经得救了。」

法马还在体会自己把布兰琪救回人世的真实感觉。

「大海太可怕了！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到海里去了……」

布兰琪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看来她心里产生阴影了。

「说得也是，你一定被吓到了吧。下次我来教你游泳吧！还有珞缇也一起来学。」

就在法马安慰著布兰琪的同时，他察觉到一件事。

(奇怪？我明明消除了水，但海底却没有盐分析出。我不是只能消除水分子吗？)

话说回来，当时法马因为太过心急，所以并没有指定消除「水分子」。

法马回想刚才的情景，进行分析——细节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当下也没有余力好好测量距离，不过就感觉上来说，应该是消除掉半径五十公尺范围内的海水了吧？消除了那么多海水，海底应该会有大量的盐分和矿物质析出才对，但这些东西并没有沉积在海底，这就表示……

(我该不会是连同盐分在内、把整片海水都消除掉了吧？虽然我是无心的……)

对法马面言，无心之举造就了这种情况，才是最让他觉得恐怖的。毕竟人类也是由水分所组成的，只要稍有不慎，说不定当时他会连布兰琪也一起消除掉，甚至还会殃及艾伦。想到这里，法马全身不寒而栗。

(这种要指定区域的负向能力还是少用为妙。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而且也太危险了。)

法马对自己这份限区消除的能力充满戒心，除非危及人命，否则现阶段就暂且封印不用。正当法马在做这番分析的时候，艾伦向他提出了问题。

「法马，我好意外喔！」

「艾伦……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呀？」

「我猜，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你自认为是负属性的能力？」

艾伦战战兢兢地靠近法马，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她即使心里戒慎恐惧，但和法马之间的距离感却丝毫不受影响，这一点让法马很感激。

「我觉得是。你先前不也是这样断定的吗？」

「那我应该搞错了，因为世上根本不存在能将海水消除得一乾二净的能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欸？那你说的负属性是什么意思？」

看来她说的负属性，和法马所想的不太一样。

「负属性是让数量『减少』的一种能力，而不是可以分区『消除』物质的能力。」

「这样啊……」

法马虽然一直跟著艾伦锻炼神术，但从未在她面前施展过负向能力。当初海上有几个孤岛消失不见，用的不是负属性的能力，而是用水的正属性让岛屿被水淹没。艾伦一副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让法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是我能说明得更具体一点就好了，但我自己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法马支支吾吾、慎重地遣词用字，为自己辩解。

「我一心想救布兰琪，于是在我强烈的意念之下，就变成那样了。」

法马自然明白她们现在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尤其珞缇是第一次看到法马施展能力，这股莫名的能力，想必也让她感到非常不安吧。如果今后珞缇排斥和法马往来，对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法马而言，精神上将会是一大打击。

「不过，要是没有你的话，布兰琪妹妹也许就不能获救了呢！以当时海浪的速度，就算再怎么游也追不上。况且我是水的正属性神术使用者，那种情况神术根本就帮不上忙。到头来还是多亏有你，布兰琪妹妹才得救的呀……我明明就在旁边，却没想到她们可能会碰上危险，真的很抱歉。」

艾伦向法马道谢。

「谢谢您，兄长大人……」

原本整个人趴在法马怀里，一边反覆体会著存活下来的真实感、一边哭著的布兰琪，抽抽噎噎地向法马道谢。

「我还想要是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哇……对不起。」

「能得救真是太好了。下次玩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你可是我的宝贝妹妹呀！」

「好。」

法马轻轻地抚摸著布兰琪的头，想让还处于恐慌状态的她恢复平静。

艾伦看著这样的法马时，发现了一件事——尽管现在看来如此平静，但当时的他肯定非常惊慌失措。他一定也是拚命地使尽了全力，只为了拯救自己的妹妹。

「谢谢你，法马。」

法马体内有著神一般无穷尽的力量，不禁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左右这个世界的命运。但就艾伦看来，法马并没有那样的恶意，他甚至还是个大好人，会因为放不下求助无门的人和因病所苦的患者而开设药局，刚才也奋不顾身地去救了溺水的妹妹。艾伦觉得过去自己无法完全抹去对他的戒心，但现在这份戒心已经逐渐缓解。不管他是人或非人、是神或是恶灵，应该都不需要怕他了，他就是个「好人」。艾伦现在是这么想的。

「法马少爷〜！」

珞缇的声音从山丘上传了过来。接著，便看见她身后跟了一群佣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刚才法马消除掉海水的那些痕迹，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海面上只剩下浪涛所卷起的巨大漩涡。

「什么？布兰琪差点溺水？」

「是的，她被海浪卷走了。」

晚餐席间，布鲁诺才听说了白天这件事情的原委。布兰琪早有心理准备会被斥责，缩著身子待在一旁。她悄悄地压低身体，最后把脸藏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明明吩咐过不可以下水游泳的。」

「她原本只把脚踝泡进海里，但是后来突然被大浪卷走了。」

法马帮布兰琪如此辩解。最后布鲁诺并没有训斥布兰琪，或许是因为她大难不死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才让布鲁诺觉得多说无益吧。

「是谁救了她？又是怎么救的？」

「是我游过去救了她，艾兰诺老师也助了我一臂之力……布兰琪几乎没喝到水，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后遗症。」

法马在隐瞒部分资讯的情况下，说明了事发经过。或许是因为没有挨骂，布兰琪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开始一如往常地吃起了晚餐。

「幸好得救了……听得我毛骨悚然呢！」

碧翠丝听说布兰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吓得脸色苍白，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因为她陪同布鲁诺出席社交场合，所以才无暇陪伴布兰琪。贵族妇女即使身为人母，也无法亲自参与养儿育女的过程。然而，她仍对自己没有看好布兰琪而感到自责。

「早知道找个佣人跟著她就好了。啊，我这个妈妈真笨！」

碧翠丝「哇」的一声哭成了泪人儿。

「真不应该让孩子们自己出去玩，我也有责任。」

接著，布鲁诺也跟著表示后悔。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自责也无济于事。法马，你还真能游啊！」

布鲁诺毫不保留地称赞法马，说他一个小孩子，能救回溺水的人，还把人带到岸上来，真的很不简单。

(该说是很会游泳吗……我只是把海水变不见而已。)

「嗯，是我运气好。」

法马陪笑蒙混过去。而布兰琪则是因为溺水过后失去意识，所以似乎不记得法马当时是怎么把她救回来的。

「暂时不要让布兰琪到海边去。布兰琪，你可以接受吧？」

「可以！」

布兰琪鼓起了双颊、垂下了头，看来是因为大海而吃足苦头了。这次她的回答，可不是平常那种有口无心的应声。

「法马少爷，差不多到就寝的时间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法马洗过澡之后，珞缇照例在就寝前过来询问他有什么吩咐。如果主人们没有特别吩咐，佣人们也会去就寝。这趟马赛尔领地的视察之旅，珞缇的母亲并未随行，所以法马的生活起居就由珞缇和另一名佣人一起负责。由小孩来侍奉小孩，这一点法马还是觉得不太妥当，但对珞缇而言，这可是一份正正当当的工作。

「哦，已经没事了。今天长途舟车劳顿，你应该也累了吧？好好休息去吧！」

「明天法马少爷要视察领地，一早我就会来帮忙准备，请您今天好好休息。」

「你明天会一直待在领主馆吗？」

「是的，我会和布兰琪小姐在一起，我已经答应要陪小姐在领主馆玩娃娃和丢沙包了。啊，小姐还要我读故事书给她听。」

她同时也要照顾布兰琪的生活起居。看来她明天会忙著陪伴布兰琪。

「这样啊？布兰琪好像还很在意今天发生的事，你想办法让她打起精神来吧！」

晚餐时，布兰琪显得比平常沉默许多。虽然她只是个小孩子，但也有她自己的一些心事吧。

「遵命。那个……今天白天，当您救出布兰琪小姐的时候……」

「哦、哦……那个啊？吓到你了吧？你放心，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法马把「希望你不要怕我，像往常那样对待我就好」这句话吞了回去。法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精神上和实质上都多亏了珞缇在身边支持，他很担心珞缇会不会从今天开始就排斥他、或和他保持距离。

「那个……但愿你不会太害伯。」

然而，珞缇的反应却出人意表。

「您说的害怕，是指我会害怕法马少爷吗？我为什么要怕？」

「啊、不是啦，那个……因为你那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想到万一救不回布兰琪小姐该怎么办，所以才会全身发抖的。法马少爷的神术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好〜感动！厉害到我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呢！」

「啊？是吗？原来不是在怕我啊。」

看来珞缇并不知道那是法马施展消除能力使然，而不是水属性的神术。她以为法马施展了高阶的水属性神术。

「不过，当时我应该立刻去救小姐才对……真的很抱歉。」

「珞缇，你不会游泳，所以当时没有过来是正确的喔！幸亏你待在岸上，万一当时我也溺水了，你应该就会去帮我求救了吧。」

在日本，抢救溺水者需要带救生圈，或交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处理。要是贸然下水救人，可能会被拖进海里，最后双双送命。当时因为布兰琪已经失去意识，不必担心她会紧抓著别人不放，所以法马才会冒险下水追她。

「是、是……」

「布兰琪是我宝贵的家人，而珞缇你对我而言，就像家人一样重要，我可不想失去你。」

法马直接面对面这样说，让珞缇顿时面红耳赤，别开了视线。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法马也跟著尴尬了起来。

「谢、谢谢您！」

珞缇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我觉得自己是因为法马少爷的体贴才得救的。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跳下海救人的法马少爷，还有艾兰诺小姐都很勇敢，我很尊敬你们两位。晚安。」

珞缇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之后，便退出房间，静静地关上了房门。法马听了珞缇的真心话之后，对白天发生的那件事情又重新改观，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另外，他也很感谢珞缇，在他施展过能力之后，仍愿意一如既往地接纳他。

◆

隔天，法马在布鲁诺带领之下，和随行的赛德列克及骑士等人，一起搭乘三辆马车，到距离领主馆最近的药草产地视察。而他的母亲、布兰琪、以及艾伦则留在领主馆内。法马看了各式各样的药草田，对种植规模之大感到非常讶异。

「这里确实是药草的一大产地，栽植的种类也很丰富。」

「哦，马赛尔可是全帝国当中数一数二的药草产地呢！」

「这里所出产的药草，都是由什么地方消费的呢？」

法马向布鲁诺请教产业详情。

「会出货到帝国各地，还有四成会销往国外。而这些药草除了在药店销售之外，还有作个人消费之用。」

划分整齐的耕地上，种植著多种药草。在药草田里辛勤工作的农夫们，恭敬地向布鲁诺等人行礼问候。布鲁诺问他们：

「药草的栽种还顺利吗？」

「嗯、嗯，我们会依照往年的数量进奉年贡。今年种了比较多辛香料。」

领主亲自前来视察似乎非常罕见，只见佃农们显得惶恐至极。一般而言，据说马赛尔领地的领主都会将管理事宜全权交由代理领主负责。

「那很好，大家好好加油。赛德列克，处理一下那件事。」

「是，老爷。」

赛德列克拄著拐杖从马车上下来，卷起衣袖，把双手和拐杖都贴到了土地上。

「要开始了喔！」

赛德列克「喝！」的一声，稍微集中精神之后，手上便发出了温暖的橙色光芒。神力透过他的拐杖传进了土壤里。

他念起了发动吟诵。

「『地母神的祝福』」

以他的拐杖为圆心，土地接连隆起，就像是在画同心圆似的。

「啊，对喔！赛德列克先生是土属性神术的使用者嘛！」

赛德列克对方圆将近一公顷的土壤施以祝福，让法马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定赛德列克也拥有数量可观的神力和技术。

「法马，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布鲁诺露出了苦笑，说了句「真是伤脑筋啊」。

「我在法马少爷面前有好一段时间不曾施展神技，所以少爷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吧！我是土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刚才我把地母神的祝福送给了大地。」

赛德列克也是堂堂一位神术使用者。他「嘿咻」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

「我们宅邸那座药草园里，所有促进药草发育的重要任务，我都全权交给他负责。」

这么说来，药草园里的确没有肥料的味道，但药草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法马大感吃惊，心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神术使用者所栽种出来的药草，究竟会产生什么特殊的效果？法马也开始对此感到很有兴趣。

「领主大人，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哎呀呀，真是出神入化的神技呀！」

佃农们纷纷感谢赛德列克，对接下来的收成深表期待。有人说这下子今年的农耕可就轻松多了，还有人说这下子今年绝对是大丰收了。

(神术使用者加持过作物之后，效果会有多大的不同呢？)

法马怀抱这样的疑问。

据说土属性的贵族当中，很少有人能使出什么了不起的神技，因此赛德列克备受礼遇。布鲁诺愿意释出如此优秀的人才，让他改而隶属于法马麾下，法马内心其实暗自感谢著布鲁诺。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布鲁诺要倾听他们的需求和请愿。

「今年雨水偏少，气候乾燥，我们很担心收成。」

「是吗？那这就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了。」

布鲁诺和佃农们拉开了一点距离，缓缓地抽出了神杖之后，用神杖在泥土上画出了简单的神术阵式。法马立刻就想起了这个术式。

(啊，舞蹈神术来了！)

布鲁诺在自己画的阵式上开始跳起舞来。这种舞非常复杂，结合了动与静，舞步和手的动作在狂野中自有其规则，看起来还颇有几分舞蹈的样子。布鲁诺全身犹如海市蜃楼一般，蒸腾起一片烟雾。而在他舞动的过程中，神术阵受到激发，发出了光芒。布鲁诺愈跳，神力似乎就愈高涨。

「『抚慰的慈雨』」

在发动吟诵的同时，布鲁诺将神杖往空中一挥。他的神技随即召来了雨云，为大地降下了慈雨。据说这些雨能带给药草活力，并大大地带出药草原本该有的效果。

布鲁诺是个拥有奇特能力的人，他只要一跳起舞来，就能大幅增强神力和神技的效果。据说布鲁诺施过神术的药草，都会被以高价收购。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法马看布鲁诺的神技看得很入迷。在乾旱的大地上降下雨来，这真的是项神技。法马终于可以理解平民百姓为什么尊敬会使用神术的贵族了。

「感谢领主大人！」

农民们纷纷跳了起来，感谢著这场及时雨。他们淋著雨，在雨中唱歌跳舞。

(我得检验一下神术的效果才行啊。)

法马认为，既然这是个有神术的世界，那也差不多该思考如何将神术运用在药学上了。倘若神术真的具有法马所不知道的效果，那就没有理由不去运用它。

举例而言，将药品溶进以神术生成的水中，就能增强药品的疗效。这是布鲁诺透过他自己的知识、见解所发现的。布鲁诺本身就是个优秀的神术使用者，因此他结合了神术和药草，做出了疗效极佳的药水。

法马提出了一个模糊的假设：所谓的神术，或许真的可以改良对象物质的物性、性质以及结果。

下过慈雨之后，饱含神力的鲜艳彩虹，在天边画出了一座大大的拱桥。

「你看那边！」

布鲁诺跳完一段舞蹈，穿回外套之后，便指著另一边的土地，要法马赶快瞧瞧。

他指的那里并不是农地，应该是昔日曾为牧草地的一片空地。

这块地广阔又平整，日照良好，看起来非常开阔，而且还面对著大街。

「对了，我请亚当帮我挑选的一流地段就在那里。」

「是呀，是一片很好的土地呢！」

「除了药草产地之外，这一带的土地也给你吧！」

「谢谢父亲大人，我会善加运用的。」

布鲁诺问法马是不是要开辟一片药草园？但法马认为，目前已经持续在向栽种药草的农民采购药草了，如果是新品种的药草，也只需请农民加种新苗即可。法马开始规划构想，希望能活用当地的产业，再创造出更多的就业机会。

法马心想，这块一流的土地，能拿来为未来做些什么呢？

自己能为这个异世界的人们做些什么呢？当他这么思考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找到答案了。他要做的，必须是一件创举。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兴建一间制药研究所，或是一座药厂，把它当作供应医药品所需的研究、生产据点。」

兴建药厂，雇用领地内的人民，并建立完整的医药品生产体制，将产品运送到帝都去。

这些药品不只在异世界药局销售，还要铺货到各大药局去贩卖。

「为什么你想要这样做呢？药局的获利不是已经够多了吗？你还打算赚更多钱啊？」

「我不是为了获利，而是希望当我不在之后，这个世界的人们也不需要因为一些可以治疗的病症所苦，所以想设法让大家都能得到妥善的治疗。」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果这个想法能让世界变得更好，那我当然非常欢迎……不过，话说回来，你简直就像看过几百年后的医疗技术呢！」

布鲁诺不经意地对法马说的这番话，消失在强风与草原的窸窣声中。

法马没有回答他说的话，只是怀抱著他的决定，轻闭著双唇。

「我到现在还是无从得知药神的计画呀……」

布鲁诺像是放弃似地摇摇头，却扬起了嘴角，缓缓地转过身去。

「就照你的意思去试试看吧！我会倾全力协助你的。」

「感谢父亲大人。」

法马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法马对药学的这份情感，终究都是为了助人，而不是想让自己功成名就。

他想把能救人的药、能延续生命和希望的药，送到更多需要的人手上。

前世的他，因为不治之症而痛失至爱的双亲，所以他一心想把世界上所有的病魔赶跑，拚了命地在药学之道上狂奔疾驰。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他得到了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然而，法马所做的事情，在前世和今生都一样。

法马望著满眼的绿意。在灿烂的阳光映照下，坚强地萌发新芽的这片光景，对照人的生与死，让他久久不能自已。

在眼前活著的那些生命，总有一天会消逝吧。

他只愿自己所遇见的每个生命，都能够尽情地接受阳光的洗礼，骄傲地成长茁壮，歌颂生之喜悦，最后无悔地凋零。

法马心想，在凋零的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只想不断为人们延续有生之年，力抗上天对生死的旨意，点亮一盏又一盏希望之光。

第一卷 尾声

在马赛尔港附近的山丘上，有一所由马赛尔守护神殿所经营的孤儿院。它是一个不以营利为目的的慈善团体，目前有好几十个孤儿和几名神官住在院里，过著团体生活。

有位住在这所孤儿院里的失亲少年，在发生了某件事之后，性格为之丕变。少年吃不下也睡不著，一直处于恐惧之中。

「怎么了？你的早餐和午餐都没吃完，对吧？是不是肚子痛？」

有位负责养育院内孤儿的女神官开口问了他，还说「你平常总是把饭菜都吃光光，剩下这么多实在很不寻常」。起初少年完全不愿意开口，但在女神官锲而不舍地询问下，他终于从实招来。

「我看到了……」

瑟缩在床铺一角的少年全身颤抖，面无血色。

「你看到什么了？你说说看，没什么好怕的。」

女神官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并听他诉说起一件其他孤儿都不愿相信的事。

「我觉得有恶灵。」

「欸？是吗？马赛尔的恶灵都被我们这些神官赶跑了喔！到底哪里还有恶灵呀？」

少年脱口道出了意料之外的字眼，让女神官感到很困惑，但这位少年以往从来不曾说谎。这时，少年开始激动了起来。

「那个家伙是从海里出来的！他带著一个小女孩从海里现身，说不定现在还在附近，说不定他知道自己被我看见了……」

「从海里出来？」

「我总觉得他到现在都还在那扇窗外看著我！」

女神官完全摸不著头绪。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样的恶灵？一定是你看错了啦……」

几天前，少年独自在看得到沙滩的山丘上玩耍。

少年说当时他正在找海边才有的罕见昆虫。就在他抓完昆虫，准备回孤儿院的时候，海上出现了异状。

接著，他就亲眼目击到了那个谜样的少年。他从稍高的小山丘上，从头到尾看著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

「恶灵是个男孩。」

「是个皮肤很黑的男孩吗？」

「不是，他不黑。」

少年很坚定地摇摇头。

「他不是普通的恶灵。虽然他不是透明的，但他不黑，而且没有影子。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恶灵。」

少年毫不保留地描述：恶灵将一大片海水变不见，就像是在画圆似的。

还说当时周围其他的少女们都有很深很黑的影子，但那位少年却一点影子都没有。

「那么清楚可见的恶灵……不可能的啦！」

尽管女神官认为是少年看错了，但看他说得那么紧张兮兮的样子，让女神官感到一丝不安。隔天早上，女神官便和少年一起，前往他说的那个地方。

「就在这附近。」

孤儿指出现场的同时，还紧紧地抓著女神官不放。他把脸别开，说他连看都觉得恐怖。

「唔……我知道了。」

女神官握紧了神杖。

四周就只有少年说的那个地方风平浪静得很不自然，附近的空气非常紧绷，海风好像也刻意回避著那里似的。这的确是曾经被施过强力神术的痕迹，或是出现巨大恶灵的证据。

「这是神力洼。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了，竟然还留著……这一定是异端邪教份子、或是恶灵做的。」

不管是正是邪，一股相当强大的超常力量已然诞生，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天又经过好几位神官检验之后，确定少年所言不假。

「恶灵是个金发小孩，年纪和我差不多，身高……」

少年画出了图像，指证历历。神官们都觉得不寒而栗。

没有影子的少年这件事，也传到了马赛尔守护神殿的神官长耳里。

守护神殿隶属于掌管整片大陆的大神殿管辖，是各地都有的神殿组织。每座守护神殿里会依据属性分类，合祀好几位同一属性的守护神。

「竟然会有没有影子的小孩？这件事还真是诡异啊！」

「是的。」

问话的初老男子身穿金边刺绣立领白长袍搭披肩，头戴一顶形状很有特色的神官帽。他是神官长，正在听取教区神官的临时报告。

「是，有一位孤儿院里的孤儿，在海边目击到的。根据这位孤儿表示，没有影子的少年连神杖都没有，就将一个特定区域内的海水全都变不见了。」

「什么嘛！原来是小孩编的故事啊？别管它了。」

神官长嗤之以鼻，不把它当一回事，拿起羽毛笔批阅起他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如果真是编出来的该有多好……」

神官满脸严肃地开始说明事件原委：

「因为那个孤儿一直说个不停，于是孤儿院的教务神官就在几天后，陪著孤儿一起到海边去。结果……据说在孤儿所说的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神力洼。」

「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神力洼竟然还留著？」

神官长不禁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若是由皇帝等级的神术使用者施展大型神术，或许多少会形成神力洼，但那顶多只会维持几个小时而已。说神力洼能保留好几天，还真有点难以置信。

「据说那个神力洼至今还没有消失，有好几位神官去确认过了。」

神官的情绪很激动，说这已经是异常情况了。

「把海水变不见……？会让物质减少，那就是水属性的负向神术使用者啰？」

「是这样吗？孤儿说是把一个圆柱状区块的海水变不见，这种事情用神术做得到吗？」

如果出现神力洼的事情属实，那前提就必须是没有影子的少年用了神术。然而，神官长根本没听说过有什么会把水变不见的神术。曾几何时他已把文件搁在一旁，专心倾听著神官的描述。

彩绘玻璃窗透进了些许色彩缤纷的光线，让原本幽暗的神官长室呈现出梦幻的气氛。烛台上的火焰庄严地摇曳著。

「你们说他没有影子，那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应该就是恶灵吧。」

话虽如此，恶灵无法在大白天里光明正大地游荡，而没有得到神庇护的人，是不能做出神力洼的。这就是结论。

「被目击到的少年外表有著浅金色头发，肤色偏白。但马赛尔教区里并没有留著金发、使用负属性水系神术的少年。」

这件事情很诡异。

神官长任职多年，却不记得曾经碰过这样的例子。再说负属性本来就是极为罕见的属性，因此马赛尔教区内所有属性的负向神术使用者，神官长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位目击的孤儿，还记得少年的长相吗？说不定他是其他教区的神术使用者。」

神官长连番发问。

「因为当时距离很远，所以好像没有看得很清楚。」

就常理来推断，没有影子的事、以及把特定区域内的水变不见的事，要不是孤儿信口胡诌，就是他看错了。只不过对方的确是个拥有强大负属性的神术使用者。

如果都不是的话，那就是异端邪教份子、或拥有强大力量的恶灵所干的好事。

神官长为了亲眼确认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决定通报上级单位。拥有强大力量的小孩，由于心智尚未成熟，因此偶有在市区乱施神力的情况发生。

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必须将这些孩子集合在专业机关里，进行特殊教育。

「联络异端审问局，要他们把那名少年找出来。」

「遵命。」

大神殿的异端审问局，是一个专门负责降伏恶灵、肃清异端邪教份子的单位。

几天后，在大陆上的所有神殿教区里，都接获了搜索某位小孩的指令。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话 异世界药局的日常与悄悄逼近的白衣集团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toxicjackie

校对：toxicjackie、亚尔斯

修图：亚尔斯

法马一行人结束为期一阵子的马赛尔领地视察之旅，回到了帝都。

在马赛尔领地逗留的期间内，法马白天跟着布鲁诺巡察，并热心地倾听领地居民的意见。偶尔，布鲁诺会使用神术帮助农民们，他就在一旁观摩。晚上则享用各地所献上的特产品，法马就这样过了巡视完就吃、吃完了又巡视的充实旅居生活。

「最近好像过得太悠闲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顺利收心工作啊。」

连法马都很难得地把工作抛在脑后，在马赛尔充分地放松了身心。

「我倒是希望能每天放假呢。」

艾伦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很享受这次的假期。

「谢谢给了我许多能放松的时间！」

身为梅德西斯家的奴婢，珞缇一年到头都得负责服侍法马等人。看来她这次暂时从劳动中解放，拥有自己的自由时间。

「不过，如果我们休店太久，患者们应该会感到很不方便，所以还是赶快回去开店营业吧。」

就因为如此，法马在回来的当天，立刻恢复了药局的营业。

由于他们离开帝都约长达一周的时间，导致开店后患者和顾客瞬间大量涌上，生意反而比以往更加热络。

「患者……是不是变得比以前还多啊？虽然这是件好事啦。」

法马站在药局的柜台内，看着外面大排长龙的人潮，不禁开口朝艾伦问道。

「人确实是变多了呢，大概多了三倍吧。真讨厌，休店反而害工作变得更多了～」

「平日那些常客都在耶，他们还记得我们的药局呢！」

珞缇如此说道，一脸开心地接待客人。而这件事不只法马觉得有成就感，艾伦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才休息一个礼拜，客人是不会因此忘记我们的啦。更何况法马开的药都很有效，想忘也难呢。」

在那之后，仍有许多熟面孔接踵而至，却也开始有一群身穿白衣的可疑男子们，自重新营业后，便总是混在人潮中出现在店内，让法马觉得很在意。每当调剂或诊疗时，法马经常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而只要在他察觉视线的当下转头回看，常常会和那些男子们双目相对。他们盯着法马看的频率非常高，很明显已达到一种异常的程度。也因此，法马总觉得这些男子们很可疑，心中有股不安萌生。

（尽管我不想对客人有失礼的想法……但这真是太诡异了。）

男子们这种持续性的行为，开始影响到了法马的集中力。

「有件事我想提一下。这或许只是我个人的错觉，所以一直很犹豫该不该说……」

终于，趁药局员工一起在三楼的职员休息空间吃午餐的机会，法马提起了白衣集团的事。

「刚才那群身穿白衣的人，昨天和前天也来过吧。我总觉得他们在盯着我看耶。」

「那不是你的错觉喔，我也很在意这件事。他们确实是在盯着你看没错。如果只是想看药师工作，照理说也会看着我才对，但他们却对我不屑一顾。」

艾伦开口附和，赛德列克也表示同意。

「有这么一回事吗？这么说来，无论是跟他们打招呼还是介绍产品，对方都没有反应呢。」

就连在这方面有点迟钝的珞缇，貌似都回想起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歪著头露出困惑的模样。

「倒不如说他们恐怕并不是为了买药而来药局的，毕竟他们对陈列药品的销售展示架毫不关心。」

「难道是药师公会的相关人员吗？但事到如今才来侦察也太晚了，很难说呢。」

「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是来一睹小孩老板风采的。」

这群男子身穿显眼的白色装束、目光锐利，来店里也不购买商品，只是到处张望。并且只要珞缇准备向他们搭话，男子们便匆匆离去。尽管他们并未开口和法马有所交流，但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法马来的。

身着同样装束的男子们，以两人为一组接连造访药局。

「他们那一身白色的打扮……虽然跟神殿的神官服装有点像，但感觉还是不一样呢。我以前没在帝都看过这种穿着的人，会是什么新的组织吗？」

艾伦尝试回想了一遍各公会的制服，但仍得不出答案。

「会是其他国家的组织跑来侦察吗？但这样想下去会没完没了，还是试着别太在意他们吧。」

法马语带调侃地说道。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们还是把这件事转告负责站岗的骑士吧，毕竟如此一来，要是那些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才能及时逮捕他们。」

就当员工们在讨论这件事时，一名自称是希尤伯爵仆役的人来到了药局。他是先来通知法马，身为希尤在地领主的伯爵，此次来到帝都时想顺道拜访这家药局，请员工们做好准备迎客。

「希尤伯爵是哪个领地的伯爵呢？我想希尤应该不是人名吧？」

法马对贵族社会不甚熟悉，为了不做出失礼的举动，他很直接地开口向艾伦提问。

「希尤是指马赛尔领地隔壁的领地，而他就是那里的伯爵。啊……我突然想到……」

艾伦像是想起什么般推了推眼镜，紧接着从她嘴里冒出令人有点不安的话：

「那个伯爵有许多不好的传闻唷。希望不要太刁难人才好。」

珞缇听完，双手捧颊倒抽了一口气，肩膀还缩了一下。

据说年轻的希尤伯爵，有名为蓝伯爵的外号。

伯爵至今为止结过不少次婚，但每一任妻子都在婚后不到一个月就失踪了。

「还不只这样喔。」

艾伦把脸凑近法马，推着眼镜说道。当她想强调某件事时就会出现这个习惯动作。或许她本人并没有自觉，但法马看了总忍不住觉得很有趣。

「你说不只这样，是什么意思？」

「有流言说，在他的城堡内有一间禁止进入的房间，那里面恐怕就藏着历任伯爵夫人的尸体……据说还有佣人目击过诡异的人影喔，而且还发生过不少次。」

「艾伦，你对这种事还真清楚。这些消息到底都是从哪传出来的啊？」

法马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胡说八道，不过他还是不禁佩服艾伦的消息可以如此灵通。

「你不觉得这很像悬疑命案吗？」

「如果传言属实的话。」

「哎呀，我的情报来源可是很可靠的唷。本小姐大至有益消息，小至无聊八卦，任何资讯都不会放过呢。」

艾伦得意洋洋地说道。

（所以刚才那段就算是无聊八卦了吧。）

法马随意地敷衍了几句，并在心中如此想着。

艾伦虽然是位一级药师，但也是位淑女，她仍在憧憬成熟优雅女性的年纪。看来她就像是会在上流贵族的社交场合——例如定期举办的舞会上，和其他人交换各种情报的淑女。

不过这传闻还真像格林童话的蓝胡子啊……尽管法马的心情有点复杂，但艾伦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听说伯爵的皮肤颜色很蓝喔。」

「你是指脸色发青吗？确定那不是肌肤惨白的夸张说法吗？」

「你说谁只会发情呀，真失礼。」

艾伦听到法马反问后不悦地皱起眉头。她的表情还真有趣啊……法马虽在心里如此想着，但误会仍得赶紧解开才行。

「我刚才是说脸色发青吧！？我可没有说你的坏话啊。」

这真是太冤枉人了。艾伦弄明白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

「哎呀，看来是我听错了。回到伯爵的话题，他的皮肤很蓝，不只是脸色发青那种形容的说法喔，是真的蓝色。」

「咦咦！？」

法马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他思考过后，只得出一个可能性——

「是不是化妆效果啊？」

他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推理。

而就在法马和艾伦刚讲完这些八卦不久，希尤伯爵就带着仆役来访了。

伯爵戴着外观奢华的帽子，帽沿压得很低，走进店里时还战战兢兢地，感觉很在意他人的目光。法马顾虑到伯爵的感受，特意引领他到二楼的诊疗室，而非在店内直接招呼他。然而，伯爵即使到了没有闲杂人等在的诊疗室，也不愿取下帽子，只悄声地报上自己的名号。法马见状，仍以温柔的笑脸回应伯爵。毕竟法马认为，不管有什么传闻，患者就是患者，他不该对患者抱持任何偏见。

「希尤伯爵，欢迎来到本店。我是本店的药师，法马·梅德西斯。」

「你就是传说中的药师吗？虽然我听说你十分年轻，但没想到年纪这么小。我有事必须去宫殿一趟，就顺道来拜访。而我刚才也已经见过你的父亲了。」

伯爵语毕，叹了一小口气。法马可以看出他脸上明显地挂著「这还只是个小孩不是吗」的失望表情。

「我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但你可以不用勉强帮忙，尽力而为即可。」

「我明白了，我愿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协助您。」

希尤伯爵拿下了他的帽子。事实证明艾伦刚才所说的情报是正确的。伯爵的脸色确实发青，这并非一种譬喻，他的肤色就如字面上所指是蓝色的。即使药局的照明并不强烈，也能很明显地看到那是蓝色。

「我的皮肤颜色变得很蓝，这让我很困扰。我去看过医生，但也不见起色……」

（仔细一看，比起蓝色，更像是由银所引发的颜色……他可能摄取了银。）

法马用诊眼检视伯爵，当他将手凑到眼前后，便看到伯爵全身散发出蓝色的光。事态跟他料想的一样。

「『银质沉着症』」

蓝色的光消失了，但却没有像平时诊断完毕后留下白色的光。今天的状况一反往常，光转变成了淡红色，而且是看起来很诡异的萤光色。

（红色！？我第一次碰到这情形耶！？）

法马看到不熟悉的颜色，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银质沉着症」确实没有特效药可供治疗，但他仍努力列举了所有自己所能想到可能会有效果的药剂名称。尽管法马至今一直极力避免使用溶剂，但他甚至提出了用神术生成的水当溶剂的方案。然而，红色的光却几乎没有改变，顶多变淡一些。面对初次出现的状况，法马感到自己快陷入混乱了。

（没有可供治疗的药？利用生成水溶解也行不通吗！可恶，要是可以用雷射治疗，多少还能使颜色变淡……）

在目前这个环境下，并不存在治疗药物。法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毕竟他现在也无法使用现代医学的技术。

而遇上此种状况，诊眼就会看到红色的光——此刻，法马得出了这个结论。即使在法马的前世，仍有许多现代医学无法医治的疾病。而彻底消灭这些疾病，就是法马上一个人生的工作，也是他的生涯目标。但是，如今他却得根据诊眼宣判伯爵的状况无药可治，这是一个毫不留情的判决，让法马感到十分憾恨。

银一旦被摄取，就会累积在体内，非常不容易排出。法马虽然也懂这道理，不过一想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就觉得很不甘心。明明我有这么多超乎常人的能力，却……他不禁如此想着。

「你可能无法明白我有多痛苦……由于这种外表的关系，领地的子民们都惧怕我。导致我想外出也很困难，甚至因此传出一些有的没的谣言……明明医生都建议我多出去晒太阳了。」

伯爵开始说些丧气话了。看来他太在意他人的目光，已有点精神官能症的倾向。法马看了忍不住开口提出建议，尽管他也知道这只有安慰的效果。

「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其实为了美容好，建议不要曝晒在阳光下太久。如果照射过久的阳光，您的脸色将会变得比现在更暗沉。还是请您尽量待在室内。」

但或许选择继续躲在屋子里，会害伯爵被传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吧，而且也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消沉。这是显而易见的恶性循环。

「我已经无法恢复往昔模样了吗？唉……怎么会这样？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伯爵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绝望，一旁的艾伦和法马见状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就在此时，法马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便是他在马赛尔海边拯救溺水的布兰琪时，所使用的那个能力。

（对了……那个时候的能力，或许有试试看的价值。）

法马虽然已经检验过不少『正』向能力并累积了相关知识，但关于『负』向能力，却没实验过几次。之前，他在消除一定区域内的海水时，是将水和其中的盐分与矿物质，全部消除。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来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然后思考能否用它来减轻伯爵的症状吧。）

法马虽然不太愿意积极地在患者身上使用神术，但此时已经别无选择。这确实有一试的价值，法马心里这么想着。

「能请您在这儿稍待一会吗？我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好啊，要我等多久都行，你可以尽量花时间仔细思考。」

法马请伯爵在诊疗室等他后，便来到调剂室，并从里面将门锁上，准备开始检验自己的能力。

他在烧杯中装满了水，让可溶性的盐溶解于水中后，再于水溶液中加入磁粉。实验设计愈单纯愈好，因此法马便订出简易的条件来进行实验。

「实验开始。」

法马将烧杯分成对照实验用的对照组，和实际实验用的实验组，开始依序进行测试。

对照组一：消除烧杯→失败。

对照组二：分别接触「盐」、「磁粉」、「水」并将其各自消除→成功。能力可将物质分别消除。

实验组一：接触「盐水」并消除→成功。「磁粉」残留。

实验组二：接触「盐水」，但不接触沉淀在底的「磁粉」，并选择全部消除→成功。烧杯中无残留物。

「那这样又会如何呢？」

法马开始进行总结用的实验。

实验组三：接触「盐水」，但不接触「磁粉」，并只选择消除「磁粉」→成功。烧杯中只残留「盐水」。

法马以目前的实验结果进行推论。

（透过水……不，这个能力可以透过流体发挥效果吗……）

也就是说，法马即使不接触伯爵体内的银，也能借着想像其结构式将其消除。

他因此得出了一个假设。

「我只要在心中想着任意化合物，即使不进行直接接触，也能将存在一定区域内的该化合物消除！？」

同时，法马也察觉到一件恐怖的事。就是他在使用这个能力时，自己的手会像幽灵般变得透明，并能随他的意志自由穿透物体。他不管试了几次，都能成功做到。

（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唉，我还真的愈来愈不像人类了。）

法马虽然感到有点困扰，但想想自己抱憾而死，却仍得到机会转世到这个世界，说真的实在没有资格抱怨。况且，他现在还要为了不幸死亡的法马少年而活，因此他重新打起精神。

「没有影子，又能变得透明……就把自己当作大家都看得到的幽灵好了，或许这样想可以比较轻松吧。」

毕竟已死过一次，幽灵这个想法在精神上的负担应该比较小……法马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思维方式。他在调剂室中进行无数次能力的发动实验，掌握了神术的感觉。毕竟待会儿可是要应用在伯爵身上，绝对不容许失败。

（好了，差不多该正式上场了。我得非常集中注意力才行，要不然可能连伯爵的身体都会被我给消除掉。）

「让您久等了。」

法马拉正白袍的领子重新整理心情，回到了诊疗室，走向伯爵。紧张的情绪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

「想必你一定很忙，却还花费这么多心思帮我想办法，真不好意思。如果我的皮肤无法医治，请你直接明说就好。」

伯爵一脸歉意地说道，或许他是认为自己造成了法马的负担。毕竟像伯爵这样拥有社会地位的人，来拜托一名仍是少年的药师进行治疗，并对他有过度的期待，这压力应该不小。

「其他的药师和医师都拿这状况没办法了，你还只是个少年，应该更难做些什么吧。我找你商量，或许是为难你了，还请原谅我思虑不周。我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吧。」

在法马眼中，伯爵的心态已经有点接近放弃了。伯爵从诊疗室的椅子上站起，准备离开药局。艾伦可能是察觉到伯爵有所动作，便打算帮他拉开诊疗室的隔帘。

「伯爵，请您先别急着走。」

法马未因难题而退缩，他站到伯爵面前。

「能请您让我看看目前您所服用的药物吗？我想先参考一下，再配合您的用药进行处方。」

「为了健康，我定期服用了一些医师所开的处方药剂。」

伯爵看似会随身携带大型药箱，他让仆役把药箱拿了过来。

药箱中塞满各种药，还放了不少宝石当作装饰。伯爵虽然还很年轻，但感觉他很注重健康，箱内有各种像是保健食品和能量饮料的东西，多到有点夸张的地步。

「我的皮肤会变蓝，会是我太依赖药品的关系吗？」

伯爵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道。

法马仅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将药瓶一一打开，检视里面的内容。

「这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法马在看到某个药瓶内的东西后，停下了动作。

「啊，那个药吗？那是一种高级的药丸，听说它可以让体内的循环畅通，帮助身体远离病魔。我很中意它，几乎每天服用。」

药瓶中的药丸颗粒有点大，并用银箔包裹着。法马询问了药丸的名字，得知其成分只是没什么害处的药草。伯爵因为注重健康，所以会每天固定吃十粒药丸，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

「每天吃到十粒吗？」

「对啊，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增加服用量呢。」

「请您从今天开始，停止服用这种药丸。」

法马用严肃的神情，郑重地警告了伯爵。

「为什么？我只要吃了这个药丸，身体状况就会很好，我已经离不开它了。到底有什么不能吃的原因呢？」

「原因就在于银。虽然摄取少量的银，不会对健康造成危害，但您服用的剂量实在是太大了。」

「竟有此事……！？」

「这么说来……」

艾伦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药师在制作药丸时，偏爱使用银箔进行包裹。由于将药丸的外层用银包覆住后，不但外观很漂亮，也不容易腐败，利于长期保存。也因此，以银箔包裹药丸在宫廷医师和贵族药师间十分流行。相对地，由于平民药师不太使用银箔，所以平民也没机会摄取银，便没有出现平民因服用药丸导致肌肤变蓝的例子。

「因为您每天都会摄取一点药丸上的银箔，如此经年累月下来，皮肤就变蓝了。」

「为什么是变成蓝色，而不是银色呢？」

艾伦问完后，法马立即开口回复：

「银在照射到阳光后，会变得暗沉，看起来才会呈现出偏蓝的颜色。」

「那、那么要如何才能治得好？改成每天只吃一粒可以吗？」

「首先，请您暂时停止服用这种药丸，可以有效防止皮肤继续变蓝。」

法马特意加重语调说道。

「我、我明白了，我会暂停吃这种药的。不过你只说防止继续变蓝，这是否代表我的皮肤颜色已轻没救了……」

伯爵的脸色苍白，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蓝了。法马见状赶紧将自己右手的袖子卷起，并在脑内浮现出银的结构，准备发动他的能力。

「虽然您的症状无法使用药来治愈，但我们可以试试看神术。」

「噢……不愧是有药神守护的宫廷药师。」

伯爵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法马。毕竟宫廷药师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等等，法马你打算做什么……该不会想使用神术吧？」

艾伦会这么问，大概是因为看到法马的右臂正在发光。法马虽然听到艾伦询问的声音，但仍继续集中注意力看着伯爵，仿佛要把他看出一个洞似的。接着，虽然内心知道那个动作并不具备特别效果，他仍高举右手。

「艾伦，你离远一点，否则你的眼镜会消失喔。『银以及银离子』消除。」

法马和刚才做实验时相同，想像和伯爵一个人差不多大小的空间，并专以银为消除目标，不去动到其他微量元素。

只不过，伯爵所配戴的某个戒指为银制。因此也跟着被消除了。原本镶在戒指上的宝石掉到地上，发出「喀啷」声响。

希尤伯爵的脸恢复了血色。原本在法马眼中像是外星人的蓝黑色肌肤，回复到原本健康美丽的颜色。众人虽然没有发现，但仔细一看伯爵还是位美青年呢。

「哇……您的皮肤颜色恢复以前的样子了！」

伯爵听到总管的惊叹声，不禁大喊道：

「快、快拿镜子来！」

伯爵如此下令后，他的总管便立即动身，随后将伯爵尘封已久的镜子带了过来。看来照镜子对伯爵来说，是个非常痛苦的行为。他战战兢兢地看向镜子内的自己。

「皮肤颜色……恢复正常了！不敢置信，这是奇迹啊！」

伯爵欢喜地当场跳起，并开始和他的总管起舞。法马感到松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袖子拉回原状。

「哎呀，我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了！实不相瞒，我的妻子都因为受不了而离开我……」

听到这句话，法马总算明白谣言的真相为何。

（太好了，至少他的夫人们不是像蓝胡子的故事那样，惨遭杀害。）

法马感觉也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不过，如此一来，还留下一个疑问。艾伦所提到的有人目击历任伯爵夫人的人影这件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太好了，心情真愉快。这笔治疗费用我一定会付，除此之外我还想将我的宝物赠送给你。请随我来。」

伯爵语毕，便引领法马前去他的马车。

「亲爱的，有客人来了喔。」

伯爵搭话的对象，竟然是大型的美少女人偶。他的马车内摆着数尊和人差不多大小的美少女人偶，身上还穿着美丽的服装。

（呜哇～！没想到伯爵居然有这种嗜好……）

眼前的光景实在太具震撼力，让法马差点惊叫出声。要说哪里最具冲击性，就是那些人偶做得实在太过精巧，反而有点可怕。但伯爵感觉丝毫不在意，还看起来很开心地向法马推荐他的大型人偶。

「欢迎你选一个喜欢的带回去。虽然她们都价值不斐，但只要你喜欢，就值得了。」

伯爵用脸颊磨蹭美少女人偶，看得出来对它们十分着迷。

「这边的是小爱丽丝，是我最得意的收藏。请看她的肌肤如此润泽，表情还栩栩如生！唉，我都想娶她当我的妻子了。你房间内的床够大吗？如果够的话，我建议可以让人偶陪睡喔！如果你愿意，今晚就让我的人偶陪你入眠吧。」

「呃、这……」

「这边的宝贝也不错，还有这个宝贝也很适合陪睡。你看这人偶，可是照着我前妻的模样特别订制的，根本一模一样呢。」

虽然很对不起一直热心推荐的伯爵，但法马决定彻底地回绝他：

「很谢谢您的好意，但请容我拒绝。」

（伯爵的妻子会离开他，应该是因为这些陪睡用人偶占据了床位，而打从生理上感到厌恶吧。）

法马很轻易地就猜到了真相。

（虽然蓝胡子的传说是假的，但把人偶当作「我老婆」这种事还是实际存在的呢……)

这伯爵还真是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啊……这次的事件让法马感到又气又好笑。后来法马和艾伦谈到此事时，她尽管觉得傻眼，但仍保证会帮忙洗清伯爵在社交界的污名。

◆

「尚先生，欢迎光临。今天您想要买什么呢？」

法马招呼的对象，是异世界药局最熟悉的常客，名为尚的老人。

「老板，早啊。今天天气很清爽，真是美好的早晨呀，店里生意还是很好吧？我又来买糖果了。」

身为常客，尚老伯今天也像是在自己家里般，悠然自得地走到了药局的柜台前。

「您想要平时购买的糖果对吧？我特地为您准备了喔，现在立刻为您拿来。」

在柜台上整齐陈列著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彩色的药用糖果，其中甚至也有些是医药品。尚老伯来店的主要目标，一直都是买糖果。

「今天我想买新推出的糖。新口味还没好吗？」

尚老伯不断地朝法马使眼色。

「等到换季的时候，就会推出新口味啰。如果您有想吃的口味，欢迎提出意见，供我们参考。到时候会推出活用当季食材的口味，敬请期待。」

法马使出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最后还是推荐尚老伯购买搭船用的糖，也就是他常买的口味。

尚老伯也还是老样子，每天光顾药局买个数颗糖果，从不见他有一次多买一些的意思。

「那么我就买个三颗平常的糖吧。」

法马摆出亲切的笑容，正要从尚老伯手中接过钱，却突然停下动作，直盯着他的手看。

「怎么啦？」

尚老伯见法马突然不发一语，感到有异状，将手抽了回去，紧张地等法马答复。

「尚先生，今天除了卖糖果给您之外，我再帮您开个药吧。」

「嗯？可是您应该看得出来，我很有精神啊，不需要吃什么药吧。」

尚老伯说著，抬起他细瘦的手臂，试着挤出肌肉。然而他的手臂看起来很柔弱，二头肌部位松弛的皮肤还会往下垂。

「手臂没什么问题，请让我看看您的指甲。失礼了。」

法马戴上抛弃式手套，抓起尚老伯的手，仔细端详。

「这么说来，我的指甲好像变白了点。是太认真工作的关系吗？」

尚老伯的指甲整体上已失去光泽，严重龟裂，感觉十分脆弱。

「状况很严重吗？」

虽然法马光是用看的就知道是什么症状，并不需要特地用到诊眼，但为了确诊，他仍发动了诊眼。毕竟要是忽略了什么严重的并发症就不好了，法马并非医师，多一道保险总是好的。好消息是，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看来是白癣菌没错。简单来说，您的指甲感染了皮肤丝状菌，也就是俗称的灰指甲。请您保持这个姿势随我来，注意别让手碰到其他东西。」

「那个叫什么白癣菌的，是什么东西呀？」

法马请尚老伯坐到咨询柜台的椅子上，准备向他说明。尚老伯看起来像是缩水了一圈，平时大剌剌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看来是被诊断出感染疾病后，立场上就变得脆弱了。

「白癣菌属于真菌，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霉菌。这种霉菌感染到脚上，就会变成香港脚，感染到大腿处则是股癣、头部则是头癣，感染到其他部位的皮肤就是我们所说的体癣。虽然症状名称各不相同，但其实都是霉菌造成的。」

「什么呀，根本是同一种东西嘛。哎呀，没想到我竟然会感染这种东西，真是太丢脸了。但话说回来，是不是一感染上这东西，就很难治好啊？」

只要感染了香港脚，就没希望彻底治愈了……看来尚老伯有着这样的认知。

「我想您应该是不小心让霉菌进入了指甲间，随后霉菌就在指甲下渐渐蔓延开来。请您不要担心，这是可以治好的。只要按时吃药，就能根治。」

「原来治得好呀，这下我就放心了。」

法马请尚老伯把靴子也脱下，顺道检查脚部，发现他果然也得了香港脚。

「哎呀……我是不是先去准备隔离室比较好呢？我记得这会传染吧？」

艾伦可能是担忧尚老伯的症状会传染给其他顾客，开始检讨起是否要带他去隔离室。

而她本身也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与尚老伯之间的距离，感觉有点像是在表达「我可不想被传染啊」。

「艾伦，你不用那么担心啦。这并不会经由空气感染，所以只要尚先生不接触到药局内的物品和其他顾客，就没事了。尚先生，你至今为止有觉得脚很痒的经验吗？」

「有啊，你说对了。难怪我一直觉得脚很痒，有时候不但发痒，又闷闷的，很困扰啊。」

尤其是夏天最惨了，都想脱掉靴子狂抓哪……尚老伯的口气很沉重，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感觉。他似乎从没想过这是香港脚，只是多年来不住地忍耐脚部的发痒感。他还真是个很有忍耐力的老人。

「我帮你开个口服的抗真菌药吧。不对，还是别开口服药好了，我担心有副作用，会造成您身体的负担。」

一般年轻患者能服用的药，换到老人身上，可能会由于肝机能障碍等因素而出现副作用，因此保险起见，法马当下变更了处方，毕竟尚老伯是高龄者。

「如果药不是用吃的，那要怎么用？」

「我帮您开个外用药吧，也就是药膏。只要直接涂在指甲上，就能渗透进指甲里。请您一天涂个两至三次，千万不要忘记涂药喔。」

法马调制了艾氟康唑，也就是容易渗透进指甲的抗真菌药，并将药袋交给了尚。

「这还是我到这里后，第一次拿到糖果以外的药呢。反正只要能治好，我就放心了。」

「虽然这需要点毅力，毕竟得长时间固定涂药，不能忘记，但只要确实做到，就能治好。」

一反往常带回家的商品袋，今天尚老伯接过的是异世界药局的药袋，不过他仍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只要尚先生持续光顾本店，我们就会帮您的健康把关，请放心吧。」

「这真是太可靠了，那我要更勤快地来拜访这里。」

法马带着笑容，挥手目送尚老伯离开店里。

从隔天起，尚老伯一天会来药局两次，分别是早上跟下午。

法马不禁在心里想着：其实，他可以不用如此勤快呀……

◆

就在此时，在统御圣佛尔波帝国全土的圣佛尔波神殿大教区内，神官长们正召开一场紧急会议。

「我们总算发现了异端者的下落。就是那位被神圣国大神殿指名搜索的小孩。」

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的神官长，用严肃的表情报告著已经发现在马赛尔海岸引发神力洼的孩童一事。

「那小孩就是在圣佛尔波帝都内经营大受欢迎的药局的老板——法马·梅德西斯，也是帝都尊爵家的二儿子。我们已经确认他无论是在室内还是室外，都没有影子。」

「没想到尊爵的儿子竟然会是异端者，这还真是出乎预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帝都神殿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这件事，在神殿进行出生登录时没发现异状吗？」

马赛尔教区的神官长一副要追究帝都神殿神官长过失的样子。

「这位少年在帝都教区的神殿里，似乎登记为水的正属性神术使用者……而我听说那位问题孩童将大量的海水消除了。为何当时的神官长没有在他出生时就识破他的真面目呢？」

虽然是发生在前任的事，但这件事，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神殿的神官长必须负很大的责任。

而且就连在洗礼仪式时，帮法马进行神脉开通的先任神官长也被究责了。毕竟神术使用者的神术属性以及守护神是终生不会改变的，因此有异状本应可及早发现。再加上，帮没有影子的异端者开通神脉，是非常严重的事态。

而目前，帝都神殿便被迫要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我们已经紧急开始处理这件事了。我们将此事呈报大神殿后，大神殿也已决定派出异端审问官部队的第一特殊部队来协助处理这件事。」

所谓的第一特殊部队，是指从异端审问官中挑选身经百战的神术使用者，组织起来的部队，也就是异端审问官的精锐部队。据说该部队不但具备熟练四大属性的成员，而且在战斗面无论攻守都很完美。

另外，第一特殊部队还有个特征，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谓是冷酷无比的审问官部队。他们至今拥有逮住不少异端者和大恶灵，并彻底将其消灭的实绩。任务的达成率异乎寻常。

「大神殿竟然派出直属的第一特殊部队来对付区区一个小孩？」

会议现场一阵哗然。法马可能会遭遇冷酷无比的对待……开始出现许多这样的意见。

「第一部队很有可能会杀害那个叫法马的孩子……这样对尊爵家的二儿子出手没问题吗？我很担忧会演变成难以收拾的场面，最惨的情况可能会造成神殿必须从帝都撤出也不一定。」

尊爵家可是深受皇帝重用的大贵族世家，对如此显赫的贵族动刀，就必须做好被逐出帝都的心理准备。更何况帝都是神殿的一大教区，这让神官长们担忧此事是否妥当。尽管因为属于帝都神殿的神术使用者为数不少，不太可能真的放逐神殿关系者就是了。

「而且，据说那个法马在帝都高级地段所经营的药局生意十分好，这就代表他很顺利地融入了居民的生活中，并广受信任和爱戴。」

又有另一名神官提出了意见，想证明要铲除法马并不容易。

「他这么有人望，如果我们杀掉他，很有可能会引发帝都居民对神殿的抗议。」

「是啊，立刻处决他是下下策，我们还是以逮捕为优先。假如他抵抗，就不需顾虑生死。你们别如此担忧，毕竟没有影子的孩童根本不是人类，尊爵家搞不好还会反过来谢谢我们帮忙清除恶灵呢。」

帝都教区神官长语毕，便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出现。

「那此事便讨论到此。接下来，开始进行作战实施日期的讨论。」

第二卷 第二话 没有影子的少年和异端审问官

在弥漫春天气息的某个早晨，法马和往常一样，和珞缇一同准备去药局上班。

住在梅德西斯宅邸里的三名药局员工，也就是法马、珞缇、赛德列克，每天都会一起乘坐马车到药局去工作。

「那么法马少爷，我们差不多该出门了！今天又到令人开心的工作时间了呢！」

珞缇抱着巨大的随身行李，露出开朗的笑容。

（她为什么可以把行李装得这么满呀？里面该不会都是点心吧？）

法马虽然在内心这么想着，仍忍着没开口吐槽。

赛德列克也在整理完相关文件后，出现在玄关与两人会合。法马则只带着他老是不离身的诊疗包，行李十分轻便。

「珞缇你东西都带好了吗？赛德列克先生和我都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喔。」

「你们慢走呀。话说今天天气真的很不错呢，非常温暖。」

法马的母亲碧翠丝来到玄关为一行人送行，她身边还跟着刚睡醒的布兰琪。

「那么我们出门了，母亲大人。布兰琪在家要乖乖的喔。」

法马和珞缇等人坐上马车后，车夫便关起了车门。

「好，哥哥也路上小心唷～」

法马和珞缇打开马车的窗户，朝着边打呵欠边道别的布兰琪挥手。就在马车准备出发的此刻，负责药局警备的骑士队长朝梅德西斯宅邸跑了过来，神情十分慌张，脚步还有点不稳。

「法马大人，大事不好了！药局被……！」

法马见状，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有马车撞进药局里了！？」

布鲁诺大声咆啸，声音大到法马觉得可能整栋屋子都能听见。

「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竟敢做这种事，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咿！真的十分抱歉，这一切都是我们的责任！」

骑士队长似乎对无法阻止意外事件发生感到懊悔，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地谢罪。

「还请您原谅我们，老爷！」

这起攻击行为根本是故意要让梅德西斯家蒙羞，布鲁诺很难得地大发雷霆。

「店内的灾情如何，快详细报告！」

「遵命。目前确认店门和部分商品全毁。由于我们分两人一组警备，因此早上开启铁门的时候比较无法应对突发状况，对方就趁此破绽操控马车撞了进来。由于事发突然，我们也来不及将马车拦下。没能及时阻止，小的深感愧疚。而连续撞进来的两台载货马车，上面并没有人驾驶，也没有登录编号，根本无从得知这马车的拥有者是何人。」

法马不断安抚著感觉快喷出火来的布鲁诺，同时也努力不要陷入恐慌，他的心脏现在仍疯狂跳动。

「大家先冷静一点。调剂室的状况如何？」

法马开口询问骑士队长。

调剂室位于柜台后方，并且和店面隔了一扇门。实际上调剂室才是药局的中心，只要调剂室没事，事情就没那么严重。因此法马才会特别关心调剂室的状况。

「调剂室没有损毁。我记得我确认时，它仍锁得好好的，整个房间都没受到影响。」

「太好了。调剂室没事的话，事情就好处理了。请你不要太苛责自己。」

「法马少爷……」

骑士队长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汗水与鼻水混成一团。

「对了，你知道撞进店里的马车，上面所载的是什么东西吗？」

如果被污染的是法马可以消除的单纯化合物，那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很快就能重新开业。这样一来，受害程度就不会有想像中那么大。毕竟药局因为努力经营的关系，有了不少常客，再加上今天是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开店，预定来取药的患者数量不少，为了这些人，法马仍想尽早恢复营业。

「马车上面载的是泥土砂石。」

但骑士的回复，却逼迫法马必须面对无情的现实。泥土砂石是由无数的元素所组成，无法用法马的能力完全消除。

（唉，看来不得不临时休店了。毕竟泥土砂石我是没办法完全消除掉的……）

做出这个决定让法马肝肠寸断，但他仍宣布暂时停止营业。

因此这下他们必须赶在营业时间开始前，做出公告贴在店前，还得准备跟顾客说明情况。

「没想到……世上还会发生无人马车撞进店里这种事，还真是倒霉啊。」

碧翠丝悄悄地来到了众人身后，表示情况震惊到让她说不出话来，并勉强挤出一些话语试着安慰大家。珞缇和赛德列克也从马车上下来，回到了屋外，感受到情况不妙，便默不作声。

「这很明显是有人要妨碍营业！分明是瞧不起我们！」

布鲁诺说出了法马极力避免去思考的可能性。

「毕竟认为贩卖少见药品的店很恐怖、有害，觉得看不顺眼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因此才会出现这样的物理性攻击，目的大概是让店面无法继续营业，或是让顾客认为药局是危险的地方并避而远之吧。

「莫非……攻击不会就此结束？」

法马有不好的预感，美缔蔻搞不好也会遭到攻击。

「我们必须尽早恢复营业。休店愈久，顾客的信任度便会愈降愈低，如此一来就顺了对方的意。既然事情已经演变至此，我们也不能退缩！」

虽然布鲁诺比法马激动太多，但他的态度确实带给法马很大的信心。

「我会帮忙收拾店面的灾情。法马少爷，请您不要太忧心。」

珞缇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努力表达她愿尽力帮忙。

「我们快点解决这情况，让药局恢复以前的模样吧。」

赛德列克也站在法马这边。

法马身旁的人，都愿意全面地支援法马。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法马感到很欣慰。我怎么能就此被打败——他在心中如此激励自己。

◆

「天啊，这……」

尽管法马在抵达现场前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眼前的光景比他想像的还要惨烈。

「店竟然变成这样……太过分了。」

当法马、珞缇、赛德列克三人到达药局时，只见眼前一片凄惨。随马车撞进店内的泥土可能已经腐败，散发出惊人的恶臭。而店面有一部分已经几乎被砂石所掩埋；就如同来通知的骑士队长所述，只剩调剂室勉强没事。虽然赛德列克是土之神术使用者，但因为他是正属性，因此无法将泥土消除。不过，他仍可以帮忙净化受污染的泥土。

「『净化』」

赛德列克握住神杖，发动吟诵，净化了泥土。尽管他因膝盖受伤的关系，平时看起来身体很虚弱，但赛德列克的神术能力其实十分可靠。原本湿黏的腐败泥土，转眼间就变成了普通的土块。

「赛德列克先生，谢谢你。可怕的味道消失了。」

净化神术的效果极佳。赛德列克的神技对预防感染症来说，也是最妥当的措施，法马感到十分感谢。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出这点程度的贡献。」

赛德列克看起来很懊恼自己为何不能帮更多的忙。

「没那回事。毕竟我认为最棘手的就是泥土中所隐藏的那些细菌，若是它们袭击了免疫力低落的患者，引发感染症就糟了。我原本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接下来只剩下把土砂搬走，赶紧恢复营业而已。真的是好险有你帮忙。」

法马说了些鼓励的话，想消除赛德列克的失落感。毕竟实际上，他的确帮了法马一个大忙。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天呀！」

从博纳富瓦宅邸直接骑乘白马上班的艾伦，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目睹了眼前的惨状。她发出回荡在店门前的惨叫，身体不住发抖，感觉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看到艾伦的模样，法马尽力保持镇定地向她说道：

「艾伦，麻烦你帮忙把在调剂室的药带到美缔蔻去，今天就在那边进行药局的营业，好吗？我会引导患者到你那边去的，毕竟还有几位预定来访的患者，我们今天只能暂时以这方式解决问题。」

法马走进被厚重门扉隔离开来的调剂室，调制了今天预定来访的所有患者的药品，再装入药袋中，分别写上名字后，交给了艾伦。紧接着，法马还将调剂组合以及药瓶，甚至是必要文件、病历等全都交给了艾伦。法马平常养成的整顿好习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另外，也多亏了珞缇平时会帮忙整理病历，让事情方便很多。

「这里是预定今日来店的所有患者的病历。如果有新的患者，我会写一份新的处方笺送过去的。」

「呃、好，我明白了……法马，你好坚强呢。」

「毕竟为了患者们，我得赶快让店恢复原状，没有时间沮丧呀。」

艾伦目前虽然已经能在边询问法马边调剂的情况下，做出类似符合法马治疗方针的现代医药品处方，但没有法马协助，她仍无法应付未学习过的疾病。尽管艾伦以她原本的药学知识做出以药草等为主的处方，但她或许认为法马的药比较有效，近来已渐渐把处方改成法马的药。

「对了，艾伦，麻烦你切记不要把美缔蔻店前的铁门完全打开。」

艾伦思考了几秒后，才弄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该不会认为，美缔蔻那边也有可能被袭击吧？会有马车冲进店里？」

「我不确定。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全然不明白，也不知道犯人会是谁。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小心为上。也请你带着珞缇过去吧，希望两位都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

「咦咦，我要在这里帮忙啦！请让我留在这里，拜托了！」

珞缇已经把双手的袖子卷起，拿好清扫道具准备进店里打扫了。艾伦见状没收了她的清扫道具，并拉着她的手带她骑上白马。

「我都知道了，法马。珞缇，我们走吧，毕竟我们还是得乖乖听老板的话才行。法马他自有计画，我们乖乖听令就是帮他的忙。」

「万事拜托了。两位，稍后再会吧。」

「如果有可疑人士敢跑来闹场，我会用神术把他赶跑的。」

既然艾伦都这么说了，法马便决定把美缔蔻那里的对应全权交给她负责。

况且法马还必须留在现场收拾残局，并想办法重新开始营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哪个家伙，把我爱用的店搞成这副德行！」

总是在开店前第一个来报到的尚老伯，看到店的惨状，感到十分气愤。

「我都特地跑来买糖果了，店竟然变成这样！而且这不是也害我喝不到水了吗！要怎么赔我！犯人是谁？我绝对饶不了他！」

尚老伯的愤怒数值已经突破天际，法马听进耳里，心里也无法平静。于是他便进到商品被沙土掩埋，散乱一地的店内，寻找水手糖果。

不幸中的大幸，放著糖果的瓶子，仍好好待在半损毁的架子上。

法马将罐子拿下，整瓶交给了尚老伯。

「虽然瓶子上沾了点土，但里面是干净的。请先将容器清洗干净后，再把盖子打开。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请您等到店重新营业时再来购买糖果吧，我会准备新口味给您的。」

「哦哦哦哦……！这么多糖果，真的可以全部免费送给我吗！？你等我一会儿啊。」

尚老伯眼神发光，抱着整罐瓶子不知跑向哪去了。法马不禁想着「看他快速跑步的模样，实在无法相信他已经是高龄者了」。他感觉自己从尚老伯身上分到了一点活力。

「这真是场灾难啊。宫廷药师大人，还请您不要太难过。」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我来帮忙吧。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附近商店街和法马感情好的店主们，纷纷从巷子里出来，安慰无故受灾的法马。

还有人表示要收拾马车的残骸一定需要壮丁帮忙，因此自愿出借他身材壮硕的得意学徒们给法马使唤。法马听了感动到差点落泪。

「谢谢各位，真的帮了我大忙。」

「我从哪边开始帮忙整理比较好？」

「我来帮忙运土吧。」

渐渐地，来帮忙的人愈变愈多。

而到了药局的开店时间，毫不知情的熟客们也依序出现。

只是当他们亲眼目睹店面处于完全无法营业的状态后，也不禁露出沉痛的表情、摇头叹息或开口鼓励法马。有些人选择打道回府，有些人转去美缔蔻，剩下的人，就开始帮忙整理店面。

「虽然有点远，但还是得麻烦各位到另一个店铺去取药了。很抱歉给大家添这么大的麻烦。」

「老板，你不需要道歉，这明明不是你的错。」

有患者这样安慰法马。

遇上需要药的患者，法马便介绍他们前去二号店的地点。至于新来的患者，法马会当场写下处方笺，请患者自行带去二号店。

等法马注意到时，已经有许多镇上的人们在当义工，自愿替法马整理店面了。

「各位……不好意思让各位用宝贵的时间来帮忙，真的很谢谢你们！」

听到法马道谢后，一个居民如此回复：

「这间药局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地方，为了我们自己好，帮点小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是抱病的熟客们，也流着汗帮忙，并微笑以对。

「看来这家药局已经在这个地区扎根了呢。」

赛德列克满怀感动地说道，他的眼眶里泛著泪水。

「我回来啦～！老板，我们来帮忙啦。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跟上啊。」

「是！」

经过一段时间后，尚老伯回到了店前。而且他并非一个人回来，在他身后带了十几个半裸的壮汉，个个肌肉结实，看起来十分强悍，全都是法马没见过的生面孔。

「呃？呃？这几位是，您的熟人吗？」

法马一时反应不过来。

「喔，对啊。就我这边的一些年轻人罢了，你无须太在意。他们平时就很爱吃你那个水手糖果哪。」

尚老伯用下巴示意，要壮汉们快点开始帮法马的忙。

「好啦，快点去工作啊！」

（尚先生感觉好像有挺了不起的身分？而且那些壮汉们还真的都听从他的指示耶。）

法马不禁感到许多疑问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毕竟他也不确定尚老伯究竟是什么身分。那些壮汉们的手臂上有着船名或港名、锚等刺青图案，因此法马推论这些人应该都是海上男儿。既然他们对尚老伯言听计从，那么尚老伯或许是已经退休的渔业相关人士？虽然法马在内心如此猜测，但也无法去向本人求证，毕竟目前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店面。

（不过，他们确实是一股很大的助力。）

多亏了这些壮汉，土壤集中和搬运出店外的速度愈来愈快。另外，女帝听说药局遭到攻击后，也派兵来帮忙收拾惨况，和增强美缔蔻的警备。而身为女帝随从的诺亚，在得知情形后，也来到现场想亲眼见识一下状况。

「哎呀呀，天哪天哪，这真是毁损得太夸张了。太惨了、太惨了。」

诺亚「咻～」地吹了一声口哨，法马都搞不太清楚他到底是来调侃自己，还是来安慰自己的。

「是啊，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惨。拜托你不要看起来太幸灾乐祸呀。」

为了不让自己感觉更悲惨，法马极力用平常心应对。

「陛下对此感到十分震怒喔。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有帝国特准印的店下手，太胆大包天了……她是这样说的。」

「这、这样啊……」

（她的反应跟布鲁诺先生一模一样啊，虽然陛下感觉起来比较可怕。犯人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她还说她一定会追究到底，超可怕的呀～陛下可是说到做到的啊～看那样子，犯人绝对会被陛下的火焰神术给烧成黑炭呢。哎呀，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诺亚说他看到怒发冲冠的女帝，吓得鞋子都还没穿就想逃出来。实际上，他是真的逃跑了，才会到这里来的吧，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想偷懒的样子。

「不知道女王陛下会做出什么事，报仇之类的吗？」

「她可能会来一场肃清喔。话说你对于谁是犯人，心里有底吗？」

「不如说，想到太多嫌疑犯，反而搞不清楚会是谁。」

尽管嫌疑最大的是药师公会，但法马又不敢下定论，毕竟还有那群可疑的白衣集团，让他觉得很在意。

「你就说说看嘛，反正陛下大概会直接击溃犯人。」

「我说不出口啊，如果不小心冤枉了人家怎么办？」

再怎么说，法马都没有证据，感觉和法马有私人恩怨的对象实在太多了。如果随意说出「我想可能是药师公会喔」之类的话，女帝可能会真的去毁掉对方。要是最后发现其实是冤罪，事情就不妙了，因此法马决定还是别开口。

「对了，陛下还会派几个专门修复装潢的工匠过来。只要今天内把砂土收拾干净，明天就开始整修店里，后天就能重新开店了吧。」

急性子的女帝行动力真高，让法马不禁感到佩服。看来有女帝当后盾也是有好处的，法马忍不住觉得欣慰。

「已经中午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各位辛苦了，谢谢大家的帮忙。」

到了中午，法马忍不住催促那些满头大汗、拚命劳动的人们稍作休息。众人连花时间聊天都舍不得，只是默默地不断清理店面。

「了解，我下午会再回来帮忙。」

「谢谢你，真的帮了我许多忙。」

法马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吃个午餐。他上午只不过劳动了一下，衣服已经满是脏污，沾满了泥沙。因此法马赶紧换了身衣服，才和赛德列克一起去对街的食堂吃中饭。

「法马少爷，照这情况看来，应该能在黄昏前完成清理工作呢。」

赛德列克尽管嘴上这么说，却仍一副担心得连饭也吃不下的样子。他不时在吞咽时呛到，然后喝水将食物硬吞下去。

「赛德列克先生，请您多注意别太常这样硬吞，时常这样做，有可能导致肺炎喔。」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法马少爷看来食欲倒是不错呢。」

此时法马正好把盘内的面包和汤吃个精光。

「毕竟下午还要继续做粗活，不多吃点不行啊。不过，有这么多人愿意来帮忙，让我觉得很高兴。」

「您不忘感谢周遭人们的谦虚态度，实在是值得赞赏。我也是，看到大家愿意出力，感动到说不……咳咳。」

看来赛德列克不只感动到说不出话，还呛到了。法马见状赶紧帮忙轻抚赛德列克的背部，帮助他感到舒服一点。

「我们先把心思集中在修复店面上吧。等到顺利重新开店后再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包括寻找犯人。」

「好的，就照您的意思。」

「不好意思，请再给我一碗汤。顺便追加一个面包。」

「没问题。药局老板，你就尽量吃吧。」

为了储存下午工作用的体力，法马吃得比平时还多。

在法马和赛德列克坐在药局外头的长椅上休息，并讨论店面的修复计画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叫喊。

「药师法马大人，请帮帮我。有患者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大发慈悲帮帮忙！」

一名年轻的女性，狼狈地边大叫边往法马的方向跑来。她看起来不像是帝都的人。

（明明没见过面，她怎么会知道我就是法马呢？）

一丝疑惑闪过法马的脑海。

「我的父亲在大热天下工作，然后倒下了。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他一直没恢复意识！地点就在这附近，拜托您了！」

「该不会是中暑了吧。我明白了，带我过去吧。」

碰上这种状况，也管不了清扫工作会被打断了。更何况，只是帮忙处理中暑，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法马跑回店内取出他的诊疗包，并且为了能处置在野外所受的伤，他还带上了出诊用的包包。然后他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自己的马，并让那位女性一起骑乘。

「不好意思，赛德列克先生，我过去看一下情况，这事情比较紧急。」

「法马少爷，这里的事就放心交给我吧。倒是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赛德列克反而一副很担心法马的模样。

「如果我判断状况无法一个人处理，会回来请求支援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我们待会儿便自行继续店面的清扫工作。」

「赛德列克先生，就麻烦您了，也谢谢您的谅解。那么这位小姐，请你带路吧。」

「好的，往这个方向。」

法马照着女性的指示，鞭策马匹赶路，来到了帝都郊区的一座山丘上。山丘上的视野很好，可以一览整个帝都。不是说就在附近而已吗……法马感到有点疑惑。

这里是个寂静，又没有人烟的地方。

「就是这里。」

「在这里吗？」

法马和女性一起下了马，并四处张望了一番。

（找不到倒下的人在哪里呀？而且她刚才说爸爸在工作时倒下，但在这种地方是要做什么啊？）

「不好意思，患者在哪里……」

正当法马话快讲完时，从山丘的下方出现了一整排骑着马的男子，而且他们个个身穿纯白的服装。而那位女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我中计了！）

判断目前自己处于寡不敌众的状况，法马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他无处可逃，并且也已经下马，错失了逃走的机会。

那些骑马的男子，手上都拿着神杖。观察到这点，法马预想接下来很有可能进入一场真正的神术使用者之战，事情怎么想都没有像是被小混混围殴那么简单。不如说，后者可能还好很多。

「我们是大神殿异端审查局的异端审问官。」

这么说来，他们所有人都穿着的那件白色服装，看起来机能性确实很高，推测是耐神术战斗服。而他们的手臂上，也都佩戴着神殿圣骑士团的臂章。

「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奉大神殿之命，找寻没影子的金发少年。」

「神殿……！？」

此时法马想起以前在艾伦的课堂中所学过的内容。

神殿在大陆内外皆拥有统治区域，是这个世界拥有最多信仰者的国际宗教团体。

虽说是宗教团体，但它的权力却远远超过宗教团体应有的程度。

(插图P049)

神殿还负责替出生不久的神术使用者举行洗礼仪式，并在那时鉴定守护神，再透过祝福，开通神脉，赐予该使用者贵族的资格。另外，被判定不够格当贵族者，神脉会强制被关闭，且会被眨为平民。而曾经反抗过神殿的贵族，则会被永久放逐。

负责选定各国的国王和皇帝，并赐予他们权杖、帝杖、王冠、帝冠等物的也是神殿。

也因此，神殿的权力其实比帝国还大，因此只要神殿有意，要向圣佛尔波国的皇帝发动战争也不是件难事。就算法马是圣佛尔波国皇帝钦点的宫廷药师，还有尊爵家次男的身分，神殿大概也不屑一顾吧。毕竟神殿的规模已经不算在区区国家等级内了。

（是在找我吗！我到底是从哪时候开始被盯上的！？）

除了自己以外，法马不认为会有其他没有影子的小孩。

「没想到你竟然那么正大光明地在经营药局，而且还大剌剌地在光天化日下走动，会不会太松懈了？」

（可恶，被他们发现我没有影子了吗！莫非他们就是那阵子出现在药局内的白衣集团？）

法马突然惊觉，他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尽管他们和来到药局的集团所穿服装不同，但这确实和眼前的这群人属于同一个团体。

「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天气如此晴朗，法马身处广阔的山丘上，一般来说，一定会出现影子。但在法马的脚下，却什么阴影都没有。如果今天法马穿得很厚，那还会产生衣服的影子，带给法马一点蒙混过去的机会。可惜他今天穿得不多，因此他所站的地面上确实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些男子的脚底很明显的都有影子，却只有自己没有，这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你是恶灵吧。」

「不是的。」

虽然法马认为自己最惨可能是某种灵体般的存在，但至少不是恶灵，他很想直接如此回答。

「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回答我，你这个异端！」

正当法马犹豫要如何回答时，其中一个男人耐性见底，大喊道：

「把手举起来，往后退十步。」

他如此胁迫法马。法马本来就无意抵抗，因此他乖乖听话往后退了十步，来到一个没有长草，平坦的空地上。

「『捕获！』」

男人从马上跳下来，将神杖抵在地上，大喊一声，作势发动对恶灵的上位结界。或许是事先画上去的，地面上一道图案细密的神术阵，在被注入了发动指令和神力后，从地面爆出了一道红光，并向法马袭来。

「什、什么！？」

然而，神术阵发出一声巨响后，就自行毁坏了。

「对恶灵神术阵竟然无效！？」

「那个，因为我不是恶灵……」

法马用愧疚的语气说道，但听在白衣男子们的耳里，大概十分可笑吧。

「快现出你的原形！『炎风暴』」

一名想快点揭穿法马真实身分的男子，大喊一句后便发动了炎术吟咏，朝他放出了大型的火焰攻击。

「呜哇、等等呀……」

「多说无用！」

神术战斗就如此唐突地展开了。

法马将诊疗包和出诊包丢到一旁，伸出左手，使用无咏唱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碳，作为灭火的手段。并且他暂时屏住呼吸，以避免自己吸入二氧化碳后昏迷。接下来，为了保险起见，他再把有火焰的区域中的氧气全数消除，让燃烧完全停止。身为贵族的修养，或者该说为了以防不测的事态发生，法马一直在接受艾伦的战斗训练，并且是针对全属性的神术。

倒不如说法马还比较担心会不会做得太过火，而不小心把对方杀掉。

男子的火焰攻击，在碰到法马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什么……竟然能徒手使用神术？这是炎的负属性吗！」

而水的神术使用者所放出的冰系攻击，也被法马用右手的物质消去能力轻松消除了。

「连水的负属性也能使用！？」

基本上，神术使用者一次不会拥有超过一种属性，再加上照理说是恶灵的家伙竟然会使用神术这个事实，让白衣男子们因此陷入了一阵恐慌。

（要试着用麻醉气让他们昏迷吗？不对，那样一来我也会昏倒。那么，就用消去能力让对方陷入低血糖或脱水状态，引起昏迷好了。）

尽管法马很努力试着要和平解决这件事，让双方都能无伤地结束战斗，但既然自己在经营药局，加上身分已经被揭穿了，即便撑过这一次，也不保证日后对方不会再度杀来药局。他也可以选择在此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加以灭口，但若是刚才不知道跑哪去的女性躲在一旁看就不好了。更何况，杀生从一开始就不在法马的选项里，只是对方的想法就不一定和法马相同了。

「上面的指示是不问生死。没办法了，杀了他！」

「咦——！？」

一名佩戴着画有双重线的臂章，看起来很像指挥官的男子，很干脆地下达了格杀命令。

「异端邪教分子必须处以死刑。受死吧——」

法马已被这群男子认定为怪物，即将被当成异端杀害。看来已经无法双方都毫发无伤，和平地解决这件事了。他若不反抗，就会被杀死。

骑马包围他的异端审问官一共七名，就眼前能判断的，感觉其中四大属性的神术使用者都在。

基本上法马是伪装成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因此能使用的作战手段相对地受到限制。

他展开厚重的冰层挡住土属性术师的地面攻击，再以消除氧气或创造二氧化碳的方式消灭炎属性的攻击。接着做出冰的防御壁对抗风属性术师的暴风，并使出水龙卷风干扰马以期让术者落马，同时放出冰块冻结术者的神杖并将其破坏，进而无力化术者……就这样，见到法马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击，异端审问官们的脸上逐渐浮现焦急与恐怖的神色。

法马所制出的冰之障壁，由于含有他的神力，因此比任何金属都还坚硬，可挡下火焰攻击，也不导热。

「破邪系的攻击竟然无效！？」

「别让十字炮火的阵形乱了！」

「七个人一起上竟然也无法……唔！」

男子间似乎不断地互相下指示。

法马尽管用无咏唱在应战，但为了不被发现他能够进行物质创造，仍全用水属性神术来应付攻击。只是神官们每发动一次神技，神力就会减少，因此他们的神技威力开始逐渐变弱。而相对地，法马的神力却不会减少。

法马已可看出异端审问官们的神力耗损十分激烈，但自己的身体能力却随着使用神术逐渐升高。

「是神力漥！总算出现了！和传闻中一样！」

异端审问官们大叫了起来。

「他使用愈多神术，神力洼就……涨得愈大！」

「这家伙竟然在发光！他的手臂……全身都在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异端审问官们察觉到法马有多异常后，作战的指挥系统瞬间陷入混乱。

「慢、慢著……我们屈居下风！？我们明明是审问官中最精锐的菁英部队，竟然会占下风！？」

法马看着眼前的审问官们陷入恐慌，默默地试图调整呼吸。

「还真是有点累了……」

更何况，至今为止法马只是一味地承受攻击，几乎没有反击。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为了分出胜负，他决定威胁对方。

（只是威胁一下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法马轻轻地举起左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一开始，那条线只是在空中变成了一排小小的冰之结晶。不过，紧接着，结晶就以惊人之势巨大化，还发出轰轰巨响，转眼间已成长为冰山般大小。天空就这样被一片冰山给覆盖住，若有人在这下方，很明显根本无处可逃。

法马以精准无比的操控力，轻松地将冰山移到了异端审问官们的上方。

只要他将手指稍微往下一挥，冰山就会掉下去，将所有人压死吧。神官们大概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自己接下来的惨状。不过，法马却小心翼翼地操纵冰山，毕竟他虽然作势威胁神官们，但其实他并不打算真的用冰山压死他们。

「啊……呜哇啊啊啊！」

马被吓得不安分地乱动，异端审问官们纷纷被甩到地上。大到足以让光线变暗的冰山，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他们战意尽失。虽然有人放出大型火焰攻击做垂死挣扎，但在看起来会无限增大的冰山前，此举也毫无意义。

（唉，这样一来我看起来更像反派了。不过，也别无他法。）

法马尽管有点厌烦，但他不能在此停手，毕竟要威胁对方就得做得彻底，他如此下定决心。为了不让神官们有机会逃跑，他从冰山上射出冰柱并插进地面，将神官们团团围住。可能是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后，感到更加恐惧了吧，有些神官甚至害怕到全身痉挛、失禁或口吐白沫。

「老实说，我并不想做这种事。」

法马大声说道，试图说服神官们。

「即使你们攻击我，我也不想伤害你们。或许你们并不相信我所说的。」

异端审问官们没有人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法马的下一句话。

「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治愈人们。」

法马有自觉，自己获得第二个人生和各种能力，就是为了实现这个使命。他现在手中并未拿着神杖，只是握著诊疗包和出诊包。尽管为了护身，他仍把神杖带来，但他并未拿出。毕竟他相信此处有需要他的患者，为了救助他的患者，他才只身一人来到此地，因此他没有理由掏出神杖。

「我只要轻轻一挥，你们头上的冰山就会坠落，将你们压死。但我不会这么做，而我也做不到。所以能请你们安分地撤退吗？」

法马的两手正发出蓝光，而他手臂上那酷似圣纹的伤痕，即使隔着白衣也能清楚看到。

「用不尽的神力、药神的圣纹、没有影子的躯体……我懂了。」

异端审问队的指挥官，仿佛领悟到了什么。他在察觉后，便像是害怕什么般，开始全身颤抖。接着，他开口告知其他审问官：

「我们犯了大错。我们太过盲目。为什么竟没能看出来……我们真是太愚蠢了。」

「什么……该不会！？」

其他的审问官们也逐渐察觉到了什么。

「神体不会有影子，因为祂本身即是光……这、这位少年正是、药神大人啊！！」

「呃？」

法马忍不住愣了一下，将嘴巴张得大大的。他刚才差点松懈，把冰山压在神官们身上。

（搞什么？该不会又是同样的发展吧？）

对于眼前的男人们竟会产生这种天大的误会，法马感到很困惑。

艾伦和布鲁诺也曾有过相同的反应，看来在法马手臂上的那个雷击伤痕，对这个异世界的人来说，看起来就像是药神的代表。明明这图案在法马眼中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闪电，甚至有点像发霉。虽然伤痕会发光的确是件怪事，但这又代表着些什么，连身为这纹样主人的法马，自己都完全不明白。

「我们犯下滔天大罪了啊。我们身为服侍神明之人，竟还对自己的守护神举杖相向，这是何等严重之事。再加上，攻击的对象甚至处于连杖都没掏出的无防备状态……这可是无法原谅的叛教行为啊……」

神官指挥官全身颤抖。

「全员听令，因为我们冒渎了神，必须以命赎罪！」

「是！」

「遵命——」

一人、两人，异端审问官们一个接着一个扑向法马的跟前，做出跪地求饶的动作。

「咦咦……？请、请等一下……」

法马感到十分困扰。眼前的发展让他感觉快要脱力。

「药神大人，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深感抱歉，并会献上自己的命以赎罪，还请您息怒。」

听到神官们语带哽咽地感慨说道，法马不禁慌了起来：

「呃，不、总之你们先冷静。我不会对你们怎样的，我们先好好谈谈吧。」

但神官们并未听进法马的话，还纷纷开始用神杖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准备自杀。

看来他们可能有种规定，若犯下某种程度的错误，必须就地自决。

「等等，你们不需要自决！」

「不行，我们必须赎罪！」

一个看起来很顽强的大人，一边流着泪一边这么说，让法马看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住手！把神杖丢掉！」

法马大声一喝，神官们便乖乖听令了，感觉就像是一群受惊的小狗。看到他们这样，法马觉得现在或许他说什么，对方都会听从。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们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那今天的事情我可以一笔勾销。所以快点住手，就到此为止吧。」

可能是认为威胁效果已经达到，法马便把冰山消除，原本伫立在空中的巨大冰山，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晴朗的天空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而除了地面上多了点小水滩外，几乎没留下神术的痕迹，仿佛众人只是做了场恶梦。

「您是说，尽管我们如此不敬，您仍愿意原谅我们吗！？」

或许是开始害怕死亡了吧，其中一名男子如此说道，并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法马。

「不行，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即使药神大人愿意原谅我们，我们亵渎守护神的罪刑仍不会改变。因此我将在此宣示，我会以命赎罪。」

然而那名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男性，感觉心意已决，仍固执地跪在地上。

「况且，我也来日无多了。」

指挥官将长袍卷起，法马可因此看到他左脚受了十分严重的伤，他的胫骨贯穿皮肤，露了出来。应该是落马的时候运气不好，所导致的重伤吧。

「照这个伤势，我的身体迟早会开始溃烂，并且死亡吧。因此这件事情，就让我负起责任，以命赎罪。或许我一人的命还不足以赔罪，但还请您做出个了结。」

法马用诊眼检视了他的下肢。

「『开放性骨折』」

法马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若是诊断后出现红色的光，代表这病状法马也无法治愈。但出现的是……蓝色的光。而且开启的伤口其实并不太大，也尚未被泥土污染，伤口污染程度感觉很低。加上也没伤到重要的血管，在这个状况下，只要处置得当，不需要截肢也能治好。他再次询问诊眼。

「『截肢』」

红色的光。若是进行截肢，可能会引起感染症，最后并发败血症而救不回来。

「『整骨修复』」

白色的光，看来可以治愈。

（原来如此……用整骨修复就可行吗？）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法马很两难，那就是——

『医师法第十七条非医师者，不得从事医疗行为。』日本的法律是如此规定的。

以药剂师来说，测定身体状况、视诊、听诊、触诊等仍在容许范围内，但不允许超过这道线。药剂师可开药医治患者，但做出超过此的医疗行为，在日本就是被禁止的犯罪行为。

（但如果我放著不管，他就会死亡，这样真的好吗？明明诊眼判断治得好他。）

不过，法马也不确定诊眼所显示的能医治好，是指法马以自己的技术就足以医治，还是需要外科医师或整形外科医师的技术才能医治。毕竟诊眼不会显示这个资讯，它只是显示理论上能医治好这个患者，但实际上，有些医疗方法尽管法马知道原理，也不见得能做到。在对人类实施外科手术的这个层面上，法马可以说是彻底的外行人。

只不过，他不能算是普通的外行人。

他也不只是个普通的药剂师，只会开药方而已。

他可是曾活跃于第一线的药学者，也是研究者。

而在测试药的效果的研究过程中，多少会有用动物实验的机会。因此，如果是执行实验动物的手术，其实法马的经验称得上丰富。他也曾在大学医院工作过，并会自己进行实验，或和共同研究的医师和兽医一起进行大型动物的手术。那时的工作经验，让他学习到了不少手术的技巧。并且为了将来能有所应用，他也曾向其他医生打听了关于帮人类开刀时应注意的事项。因此真要说起来，法马拥有足够的知识跟经验把动物手术的技术应用在人类的手术上。

「这也是神罚吧，请杀了我。能在离世之前见过守护神一眼，我此生也无遗憾了。」

异端审问官的指挥官虽然正在承受肉体之痛，表情看起来却很满足。

（药局的处置室被马车撞烂无法使用，美缔蔻离这里又太远了。若是处置迟了，组织就会坏死，只能在这里做了。）

「现在我要做的事情，请你们当作没看过。」

法马在地上创造出了一片铁制板子，让负伤者躺在铁板上方。

虽然他不小心让其他人目击了物质创造，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请你们其中一人去叫辆马车来接患者。并请不要叫其他人过来。」

「遵……遵命！小的马上照办！」

法马简单用一句话对异端审问官们下令后，便把他的装备都拿过来，从其中取出干净的塑胶布。接着，他用塑胶布搭了帐篷，做出简易的处置室，将负伤者搬了进去。

「我要开始进行手术了，还请你尽力配合。」

「您为什么不肯执行处罚呢……我已无脸苟活。」

「你想太多了，还是先担心自己的伤势吧。」

法马稍微向异端审问官的指挥官解释了一下自己即将做什么。

指挥官虽然忍着剧烈疼痛，仍努力听完了说明，并表示同意。

「虽然只是条不具价值的命，但我愿意奉献给守护神大人，请您随意处置。」

他用痛苦的声音表示，只要是法马做的事，他全都会接受。

「你现在可能很痛苦，但马上就会不痛了。」

法马戴上手术用的帽子和口罩，用神术生成水，仔细地清洁双手。接着，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已消毒塑胶手套戴上，再用酒精消毒，并穿上清洁的围裙。

（首先是抗菌药物。）

为了预防感染症，他在动手术前先让患者服用了先锋5号，也就是事先准备好的抗菌药物。

（接下来是麻醉。这个状况应该不适合用局部麻醉吧。）

为了去除患者下肢的疼痛，法马选择了脊髓膜下麻醉。

即使是平时局部麻醉所用的止痛药，只要更改施打部位，就算维持同样的剂量，效果也会完全不同。法马将负伤者的上衣脱掉，从脖子顺着背部数脊椎的数量。

「第三节、第四节……就是这里。」

他找到了目标的腰椎后，便在棘突和棘突之间皮肤稍微凹陷处，以酒精消毒过后，使用针穿刺进去。针刺进去后，会碰到一个感觉很有抵抗力的膜，那便是俗称的韧带。法马贯穿韧带继续往下刺，只见髓液慢慢地流了出来。

「看来针已经抵达脊髓腔了。接下来只要把药打进去，就有效了……理论上是这样啦。」

法马将他事先在药局调制好的长效型麻醉液，注入流出髓液的针筒里。

脊髓膜下麻醉只需打一针，也就是只须施打一次药物，便可让疼痛消失二至三小时的麻醉方法。毕竟这次的手术在开始后，法马不会有多余的心力再次进行麻醉。因为能动手术和进行麻醉的，都只有一个人。他的这个选择是手术的技术中他认为自己最有把握的方式。

「这样会感觉冰吗？」

法马创造出冰块，将它抵在患者的皮肤上，开始以患者的感觉测试麻醉的效果。

「那么，这样会痛吗？」

法马想留时间处置伤口，因此加快了测试的流程。他用注射针的尖锐处轻刺患者的皮肤，注意著别刺出血来，并一边寻找患者感受不到疼痛的部位。幸运的是，麻醉到肚脐稍微上方的部位为止都有效果，以戴马顿感觉神经测试的结果来说，就是TH9位置有效。这已达到要进行下肢手术的麻醉基准。

「不……不会痛。明明骨头都跑出来了……没想到我竟有天能亲身体验守护神大人的神技……」

异端审问官的指挥官感动到哭了出来。法马看到他这模样，不禁在心里觉得「不管两人以后的关系是敌人还是伙伴，这种个性的人感觉都很麻烦啊」，默默地继续手术。

「看来麻醉生效了。」

法马取出几瓶用蒸馏水所制作的生理食盐水，将伤口彻底清洗干净。

要减少伤口的细菌，不是靠消毒，而是要借着清洗来实现。毕竟消毒对细胞来说也是有毒的。

接着，法马用已消毒过的小刀将伤口处脏污的部分削除，并透过诊眼从准备好的药品里选出对广范围细菌有效的抗生物质，将其涂上。再来，他将经过灭菌的不锈钢钉针固定住，打入针，并放置排出体液用的开放式抽取器，开始用持针器跟针缝合真皮。结束后，便缝合表皮，关闭伤口。法马很擅长这类的事，缝合和绑线的速度都很快。他在缝合的创伤面涂上以2-氰基丙烯酸辛酯为主要成分、类似黏接剂的东西，并在伤口上贴披覆材，以吸收从伤口渗出的体液。

异端审问官的指挥官在法马替他处置伤口时，意识仍保持清醒，因此全程都显得十分惊愕。

「你们将他带到别处静养吧，我稍后会再过去追加除痛的麻醉，并看看他排液和出血的状况。」

最后，法马再用诊眼检视了一次伤口。

(不知道这样处置是否没问题？)

原本蓝色的光，虽然并未完全转白，但也渐渐变淡、消失。

法马走出帐篷，而在眼前迎接他的是一群跪地祈祷的异端审问官们。看到如此整齐做礼拜的光景，法马不禁瞪大双眼，愣了一下。

「手、手术结束了……不过，你们在做什么啊？」

「药神大人，我们曾做出想取您性命如此罪该万死的行为，您却愿意饶恕我们，因此在此向您献上无尽的感激。」

「那件事就先别提了。」

法马觉得再谈那话题会变得很麻烦，因此直接打断他们的话。

「我的专门是药的相关领域，因此并不确定我进行的整形外科应急处置是否有效，但我尽力了。」

如果没出现术后感染的情形，他应该就会没事吧。

「您、您是说……！」

「伤患现在状况安定，正在休息，他下肢部位的麻醉效果还会持续一阵子。」

法马其实不清楚指挥官有没有遭到看不见的细菌感染，也不确定他能不能真的保住性命。不过，这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吧——法马在心里想着。他也在心里警告自己，虽然这或许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希望这次能是最后一次做出没有相关技术却硬要替人动手术的行为，毕竟这是种犯罪。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人和他一样，知道存活率高的手术技巧吗？

还有谁能在手术中施打抗生物质、彻底洗净伤口、缝合伤口并注意不要感染吗？

（看来我还是非自己来不可啊。）

当法马想到此处，尽管很痛苦，还是不得不做出这结论。

法马看过这个世界里最新的手术资料，也就是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业绩及纪录。关于开放性骨折的手术，通常处置方式是毫不犹豫地快速截肢，再将伤口用纱布包裹起来，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并且这个世界的医师好像也不会去管伤口有无化脓，因此截肢的伤患有七成会因败血症死亡。虽然在处置时会让患者服下大量的止痛药水或麻药，但死亡率并不会因此变化。而这种处置方式在这个世界内却是标准程序。就算让宫廷医师、首席御医克洛德来诊断，也不保证手术能成功吧。

「话说回来，今天你们看到的事情请不要对外声张，否则……」

法马烦恼了一下要怎么威胁，才对神殿相关的人最有效果。最后，他摆出严肃的表情，用低音说：

「会遭天谴喔。」

「咿、咿呀——！」

异端审问官们听完后纷纷吓得发抖，看起来应该完全打消了向他人提起这件事的念头。

看来对信仰心深厚的对象以天谴威胁是非常有效的。

尽管法马从未说过自己就是药神，但他决定干脆就把这个误会丢著，不解开了。

◆

不久后，在神殿派来接人的马车抵达时，女帝的随从诺亚也带着帝国的近卫师团，全副武装地火速赶到了现场。他们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法马平安无事。

「隶属于神殿的各位，请问你们找我国皇帝的主治药师，有何贵干？」

诺亚在向异端审问官们自我介绍后，立刻如此问道。他的口气尽管听起来客气，但其中却隐含着敌意，感觉是要牵制异端审问官们。但审问官们却面面相觑，一副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样。

「他们有人受伤了，所以我帮忙进行处置。」

就当诺亚打算追问时，将器具类收拾完毕的法马以开朗的声调回答了他的问题。

法马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这里没发生过这之外的事情。

「倒是诺亚，你怎么会来这里？」

「原因就是那个。」

一名近卫兵将法马的马牵了过来。

「这匹马跑来找我们，看它情绪十分高亢，想说你大概是出了什么事。看来尊爵家的马确实调教得很不错呢。」

法马的马被教育成，若是主人碰到什么事，就要回到不久前所在地通知众人主人遇到危险。而诺亚发现只有马回到了药局，才率兵赶了过来。

「该不会安排马车撞进药局的就是你们吧？如果是的话，皇帝陛下就有点话想找你们神殿谈谈了。」

诺亚用尖锐的态度询问异端审问官们，不过审问官们却对天发誓马车的事绝对不是他们做的。法马就这样看着两边你来我往地讲了许久，直到太阳开始逐渐往下沉，他才猛然想起药局的事。

「我先回药局了。毕竟赛德列克先生和镇上的人还在等我，而且得继续整理店面。麻烦你们在搬运的时候尽量不要动到患者，我晚点收拾结束后会再过去进行手术后的处置。如果不彻底做好术后管理，可是会攸关性命的，所以我会再去帮他打先锋5号这种点滴……」

法马向神官们如此叮咛。

而异端审问官们则是全体下跪，毕恭毕敬地聆听，头都快磕到地上去了。看到这幅光景，诺亚和近卫师团都大吃一惊，这很明显是不寻常的事态。

「发生什么事了？欸，这边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诺亚不禁托腮沉思，近卫师团也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景象。

但无论诺亚再怎么逼问，异端审问官没有任何人肯开口告诉他真相。

「那我走了，刚才说的就拜托你们了。」

法马就这样丢下对峙的双方，拿着诊疗包和出诊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骑上自己的马，踏上了归途。

◆

在一天内经历了和异端审问官的战斗、开放性骨折的手术，并且在那之后赶回去收拾药局、跑到安置骨折的异端审问官的旅馆进行术后处置……一整天下来到晚餐时间，法马已经累成了一摊泥。法马心想「这可能是自从我来到异世界以来，最劳累的一天了……」。

「听好了，有鉴于这次马车袭击事件，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开始密集的神术训练吧。我们已经被盯上，最近可能会不得安宁，得做好准备。」

布鲁诺如此对法马和布兰琪吩咐道。

（其实我今天已经被袭击过了……）

但法马又不能老实说出真相。

「身为贵族，随时都得做好和无礼之徒一战的准备。法马，你平常有接受艾兰诺的神术训练吧。虽然原本该由我来集中训练你的……」

布鲁诺又接着说道。他因忙于帝国药理学院的工作，无法空出时间的样子。

（这么说来，听说法马少年曾被布鲁诺先生的斯巴达教育给弄哭过啊。）

「我、我明白了，父亲大人，现在有艾兰诺老师帮我训练，没问题的。」

法马知道自己若不这么说，就得亲自接受布鲁诺的宝贵指导了。

「能保护自身的，终究只有自己。若太天真，可是会丢掉小命的。」

「说得很有道理呢，就算你还只是个孩子，但有没有认真接受训练可是攸关性命的唷。你可不能太松懈了。」

碧翠丝也点了点头，赞同布鲁诺的说法。他们说得确实没错，法马有此实感。

「我会谨记在心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法马，你最擅长的水属性神技是什么？」

法马听了不禁冒出冷汗。他最近都没有和艾伦进行训练，因此记不太起神技的名字了。

「是水矛枪。」

「那不是下位神技吗？莫非你还没开始学习其他神技？」

布鲁诺听到法马回复了一个下位神技作为擅长的神技，似乎感到不太认同。

「不是的，我有在学习其他的神技。只不过我会选它为擅长的神技，正是因为水矛枪为神技的基本。」

虽然理由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其实只是个借口，因为法马只想得起这个神术。实际上，由于艾伦跟法马表示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她已没有可教给法马的东西，才停止了训练。

「那么，你就帮忙指导布兰琪那一招吧。虽然她还年幼，仍是持杖的身分。」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从明日开始教导她……」

若是艾伦的话，她应该知道指导他人有什么要点，但明天是休假日，艾伦不会来。法马心想着「只能自己接下这任务了吧」，点头允诺。

「哥哥，您要温柔点唷？不可以弄痛我唷？」

隔日，法马和布兰琪来到梅德西斯家后院的中央进行训练，这里是平时布兰琪训练的地方。而在两人移动的途中，布兰琪不断恳求法马手下留情。

「我不是一直都对你很温柔吗。你是在害怕什么呢？」

法马轻轻地摸了摸布兰琪凑近的小脑袋。

别说对布兰琪不温柔，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太过宠她了。

「因为我虽然跟大哥做过训练，但还没跟哥哥你一起训练过嘛。所以我怕哥哥你会很严格……」

布兰琪嘴上咕哝著，并用水汪汪的大眼往上看着法马，试图讨好他。虽然布兰琪不知道法马的神术实力如何，但她在与帕雷训练时已照字面表述般，尝到切身之痛，因此特别不安。

「哥哥，你很强吗？」

「我？我不强啊。好啦，我们开始吧。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布兰琪一起训练呢。」

法马和布兰琪一同来到了宅邸后方的河畔。珞缇也准备了便当跟了过来。

「如果想休息的话，请不要客气尽管说。我还准备了新鲜的果汁，口渴时可以喝唷！」

珞缇已经在一旁准备好了午餐。

「谢谢你，珞缇。不过还没到午餐时间，你如果肚子饿了可以先吃，不用忍耐喔。」

「那样太失礼了，我会等到训练结束的！请慢慢来没关系！」

尽管她嘴上那么说，但桌上已摆好了整套料理全餐。

「布兰琪小姐，请加油喔。」

珞缇熟练地将布兰琪的长发快速扎成双马尾，并脱掉她的上衣，以方便活动。

「我不会做实战训练，我们就先把神技和护身术简单复习一遍吧。」

「太好了。如果是大哥的特训，就会很惨的说。」

（咦？到底是怎样的特训，会被说很惨？）

一时之间法马搞不懂布兰琪在说什么，但他仍将艾伦所教给他的护身神技知识，对布兰琪说明一遍。毕竟布兰琪还无法好好战斗，在这情况下想保护好自己，最好从护身神技学起……这是法马深思过后所得到的结论。

「即使是攻击，也很有可能遭遇反击的危险，因此我们先学会如何彻底保护自己吧。」

「好。」

布兰琪挥舞了她手上的神杖。那细细的神杖模样十分可爱，感觉就像是魔法少女会拥有的道具。

法马首先教给布兰琪的是在实战中也很实用的——可以挡下全属性攻击的下位神术「冰之壁」、能缓和冲击的「水之茧」、能达到障眼效果的中位神术「浓雾」。法马能教的只限于自己知道发动吟咏的神术。尽管法马不使用发动吟咏也能使出神术，但布兰琪可做不到，她必须进行发动吟咏才行，也因此让指导变得有点不顺利。

「『冰猪哔——』」

布兰琪挥了挥杖，下一秒，在她周围出现了厚重的障壁。

「呃？布兰琪你刚刚说了什么？」

「『睡猪剑——』」

法马还来不及吐槽完，布兰琪手上的神杖就又冒出了大量的水，像是要把布兰琪包覆住般，形成了果冻状的茧。

「不愧是布兰琪小姐，表现得太棒了！不过您刚刚是说什么呀？」

珞缇对布兰琪的神技表现赞不绝口。布兰琪确实很有天分，挥杖的动作也十分有型。

「布兰琪，你好厉害呀。」

虽然她在吟咏时咬到了舌头，但好像这样也不会影响神术发动。法马心想「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天才呢」。

「如何呢？哥哥，我做得好不好呀？你看到了吗？」

「你可能要再练习一下吟咏喔，要不然敌人可能会先爆笑。不过原来咬字那么不清楚也能发动神技吗？看来布兰琪很有神技的天分呢。不愧是受过菁英教育的人。」

「那个啊～我只有今天才试成功啦～做得很棒吧～快摸摸头称赞我！」

布兰琪「耶嘿嘿」地摆出得意的笑容，挺起她小小的胸膛，做出等着人摸头的模样。

「做得很棒呢，恭喜你！」

法马摸了摸布兰琪的头并称赞她，如果不确实这样做的话，布兰琪会闹脾气。

「嗯，我平常都没办法成功呢。老是被妈妈和大哥留下来练习的说。」

法马原本还以为布兰琪是个天才，但看来她并非每次状况都这么好。

「你平常都没有成功过，今天却做到了吗？」

「对啊。我今天状况感觉特别好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哥教我的关系？水的力量变强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会是偶然吗？毕竟布兰琪也在成长期嘛。）

虽然有一瞬间法马的脑海内浮现了「或许是受到我的影响」这样的想法，但他选择不去想太多。只要布兰琪可以使用这些神技，就算有人想诱拐她，大概也会被绊住手脚，而只要能顺利争取到时间脱逃，也就够了。

「欸～欸～哥哥，也秀点神技给我看看嘛～哥哥一直都在跟老师学习，所以应该学会不少东西吧？」

「我也想拜见法马少爷使用神术的英姿！毕竟我几乎没看过法马少爷使用神术呢。」

珞缇和布兰琪一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法马。实际上，因为法马和艾伦的训练是一对一教学，所以珞缇确实没有机会一睹法马的神技。

「虽然我不确定这点技巧算不算厉害啦，不过我就试着用点神技吧。现在河里应该没有船只吧。『水矛枪』。」

法马发动吟咏，朝着圣佛尔波的大河放出了水矛枪，这是他从艾伦那边学到的第一个神技。由于法马平常都是借由物质创造与物质消除发动超越水属性神术的能力进行战斗，因此他所知道的水属性发动吟咏并不多。艾伦也曾经表示「法马你都能使用无咏唱了，再教你发动吟咏也没什么意义吧。」就嫌麻烦，不再继续教导法马了。

而法马刚才所放出的神技，像是要将河面划开般，垂直地往上放出了一个几乎透明的水柱。

「好厉害唷！我看应该没有敌人打得赢哥哥吧！这神技好漂亮呢！」

布兰琪的反应有点夸张，大力地拍手称赞法马。

「嗯～谢谢你～不过……」

法马挥了挥神杖，在空中产生了大量的水蒸气，并像是在由右往左画半圆弧般操控著。

「『虹之桥』」

法马随意地吟咏了一句，在空中创造出又大又长、堆叠了好几层颜色的彩虹桥。

当然，水属性神术的系统内，实际上并不存在这种神技或吟咏。法马将手扠在腰上，抬头仰望自己浮在空中的作品。他前些日子和异端审问官经历一场激战，互相以神术攻击后，就感觉到特别地空虚。难得自己获得无限的神力，比起用来伤害他人，应该可以运用在更有意义的事物上才对。在那之后，这念头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觉得这样子比较漂亮呢。」

「哇，好棒唷！竟然能变出这么美丽的彩虹，原来神技也有不伤人的招式呢！」

珞缇的眼角泛著泪光。美丽的景象，有治愈人心的效果。法马认为自己比较适合使用神术来治愈人们，而不是当作战斗的道具使用。

「至少，我自己是不希望拿神术伤人的。」

（毕竟我是药师，比起用神技伤害人，当然是用来治愈人比较好……不过，我还是必须具备能保护自己和重要的人的能力才行啊。）

法马回顾昨天所发生的事后，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当时法马不是只身一人和神官们战斗，而是面对珞缇或布兰琪被抓去做人质的情形，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自己有办法对付异端审问官们吗？法马想破了头，也没得出答案。他深吸一口气，转换心情，对布兰琪两人笑道：

「我们来吃午餐吧。我肚子饿了呢。」

「恭候多时了！我的肚子也饿了呢。」

法马等人在用完餐后，不知不觉间便开始采集药草，把神术训练完全抛在脑后。

而当三人被大量药草汁液染色的手被布鲁诺发现时，便得到了一顿痛斥：

「你们都做了些什么？该不会在偷懒吧！」

◆

「之前给您添麻烦了，还谢谢您的照顾。托您的福，我已就任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的神官长，特地前来告知您。」

接受过法马治疗的那位异端审问官指挥官，伤势已完全恢复，独自一人来到药局拜访法马。他身上所穿着的，确实是神官长的制服。

「这是点小心意，还请柜台小姐和药局的各位收下。」

据他表示，由于之前在调查药局时得知珞缇喜欢吃甜食，所以特别准备了高级的点心带过来。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哪。珞缇这么喜欢吃甜食，搞不好很快就会被他给收买了。）

「哇，谢谢你。呃～您之前是异端审问官，而现在当上了神官长对吧。这样算是升职吗？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没错。抱歉这么晚才来向您打招呼。小的名叫所罗门，由于无论如何都想在您的身旁服侍您，因此经过了重重程序，终于正式任职为神官长。」

（神官长有这么好当吗……这个人到底是用了些什么手段啊？）

由于所罗门在向法马报告时，从头到尾都是笑脸以对，让法马看了不仅吞了下口水，脑海中浮现此事还是不要过于深究比较好的念头。

另外，所罗门似乎在刚上任后，就立刻在圣佛尔波帝都教区守护神殿的报告书里，记上『在圣佛尔波教区内，并不存在没有影子的少年和异端者』，并呈报给大神殿。

「哈、哈哈。你在报告里记载谎言没关系吗？没有影子的少年确实存在，现在就在你眼前呢。」

「我只看到守护神大人在我面前，没有什么没有影子的人类少年。所以我并未写出不实的报告。」

（呜哇，这个人好可怕！）

「那、那请你多多指教了，所罗门先生。」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但既然我当上了神官长，神殿的事情就不须由您来操心。我会把没有影子的少年这件事当作谣言处理，让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

「你把情报都消灭掉了吗……还挺有一手的嘛。」

法马不禁缩了一下身子。所罗门不愧是前异端审问官，下手就是快狠准。而且连他的脸看起来都非常狠……符合他的印象，法马如此想道。

「啊，对了。我认为您或许需要这个东西，便尽快为您带来了。」

「我会需要的东西？」

「请拿着这个。别担心，您不需要警戒。」

「这是什么？」

所罗门交给法马的是，一张看起来像便条纸的物品，上面画著一些几何图案。紧接着他向法马说明那是可抑制神力的护符。

「想必您应该对于没有影子的状态感到十分困扰，但只要携带着这个，就能掩饰这个问题。虽然贴在衣服上也有效果，但直接贴在皮肤上应该最为有效。」

法马接过了护符。尽管有点半信半疑，但转念一想，现在才怀疑所罗门也太迟了，便决定相信他。

「哇，你说的是真的吗？这真是我的救星。只要带在身上就可以了对吧！」

法马拿到护符后，他的脚边确实出现了淡淡的影子。

「哇！谢谢你！太棒了！」

老实说法马对于自己没有影子这件事，感到很有压力。由于这个因素，他平时必须特意挑选有阴影的地方步行，甚至在日照强烈的时候，还得避免外出。但从今天起，他就能和战战兢兢、在意他人目光的生活道别了。而所罗门看到法马很中意他所带来的礼物，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关于禀报马赛尔教区出现神力洼的那些神官们，由于他们所述为不实报告，因此我将所有人全数进行降职处分了。因为担忧您会在意此事，特向您报告，这件事我已处理完毕。」

「不实报告……？那不是不实报告吧，那不就是我……」

「那些确实是不实报告。」

所罗门点了下头，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好可怕……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全都很恐怖……）

「那其他的异端审问官成员呢？」

「另外六位异端审问官，分别异动至各个教区了。若之后再出现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没有影子这种匿名报告，我会全力将其抹消，请您不用担心。」

所罗门对法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的表情就是彻底的狂热信徒。

（这个人也太厉害了……）

尽管做为敌人是个非常棘手的对象，但做为伙伴却没有比他更让人放心的。法马从此多了一位强大的协力者。

「话说回来，我之前曾再度前往和您交手的那座山丘，神力洼还残留在那里。」

「咦咦，神力洼还在吗？它是不是不太容易消失啊。真伤脑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

「是的，它还在呢。百花盛开，青草郁郁，满溢着各种小生命，想必那地点会成为来访者的疗愈之处吧。」

这能力还真是棘手啊，法马觉得有点困扰。

「事情大致上是如此。法马大人，在您施舍的这条命结束前，我愿打从心底发誓忠诚于您，奉献我的一切，全力服侍您。」

法马听完，差点脱口而出：「你的信仰心太沉重了，还是请回吧。」

第二卷 第三话 流行性感冒和某间药店的遭遇

解决完和异端审问官间的麻烦事后，法马在休假时和布兰琪到帝都去买东西。

「哥哥～有哈密瓜耶～」

布兰琪在水果铺前吵着要法马买水果给她。法马试着拉着她的手离开，但她却不动如山。

「现在离哈密瓜的季节还太早了，我想那一定不甜喔。」

「那买葡萄给我嘛～还有还有～」

「好好好，葡萄对吧。这些真的吃得完吗……」

敌不过布兰琪的法马，只好买了几样她选的水果。就在此时，他听到水果铺正对面的店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这里也没卖和异世界药局相同的药吗？」

听到有人提及异世界药局，法马不禁竖起耳朵，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听了起来。发言的妇人是法马见过的面孔。据她表示，由于异世界药局一直都客满为患，因此她才来别的药局寻找异世界药局所贩卖的药。

「本店并没有贩卖那些药品，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那家药局的药真的很有效。所以你们的店也应该进同样的药啊！」

那位妇人开始向那家药师公会所属药铺里面上了年纪的药师做出不合理的要求。这个行为实在非常失礼。

（唉……不要搬出我们的店名，跑去找别人吵架好吗……）

法马感到非常无奈，不知该拿这情况怎么办。

「关于异世界药局，我们这边也常听说该店的传闻……但本店不会引进该店的药品。」

那名听妇人抱怨的药师，皱着眉头听完她的话后，开始说起了异世界药局的坏话：

「那家药铺太异常了……他们推出的好像都是前所未有的新药。真不晓得他们都是用什么来头的药学指南在调合的。而且他们的药还卖得那么便宜，你不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鬼吗？而且又是宫廷药师家的少爷所开的店，所以帝国才不敢动手取缔他们吧。有他们那样不伦不类的店在，可是让帝都其他的药铺都感到很困扰。太太，我劝你不要再去那家店买药了，他们一定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可是，不只我爱用他们的药，全帝都对他们的评价都很好呀？要买药的人太多，开店前就大排长龙呢，害我要买个药也得排队排很久。」

看来那名妇人很支持异世界药局。而那家药店的老板，听到外面有争论声，也跑了出来。他丝毫没发现在一旁看着状况的法马等人，开口说道：

「我也听说那家店的药很有效。想必是真的有效果，大家才会口耳相传吧。即使如此，只要药师公会不承认异世界药局的药，本店就无法引进他们的产品。毕竟在帝都，药师能加入的公会只有一个，并且不能退出。因此本店也必须遵循公会的方针营业才行。」

「唉唷！没想到药店都是这么固执又保守的呀，真让人失望。」

（嗯～原来这家店的老板其实也认同我们所卖的药有效啊。）

看这情况，公会的方针是全面禁止法马的药，因此尽管有些药店想引进，却碍于必须遵循药师公会的限制，而无法如愿。

「兄长大人～您在发什么呆呀？快点回家嘛！」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这些药师公会不愿认可的药品，或许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公会来管理……法马察觉到药店的困境，心中强烈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某些三级药师可能对于新的公会有潜在需求，此方案应可解决问题。

隔天，法马便向艾伦提议这件事。

「你想创立一个公会，让平民药师也能引进新药？但现在既然已经有药师公会在，就算出现新的公会，也不会有店家加入呀。更何况，需要有两家以上的店铺同意加入，才能达到创立公会的条件。」

「总之，先让我们的药局和美缔蔻成为新公会的加盟店，应该就行得通了吧？公会名称……对了，就叫调剂药局公会。我想只要使用和药师公会不同的名称，就没问题了，毕竟两者的业务型态也不一样。」

「对耶，这样的确满足了需要两家店铺的条件。」

艾伦握拳捶掌，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看来她真的忘记除了这家异世界药局，还有其他关系企业的店铺存在。

「我认为在公会创立之后，一定会出现店家表示想加入。因此，可以的话，我想预先替他们铺路。赛德列克先生，可以麻烦您帮我处理相关手续吗？」

「我明白了，请包在我身上。我立即去准备创立新公会所需的相关资料。」

「感觉申请的程序会很复杂喔，搞不好要半年以上才会通过呢。」

法马看着资料中记载着各种繁琐申请程序的指引，感觉自己快昏倒了。这些保守的规约，乃成立新公会的一大阻碍。

「因为法马少爷还未成年，相关手续的处理将由我代办。虽然这些申请文件确实复杂，但我有自信可处理妥当，请您放心交给我。」

「太好了，谢谢赛德列克先生。」

一般而言，创立公会需要经过好几个月的审查，但在女皇一声令下，申请文件准备好的隔天，调剂药局公会的创立申请就获准通过了。事情容易倒超越法马的想象。

◆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一名男子将女儿背在身上，用力敲著圣佛尔波帝国帝都中某家小镇医师的诊所大门。

「请帮我的女儿看诊！唐纳德医生，求求您帮忙看诊！」

但无论他怎么叫喊，小镇诊所的大门依然深锁，诊疗所内也一片寂静，不见有人应声。

「求求您！我的女儿发高烧，又全身发软！她的样子很不寻常啊！」

男人几近狂乱的呼喊声，回荡在大街上。一旁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当作没看到这回事，尽管人人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但他们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又或许是不想扯上麻烦吧。

「唐纳德医生的诊所，到下礼拜为止都暂停营业喔。」

从男人的身后，传来一个少年冷静的声音。少年向背对着他的男人搭话，手上还抱着面包店的袋子，感觉他刚结束购物，正准备回家。

男人转头看到少年，不禁「啊」地发出惊呼，一副惶恐的模样。这是因为，在他眼前的并非普通的少年。

少年身穿黑色外套，并可隐约看见里面的立领白袍。在他的领口上，别著皇冠造型的金色胸章，那正是宫廷药师的证明。看来是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买完东西准备回店时，正好看到了他。顺道一提，少年手上的还是近期大为流行的面包店的袋子。

真糟，自己竟然遇上了麻烦人物……男子内心如此想着，并往后退了一步，摆出笑容应付少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您的孩子还好吗？」

小孩老板问道，并露出担心的神情靠了过来。

这世界的三级药师只要看到生病的人，便会把他们当作摇钱树，无所不用其极地推销昂贵药品。但眼前的少年不同，他看起来是真心在担忧患者的病情。然而男人仍异常警戒，他怀疑这可能是一种让他人放松戒心，再销售产品的手段。

「呃、那个……她没事……」

这名男子名为皮耶尔，是隶属圣佛尔波帝国药师公会的三级药师。他为了发高烧的女儿，特地跑来找医生帮忙医治。因为他用上店内的各种高价药草和软膏，都不见效果，女儿的病情反而更加恶化，让皮耶尔十分着急。目前她的意识模糊，对父亲的呼唤也毫无反应。

皮耶尔看着法马，怀疑眼前的少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药师公会的药师。药师公会将异世界药局视为眼中钉的事情众所皆知，公会理事长贝隆甚至下令，不许公会成员靠近异世界药局。更何况还听说之前异世界药局被来历不明的载货马车攻击，马车撞进店面，害得药局必须歇业两天。皮耶尔猜测这事可能是贝隆所为，当初他听到消息时，也不禁感到同情。但药师公会乃职业工会，皮耶尔身为药师，无法违背公会的方针。毕竟如果他被踢出公会，店里的营业许可证便会即刻被没收。

也因为如此，若是他被目击和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亲密交谈，事情会变得很不妙。尽管皮耶尔很想躲开，小孩老板却仍用十分亲切的笑容向他说道：

「我来帮您的小孩看诊吧。我叫做法马，是在异世界药局内工作的药师。」

少年拉开身上的外套，让皮耶尔看他佩戴在身上的名牌。他大概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很自豪吧……看到他展示名牌后，皮耶尔便有如此想法，毕竟佩戴名牌的习惯在这世界中并不普遍。

虽然小孩老板对皮耶尔表示「请随我回药局」，但皮耶尔仍待在原地，犹豫不决。

「您怎么了？您的孩子看起来真的很难受，请快随我来吧。」

皮耶尔的女儿满脸通红，全身无力，很明显需要治疗。

「呃，可是……」

皮耶尔无论如何都不想欠异世界药局人情，因此他打算再带着女儿去找其他医生。可是他还来不及拒绝，法马就强硬地催促他跟上，因此皮耶尔只好作罢，乖乖跟在法马身后走。他蹑手蹑脚地，还将帽沿压得很低，深怕被来往的人认出。

异世界药局的店面由石头打造，外观十分宏伟。在攻击事件后重新镶上的黄金制帝国御准纹章，还散发出闪耀的光芒。并且可能是受到袭击后加强了警戒，门口有三名便服骑士站岗。跟皮耶尔那家用便宜木头打造、老旧脏乱的药店，可说是有天壤之别。

由于现在为午休时间，因此药局关着门，暂停营业。但法马似乎也不打算从正门进入药局，而是朝后门前进。

「请从这里进来。」

啊，看来高尚的贵族所开的店不欢迎外表穷酸的人走正门呢……皮耶尔不禁感到有点羞耻。他从后门走进药局后，便看到眼前有道旋转楼梯，直接通往二楼。他随着法马到了二楼的诊疗室，并照着指示让女儿躺到病床上。

「那我要开始诊疗了。这位先生，麻烦您戴上这个。」

法马说完，便交给皮耶尔一个口罩。想当然，皮耶尔并不晓得为何自己必须戴个东西遮住嘴巴。不过既然接受诊疗，就要遵从对方的指示，这是药师的规矩。

「请问这个是什么东西？」

「这可以预防你不被传染。」

「用这个就能预防……？是驱除邪恶疾病用的道具吗？」

「很类似啦。顺道一提，我带你从后门进入诊疗室，是想避开在正门附近的其他患者，由于他们身体已经较为虚弱，被传染的风险较高。」

法马特地向皮耶尔说明。看来不走正门，跟身分或外表并没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脱掉了黑色外套，露出身上的白袍制服，准备开始诊疗。他拿出笔记本，里面是患者的病历。法马向皮耶尔仔细地询问各种资讯，包括女儿的名字、年龄、病史、上次进食的时间、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等，有些内容甚至让皮耶尔感到很疑惑，到底为什么他需要这些琐碎的情报。但皮耶尔也不禁对法马认真收集患者资讯的行为感到十分佩服。

纪录完病历后，法马请皮耶尔将他的女儿移到位于诊疗室角落的一个箱型的台子上。皮耶尔将女儿放上去后，他看到在箱子的侧面有个量表产生了变化，而法马正在进行该数值的纪录。

「请问您在做什么啊？」

「我正在测量她的体重。」

听到这回答，皮耶尔感到十分惊讶：

「重量不是应该要用天秤测量吗？」

「这东西叫做弹簧秤。弹簧会随着载重物的重量等比伸长——这被称为虎克定律。而我现在就是以弹簧伸长的长度，变换为杠杆的长度，再借由该长度计算重量。另外，要先准确测量体重，在处方时才能开出妥善的药量，因此在量体重时不能太随便。」

「原、原来如此……」

「如果您还有什么问题，请尽管发问，不用客气。」

法马一边向皮耶尔解释，一边仍快速纪录个不停。他熟练的模样，让皮耶尔无法相信眼前的人仍只是个小孩。他原本还对接受小孩药师的诊疗和处方感到一丝不安，但法马的表现让皮耶尔觉得，他或许比起一般随处可见的药师还来得可靠也不一定。看来接受贵族菁英教育成为药师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皮耶尔对法马刮目相看了。

「这、这个器械是您发明的吗？」

一方面，皮耶尔又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对三级药师来说，儿童的用药量即是成人用药量的一半，因此他一直以来都是采用如此随便的计算方式。听完法马的说明后，他深深感受到身为三级药师的自己，与宫廷药师之间的教育水准差距有多大。

「虽然这个器械确实是我自己做的，但发明弹簧秤原理的并不是我。并且，帝国技术局也公开了弹簧秤的设计图，任何人都可以去申请阅览喔。」

然而，法马并未取笑皮耶尔，只是微笑着继续替他讲解。

「那么，我就继续为您女儿看诊吧。」

法马迅速地结束叩诊、视诊、触诊等诊断后，最后将指尖凑近自己的左眼，直盯着皮耶尔的女儿看，口中还念念有词。此时，他的眼睛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并且颜色感觉还出现了些微变化。

「请问您是在使用神术吗？」

面对皮耶尔有点激动的询问，法马思考了一会儿后，默默地点头回答：

「是啊。」

原来这就是神术吗……尽管皮耶尔已经知道贵族药师会使用神术，但亲眼见到神术，还是让他觉得有一些感动。

而就在这几十秒的过程中，法马似乎已得出了诊断结果。

「您的女儿得到了重感冒。」

「咦、她的状况这么严重，却只是感冒而已吗！？」

「确实是感冒。」

法马再次回答，语气十分肯定。但皮耶尔依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绝对不是普通感冒会有的症状，因此他开口反驳：

「她发这么高的烧，而且完全没有退烧的迹象喔！？更何况她还会不时痉挛、口吐白沫耶！？这搞不好是被恶灵附身了也不一定啊！？」

听完他连珠炮似地发问，法马只歪了歪头，嘀咕著「这里是怎么称呼这个病状的呢？」

「啊，对了。就叫那个好了。」

就这样，法马随意地决定了病名。

「我用个比较特殊一点的称呼，就是『流感』。对你们来说，比起『流行性感冒』，『流感』这个简称应该好念多了吧。」

皮耶尔从未听过这种病名。这是一种新的病吗……他尽管在心中感到疑惑，但并没有问出口。

「我来为您说明治疗方针和用药的效果。」

法马用严肃的表情开始说明。他刚才离开父女两人，到一楼的调剂室进行调剂，并带着药回来了。

「您的女儿全身都被会引起重感冒的微生物入侵了，她体内的细胞正在为杀死微生物而奋斗中，因此才会发高烧。而流感的药，正式名称为『拉尼娜米韦』，在发病后一天可发挥药效。所以我会先让您的女儿服用这个药，待药效产生后，应该就能缩短发烧的时间。」

皮耶尔听着他的解说，不禁挺直了坐姿。

「这是需要从嘴巴吸入的药粉吗？为何不是可以饮用的药呢？」

这个世界的药，基本上只有用喝的，或涂在患部这两种选择。因此对皮耶尔来说，法马所说的是从来没听过的服用方法。

「这种药如果直接饮用，身体无法吸收，因此才需要采用吸入的方式，使其附着在气管黏膜上，才能被吸收进体内。我再为您做更详细的解释，这个药是儿童也能服用的抗病毒药物，它拥有防止病毒从受感染的细胞中跑出的功效。」

「呃～您的意思是说……」

法马看到皮耶尔陷入混乱，便以「此药可在您女儿体内帮忙对抗微生物」做结，结束了他的解说。

「让我们来练习如何以吸入的方式服药吧。虽然这方法十岁以下的儿童也能做到，但因为有些难度，所以必须先练习一下。」

接着，法马便仔细地教皮耶尔的女儿服药步骤，并在练习几次后，让她吸进了药粉。

「看来她成功地把药吸进去了。那么为您说明接下来要使用的药物。首先，虽然发烧并不是一件坏事，但若长期维持发烧的状态，会耗损大量的体力。因此我准备了这个药，可以降低发烧的温度。或许不会出现很明显的退烧效果，但您的女儿似乎已长时间发高烧，使用这个药多少可以帮助她的身体获得休息。那么接下来……」

法马毫不犹豫地，对皮耶尔下了指示：

「请您将女儿下半身的衣物脱下，并把她的屁股转向我这边。可以不用全转过来，侧对我即可。」

「什摸？呃、您说要我做什么！？」

皮耶尔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在这个世界，祈祷也算是一种普遍的民间疗法，而在借由祈祷治疗时，确实常会要求患者摆出一些奇妙的姿势。即便如此，身为一个父亲，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宝贝女儿，必须在异性面前露出屁股。就算她是年仅七岁的幼童，即使对方是打算治疗她的药师也一样。这要求对皮耶尔来说，是一种彻底的侮辱。

「您、您怎么能做出这种请求！这、这真的是治疗的方法吗！？」

皮耶尔的女儿正受发烧所苦，不断地喘着气，意识模糊。而眼前的少年看着她的眼神中，只有同情和关爱，感觉不出任何一丝邪念。

「我只是要把能帮助退烧的药，塞进她的肛门里而已。虽然也可以请您自行塞药，但这需要一点技巧，因此还是由我来比较好。」

「请问这是什么样的药？」

「它是一种名为『乙酰胺酚』的塞剂。我相信使用这种药，多少能减轻您女儿的症状。」

「为什么我非得在女儿的屁股里塞东西！我从没听过这种治疗方式！难道就不能用嘴巴吃药吗？」

这种玷污自己女儿纯洁的疗法，根本欺人太甚。皮耶尔开始后悔让法马诊疗他的女儿了。但就在此刻，法马又开口解释：

「如果借由肛门黏膜吸收药，便能使其快速进入静脉，发挥效果。虽然的确也能经由嘴巴服用，但您的女儿目前意识并不清楚，恐怕不太容易成功。」

小孩老板的解说非常有道理，听起来不像是在跟他胡闹。

「唔……我明白了……」

皮耶尔不情不愿地脱下女儿的衣物，将她的屁股露了出来。接着法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个小小的药塞进她的肛门里。

「呜！？」

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让皮耶尔的女儿吓了一跳，不禁发出了叫声。

「唉……我竟然让女儿的屁股被……她可能永远嫁不出去了……」

治疗结束后，法马让皮耶尔的女儿躺在病床上休息。经过一段时间后，她便发出规律的呼吸声，进入了梦乡。而法马也趁这机会，去拿了一个喂药壶过来交给皮耶尔，里面装满液体。

「人在发烧的时候，会大量出汗，因此我准备了对缺水的身体好的饮料。还请您喂您女儿喝，晚点再喂食也没关系。」

法马交给皮耶尔的液体，据说是用干净的过滤水所制成的口服电解质补充液。

「那我要回去做药局的工作了，如果有什么事，请用这个呼叫我。」

法马指了指呼叫铃后，便离开房间。

过了不久，皮耶尔的女儿便退烧了。而且她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也对父亲的呼唤有所反应。看来是从屁股塞入的那个药发挥了退烧的功效。

「原来这个药这么快就产生了效果吗……」

而在药局的营业时间，法马也回来过不少次，探望皮耶尔女儿的病情。

并且在提供皮耶尔和他的女儿食物及饮料时，温柔地鼓励了他的女儿，才回去店里。到了黄昏，法马拿了一包药袋回来。

「我想您的女儿已经可以回家休息了。如果您真的觉得不放心，或是她的病情突然恶化之类的，请您再回药局找我，我会再帮忙处理，我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站岗的夜班人员，他们会引领你到我的宅邸。另外，这包药袋里装的是退烧药，请您在有需要时使用。」

由于药局到了傍晚就要打烊，皮耶尔还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没想到法马表示晚上也愿意帮忙看诊。在这世界，不管是医院还是药店，通常都不会接受夜间诊疗。也因此，有许多平民在晚上找不到人医治，进而丧失性命。法马提供的服务之好，让皮耶尔感到难以置信。

「真的很谢谢您。请问这样子费用大概多少呢？如、如果我今天所带的钱不够，我会再向亲戚借钱的……」

毕竟法马很用心地替他的女儿治疗，因此多少钱皮耶尔都愿意付。不过尽管他有此决心，但其实皮耶尔的药店，自从客人被异世界药局抢走后，营业额就大幅减少……所以或许皮耶尔并没有能力支付诊疗费。

「您只要付我约一个面包的费用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了！」

皮耶尔在付完款后，又问了一次「这样真的好吗」，法马便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儿童的诊疗费用，我会收得比较少。虽然以前我是免费帮儿童看诊，直到陛下下令后，我才多少收取一点费用。那么，请您和您女儿多保重了。」

法马对两人十分亲切，还送他们到店外。他毫不在意能赚多少钱的态度，让皮耶尔感到哑口无言。

这家药局不但卖的药便宜，老板也很谦虚，店内更是清洁。

「难怪……客人会被抢走。」

「您说什么？」

「没事，谢谢您的帮助。」

皮耶尔尝到了败北的滋味。但输得这么彻底，反而让他感到舒爽。

他很宝贝地将女儿背在身后，离开了药局，消失在人群中。

◆

一周后，在圣佛尔波的药师公会总部会议室中，聚集了数十名药师代表，召开了每月的定期会议。

「不管是哪家店，营业额都大幅地减少了啊。」

公会理事长贝隆在得知公会的加盟店业绩十分低落后，感到十分不偷快。

「圣地药局……好像是叫做异世界药局对吧，一定是那家店害的。」

「太可恶了！那个贵族或许只是觉得开店很有趣，但对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麻烦啊。」

当初在「异世界药局」这个命名十分独特的药局开幕时，药师公会因为它是贵族所开的店，因此评估很快就会经营不下去，便采取静观其变的方针。殊不知实际上对手比想像中强悍，成了药师公会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加上异世界药局尽管是拥有帝国御准店封号的贵族店，平民顾客却络绎不绝，不只药局内满是人潮，等待调剂的顾客甚至还排队排到店外去。店外还摆放著遮阳棚跟患者用的椅子，在患者等待期间，药局会提供水和糖果。客人在等待时都不会抱怨，还会边聊天边乖乖排队。

另外，还不到半年，异世界药局就新开了以化妆品和肌肤保养产品为主的二号店「美缔蔻」，听说不久后还会创立以牙齿保健产品为主的三号店「八〇二〇」。

让贝隆感到最屈辱的是，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偷买了美缔蔻的美白化妆品。他原本还称赞妻子最近皮肤变白了，结果却因此发现真相，随后他便把那些可恨的产品全数摔碎了。

「他们恢复营业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莫非是使用了神术？」

「应该是靠尊爵家的财力解决的吧。毕竟他们有那个大名鼎鼎的宫廷药师，布鲁诺·梅德西斯当靠山啊。」

「连皇帝陛下也是他们的支持者呢。在那一天之后，近卫师团可是每天都会跑来巡逻。」

明明店面几乎全毁，异世界药局却只花了两天就恢复营业。贝隆原本预估马车撞进店里后，会带来严重的污染，导致一个月都无法营业，看来这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当然实际上操控马车攻击药局的并非贝隆本人，而是他所雇用的地下社会业者。

而皇帝也不知道是否发现了攻击事件其实是贝隆的阴谋，竟下令处分贝隆的药店停业三周。理由是有人检举贝隆的店里卖了禁止贩售的含铅药品。再加上神殿不知道为何时常跑来抽查，帝都教区的神官长又频繁地出入异世界药局，导致贝隆根本没机会再对药局出手。

总归来说，自从异世界药局创业后，药师公会的加盟店营业额就大幅下滑了。有四成的客人流失，甚至连那些常客们，都无情地抛弃了他们，很干脆地变成异世界药局的顾客。

更何况，帝国还下诏禁止含有某部分原料的产品，例如汞制品、铅制品等等，害得药师公会损失了一些产品。事到如今，药师公会内已感到束手无策。

「陛下一定是被那家药局给洗脑了。」

贝隆不悦地说道，公会的干部们也表示同意。

「树荫阳光药店的皮耶尔药师，你怎么看这件事？」

突然有人开口询问皮耶尔的意见。在一片药师们对异世界药局的批评谩骂声浪中，就只有穷困药师皮耶尔一人默默地坐在位置上不语。皮耶尔的店铺位置离异世界药局最近，也因此是药师公会中营业额下滑得最明显的店家。

皮耶尔沉默了一阵子，现场的视线便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的店应该是受害最深的吧，你没有什么意见要说吗？」

「那么，我就老实说吧。」

皮耶尔平静地以一个问题开场：

「现场的各位药师，有任何人去过异世界药局吗？有看过药局内所卖的药品吗？」

「怎么可能去过啊，它可是和我们抢客人的敌对店家啊。」

药师们听了皮耶尔的问题，不禁莞尔。

「我建议各位可以去一趟看看。他们的药局就如其名，让我感觉像是到了真正的圣地。」

皮耶尔愈讲愈兴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我非常能理解为何客人去过那家店后，就不愿意来我们的店了。」

「皮耶尔……你该不会去过那家药局了吧？」

公会明明已下令「不准靠近那家店」，但皮耶尔却违背了公会的方针，迳自跑去那家店……这个事实让现场不禁议论纷纷。

「是的，我必须向各位自首，我去过那家店。我的女儿发高烧，不管用哪种药草都没效，病情严重到出现痉挛，意识还很模糊。但那家店的老板不但成功让她退烧，还很快速地治好了她。」

皮耶尔激动地述说著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给了他们多好的治疗，并且在女儿康复后，皮耶尔又鼓起勇气再次去了药局，观察贩卖处有什么商品，还买了一些糖回去。他更直接询问其他患者对异世界药局的想法。小孩老板还关心他「您女儿的身体有好转吗」，两人因此聊了许久。

愈深入了解那家店，皮耶尔愈感受到业界不该排挤那家药局，反而所有的药局都该去向它学习。尽管他们的药卖得很便宜，感觉获利不多，但实际上因为他们顾客非常多，所以还赚得不少。皮耶尔很认真地劝说在场的人，药师们应该要摆低姿态，去跟那家药局请教药的制作方式和治疗方法。

「反过来看看我们自己，不仅无法替患者诊断，连治疗方法都不清楚。只会嘴上挂著连安慰都称不上的话语，还用近乎诈欺的说法，用高价向患者推销不知道有没有疗效的药草。」

「你说什么！？」

贝隆听了不禁不悦地紧皱眉头。但皮耶尔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虽然确实有患者的病因此治愈，但这根本是误打误撞，实际上死者人数也很多。加上我们不会使用神术，因此卖给患者的只是普通的药草，弄个不好甚至会害病情恶化，和毒药没两样。我们的所作所为，就跟诈欺差不多。」

皮耶尔提高音量。

「而那家店的一切都和我们不同，他们不但合理又进步，还十分为患者着想！」

「啊～你够了。你想讲什么我们都懂了，给我滚出公会。」

贝隆朝皮耶尔抛下一句狠心的话。

「你可以赶我走。只是，如果你们不正视现实，药师公会只有毁灭一途！」

皮耶尔从公会总部被赶了出去。

「我们要没收原本赋予你的所有权利。」

最后皮耶尔听到的，是贝隆冷酷的声音。

◆

当天皮耶尔的药店就被剥夺了营业许可证，药草和药品也被公会没收，立即就被迫停业。皮耶尔看到化为废墟的店，不禁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就在此时，一名抱着面包袋的黑外套少年，和一个看起来同年的粉红发少女，正好路过。

「耶嘿嘿，我们买了很多呢，法马少爷！」

「一个人只能拿三个喔，我们已经答应要分给那个患者了。」

「我知道！一个人只能吃三个对吧，我可是很用心挑选过喔，没问题！」

「你选了什么口味啊？」

「我选了里面有很多葡萄干，看起来很好吃的！」

「哈哈，那还真期待呀。」

见到少女认真地强调，少年露出温和的笑容。

皮耶尔立刻就认出两人，他们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和员工。他们看起来非常开心，应该是在常去的面包店买完东西，正要回店里。

「咦，发生什么事了吗？」

法马看到皮耶尔，向他搭话。皮耶尔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很凄惨，又不想被同情，因此不敢看向法马。

「您的药品都掉在地上了，我来帮忙捡吧。」

珞缇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草，默默地放到店里的桌子上。

「您的店里，没有药师公会的营业许可证呢。」

法马悄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

皮耶尔什么都没说，现场一阵沉默。经过一段时间，法马好像察觉皮耶尔的营业许可证已被没收，店内也遭破坏，因此无法继续营业的事实。

「您的许可证被收走，无法继续营业了对吧。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皮耶尔大致述说了在药师公会发生的事。他告诉药师公会的人，希望他们可以贩卖异世界药局的药品，并学习法马崭新的治疗方式，但却落得此一下场。法马静静地听皮耶尔说完。

「原来事情是这样……我感觉有点对不起您。」

法马听完后，只带着同情的神色，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关系，还请您不要道歉。我只是被您的药以及店感动，才这么做的。只不过我已无法在这个国家里做生意了，我可能会搬到其他国家，当个密药师吧。」

对皮耶尔来说，他只剩这条路可走了。但密药师可以经手的药品种类有限，就算要靠此维持生计，大概也不容易。

「只要加入其他公会，您就可以继续营业了吧？」

法马追问皮耶尔。

「可是在这个国家里和药品相关的公会只有药师公会，除此之外，就没有公会可加入了。我和您不同，平民是不被允许自由营业的。」

皮耶尔失落地说著。尽管我不后悔，但我已做出覆水难收的事……在他如此说后，法马仿佛是等他这句话很久般，开朗地提出了一个方案：

「啊，对了。事情刚好呢。」

「……？」

「我前些日子正好设立了调剂药局公会来管理新药，这事情也已获得陛下恩准。」

「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已得到皇帝陛下的许可，创立了新公会。只要加入这公会，就可以和异世界药局成为合作关系，接受新药处方的研修，并开店。如果您想要贩卖新药，那只要加入我的新公会即可，不需要再顾虑药师公会。」

法马向皮耶尔提出这个方案。新公会的存在，对脱离药师公会的药师们而言，不外乎是一大救济。

「您刚才所提到的各种要求，我想这公会应该都非常符合，您觉得呢？」

珞缇看到皮耶尔震惊到嘴巴一张一合地，连忙跟着点头帮腔。

「请、请务必让我加入！不过，请问需要高额的会费吗？我现在身无分文……」

「不会向您收费喔，并且可以自由退出。」

「那需要多年的研修吗？」

「您只需在我这边研修两个月，之后我会交给您指导手册，依照手册的指示处方即可。另外，处方配药较困难的药品，需要化学和药理的相关知识，因此我会定期举办研习，您可以参加。而我也会固定到各店去指导，请您不用担心。而这些新药虽然比起药师公会的药品效果更高，但我保证可以低价提供给患者。」

「那、那么……」

皮耶尔的肩膀颤抖著，仿佛在述说他对目前发生的事感到难以置信。

「只要您遵守以上事项，就能开店。也就是说，欢迎您加入。」

「还请、请、请您多多指教……！」

在这一瞬间，调剂药局公会的第一号加盟店诞生了。

◆

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宫廷药师法马所管理的调剂药局公会，其第一号加盟店——树荫阳光药局，在两个月后重新整修了。

树荫阳光药局的店面被改装成纯白的模样，正在等待翻新开幕的那一刻。药局老板皮耶尔剃掉胡子、剪短头发，改穿一身干净的白袍，胸前还别著公会登记业者的胸章。从今天起，他便要和异世界药局合作贩售新药。他认真学习了要经手的新药知识，也研修了接待顾客的方法，连店铺的经营方式也熟记在脑海中，准备万全。

而在药局的门口，有着异世界药局雇用的便服骑士，被派来站岗。如此森严的警备，是为了防止药品被偷窃，以及不让药师公会有机会来进行营业妨害。

树荫阳光药局所贩售的商品，是从异世界药局进货，有种类丰富的喉糖、含有铁和钙质的威化饼、镇痛退烧药、眼药水、各种维他命补充饮料等。这是为了让两边的业务有所分别，将感冒或治疗方式较为固定的患者、营养补充品等类别交给树荫阳光药局负责，异世界药局便可集中处理需要高阶调剂的患者，例如重症病患或专门性较高的患者。毕竟异世界药局的患者数日渐增加，如今光是宫廷药师法马和一级药师艾伦两人，已无法应付，便决定把药品的贩售业务分散到树荫阳光药局。

而异世界药局，也于前几天就开始宣传业务合作药局即将开幕的事，店内还摆着宣传用的传单。症状比较轻的慢性病患，也被转送给树荫阳光药局处理。

「爸爸……」

皮耶尔的女儿有点不安，朝气势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父亲搭话。

「需要的知识，我都已经学会了。一定有办法的。」

「嗯，爸爸很帅喔。」

「没错，我现在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帅气的时候。毕竟我可是贩卖全世界最有效的药品给大家啊。」

即使如此，皮耶尔还是会突然感到不安。真的会有客人来吗？因为是异世界药局的加盟店，所以一定会有人来吧。但就算是卖同样的药，客人会不会因为老板不是法马就不接受了呢？如果自己被患者问了只有法马才答得出来的问题呢？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经营？自己真的能顺利说明新药的药效，不会讲错吗？

皮耶尔愈想愈不安，他昨天甚至一夜无眠。

「老板，我们要打开店门了。」

站岗的骑士说道。听到别人称呼他老板，皮耶尔不禁挺直身子，重整心态。

而就在门刚打开时，皮耶尔的烦恼就立即消失了。

在树荫阳光药局的门外，有着大量的顾客在开店前就来排队，人多到把街道都挤满了。皮耶尔感受到热闹的盛况，差点没头昏眼花。

「我来开门，我来开店门！」

皮耶尔全身都能感受到客人的热情，便忘我地想回应他们。

「遵命，那还请老板您亲自开门。」

皮耶尔感动得流出泪来，他吸了吸鼻子，用颤抖的手打开店门。当他正对客人时，还开始耳鸣，耳朵嗡嗡作响。

「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太阳如此刺眼……」

这是一道希望之光。

「欢迎各位来到树荫阳光药局！」

◆

那之后，皮耶尔很积极地向法马学习基本的药品处理知识，因而得到了法马的信赖，被任命为调剂药局公会的公会理事长。而在他担任公会理事长后，皮耶尔便去挖角了原本就对药师公会的做法不满的药师、和营业额下滑到面临倒店危机的药师们，将公会的加盟店增加到七家。全部的调剂药局公会加盟店都将店面改装得十分明亮、清洁，店门为患者敞开，尽力提高为患者服务的品质。

过了一阵子，法马来参加公会的集会，并对调剂药局公会的加盟店铺增加感到很开心。

「店铺经营的情况如何呢？」

听到法马如此询问药师们，皮耶尔用欣喜的表情答道：

「调剂药师公会的药师们，大家都过得很充实！」

「全都要感谢法马大人。」

其他药师一致点头赞同，他们的表情都充满了活力。

「至今为止，我们在处方开药的时候，都只能靠自己的药师经验胡乱开药，跟赌博没什么两样。」

「甚至有些药师，因为开的药没有效果，导致店面被放火或赔掉小命。并且因为药草被偷、反被怨恨或被要求高额赔偿金等因素，最后只能提高药价，否则无法维持生计。」

「说得没错。」

药价无可避免地逐渐攀升，导致平民医生和药师被民众厌恶，待遇和高利贷之类的黑心业者差不多。药师们深刻地陈述他们的往昔感受，现场的气氛变得很沉重。

「比起来，我们现在已经不用觉得对不起患者了。只要跟着法马大人研修两个月，并照着学来的知识处方开药，就能开出有效的药！任何人都能做到！在以前可做不到这种事呀。」

调剂药局公会的加盟店，在翻新开幕后，每家店铺的回流客源都增加了。

药师站在替患者着想的立场开药，患者也对药师表达感谢和信赖，两者达成了健全的关系。

就算不像以前那样企图获取暴利，店里仍赚取了不少利润。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感谢法马大人。」

皮耶尔说道。实际上，他还很感谢那一天得到流感的女儿，以及正好休诊的唐纳德医生。

「我提议在公会总部的大厅，盖一个法马大人的铜像。」

「请千万别这样做。」

虽然皮耶尔踊跃地提出来意见，但法马本人却立刻打了回票。

第二卷 第四话 从牢笼脱逃而出的恶灵附身者

「法马少爷最近愈来愈忙了呢……」

法马在药局工作时，边整理病历边打起瞌睡来了。珞缇见状一脸担心地凑近，艾伦则是用手指戳他的脸颊和背部，但都不见法马有醒来的迹象。

「是啊，毕竟他在事业发展上太有野心了，现在不只药局的工作要处理……还有公会的事情要办呢。」

「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珞缇想多少帮法马减轻他的负担，可惜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徒有干劲。

「原来药神寄宿到人的身上后，也会觉得疲累的呢……」

艾伦看着疲惫不堪的法马，用珞缇听不到的音量悄悄咕哝了一句。

「虽然法马治愈了很多人，但这样下去他会不会自己先倒下呀？」

法马曾说过，他的身体不太受药物或毒物的影响。

「或许能治愈药神的药，只有人类感恩的心吧。」

艾伦如此想着，并不忘在心中合掌表示感谢。

「艾兰诺小姐，您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啦，我自言自语。我想法马应该是想到患者，就想替他们做点什么，结果太勉强自己了吧。」

艾伦叹了一小口气。虽然法马愈努力就有愈多的患者会得到救赎，但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他年幼的身体已太过操劳。

「若是我们可以帮忙分担一些其他工作，像是帮忙调度材料之类的就好了。如此一来法马少爷就能专注在诊疗和调剂上，负担也会较少。」

赛德列克说道，他也很担心法马。而他的膝盖在贴布和法马给的药治疗之下，已经恢复到可以短时间不靠拐杖也能走路的程度。

「只不过，有很多材料只有法马才会合成。我想他应该常常在四楼的研究室内独自进行合成。而且明明我问过很多次了，他也不让我看到底是怎么做的。我觉得好不甘心，为什么自己的能力不足，要是能让他找我帮忙，他就不会这么累了。」

「最近这连续几天，法马少爷都留下来工作呢。」

赛德列克其实有偷偷地在管理法马的劳动时间，而最近几天的纪录，多为表示加班的红线。

(插图P113)

至今为止，异世界药局所开的处方药剂以及关系企业或合作店家的药，原料都是法马一个人在生产。虽然因为有些药会使用马赛尔领地所供应的药草当材料，所以艾伦也会帮忙进行一部分的调配，但法马还是忙到连周末都在工作。他不但留下来工作到很晚，早上又一大早就躲进研究室里准备药的材料，晚上还有可能紧急替病情有变化的患者进行夜间诊疗，最近都过著这样的生活。

「就算法马拥有无限的神力，身体还是会累的啊。」

法马终于睡醒，他呈现一脸还没醒过来的呆样，额头上还印着桌子的木纹。珞缇怕法马刚醒来容易着凉，赶紧在他肩上披上丝巾。

「我刚才睡着了吗？」

「你已经好一段时间都在打瞌睡了，你该不会其实是昏过去了吧？看来你真的太累了。」

艾伦用手指揉了揉法马的额头，试图抚平印上去的痕迹。而法马就任由她按压自己的额头，悄声咕哝道：

「我明明发誓过下一次人生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工作上的，结果已经过劳了吗……」

「嗯？你刚说什么？」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对了，异世界药局本店的药师除了你之外，只有我一个人，你要不要考虑雇佣其他药师，或是收徒弟呢？我想只要建立一套系统，借此教导学徒后，你应该会轻松很多呀。」

艾伦向法马提案。毕竟在这个世界中，只有法马一人拥有新药的药学知识，但实际上整个系统只有一个大脑是件致命的事。再这样下去，法马体力的负荷会过大，他可能会因此病倒，甚至死亡。艾伦很担心事情真的这样发展。

「我有在考虑这件事。我打算等药厂建造完成，就开始制造化学合成药物，只要确定能顺利制造，我计画召集国内外的优秀技术人员和研究者，循序渐进地教导他们关于制药所需的药学知识。」

法马讲出了他的长程计画。而他认为在能实际执行之前，也只能硬著头皮撑下去了。

马赛尔领地的药厂，有了帝国的资金、尊爵家的财力、神殿的资金支援，加上法马不惜投资异世界药局的庞大营业额，正以惊人的速度建造中。只要药厂完成，就能分散原料的生产据点，法马也就能空出更多时间休息。

「像师父担任校长的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中，也有不少优秀的学生啊，你可以考虑看看。你要的话，也可以从我的弟子里面挑选。」

艾伦本身也拥有三名弟子。「由于现在药局的工作太忙，没时间指导他们，所以我都把弟子交给布鲁诺师父管。法马你也可以雇用这些弟子到药局工作呀。」……她如此提议。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下次再和父亲大人谈看看。」

「话说回来，药厂还需要什么吗？趁现在跟我讲一下，我可以帮你调度。」

艾伦想提早做准备，她是很讨厌到紧要关头才在那边手忙脚乱的人。

「我想雇用几个拥有可以做出高难度玻璃工艺或能进行细节锻造的工匠。」

「不能直接买现成的吗？」

「我想委托制造一些形状比较特殊的物品。」

「那就得找技术最高明的师傅，才能把法马内心的设计加以实现呢。」

艾伦陷入沉思。法马大概不惜花大钱也想雇用技术好的师傅吧。

「虽然不一定要技术最高明的，但希望至少是能制作出高难度工艺的师傅。」

「我知道一位叫做梅乐蒂·露·路的尊爵，她是医疗火焰技术师傅，专门在帮炼金术师、药师、医师制作实验道具。她会制作玻璃器具，也会金属工艺。师父的道具也都是她在做的唷。虽然她只接受有地位的顾客委托，但我想可以靠着师父的关系，请她帮你制作。」

「原来这位尊爵是女性，这不是很少见吗？」

听到法马不经意的一句话，艾伦无奈地回道：

「我还以为你知道耶，尊爵是赋予个人的最高阶封号，并非整个家族都有，因此性别为男性或女性都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一个家族出现两名以上的尊爵也不奇怪。法马你大概成人以后，也会被授予尊爵爵位吧。」

「法马少爷好厉害！等到获得尊爵爵位后，我们就办宴会庆祝吧！要准备很多好吃的！」

珞缇听到尊爵的事，变得十分兴奋，仿佛就像是她自己的事一般。当然，把重点摆在美食上，也很有珞缇的风格。

「珞缇妹妹你真是的，太性急了吧。」

艾伦确信继布鲁诺之后，法马也终究会被授予尊爵爵位。顺道一提，她还预估法马在死后会被神殿奉为药神的化身，当作圣人祭祀，或干脆被神格化也不一定。只不过法马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自觉。

「不会啦，怎么可能……你们太夸张了啦。那我就去拜托父亲大人介绍梅乐蒂尊爵给我认识吧。」

「对了，关于物品的交货期，建议你多估点时间给她，毕竟她非常忙碌。」

「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艾伦，谢谢你的建议。」

◆

据说梅乐蒂.露.路尊爵在这一年间，拒绝了所有包含重要顾客的委托。法马和艾伦来到尊爵位于郊外的宅邸，在城堡宏伟的大门前，和身为总管的老人交谈，希望能见尊爵一面。

「小姐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现在正在静养中。」

总管感觉有点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谢客的借口。「那我们来得很刚好呢。」法马如此向总管提出他可以帮尊爵做诊疗。

「我们两个是药师，如果梅乐蒂尊爵没有一定要专属主治医师或药师看诊的话，我们可以帮忙看看她的身体状况。」

「不，这样太劳烦您了……」

「但她现在不太舒服吧？有专属的医师可以帮她治疗吗？」

艾伦回问总管。药师的本性就是，听到有患者身体不舒服，就想帮忙治疗。

「无论梅乐蒂尊爵的病情如何，我们保证会守口如瓶的。」

法马察觉到这事背后可能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因此答应总管会严守秘密。

「好吧……我明白了。我个人也很希望两位有办法救救小姐。那请随我来，并请两位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太过惊讶。」

两人被带到了位于城堡中央的高大圆塔里。

「尊爵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这座塔怎么看都像一座监狱，让法马忍不住开口提问。

走完了漫长的阶梯，到达塔顶时，眼前的光景不禁让法马倒抽了一口气。

他所看到的是用石头打造的牢房，将牢房围住的栅栏还是双重设计，在牢房中央，放著一把椅子，一名女性被五花大绑锁在上面。女性的双手被绑在背后，全身无力，意识朦胧地发出呻吟声。

想必她就是梅乐蒂尊爵吧。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她！？她犯了什么罪吗！？她不是病人吗！」

法马目睹这个惨无人道的对待后，忍不住大喊。

「法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艾伦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刻出言劝阻法马。

「梅乐蒂小姐她被恶灵附身了。」

根据总管的叙述，有一天，尊爵突然开始呼喊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语，并对访客暴力相向、打坏物品、用头撞墙……总之就是四处搞破坏。再加上梅乐蒂是名强大的火焰术师，一旦失去自我、开始破坏，将会导致周遭事物尽数被烧毁。

「如果将小姐交给神殿进行异端审问，恐怕会遭受拷问，甚至被处死，所以我们才……」

总管眼眶泛泪，述说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小姐，才不得不这么做。

「既然她能使用神术，就应该不是被恶灵附身才对啊？」

法马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

「这点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那个温柔的梅乐蒂小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无法原谅那可恨的恶灵。」

(插图P120)

总管终究还是忍不住掉泪，用手帕压住了自己的眼角。

「尽管我们也想让小姐以比较舒服的姿势躺着休息，但她会在不自觉中把床跟棉被都烧掉，而且她在发作的时候还会伤害到自己，所以我们只好把她绑起来。」

仔细一看，梅乐蒂漂亮的银色头发被剪得很短，大概是因为她在发作时，把自己的头发烧掉的关系。

「照你这么说来，她已经维持这个样子很多天了吗？这样她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吧？」

「也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小姐的症状时好时坏，如果状况很糟，我们才会把她绑成这样……今天正好是状况很糟的曰子。这种时候小姐通常都会尝试使用火焰神术自杀，所以我们才会把她关进有栅栏的房间里，等她安静下来。」

「但对她做出那么残忍的事，她有可能会因为不安，反而使症状恶化。」

法马向总管询问了梅乐蒂的病史、年龄、饮食和生活习惯等资讯，写在病历上后，立刻发动他的诊眼。法马原本就怀疑这是一种脑部疾病，果然不出他所料，尊爵的脑部附近包覆著蓝色的光芒。

「『思觉失调症，紧张型』」

法马说中病名后，光芒渐渐转白。而在法马吟诵出一些抗精神病药物的配合处方后，光芒便完全消失了。病患会狂暴化的这一型思觉失调症，比较容易以药物控制。

「嗯，这是可以治愈的。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我是指有治愈的希望。」

法马说道，一边在他的诊疗包里翻找物品。由于精神疾病的治疗并没有所谓的绝对，因此他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总管听到小姐的症状能治愈，惊吓得嘴巴都合不起来了。

「法马大人，原来您会除灵呀？不需要请神殿人员过来？我听说被恶灵附身的人，只能借由神殿异端审问官的拷问将恶灵打出体外，在拷问过程中送命者也不在少数。像您这样年轻的药师，也会进行拷问吗？」

「你要用药神的力量把恶灵逼出来吗？」

艾伦在法马的耳边悄声问道。法马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怎么可能」。

「她不是被恶灵附身，而是生病了，所以我不是要拷问她啦。我有可以治疗她的药物。」

「这是一种病！？怎么可能，你搞混了吧！？呃、没事，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艾伦虽然非常惊讶，直呼「骗人的吧」，但因为是在总管面前，还是收敛了一下用词。

「这是一种心智疾病。其实这个症状还算是比较轻微的，所以我现在马上来治疗她……」

法马摆出严肃的表情，转身对总管说道：

「请您把她身上的锁链解开，并把她从牢房中放出来，我要让她服药。另外，请您准备温热的食物给她吃，并让她躺在床上休息。」

「可是，如果小姐又开始四处破坏……」

「在药生效之前，我会负责陪在她身边。我是水属性的术师，因此可以处理她所放出的火焰。」

从那天开始，梅乐蒂便开始服用法马所处方的、最能发挥药效的抗精神病药物。

而法马自己也几乎天天拜访梅乐蒂，听她说话，彻底地为她做心理咨询，并协助复健。一开始，梅乐蒂还会放出火焰，被法马一一用水灭火，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出现破坏冲动，渐渐地回复原本温柔的个性。等到梅乐蒂的头发稍微长长后，她的表情已经柔和许多，也开始会露出笑容。

目前她的症状正逐渐从急性期转入恢复期。

「原来她是真的生病了，而不是被恶灵给附身呀……」

艾伦感到既吃惊又佩服。梅乐蒂原本的个性就像总管说的，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正当法马也开始觉得梅乐蒂的病情已经好转很多时，有一天梅乐蒂突然开口向他郑重道谢。

「药师大人，真的很谢谢您。我被恶灵附身，并失去自我到处破坏时，还曾希望自己可以干脆死掉，没想到您愿意帮助我。都怪我的心灵太过脆弱，才会变成这样……」

「您的症状改善很多，真是太好了。为了防止症状再次复发，我会负责在身边支援您的，如果发现有复发的征兆，我会立刻给您开立妥善的处方。这种病没有特定的原因，请您不要太过自责。更何况，这绝对不是您的错。」

「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会再感到害怕了。」

梅乐蒂感觉松了一口气。

「对了，该不会药师大人一开始会来拜访我，是想委托我什么事吗？」

梅乐蒂问道。虽然法马在治疗过程中并未提及委托的事，但她似乎已经从总管那里听说法马当初来找她的原因。

既然她本人亲自提起，法马也不好隐瞒，便在隔天将委托书交给了梅乐蒂。

「如果你感觉情绪比较稳定了，可以接受我的委托吗？这委托并不急，请您放心。」

「好的，那您的委托我便收下了。药师大人从今天开始，变成我的贵客了呢。」

梅乐蒂接过了委托书，确认发包的内容。法马的委托书上，记载着在异世界并不常见的玻璃和金属器具。

在日本，只要是药学系或有机化学系大学毕业者，多少都会一些简易的玻璃工艺技能。即使如此，他们实在无法制造烧杯、试管、玻璃管一类的接连部位，以及滴管类和冷却管之类的物品。这些物品需要靠专家的技术打造。因此法马才需借助梅乐蒂的力量。

「这上面的尺寸、材料以及设计都写得很详细，我已明白您想委托我做什么样的物品。我认为这些器具的制作难度非常高。」

「我了解。如果您有做不出来的物品，也无妨。」

法马也有自觉他丢给了梅乐蒂一个难题。因此他特别强调「只要完成她认为做得出来的物品即可」。但是，梅乐蒂却否定了法马这句话。

「我一定会发挥火焰神术的精粹来达成您的委托。」

梅乐蒂看着委托书上的内容，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宣言。

「我会依照您的设计图，完成所有的物品。」

在那之后，法马仍会定期到梅乐蒂的宅邸出诊。他会对梅乐蒂进行问诊和心理咨商，并在用诊眼确认状态后，调整处方药剂的种类和用量。

不知道是否是病情好转之后，心情变得较为轻松，可以顾虑到较多事情，梅乐蒂开始会要总管准备茶水或餐点招待法马。而法马也会在诊疗结束后，边和梅乐蒂用餐边聊天，协助她维持心智的健康。

就在某天，梅乐蒂突然开口说道：

「自从我不再发作后，心情也变得比较放松，现在每天都过得好开心。我也有心情外出了。」

「那真是太好了，请您多多保重。我会继续为您治疗的。谢谢您招待我喝茶，那我告辞了。」

法马将诊疗包背到肩上，同时说出道别的话语。于是梅乐蒂起身再度表达自己的感谢。

「法马大人，真的很谢谢您特地前来看诊。这么说来，您所委托的器具制造得很顺利，我已完成大约一半的委托内容了。」

尽管法马并不打算催促梅乐蒂完成委托，但她却很认真地每次都向他报告制作进度。法马听完她这次的报告后，心中不禁充满了期待。

「谢谢您，制作速度远比我想像中快呢。请您不要太勉强，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再制作即可。」

「如果您有时间，要不要来参观制作过程呢？」

「我很有兴趣，请务必让我参观。」

这是梅乐蒂第一次请法马到她的工房。她的工房位于宅邸内，用石头打造的内部十分宽广，并且打理得很干净。工房的正中央有个大型的炉灶，并有许多徒弟在里面工作。由于整间工房充满著热气，梅乐蒂进去后便把上衣脱了下来，露出里层的无袖洋装。

「不好意思让您看见我这种打扮。由于操控火焰制作时会十分炎热，加上服装也有可能被烧掉，我才会将外层的衣服脱掉。」

梅乐蒂似乎很在意自己穿得太薄，导致身体曲线毕露，不是很得体。

「请您不用太在意，您这样也很漂亮喔。」

「我们会在这个工房内，进行医疗器具的金属和玻璃加工。」

「所以您都是用这个中央的炉灶融解玻璃，进行制作的啰？」

听完法马的问题，梅乐蒂摇了摇头。

「我是使用神术进行制作，因此不太会用到，熔炉多为弟子们在使用。」

她说明完后，便取出了制作用的神杖，并且高达三把。

「首先，我就制造那个名叫『量筒』的物品让您看看吧。」

她在测量完玻璃管的尺寸，并按照设计图的指示长度做记号后，便将玻璃管抵在神杖前端的晶石上，转了一圈。

（她是把晶石当成钻石切割刀使用吗……）

为了不干扰梅乐蒂的注意力，法马便站在稍远的位置观摩，并在内心分析。

「『苍升之炎』」

「『清流之炎』」

「『黄金火焰』」

梅乐蒂放出火焰，并让火焰穿过她的三把神杖中间所开的洞。据她表示，只要事先在晶石内部累积神力，并让神力慢慢释放，即使不握著神杖，也能让它的前端保持燃烧状态。而她将三把神杖分别固定在工房不同的作业台上，并让神杖不停地燃烧。

梅乐蒂还说，她能依照火焰的颜色和接触到肌肤的热气感觉，判断火焰的温度。

「竟然可以不碰到神杖就放出火焰，还一次使用三把，太让我吃惊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远距离操控神术呢。」

法马由于以前曾听艾伦说过，一般无法同时使用超过两把神杖，而且不握住神杖是无法使用高阶神术的，因此感到很佩服地称赞美乐蒂。

「美乐蒂小姐所放出的火焰，无论是高温还是低温，温度都十分安定，因此可以进行细密的温度管理。小姐所制作出来的玻璃制品，相较于其他玻璃工艺师傅的作品还来得坚固，非常不容易摔碎。说是打不破也不夸张。」

站在法马身旁的总管，以得意的口气诉说著。听起来很像是功能很好的电焊呢……法马吃惊地瞪大眼睛。而眼前的梅乐蒂则继续下一个步骤，她用神术的火焰接触刚才画线的部分，玻璃管便分成了两半，切口十分漂亮。接着，她加热切口，使该处的玻璃融化，做出了坚硬的底部。梅乐蒂可使用神力，自由自在地控制火焰的强度。

接下来，她加热对侧的筒状部分，并用金属铲切入某个部位，制作出漂亮的开口。然后她拿出大上玻璃管一圈的另一个玻璃管，将其切短，连接在刚才做好底部的玻璃管上。她再用蓝色的火焰替连接部分加热，并一边旋转玻璃管，一边以金属铲按压。借此动作，玻璃出现了开口，逐渐变成喇叭的形状，完成了量筒的底座。最后，她使用了黄色的火焰，降低温度加以冷却，量筒的形状便完成了。至于使用尺在玻璃上画出量表刻度的工作，则交给弟子处理。

「我完成了。再花一段时间让它确实冷却，就能使用。」

「您的手艺真是太精彩了。」

法马持续拍手，赞赏个不停。梅乐蒂看到法马的反应良好，不禁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接着她还向法马展示下一个器具的制作方式。

「接下来为您制作容量瓶。」

梅乐蒂用神杖的前端沾取加热过的玻璃，将其固定在模具上后，慢慢地将空气吹进去。烧得通红的玻璃慢慢地膨胀，充满整个模具，变成了圆底的形状。法马看得出来梅乐蒂在神杖上施加了神力。这是所谓的『吹制玻璃』技术。接着，梅乐蒂用神术的火焰将玻璃烧软，把玻璃与神杖分开。并在等待刚才制作的部分冷却的期间，加热玻璃管的前端，以制作量管底座的诀窍，用铲子慢慢地将开口撑开。然后，再将开口与刚才的圆底部分合体。

最后，她操控回火用的神杖，将玻璃渐渐冷却，转眼间容量瓶就完成了。她所做出来的玻璃器具非常透明，没有任何扭曲的部位。

「请您试着将它们丢在地上看看。」

梅乐蒂将刚做好的两个器具交给法马，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但是，您都特地做好了……就这样打碎有点可惜呀。」

「呵呵，请您不用担心。」

看到平时较为内向的梅乐蒂，微微扬起了嘴角，用带着自信的态度这么说，法马决定相信她，便大力地将玻璃器具往地上砸。玻璃器具们发出了清脆的「锵——」声，滚落在地上，别说打碎了，连一道裂痕都没出现。

法马捡起器具，发出佩服的感叹。

「我所制作的玻璃器具，是不会破掉的。」

「师父的玻璃器具可是一流的，就算使用同样的道具以及材料，也没有其他人能像师父这样做出打不破的玻璃。而且，师父所做的容器即使注入液体，也不会出现光线折射，可以清楚看见液体表面。」

梅乐蒂的徒弟向法马炫耀自己的师父所做的作品有多么厉害。

「您的技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能够委托梅乐蒂尊爵帮我制造器具，我感到十分荣幸。」

法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次体认她那医疗火焰技术师的名声并非虚传。这下我有个可靠的师傅能协助我了呢……法马感到十分开心。

数周后，法马当初为了进行有机合成而委托梅乐蒂制作的各种复杂的玻璃器具，在当初约定好的交货期内，全数完成并送到异世界药局来了。无论哪个器具，完成度都非常高，丝毫不比法马原本想像的物品逊色。梅乐蒂高超的手艺，让法马深深着迷。

「我以后能继续委托您制作器具吗？」

由于梅乐蒂的技术过人，法马便考虑下次也委托她制作器具。

「当然可以。只要是我能帮忙的事，还请您尽管开口。」

梅乐蒂的病情改善，并恢复健康后，便重新开始接受医学和药学器具的委托。尽管她是从重要的大宗客户开始接单，但因为她太受欢迎，一瞬间预约已经排到一年以后。

不过，梅乐蒂仍偷偷告诉法马，只要是异世界药局的委托，她会秘密地优先接受。

第二卷 第五话 药神杖与帕雷返乡

「听说后天帕雷少爷就会回来了呢！厨房领班是这样告诉我的！」

某天，珞缇在打扫法马的房间时，一边哼著歌，一边开心地告诉他这件事。

「咦！？兄长大人要回来了吗！？」

法马曾经因为名字和药丸相同，而对他感到十分同情的十七岁哥哥，好像即将返乡了。

「因为帕雷少爷好像一直忙于学业和研修，有将近一年没有回家了呢。所以为了庆祝，后天的晚餐会准备得很豪华喔！听说会有很多种甜点呢。」

珞缇露出满脸的笑容，说道：

「哼哼，我可是从厨房领班那边听来的！我要先空着肚子，准备吃大餐！」

看到她充满干劲的模样，法马立刻识破她不是为了帕雷返乡而开心，而是在等著吃好料。

「厨房领班老是会事先让我吃一堆面包填肚子，就怕我吃太多。但我这次一定要空着肚子去吃大餐！」

珞缇对厨房领班很有戒心，她用认真的表情表示：「这可是一场激烈的战争。」

「太好了，珞缇你有大餐吃了。毕竟你还在成长期嘛。」

看到珞缇对食物的热情，法马不禁感到很欣慰。就在此时，珞缇突然回他一句：

「法马少爷也在成长期呀！对了，您还记得帕雷少爷的事吗？」

「不太清楚耶。」

虽然法马保有以前的法马少年的部分记忆，但关于帕雷，却几乎回想不起任何事情。

「或许我见到本人后，就会想起一些事情。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说一下关于他的事给我听，如果可以说几件印象深刻的事就更好了。」

「帕雷少爷不但聪明伶俐，还是位优秀的水系神术使用者，或许是遗传了老爷。然后他也常常找机会严格锻炼法马少爷和布兰琪小姐。」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珞缇可能是回想了起来，一边发抖一边对天祷告。而且她还告诉法马一件恐怖的资讯：

「由于帕雷少爷完全不会手下留情，法马少爷曾经被打到遍体鳞伤，连老爷也出来训斥帕雷少爷做得太过分了。」

「原来我和布兰琪都被他严格锻炼过吗？先不说我，连对布兰琪也这样，看来他真的毫不留情啊……」

「呜……我不想要想起大哥所做的训练……」

布兰琪正好经过，但她只是听到「帕雷」两个字，就变得慌慌张张地，一副想逃的模样。

「帕雷少爷曾说过这是爱的鞭策。实际上不论是法马少爷还是布兰琪小姐，在经过帕雷少爷锻炼后，神术都进步了很多……虽然也付出了伟大的牺牲。」

每当帕雷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回到家里，总会以「较量神术」为借口锻炼弟妹，这根本是这个家里每年固定会出现的现象了。

根据珞缇的情报指出，虽然法马很想逃离帕雷的锻炼，但逃跑压根儿没用，不管逃到天涯海角帕雷都会追上去。顺道一提，最惨的时候，法马好像曾经被弄到骨折。

（弄到骨折会不会太过分啦？虽然我没什么记忆，但这听起来完全不像兄弟吵架或较量的等级喔。）

就算说是认真对决，这也做得太过分了吧……法马开始对自己的哥哥感到不敢恭维。

「话说回来，我的神术不是艾伦在负责教导的吗？为什么兄长大人还要特地锻炼我呢？是有点像兄弟吵架吗？」

「他们两位都曾教过法马少爷神术喔。在帕雷少爷就读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后，老爷才请艾兰诺小姐来当法马少爷的家教老师。啊，帕雷少爷和艾兰诺小姐虽然是青梅竹马，但他们也是竞争对手。还请法马少爷尽量不要在两人面前提到对方的名字，可能会见血的喔。」

「这也太可怕了吧！」

听说帕雷和艾伦年纪相同，自尊心也都很高，所以会互相坚持自己才是更优秀的神术使用者和药师。然后就会展开激烈的冤家对决。

「珞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宝贵的情报。」

要是不小心惹火他们就糟了，法马觉得自己事先得到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资讯。

「这么说来，我最近也没在做神术训练，身体有点生锈了呢。若是单方面被兄长大人以神术压制也挺不甘心的，还是来做些很久没做的自主训练吧。虽然只能算是临时抱佛脚啦，毕竟他几天后就要回家了。」

法马如此想着，但等他用白银神杖试着使出几次水系神技后——

「咦？原来神杖会断掉吗？」

非常不幸地，法马诊疗时所用的那根银色神杖就此断成了两截。

◆

「什么？你想要新的神杖？你不是有一把银色的吗？更何况法马你根本没在用嘛。」

隔天在药局，艾伦听到法马这样问她后，不禁嘟起嘴巴抱怨了一下。

「昨天我单独训练时弄坏了。我也只有那一把神杖啊。」

「不得了了……我感受到事情会变得很不得了。」

珞缇大力地甩了甩头，并跟法马咬耳朵。帕雷的事可要对艾伦保密。

「如果兄长大人知道我没有神杖，会发生什么事啊？」

「帕雷少爷会把您杀得只剩一口气……」

「这听起来不太妙啊。」

由于珞缇很认真地警告他，法马不禁慌了起来，心想一定得在今天之内找到新神杖才行。

「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说什么？而且你为什么急着要新神杖？更何况，如果不找个高阶神术使用者专用的战斗用神杖的话，搞不好又会被你弄坏喔。还有，你也希望在诊疗时用同一把神杖吧？」

「嗯，如果可以的话。毕竟要随身携带两把神杖也是挺麻烦的。」

「你还会拿来战斗对吧？」

「嗯，所以我希望能找把耐用点的。最好是方便携带又可以缩小体积的。」

就在听到法马提出更多需求后，艾伦立刻放弃帮忙了。

「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吧，根本不可能啊。更何况在帝都根本找不到可以承受你的神力的神杖。话说法马你怎么事到如今才想要神杖呀？你没有神杖也能自由自在地使出高阶神术和神技不是吗？而且战斗用的神杖可是又大又重，携带很不方便，你真的想要吗？」

艾伦随身携带的那把为高阶神术使用者打造的神杖，确实是战斗和诊疗兼用。虽然那把长长的神杖有折叠式设计，比较便于携带，但艾伦挂在腰上时还是感觉碍手碍脚的。

「艾伦你以前不是曾经说过，贵族必须随身携带神杖才行吗？」

法马反问艾伦。

「神杖只是在我们使用神术时，辅助传达神力或发动神技的道具，如果你能自由自在地使用神术，就不需要神杖了。如果你只是想找一把神杖带着身上，那带个装饰用的就好啦。只是为了装饰用的话，我的神杖可以借你啊，要吗？」

艾伦如此朝法马问道。虽然拿把只是装饰用的神杖会让事情变得很棘手，但法马也不能告诉艾伦真正的理由。

「呃，可是我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神杖。」

「既然你那么想要，要不要去帮皇帝陛下制作神杖的神杖店看看？虽然那边的神杖应该都不便宜啦。」

「那我午休时间就过去看看吧。你可以告诉我地点吗？」

「你还真性急耶。神杖这种东西要慢慢挑选，急不得的。应该要多去几家店逛逛，仔细比较哪把神杖最好。要不要我陪你去？我对神杖还挺熟悉的。」

艾伦感觉还是很在意法马为何急着要神杖。但法马又不能说溜嘴表示这件事跟他的哥哥返乡有关。因为艾伦和帕雷两人是竞争对手，说出来会让事情变得很棘手。

「不好意思插个话。药神大人，您在寻找可以用的神杖吗？」

在药局一角偷听他们讲话的守护神殿神官长所罗门，带点迟疑地向法马搭话。

所罗门几乎每天只要到了神殿休息时间，便会跑到药局来，而他今天也理所当然地待在药局里。他平常会到药局做一些祈祷，并且买点药喝点水后，再回神殿。虽然因为他有买药，所以确实算是药局的顾客，但艾伦和法马多少已经察觉到，他每天来药局的主要目的是侦查和祈祷。

「是呀，没错。还有，请你别那样称呼我。」

只有这个称呼，不管法马叮咛多少次，所罗门都不愿意改掉。虽然所罗门并不会在其他客人面前大声说出这个称呼，因此实际影响不大，但每次珞缇听到所罗门如此称呼法马，都会愣住。

「我特意找来了适合药神大人使用的秘宝，目前就放在神殿里。我立刻就拿过来给您。」

依照神官长的说法，有一把名为『药神杖』的秘宝，它不只可承受四属性神术的使用，并且兼具攻击、诊疗、治疗的功能。在各守护神殿之间，原本就有偶尔交换彼此祭祀秘宝的习惯，而神官长好像特地用多样秘宝交换了药神杖，费尽功夫才得手。法马心想「这家伙做事还真周到啊……」。

「你要将那把秘宝借给我吗？但是我有点怕再把神杖弄坏耶，而且它感觉还很昂贵，如果被偷的话怎么办……」

当法马犹豫不决时，神官长很干脆地否定了他的担忧。

「由于真正的神杖非凡人所能触及，因此不可能发生被偷窃一事。」

「照你这样说，该不会到时候我也不能用吧。」

法马开始感到不安。由于明天就要和哥哥见面了，他必须准备一把在承受自己的神力后不会坏掉的神杖。如果药神杖是人类无法使用的神杖，那他拿了也没有用。毕竟拿着不能用的神杖，最后只会落得被帕雷打到半死的下场。

「哈哈哈，不可能的，您别开玩笑了。我想药神杖有幸能让您使用，也会感到欣慰的。」

当天，所罗门便带着约二十名负责警备的神官，乘着马车回到了药局。看来那药神杖是十分珍贵的秘宝，不但警备人数众多且非常森严。看到这个很明显非同小可的情况，患者间也引起一阵骚动，纷纷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请看，这便是秘宝·药神杖。」

所罗门从后门进入药局，恭恭敬敬地将一口像是宝箱的箱子献给法马。法马打开一看，只见宝箱的内侧画满密密麻麻的几何图案，里面的神杖还被上了好几层锁，感觉像是被封印在里面。据所罗门所说，这口箱子内装的东西，是人类无法触碰的。

药神杖的长度和一般成人的高度差不多，是用一种看起来偏蓝的水晶为原料打造而成，上面刻有美丽的装饰，把手部分还镶著几颗透明的宝石。上面也刻着药神的圣纹。

「天呀，这神杖好漂亮，我光看着就快出神了。而且它还镶著五颗透明的晶石呢。」

艾伦像是看到高价的宝石般发出感叹。

「晶石是什么啊？」

「我没跟你说过吗？」

在法马发问后，艾伦才解释说晶石是一种可以储存神力，并可以帮助增幅神术威力的宝石，简单来说，是一种类似神力电池的东西。而愈接近透明的晶石愈好，因此只要神杖上大而透明的晶石愈多，就能使用愈强的神术。听完之后法马仔细端详药神杖，上面的宝石确实透明清澈，一眼就可看出纯度十分高。

「好好喔～这神杖真的要给法马吗？而且是免费奉送？这样一想，你以前的神杖坏掉还算是件好事耶。虽然那把神杖也不错啦。」

艾伦是个神杖迷，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羡之情。由于她平时就很热心地收集稀有的神杖，现在看到法马可以免费拿到药神杖，羡慕得不得了。另外，她目前随身携带的神杖，是镶著两颗蓝色晶石的长型杖，但宝石非常小。她有时候也会看心情，更换别的神杖。

法马将手伸进宝箱里，拿开重重缠绕的锁，用两手举起神杖。

「奇怪，这好轻。」

在法马拿起神杖的那一瞬间，药神杖突然像蓝色霓虹灯般，散发出鲜艳的光芒。

「太厉害了，果不其然。现在神杖已经承认您就是它的主人了。」

所罗门感动落泪，甚至激动到被呛到。难不成神杖出现使用者这件事在宗教上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但法马也管不了那么多。

「咦，是这样吗？艾伦你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哇～让我拿一下下～！」

艾伦开心地伸出手，但就在法马把神杖递给她后，神杖突然失去光芒，穿过艾伦的手，掉落到地上。

「呃！？」

法马和艾伦同时发出惊呼声。艾伦还吓得往后一弹，眼镜就这样被自己弄掉在地上。

「就如同我稍早说明过的，这把神杖非凡人所能触及。」

因为它并非这个世界之物……所罗门如此说道，他或许觉得很有趣，还笑了起来。药神杖好像可以自由自在地伸缩，可以变成和人差不多高的长度，也能缩成十几公分大小，甚至能折叠。

「原来如此啊～看来法马你果然是神呢～」

法马有点尴尬地将神杖捡起，而艾伦就在一旁看着他，好像对他有什么期待般点了点头。法马觉得所罗门可能是在测试自己碰不碰得到药神杖，而他就这样呆呆地中了所罗门的计策。在场就只有珞缇一人搞不清楚状况，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法马少爷碰得到人类无法触及的神杖呢？」

她歪著头，感到很疑惑。但可能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答案，于是干脆离开房间，到三楼去帮所罗门倒茶了。

「所罗门先生，请问这把药神杖，是不是可以让人飘起来呢？」

法马发现到一件事。只要他拿着药神杖，并稍微施加神力，他就感受到有股力量，似乎可以让他漂浮起来。如果他将身体交给那股力量，应该真的就能进行漂浮。

「是的，照理说只要施加强大的神力，就可以使用它飞行，在古文书上是如此记载的。虽然至今为止都无人能触及此神杖，因此无法检验真伪。您是否感受到了类似的力量呢？」

所罗门感觉有点激动，或许是看到秘宝可以发挥真正的价值，因此感到很开心吧。

（也就是说我可以骑着神杖飞行，就好像魔女使用扫把飞在空中那样吗？）

法马试着施放神力在神杖上，并战战兢兢地坐到上面去。顿时，法马的身体仿佛失去重量般，浮上空中。目击这一幕的所有人都被吓到，发出几近悲鸣的尖叫声，还好并没有一般的客人在场。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坐着神杖飞起来呀，法马你的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夸张了！」

艾伦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只要对神杖施加一定程度的神力，就能飘起来，但所需神力是一般人类无法释放的量。因此才没有前例出现吧。」

所罗门为他们解说。

「话说回来，艾兰诺小姐，您踩到自己的眼镜了。」

虽然赛德列克也是一脸看到不可置信事物的表情，但他在看到艾伦慌乱的模样后，仍用带点同情的语气提醒她。艾伦发现眼镜的惨状后，老样子发出了「呀啊——」的惨叫。艾伦只要注意力被打断，就会很粗心地把眼镜弄掉。话说回来，这把神杖对法马而言着实是求之不得的道具。

(插图P142)

「如果骑着神杖出诊或是到马尔赛领地，感觉可以节省不少移动时间呢。」

「还是请您小心不要太引人注目，如果又被目击到，可能会再次引起骚动也不一定。」

听到法马想乘神杖移动，所罗门给了他这样的忠告。

「说得也是，要是神殿又派异端审问官来找我就麻烦了。」

虽然法马只是不经意地说出他的想法，但所罗门听到后，看起来像是无地自容般地抓了抓头。

「更何况，患者如果看到药师从空中飞来看诊，搞不好会先被吓死。法马，我想你还是别直接在目的地降落喔，飞到目的地附近就好了。我好怕患者的心脏会被你吓到停止跳动啊。」

艾伦一脸认真地担心了起来。

「所罗门先生，谢谢你借给我这么棒的东西。」

「您满意就好。在大神殿里还有许多珍贵的秘宝……对了，如果是药神大人，或许就看得懂大秘宝上的神圣文字。神圣文字到底写着什么，可是聚集了无数神秘学者也解不开的谜团呢。」

感觉所罗门很想借助法马的力量来解析神圣文字。法马甚至开始觉得，借给他药神杖是否只是要他去解读文字的交换条件。

「大秘宝……？是指比这个秘宝还要珍贵的秘宝吗？」

听到这情报，连艾伦和赛德列克都不禁发出「哦～」的惊叹声。看来连这两人都不知道大秘宝的存在。

「建议您可以亲自来大神殿看一次。大秘宝是一个小巧的半透明秘宝，偏蓝色且为板状，上面刻画著精细的黑发人物像、神圣纹章以及神圣文字。」

「感觉很像某种卡片呢。」

法马的好奇心被激起了。这么说来，他还没在这个世界遇过黑发的人。不知道刻画在秘宝上的，是不是亚洲人种……他在内心如此想着。

「但我如果跑到神殿总部，搞不好又会有生命危险。」

法马已经不想再经历异端审问了。像上次那样要战斗、要威胁人、加上一边要小心别伤到人、打完后还得治疗伤者，一连串麻烦事真的让他感到很累。

「只要先让我说明，应该就不会对您进行异端审判了。」

所罗门说完这个前提后，又补了一句：

「而且若是大神殿明白您就是药神的活化身，还有可能会开始供奉您。」

「呜哇，我才不要。」

法马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先不管什么药神的事了，我还是离大神殿愈远愈好……法马将这个想法深深铭记在心。

「那我请我的部下，也就是隶属于大神殿的师傅打造大秘宝的精致仿制品，再拿来给您过目吧，希望您至少能看一眼，帮忙解读神圣文字。」

准备复制品似乎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啊，对了，艾伦。从明天开始我有点事，想让药局暂时歇业，可以吗？」

法马为了不让帕雷和艾伦有机会碰上，也为了避免这家药局被帕雷发现，决定暂时歇业。

「好啊，非常欢迎。」

艾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感觉像是在表示「赚到休假真开心」。

◆

「不肖儿子帕雷，现在回来了。」

隔天，法马的哥哥帕雷自诺瓦鲁特医药大学骑着战马，身后带着三名仆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仿佛从战场凯旋归来。帕雷的长相和法马不太相似，是个留着银色长发的蓝眼少年，有着精壮的身躯，给人勇猛强悍的印象。他感觉很受女性欢迎啊……这是法马对他的第一印象。

而帕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候双亲。

关于法马得到女皇御准，不但成为宫廷药师，还出师创立了一家帝国御准药局这件事，布鲁诺希望法马暂时对帕雷保密。毕竟要是帕雷知道法马明明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却超越身为长子的自己成为宫廷药师，有可能会失去读书的动力，甚至会想缀学。因此在帕雷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毕业，并成为宫廷药师之前，布鲁诺都不希望他知道法马的事。所以他已事先请法马，在帕雷返乡的这一周内，隐瞒自己的事。而法马也觉得布鲁诺的看法很有道理，便欣然同意了。

但毫不知情的帕雷，来到了法马的房间，摆出一副大哥的态度。

「你过得好吗？我亲爱的弟弟！」

「好久不见了，兄长大人。我的生活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

虽然法马很想听听帕雷带回什么话题，例如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宿舍生活、在大学里学些什么之类的，但帕雷比起讲故事，好像想先以锻炼软弱的弟妹为仪式，尽他身为哥哥的责任。

「好～那么到吃晚餐前的这段时间，哥哥就赶紧来锻炼你吧！你有没有稍微变强一点啊！？」

「可是现在在下雨，要不要等到放晴后再说呢？」

外头正下著狂风暴雨，还不断传出巨雷声响，法马实在是提不起干劲。尽管法马不会感冒，但帕雷感觉会确实中镖。毕竟他现在已经有点鼻音了。

「哈哈哈，你要找借口的话再想个更好一点的吧。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场雨就放过你吗？反正水属性神术使用者互相攻击一定会变湿，没什么好在意的。就是因为让艾兰诺那样的家伙教你，你才会变得这么软弱。我要彻底教训你，改改你的个性！」

帕雷真的是彻底地在用蛮力思考，或者该说是个热血男儿。

就这样法马在豪雨中被帕雷硬是拖到梅德西斯家那特别宽广的领地空地上。布兰琪则是顺利地逃掉了。不枉她平常都在和珞缇玩捉迷藏持久战，躲藏的技术非常好。

（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在豪雨中进行神术战斗啊……）

法马使出右手的能力，一边发动一边调整，将两人头顶上的云消除，豪雨就此停止。为了不让帕雷发现，他装作没事般悄悄地使用能力。

「怎么，雨停啦。看来天气顺了你的意呢。拿出你的神杖来吧，我要彻底锻炼你。」

帕雷立刻抽出一把镶著两颗红宝石、看起来很昂贵的战斗用黑色长型神杖。而另一边，法马握住了挂在腰间的药神杖，并趁帕雷不注意时偷偷地把神杖伸长。看到法马昨天才刚拿到的药神杖，对其有多少价值毫不知情的帕雷，有点生气地说道：

「你竟然买了那种只有装饰威风的玻璃神杖还是水晶神杖，难不成你是那种先注重外表，才去管内涵的类型吗？我要将你那要不得的个性连同神杖一起打掉！」

由于法马只要用两手握住药神杖，就能把神杖握把部分的五颗透明晶石掩藏起来，因此在帕雷眼里，那只是把长型的玻璃杖。

「法马，我要上了。让我见识你的实力吧！」

帕雷高举他的黑色神杖，接着将神杖转了一大圈。

「『水精嬉戏』」

他在挥下神杖的同时，用清楚的咬字念出了发动吟诵，放出了神技。根据从珞缇那儿听来的消息，帕雷似乎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内，是同学年中神术能力常居前一、二名的佼佼者。

在帕雷吟诵完后，就出现无数用水形成的子弹，一边产生冲击波，一边以超音速冲向法马。法马轻盈地跳往一旁闪避，偶尔还将神杖当作球棒，把水子弹打回去，将帕雷的攻击全数化解。法马只要在药神杖上施加神力，就可以感到自己的身体能力被提高到极限，全身上下可以被称为感觉的感觉，也都变得非常敏锐，因此对手的攻击在他眼里看来非常缓慢。

（感觉好像只有我周遭的时间加速了，并且和以前使用神术时比起来，现在有更多的力量涌现。这是药神杖的效果吗？）

「这倒有点看头呢。那我要继续了，接招吧！」

看到法马灵活的闪避动作，帕雷的战斗本能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水精降临』」

他很轻易地就使出了艾伦也感到棘手的高阶神技。从他的神杖里放出来的水，化身成了巨大的水之巨人朝法马袭来，仿佛要将他压扁。

「『水龙卷风』」

法马念出艾伦教过他的发动吟诵，使用放出龙卷风的神技，将帕雷叫出来的巨人攻击给吸收掉。

「『水之圣域』」

接着，法马顺便利用他以龙卷风吹起来的水，做出水之结界，围住帕雷，他原本以为这样就可封印住帕雷的动作，没想到他竟然用水做出大量的炮弹，从结界内部硬是以数量突破了包围。看来他的神术能力确实优秀。

「法马你这家伙，还挺有胆识的嘛！攻击的手段也增加了，很有趣！今天我可要尽情地打一场！」

「兄长大人，我们还是别打了吧！」

可以的话，法马很想立刻就强制停止这场对决。

「帕雷少爷、法马少爷，晚餐的时间到了。」

等到总管赛门骑着马来呼叫两人时，太阳已经西下，而互相攻击持续一个小时左右的两兄弟，早就浑身湿透。

相对于全身伤痕累累的帕雷，法马则是毫发无伤。

「你做得……不错……嘛。弟弟啊……哥哥感到很欣……」

帕雷用手指着法马述说他的赞赏，但他话还没说完，便呈大字型往后一栽，就这样倒在草原上起不来了。

很明显可以看出来，帕雷发了高烧。看来进行让他全身湿透的锻炼，导致他的感冒确实发作了。法马虽然当场为哥哥治疗了身上的伤，但没有对感冒进行医治。干脆就让哥哥发烧，把他脑袋里那个热血想法彻底烧一下吧……法马是这么打算的。

「呵呵，看来这次是法马少爷获胜呢。」

赛门摸着他的胡子，愉快地眯起眼睛。他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法马少爷也成长了不少呢……」。

「不过，我想兄长大人醒来后，会说这场比赛还没结束。」

法马骑上自己的马，并牵着帕雷的马回到了宅邸。帕雷则是过一会儿后，被马车送了回家。

珞缇看到法马一身湿地回家，赶紧奔向他。

「欢迎您回来。和帕雷少爷的神术训练应该很累吧，辛苦您了。您没受伤真是太好了。另外，虽然有点赶，但洗澡的时间已经到了，让我来为您更衣吧？」

「呃、嗯。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珞缇替法马脱下湿答答的衣服，并擦拭他的身体。法马任由她帮忙擦干自己银金色的头发，坐到床上。由于贵族家的公子在着衣时，都是交由奴婢处理，因此法马也任由珞缇摆布，现在她正用毛巾擦着法马濡湿的身体。不过最近珞缇对这个行为，也开始出现感到害羞的样子。

「呵呵。」

「怎么了吗？」

「讲这种话或许有点失礼，但法马少爷真的变强了呢。」

「会吗？虽然我赢了，但兄长大人很强喔。我是说真的，他的水准让我很惊讶呢。」

（他可以和药神杖互相抗衡耶，这应该不是件简单的事吧？）

「这可是您第一次经历完帕雷少爷的特训，还感觉一点事也没有呢。」

「原来是这样啊？噢，那我的运气还不错嘛。毕竟兄长大人可是得了感冒呢。」

但珞缇还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珞缇你不会想站在兄长大人那边吗？我们同样都是梅德西斯家的小孩，你怎么只帮我加油？」

「因为帕雷少爷实在太过完美了。他不管是在学业或神术方面都很优秀，法马少爷以前也一直说，总是被跟帕雷少爷做比较，让您很不甘心……所以，我才选择站在您这边。」

（看来因为有个天才哥哥，法马少年始终过著被互相比较的生活啊……感觉一定不好受。）

法马不禁对他所寄宿的这副身体的原来主人——法马少年感到同情。就在此时，法马的房门被打开了。

「啊，哥哥。你没事吧！？你是被大哥弄成这样的吗？有没有受伤呀？」

布兰琪战战兢兢地接近法马。

「我在今天的训练里没有受伤啦。」

看到布兰琪的反应跟珞缇一模一样，法马不禁露出苦笑。

「布兰琪小姐，法马少爷正在更衣中，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

虽然布兰琪毫不犹豫地背叛法马，独自逃避了训练，但她看起来多少还是会在意单独应付帕雷的法马有没有事。法马说道：

「布兰琪，你因为不想被兄长大人逮到，就自己先逃走了对吧。真是的……」

「唔，对不起嘛——」

不知道是否因为觉得有点愧疚，布兰琪紧闭双眼道歉。

「不过哥哥您竟然没有受伤……您使用了神技吗？」

布兰琪看向法马，那表情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般。

「嗯？我是没有受伤啊，怎么了？」

「为什么？您以前都会带着伤回来啊。」

布兰琪的双手贴上了法马的脸颊。

「因为兄长大人他发烧了，毕竟他也淋了大雨。不过，说真的～亏兄长大人状况不好，才能得救啊～」

「那真是太好了，哥哥。」

法马决定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那大哥呢？」

「他刚才已经喝药休息了。对了，他好像还受了一点小伤。」

「大哥竟然受伤了！？真不敢相信！」

「他身上的割伤和擦伤，我已经先帮忙处置了。他现在在睡觉，伤势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太好了……啊，不过大哥如果继续因为感冒在床上躺久一点也可以喔！」

布兰琪不小心让她诚实的欲望脱口而出。

隔天，珞缇因为自己又傻傻地中了厨房领班的计，而感到很沮丧。跟我料想的一样呢……法马忍不住偷笑。

「唉，我又被厨房领班给骗了。」

「原来你上当了呀？你又在还没吃大餐前吃了面包吗？还且还吃了很多？」

「因为领班做了看起来很好吃的面包嘛，太过分了！而且还在面包上帮我加蜂蜜耶！」

珞缇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这场对决是她输了。

「所以你因为先吃了面包，而没办法在晚餐时大快朵颐吗？」

「就是说呀！虽然我每种甜点都吃到了，但却吃不下第二盘！」

「你这不是享用了整套大餐了吗？」

「讨厌～昨天的我真是笨蛋～脑袋空空～我明明打算吃很多东西的！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掉下去了～！」

「好啦，我们下次一起去吃点甜的吧。」

法马祭出甜点，试图引诱不停哀愁地发出抱怨的珞缇打起精神来。只要对珞缇使用这招，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奏效。虽然感觉有点像是在拿饵钓她就是了。

「哇，真的吗？我最喜欢法马少爷了！」

珞缇说完，对法马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

到了帕雷返乡后的第三天晚上，法马坐在餐厅内。而随着长时间的忍耐，他眉间的皱纹也愈来愈深。

「然后啊，因为玛丽亚无论都希望我和她交往，我也就顺着她了，不过……」

当帕雷讲到他甩掉第九个女朋友时，法马终于受不了，打断了他的话题。反正再这样下去，大概也只是听他一直讲差不多的东西。

「我知道了啦，关于玛丽亚的事情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什么？没关系啦，总之你继续听下去，我还没讲完所有人的事呢。」

「剩下的可以明天再说嘛？一口气全部听完有点可惜呢。」

「你啊，该不会是觉得听这些很烦吧？」

（很烦啊！拜托讲得简短一点好吗！你以为我听几个小时啦！而且布兰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

布兰琪早就偷偷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我有点想睡了耶。可以请兄长大人开始跟我说您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课堂上学了些什么吗？」

帕雷不断地说自己在大学内的杰出表现、和女性相关的风流事迹等，法马很有耐心地听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半夜，他忍不住切入正题。帕雷虽然思考模式以蛮力为主，但由于他是美青年，所以有许多艳遇。他在异性交游上过得太过充实，法马羡慕得鼻血都快流出来了。法马甚至开始觉得，既然他的人生过得这么享受，有个叫药丸的怪名字好像也不值得同情了。

在这个世界里，似乎神术能力愈优秀、甚至连脑袋里面都只想着战斗的男人愈能获得女性青睐，认为他具有男子气概，非常迷人！就这点来说，法马只有在牵涉到药学时才会表现出积极的态度，他私底下的个性其实是不会受到女性欣赏的，再加上他的骨架十分纤细……

（我就算到了该有对象的年龄，也不会受异性欢迎吧……）

法马隐约预想到了自己黑白色的未来。

（不过，我现在有珞缇和艾伦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好像已经不错了。）

法马的愿望其实十分淡薄。

「哦！看来你很想听我上课所学的内容啊。这也难怪，毕竟我所学的可是世界最顶尖的学问。你大概听也听不懂吧～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啊～『兄长大人～我怎么完全听补冬哪～』你大概会听到这样哭着问我吧～哇哈哈哈，俗话说弟弟愈笨愈可爱嘛！」

「好啦好啦，快点说嘛。」

法马已经觉得非常不耐烦了，还好他是不会在意对方挑衅的个性，要不然可能会跟艾伦一样……

（我可以理解为何艾伦听到帕雷的嘲讽，会忍不住想把他打飞了。）

据说他们每次见面就开始进行神术决斗，起因就是类似这样的事情。虽然依照珞缇的说法，当事人似乎每次都打得很开心啦。

「这东西，就是诺瓦鲁特目前最热门的话题。」

帕雷边卖关子边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教科书。书籍的标题是『神秘元素学』。法马接过书后，快速地翻阅了起来。

「……真不得了！」

「对吧，你也看得懂吗？」

「我是看不懂啦！只是感觉得出来这很厉害！」

法马觉得十分感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不愧是聚集了世界最顶尖头脑的地方，据帕雷所述，他们正试着建立一门新的学问，不同于以往用思考推测的方式，而是以观察事物的现象为基础。例如将神术的基本，也就是传统的四元素说解体，并将炼金术中所用到的化合物的神秘语言，变换成更单纯的记号排列等等。

虽然神话与传承、神术与科学一直以来都被视为一体，但开始有学者认为，如果将它们分开思考并个别深入研究，或许更能解释自然界的各种现象。

而诺瓦鲁特的天才学者和医疗炼金术师们，也已经开始探索物质的最小单位——元素。

（开始从炼金术转变成化学了吗……就跟地球的科学史一样，可以看到知识开始萌芽了呢。诺瓦鲁特医药大学，表现得不错嘛。全世界最顶尖的头脑聚在一起就是不简单！)

「你在傻笑什么啊，很恶心耶。」

「抱歉，我不小心就……」

法马可是等著欢迎化学知识的萌芽。

他甚至想加速知识的进化，把它普及到全世界。

只要这世界的人学会写化学程式，法马就能将他的物质合成过程写成纪录，送去给远方的人参考，而不需要他现场指导。只要大量制作这些资料的复本，之后法马只要留下配方，世界各地就能靠参考资料来合成现代医药。

「现在已经发现了二十六种元素，还发明了个别对应的记号喔。」

「哇！」

（虽然在地球上有一百一十八种元素被发现，但能找到二十六种已经很了不起了。）

在教科书的第一页，记载着元素记号一览表和名称。

（啊，不过他们把热能和光子给算进去了。这两个不能算元素，而这四种不是元素，是化合物。真可惜！他们发现的元素其实只有二十种。）

法马发现的错误，和地球化学史上曾出现过的相同。如果能修改这教科书上的错误就好了……虽然法马恨不得能帮忙改，但需要改正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了。

（我干脆自己从头写本教科书还比较快。这样的话，我可能得用这个世界熟悉的记号来写书，里面的知识才能比较快被接受。总之，我先把感觉用得到的部分抄起来好了。）

所以法马便开口问帕雷：

「兄长大人，我想把这本书上的内容抄下来，没关系吧？」

「啊？这东西对你来说还太早啰。你连基础都还不懂吧，不先把基础学好，是无法进行应用的。」

帕雷对于法马其实已经对他所谓的基础了若指掌这件事毫不知情，还非常瞧不起法马的程度。

（说得对，基础很重要。所以我才想订正这些基本知识啊。）

「兄长大人，拜托您嘛。我想变得跟兄长大人一样聪明，所以才打算认真学习啊～」

「真拿你没办法啊～别弄脏喔！也不要沾到汗渍或墨水喔！」

帕雷虽然摆出很大的架子，但还是把教科书借给了法马。

（帕雷还挺好说话的，只要称赞他就行了。）

以前在地球上，欧洲曾是医学与药学等新知识的中心。只是随着时代的演进，知识的集中地也转移到了美国。因此法马认为，在这个世界也可以推行类似的变化。

（是啊，就算医学和药学的研究据点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转到帝都，应该也无所谓吧？）

他将这个大胆的想法藏在心底。

（首先，从布鲁诺先生担任校长的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开始，在那里聚集优秀的人材，并让他们学习现代药学，借此培育专家。这样一来，知识就不会只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即使哪天我不在了，也能将开发新药的研究交给这些专家们。人力愈多，工作效率也会更好，科学才能更加蓬勃发展。）

法马在心中计画将圣佛尔波帝国作为医学与药学的开发据点。

「法马，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有在听呀。听到兄长大人的活跃，我也觉得受到了刺激，必须向兄长大人看齐呢。」

「对吧，对吧！还有，提到划世纪的发明，就非显微镜莫属了。因为发明了那个装置，让我们可以看到至今为止无法观测的小生物！你能想像吗！」

「哇、哇喔～」

（我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啊？他是在试探我吗？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显微镜是我做出来的？）

「你的反应真平淡耶。看来你不懂它的价值，或者是无法想像微小的世界。哈哈哈，我想也是啦～！」

「好厉害喔。不知道可以看到什么样的世界耶～」

或许口气有点平板，但法马仍试图蒙混过去。帕雷正以瞧不起法马的态度取笑他，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所轻视的对象，在前世不但用过各种功能的显微镜，从光学显微镜到电子显微镜都有，甚至只要他想要，还能用显微镜观察原子。

（不过，说实在地，看帕雷这种态度，我制造出显微镜的事情应该没有曝光才对。）

看来帕雷并不知道，法马就是这个世界的单式显微镜的发明者。可见布鲁诺和宫廷医师克洛德施加了不少压力，让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无法打听出发明者的真实身分吧。

「对了，还有另一个话题。听说白死病是有特效药的。」

法马听了不禁心头一颤。

「虽然药的配方并未公开啦。不过这发明很了不起对吧，白死病原本为不治之症，现在有希望治好啰！」

「哦～真厉害耶～」

虽然在打探这话题的人不少，但圣佛尔波帝国皇帝曾罹患白死病这件事，似乎还没有传到诺瓦鲁特的学生之间。这件事应该是只有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看来患者的个人情报没有外流。

而在那之后，帕雷仍把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功绩当作是自己的事一样，自豪地讲个不停。

为母校感到骄傲确实是件好事啦……法马一边听，一边打起了瞌睡。

◆

「奇怪，今天怎么都没有看见珞缇？」

帕雷返乡后已经过了不少天，而今天，法马突然发现平常在处理完杂务后都会跑来他的房间聊天的珞缇不见了。

（她可能很忙吧？也是有这种日子的呢。）

法马吃完午餐，正悠闲地在宅邸里散步，准备前往书库。就在此时，珞缇突然从房子走廊陈列的一个铁盔甲后方探出半颗头来。

「法马少爷！法马少爷！」

她小声地呼唤法马。法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呜哇，什么事啊，珞缇。你这样对我的心脏很不好耶。别躲了，快出来吧。」

「法马少爷，请救救我。」

就算法马这样跟她说，珞缇还是不愿出来。

「你是在和布兰琪玩捉迷藏吗？」

「帕雷少爷正在找我。」

珞缇看起来很害怕，她的眼眶泛泪，肩膀不停颤抖。

「如果是为了神术的特训，跑来抓我或布兰琪倒还可以理解，但兄长大人怎么连珞缇你都要追捕啊？」

虽然珞缇和她的母亲凯萨琳一起负责照顾法马和布兰琪的生活起居，帕雷却是由别人负责。实际上珞缇和帕雷并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但珞缇现在却尽全力在逃离帕雷，这个状况让法马感到很不解。

「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如果是的话，我去帮你说情吧，还可以陪你一起道歉。」

「我什么都没做呀……啊！」

珞缇在察觉到走廊前方有帕雷身影的那一瞬间，就逃之夭夭了。

「喔，夏珞特，我找到你了！给我站住别跑，我不是叫你别跑吗！」

帕雷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感觉就像是一只在追捕猎物的狮子。然后他猛地奔跑了起来，朝洛缇追去。

「呀啊～！请饶了我～！」

珞缇吓得差点腿软，她一边发出悲鸣，一边朝着帕雷追来的反方向楼梯冲了下去。接下来有一段时间，珞缇都在房子里四处窜逃。加上平时就躲避帕雷躲习惯的布兰琪帮忙，一时之间帕雷也逮不到珞缇，法马虽然也试着找寻珞缇，但她对宅邸的结构了若指掌，法马根本追不上她。

「珞缇，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和兄长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最后珞缇好像还是被帕雷的埋伏给逮到了。帕雷拎着她的脖子，准备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

「哇哈哈，被我抓到了吧！好啦，做好觉悟吧！」

「帕雷少爷，请饶了我吧～！」

看到这幕的法马实在是忍无可忍，开口劝帕雷：

「兄长大人，您别太过分了。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会让珞缇害怕的事呢？而且还硬是不肯放过她。珞缇到底做了什么？」

遇上身为神术使用者的贵族使用蛮力，平民根本无法反抗。更何况帕雷的腕力也不小，被他粗鲁地拎住脖子的珞缇因此不停地喊痛。

「啊？你想跟我打吗？放马过来啊！」

帕雷开口激法马，而他的手仍持续抓着珞缇的后颈，好像她是东西一样。

「总之，你先把手放开吧。这么粗鲁地对待别人的脖子不好吧。」

「你别说傻话了，我会这样做当然是为了要帮她治疗啊！」

帕雷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因为珞缇从早就打嗝打个不停，我才打算帮她治疗的。真是的，治疗奴婢这种事情若是被发现了，可是会害我被父亲大人骂呢。我都冒着危险要帮她了，夏珞特这家伙却还一直想逃。你看看，你的打嗝根本还没好嘛。我会一招就让它停下来，乖乖跟我来就对了！」

依照规定，贵族药师是不能帮平民看诊的。法马在成为宫廷药师之前，也被布鲁诺禁止做这件事。不过，现在布鲁诺表示法马可以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因此法马可以自由替宅邸内的人看诊。法马不但替佣人们制作了病历，还会个别处方开药，管理他们的身体健康。

只不过，由于帕雷还只是名见习药师，因此布鲁诺并未允许他帮其他人看诊。但即使违背父亲的规定，帕雷好像仍想帮忙治疗珞缇。

「还不是因为……帕雷少爷说……要把我吊起来打……因为太可怕了，我才……嗝。」

珞缇抗议道，她好像差点被倒吊起来并灌水喝。就在说明到一半时，她便打起嗝来。看来帕雷说珞缇打嗝停不下来这件事情不是骗人的。

「你们可能不知道，如果一直打嗝打不停，可是会引发重大疾病的喔。有时候甚至还会死掉呢。你难道想死吗！」

（确实打嗝打个不停，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需要注意的疾病，例如食道癌、转移性肝癌等等。但珞缇的状况感觉不是这样。而且竟然要倒吊……虽然这以阻止打嗝的方式来说不是没有道理，但一定是帕雷的做法太过粗鲁，让珞缇很害怕吧。而且我猜帕雷绝对没有好好说明。）

「其实不用倒吊也能治好打嗝啦。总之，请兄长大人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您看珞缇都吓成这样了，兄长大人既然也是药师，最好别再摆出那种会吓到患者的态度。」

「法马你这家伙，我只不过不吭声，你就愈说愈嚣张……」

帕雷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被法马教训吧，他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发飙了。

「法马少爷……拜托您……嗝。」

珞缇非常快速地躲到了法马身后。

「夏珞特，你这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家伙！我不管了。法马，你确定你能阻止打嗝吧？」

（帕雷的个性太过强硬了，都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珞缇，过来这边。很快就可以停下喔。」

法马坐到餐厅的椅子上，试图哄珞缇，让她冷静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你早上吃早餐时，该不会吃得很赶又很饱吧？又或者是，碰到有趣的事，因此笑得很用力之类的？」

法马参考珞缇平时的生活状况，整理出这些问题。

「我今天不小心起得比较晚……想说要赶快去帮布兰琪小姐整理仪容，不能迟到，就很快地把早餐吃完。法马少爷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呀？」

「都写在你脸上了呀。」

法马露出带有恶作剧气息的笑容。

而珞缇听了他的说法之后，很羞愧地赶紧用手把脸颊遮住，说了句：「真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法马少爷呢。」

「打嗝的原因很多，不过照这样听来，这不是兄长大人所说的恶性打嗝。我想这次造成打嗝的原因大概是跟过度进食或兴奋有关吧。顺道一提，打嗝的那个声音，是呼气肌产生痉挛后，引起声门急速收缩，而发出来的。因此如果打嗝持续很久的时间，就必须处方抗痉挛药物……呃，总之就是这样。」

法马原本和平时一样开始说明，但突然想起帕雷在场，便立刻结束话题。

「珞缇，你用力把食指插进两只耳朵里，并且试着忍耐到我说好为止。」

「要把手指插进耳朵里吗？好丢脸喔。」

「你可以到那边自己一个人做喔。结束的时候我再开门叫你。」

珞缇虽然觉得很害羞，但仍然在躲到隔壁的房间后，照着法马的指示做了。

「还、还没好吗……」

法马看了看时间，正好过了一分钟。法马在敲了敲房门通知珞缇后，便将门打开。

「好，结束了。怎么样？打嗝停下来了吧？」

珞缇踩着小跳步，从隔壁的房间里跳了出来。刚才所用的方法虽然感觉很像是民间疗法，但其实是在对耳朵深处的迷走神经进行物理刺激。

「什么……竟然这么轻易就停下打嗝了……？」

法马连珞缇一根指头都没碰，就帮她把打嗝停了下来。这件事让帕雷感到非常吃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只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啦。」

「这是哪本书上写的，我从来没听过啊！」

帕雷立刻逼问法马。

「我不记得了耶，到底是哪本书呢……」

法马跟帕雷打哈哈，蒙混了过去后，像是要保护珞缇般丢下帕雷离开了现场。珞缇像是捡回一条小命似地，非常感谢法马，当天还给他带了许多点心。

「帕雷感觉不是很擅长和人沟通呢。虽然他现在给我的印象有点像反派，但实际上不知道如何。」

法马分析帕雷的性格，随意地做出了一个结论。

◆

「今天是星期日，我们去守护神殿做礼拜吧！」

帕雷拖着法马和布兰琪，一大早就前往帝都教区的守护神殿。这里祭祀了所有属性的守护神。

（这么说来，布鲁诺先生从未带我去守护神殿做礼拜呢。看来帕雷跟他的外表不一样，信仰心还挺重的嘛。）

法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踏进了神殿内部。布兰琪一边说著「好久没来了」，一边四处张望。

「不管是神术还是学业，如果没有守护神大人保佑，恐怕都得不到什么成就啊！」

（原来如此，帕雷可以当个优秀的神术使用者，又如此有自信，或许就是勤奋做礼拜的结果。）

这么说来，帕雷即使发烧，也能和拥有药神杖、身体能力提升的法马长时间互相切磋，并打出一场精采的对决。法马想起这件事，多少感受到帕雷平时的努力。

在神殿的圣堂内，正在举行周日礼拜仪式。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会到神殿来。

而在祭坛上的，是法马所熟悉的人，也是药局常客——神官长所罗门。

他在仪式中朗读圣典，并进行讲经和祝福仪式。当仪式结束后，所罗门察觉到法马的存在，看起来很开心地小跑步朝他前进。

「法马大人，您终于愿意来神殿了吗？欢迎您来到本神殿！」

所罗门平时就一直劝法马来神殿里。他说什么只要法马进入守护神殿，神殿就会被净化，成为圣域。而法马每走一步，脚下地板上所刻划的纹样就会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像是在印证所罗门的说法。

（呜哇……竟然有东西会因为这样发光，感觉好不舒服啊。）

法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自己为神殿带来的变化感觉很不舒服，他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等等，法马你！？为什么神官长要跟你搭话，而且讲话还这么客气啊！？」

帕雷看到身为帝都最有威信的守护神殿神官长所罗门用恭敬的语气跟法马说话，感到很吃惊和困惑，便凑到法马的耳边悄悄问他。法马看到所罗门差点不小心说出「药神」两个字，赶紧制止他，并要他随自己来，带着他躲到了别的房间里。

「难道您的兄长并不知情？」

所罗门察觉到了法马制止他的理由。法马很庆幸所罗门是个聪明的人。

「没错，还请您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我明白了。另外，药神杖您用得还顺手吗，我一直很在意。」

所罗门表示由于法马配合帕雷返乡而暂停药局的营业，一直没机会向本人问起这个问题。据说他天天都会去药局试图找法马。

「药神杖用起来十分顺手，我很中意！而且只要握著神杖，就觉得身体能力提升了。药神杖感觉特别适合我，和其他神杖用起来完全不同。」

「那真是太好了。请您积极地使用药神杖。」

因为所罗门免费将被称为秘宝的神杖给了法马，让他觉得这未免也太大方了，揣测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又或者是，他想回报我帮他处置骨折的恩情？）

「不过，让我用守护神殿的秘宝真的好吗？你会不会因为『搞丢秘宝』这种理由而被上级追究啊？」

「这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由于药神杖可增幅神力，因此您的周围所产生的那些小型圣域，也会随着神力增加而扩大范围。这正是秘宝的正确使用方式。」

「产生圣域？圣域是什么啊？」

法马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举例来说，尽管您的药局中每天有病人来来往往，您的员工却连感冒都没得到。别说感冒了，应该连受一点小伤都不会发生。并且药局附近的人应该也都是同样的情形。」

根据所罗门的说法，恶灵无法靠近法马的周围，因此人也变得比较不会生病。所罗门来药局好像不只是来买药，而是来观察圣域的情况。

「虽然我觉得都没得到感冒只是一种巧合啦。而且真的有恶灵这种东西吗？」

法马只觉得恶灵这种东西只是怪力乱神，并不存在。但所罗门却回道：

「您在说什么呢，恶灵确实存在喔。难不成您不知道吗？我知道了，因为您是圣域的中心，因此没看过恶灵吧。」

法马的问题，好像反倒让所罗门感到很吃惊。

法马不想全盘接受这种说法。虽然由于这个世界存在神术，因此完全否定恶灵的存在感觉也不太正确，但法马就是在感觉上就不能接受这类事。

「还请药神大人，以后继续用您的力量守护帝都远离邪恶的疾病。」

「呃，我真的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

尽管所罗门这样说让法马感到非常困扰，但所罗门很坚持地回法马说「您能使用药神杖就是最好的证明」，让法马很想辩解这两件事不太一样。不管怎么说，附身在法马少年身上的并非什么神，而是来自地球的人类。法马本身比谁都还清楚这件事。

「您可以不用对我隐瞒了，我可是神官。」

或许是顾虑到法马的心情，所罗门如此说道，并对法马使眼色。

「唉……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您这样隐瞒真实身分，不会觉得自己被局限住，无法尽情发挥神力吗？」

所罗门好像很关心法马为何含糊其辞。

「我修习了神学，再怎样也是一名神官。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即便是小事，也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

或许我能给您什么建议……所罗门最后补上了一句后，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尽管现世有许多秽物，但希望能请您尽可能留在世间久一点。」

根据传说，神明与其化身，能待在人世的时间十分短暂。由于神明不喜欢秽物，因此很快便会躲起来……所罗门是如此解释的。

虽然法马打算在这个世界度过一生，但听到所罗门这么说后，他开始感受到自己身为这个世界的异常存在，随时都有消灭的可能。

（我会不会其实很快就消失啊……）

法马不知该做何感想，有点不安地回到了帕雷和布兰琪身边。

「你们说了些什么啊？你闯了什么祸吗？」

帕雷的语气并非像平时那样带着调侃，而是很认真地询问法马。看来他是真的很尊敬神官长。

「不是什么大事情啦。兄长大人，您认为恶灵真的存在吗？」

「这当然，你不是也碰过不少次吗？」

「咦，有这回事吗？」

「这么说来，我回到帝都后就没看到恶灵了呢。看来是神官大人帮忙击退它们了吧。这得好好感谢新任神官长才行。」

看来帕雷是所谓「看得到」的体质。

（什么，原来帕雷是属于看得到的人吗……）

「最近都没什么恶灵呢。几乎都没看到它们再出现了。」

布兰琪也开口附和，据说恶灵看起来像黑色的影子，随处都可能出现，人只要碰到它，就会陷入不幸，布兰琪还表示以前曾看到有人撞到恶灵后当场死亡。

（布兰琪，连你也看得到吗！还真是一对有灵异体质的兄妹啊……不过我好像也有同样的体质，虽然我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管他人怎么说，法马仍有点半信半疑。

「不管怎样，都是多亏神官大人和守护神大人的保佑。来向守护神大人祈祷吧。」

「好的。」

布兰琪很干脆地举手赞同。

三人走进供奉著神像的礼拜堂。在这个宽广又昏暗、为了祈祷而设立的空间里，彩绘玻璃的光芒显得格外梦幻。

帕雷走到药神的神像前，闭上眼睛，虔诚地开始祈祷。帕雷的守护神是药神，但布兰琪的守护神则是水神，因此她跑去稍远的神像处祈祷。

而法马隐藏在双手服装下的雷状药神纹，像是在呼应帕雷的祈祷文般隐隐作痛，药神杖也发出了更强烈的光芒。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帕雷的祈祷，似乎成了法马的力量来源。法马见状也不得不承认，药神和法马的真实身分，可能真的多少有点关联。

（我到底是这个世界的什么呢？）

一直无法确定自己的身分，甚至连自己到底身为何物都不清楚，这个状况让法马感受到强烈的孤独。

或许是他前世一直许愿要治疗人群，因此死后到了异世界，才成为和药神有关系的事物吧。

（不过我的认知还是维持人类的思考……该如何是好呢？）

「好了，我们回家吧。」

由于帕雷抬头结束祷告，并准备打道回府，法马决定把这件事留到以后再想。

「回家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看一下。」

法马和布兰琪跟着帕雷走在帝都的大街上，而帕雷一直作势要往异世界药局所在的那条大街前进。就算法马尝试不经意地诱导帕雷走别条路，帕雷也只回说「不，我要走这里」，不愿听法马的意见。法马感到心头一凉。

「听说开了一家新的药局，我很在意。」

「哦……」

（反正我都休店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也不用担心他看到店里面的情况。）

异世界药局的大门深锁。尽管站岗的骑士看到法马后向他打了招呼，但法马装做没看到。

「这家药局今天也休息啊。明明店的外表这么气派，老板却没什么干劲啊。到底哪时候才会开店！？而且连公告上都没说哪时候恢复营业……」

「您说今天也，该不会您每天都来这里看有没有开店吧？」

「对啊，我昨天也来过，它也没有开店。真是的，这家店到底是哪来的家伙开的啊？」

（真是好险！照这样子看来，帕雷待在帝都的期间还是别营业比较好……）

法马的冷汗冒个不停。

「兄长大人来这家药局是有什么事吗？」

帕雷表示，他听说帝都首度开了一家帝国御准的药局，就很在意里面到底都贩卖些什么药品。他好像回到帝都后就很关心药局的状况，还跟附近的店家打听药局到底什么时候恢复营业。

（只要我不开店，药局就不可能恢复营业啦……）

「我想过几天就会开店了吧？药师可能去出差或出诊啦。」

「不过一般会歇业这么多天，还不找代理药师来顾店吗？而且话说回来，这家店的老板到底是谁啊？」

「这、这我不知道……我对这家店不熟。」

法马深深觉得，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没把药师的名牌挂在店外。药局职员的名牌都挂在店里面。如果只是从建筑物的外侧观察，绝对不会知道老板是谁。虽然原本不放名牌的原因是有碍观瞻，但就结果而言，此决策反倒帮了法马一个大忙。

「明明患者在等著买药，老板还一直不开店，想必是个很懒散的人。反正一定是三级药师吧？」

在帕雷的认知中，依然认为做生意是平民药师才会做的事。不过法马反而很感谢他的成见，这样他就不会想到这家店其实是身为贵族的法马所开的。

「哈哈哈……」

法马应付著帕雷的话，并露出了苦笑。

「大哥～那间药局的老板啊～」

原本一直安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布兰琪，好像打算脱口而出什么重大机密。

（不行啊，布兰琪！别说！）

法马像是想封住布兰琪的嘴般，用手掩住她的嘴巴，而布兰琪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啊？那家店的老板怎样？」

「那个呀～秘密～」

布兰琪朝法马眨了眨一只眼睛。

「好啦，既然店没开，也没办法。空出来的时间就拿来做神术训练吧。你们没料到我会来这招吧？哈哈哈，你们还太嫩了，太嫩啦！比布丁还要嫩啊！」

看来帕雷决定把原本拜访药局的行程，改成神术训练。

「现在开始做训练！？我没做准备啊，真的不行啦。」

「不要～！人家会死掉～！」

「好啦，走吧。我会强行把你们带过去的！」

帕雷连话都还没讲完，布兰琪就使尽全力逃了起来。

「喂、给我站住！布兰琪你这家伙又来了！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救命呀～！快来人～！救救我～！要被杀掉了～！」

帝都大街上开始上演一出，一名体格健壮的青年用凶狠的表情死命追着另一名即将大哭出来的幼童奔跑的戏码。这光景实在太像犯罪画面了，因此最后有宪兵队赶来将帕雷逮捕。

「喂！你！追着小孩跑是想做什么！」

「我又没做错事，你们这态度也太失礼了吧！」

帕雷不愧是大贵族的长子，面对宪兵也毫不退缩。

「详细的情况你就等到所里好好解释吧。这可是犯罪喔。」

「这家伙是我妹妹！这哪是犯罪，我追自己的妹妹哪里不对了！」

「小妹妹，他说的是真的吗？」

在宪兵问完问题后，布兰琪故意嘟著嘴，挤出点眼泪，摇了摇头。

「布兰琪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了，快跟我走！」

「呜哇────！？喂、布兰琪你这家伙竟敢背叛我！法马！你也说点什么啊！」

帕雷就这样被一群宪兵队团团围住，最后被带回所里去了。虽然只要宪兵们得知他是尊爵家的长子，就会释放他，但法马和布兰琪还是忍不住击了个掌。

「看来我们可以逃过神术训练了。希望他们至少关他一晚啊。」

「对呀。」

法马和布兰琪互相对看，露出调皮的笑容。

(插图P179)

◆

帕雷为期一周的返乡到今天结束，他要回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去了。

法马、布兰琪、碧翠丝，以及佣人们都来为他送行。布鲁诺则是一大早就出诊去了。

「母亲大人，我告辞了。我会致力于学业的。」

（异性交游可就别致力了。）

法马在心中吐槽。

「你要好好学习呀，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毕竟你可是长子呢。」

母亲目送著成长不少的帕雷离开，泪水濡湿了眼眶。

「法马、布兰琪，你们也要多保重啊。我得快点回学校去了。」

「兄长大人您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法马不禁发问。

「我的女友一个礼拜没看到我，一定寂寞得每天以泪洗面吧！我得赶快回去陪她，人太受欢迎也是很伤脑筋的，哈哈哈～」

（可恶，果然是这么一回事？这家伙也太风流了吧。至少介绍一个给我啊！）

法马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故作平静，挥手送别。

正当法马准备目送骑着马的帕雷走时，他突然说道：

「对了，法马。下个月帝都将举办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对吧。」

帕雷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表情严肃了起来。

圣佛尔波大型市集，是在帝都的商业地区举办，一年一度的大型市集。到时候会聚集全世界的商人，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地举办活动，是这世界的一大贸易市场。

「你要小心点喔。」

「小心什么？」

对于帕雷到底在警告他什么，法马真的毫无头绪，因此不禁抬头仰望帕雷。他的药局评价已经传到国外，因此确实要小心注意别让医药品被偷窃，但帕雷又不知道法马在经营药局，因此不会是提醒他这件事。

「听说在尼德兰国其中一个殖民地的大型岛屿上，出现了一种流行性的怪病，而且是致死性的疾病，岛上一千人左右的居民已经全数死亡了。

「会是当地特有的疾病吗？会不会是集体中毒？」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诺瓦鲁特的最高学术调查团有带检体回大学做检验，但负责检验的其中两名学者也死亡了。这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疾病。」

（看情况，很有可能是具传染性的某种疾病。）

法马提高了戒心。

「学者的遗体和检体都已被火化，因此没有再出现其他牺牲者。岛民也全数死亡，所以灾情已经止息了。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在意。毕竟大型市集会出现世界各地的商品，而且我也听说载有和那座岛贸易货物的船只，已经往圣佛尔波这边来了。」

也就是带有病原体的货物，可能会混在尼德兰国的贸易船中，被引进帝都。而尼德兰国的贸易船可以停靠的港口，帝都中就只有马赛尔港。

「你要我小心，但该怎么防范这种事啊？」

「大概就只能用净化神术了吧。而且也不知道这样是否能真的把疾病挡下来。我因为担心这件事，因此在神殿祈祷时，也向药神大人祷告，希望祂能帮忙守护帝都。」

（神术真的可以对致死性的疾病发挥功效吗？）

法马感到背脊一阵发寒。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我也会回来。毕竟我会担心故乡的大家。不过，真的出事时，我们的家人和宅邸的佣人们就交给你保护了。」

「我知道了。」

（看来我必须在港边就把病原体拦下来。）

法马开始感到焦急。

「兄长大人，请问一下，从患者身上所取的检体已经完全销毁，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吗？」

「一个也没留。毕竟是用火焰神术烧毁的，连遗体的骨头都没剩。而且我听说进行检验的检验室也用风系神术净化过，最后并加以封锁。」

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是这个世界中最先进的医学与药学研究机构，连他们都判断此种疾病以他们的技术应付不来。因此，将检体样本烧毁，确实是个安全的处置。不管是病毒还是细菌，整体而言都怕高温。虽然前提是要将病原封闭起来，否则仍有可能散播出去。

「兄长大人，关于这种病，您有更详细一点的资讯吗？」

法马向帕雷询问死亡学者的病状以及发病经过。法马知道愈多症状的详细情况，内心那股不好的预感就愈强烈。

(该不会是……)

「这么说来，在用显微镜观察检体时，发现了一种数量最多的生物，并且素描起来，那个资料应该还留着。」

无意之间，法马的单式显微镜在诺瓦鲁特被当作马上可派上用场的战力使用，并且十分活跃。

「兄长大人，我可以请您想办法将素描上的图描下来，并用飞鸽传书寄给我吗？」

「寄给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和父亲大人一起调查这件事。我自己本身也很想研究。」

「原来如此。如果是父亲大人，或许可以调查出什么。」

帕雷似乎非常尊敬身为尊爵的父亲。据说布鲁诺的名声已经传到诺瓦鲁特去了。

诺瓦鲁特距离这里太远，不能使用药神杖飞过去。尤其是法马现在光是要浮起来就已经很吃力，更别提飞到诺瓦鲁特了。直接使用可以进行远距离传递的飞鸽传书还比较快。

「如果校长允许，我就把素描誊下来寄给你吧。」

「拜托您了，兄长大人。」

法马将重要的情报搜集任务，交给了帕雷。

离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开始，只剩两个礼拜。即使向女帝上书谏言应该中止大型市集也已经来不及了，毕竟目前商品已从世界各地运送过来。

而法马认为，就算传染病的事情只是他多虑，也应该事先想办法制订传染病相关对策，并告知民众。尽管这疾病目前感觉已经不再出现感染者，但也有可能随着货物送到帝都，而再次爆发，法马一定要避免这情形发生。

法马恢复了药局的营业，并像平常一样，症状轻的患者转由公会合作的药局接收，异世界药局只为重症病患看诊。法马在处理药局工作的同时，指示代理领主亚当在马赛尔港设立检疫所。接着，他请艾伦的弟子学习细菌检测方法，且先把他们派去检疫所工作，法马等人则预定稍后再跟去检疫所驻守。另外，法马也考虑加速纂写基础化学与现代药学的教科书。因为法马认为，如果哪天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只要教科书还留着，这个世界的人还能继续拥有现代医学的治疗。再加上，这些教科书可以做为指引，在指导位于远方的药师时使用。

帕雷很快地就用飞鸽传书，捎来法马等待已久的资料。法马带着祈祷的心情，打开了信件。但在看到内容的瞬间，法马就立刻愣住了。

（原来在这世界里也有这家伙啊……）

由于病原体的检体已经烧毁，也有许多形状相似的细菌，因此法马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推论。这是在异世界的病原体，或许是其他种类的细菌也不一定。在他用诊眼诊断之前，他不想做出太过肯定的结论。即使如此，眼前的细菌仍十分眼熟。想到或许真的是那个疾病，法马感到身体发凉、寒毛直竖。

法马综合从帕雷那边听来的患者症状推论后，得出素描上所画的那个细长棒状细菌是——

鼠疫杆菌。

这种病原体曾经在地球上以黑死病之姿，于十四世纪中叶在欧洲引发大流行，杀死当时三成人口，可说是人类史上最可怕的恶梦。

淋巴腺鼠疫的死亡率大约百分之五十～七十，而如果病情加重，转成肺鼠疫的话……

死亡率则高达百分之百。

第二卷 第六话 黑死病登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了不起的成就。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能有这种收获……」

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伊莉莎白二世，正坐在宫廷内的大会议场里，聆听亲信们的统计报告。听完帝都今年的出生率和死亡率的统计报告，女皇龙心大悦，发出感叹的声音。因为帝都今年的死亡人数，可是比去年减少了将近两成。

其他地区城市的死亡人数统计都和往年差不多水准，但只有帝都的统计结果出现显著的变化。

「能得出这个数字，朕认为应该是异世界药局，以及与其有业务合作关系的调剂药局公会努力的成果，诸位看法如何？」

伊莉莎白看起来像是在说「这结果这么明显，不是我偏爱他们才这样说」。

法马自从当上宫廷药师后，便做了不少事。以发明显微镜作为起点计算，他在这一年内，创立了异世界药局总店、发明了多种新药、谏言规范禁止对人体使用含有汞与铅等毒物的制品、开设药用化妆品专门店「美缔蔻」与口腔保健专门店「八〇二〇」、创立调剂药局公会、让公会的加盟店得以贩售新药，以及定期举办公共卫生讲座。

他还会去帝国所经营的慈善医院看诊，除了替患者们处方开药之外，也会指导医师们如何进行治疗。不管是哪一个事迹，法马都已经足以被授予爵位的成就。而仅在短短一年之间就同时完成这些丰功伟业，可说是人类所无法达成的神迹。

另外，或许是显微镜的发明让世人开始对微生物有了概念，又或许是公共卫生讲座奏效了，人们开始注重清洁，帝都的流行性疾病罹患人数因此下降很多。就连每年都让众人伤透脑筋的流行性感冒，今年也仅止于小规模的感染。

「您说得是。尽管微臣不敢任意做出结论，但微臣赞同您的意见。」

说话的是外交大臣。就连个性死板又保守的老臣，也不得不承认法马的成就。

「诸位是否也认同呢？」

「您说得有理。若在帝都的这些成就，能推广至各地方城市，帝国繁荣可望屹立不摇。」

内务大臣也举双手赞成女皇的意见。这名大臣原本还对要颁发帝国御准认证给一个小孩老板所经营的药局表示反对。

而从女皇的杂役晋升到骑士跟班的诺亚就在一旁。当他看到原本非常反对法马、不惜向女皇强硬进谏排除他的众大臣们，如今不得不在公开场合承认法马的功绩，心里感到一阵痛快。

既然如此，是该给法马一点奖励了……女皇丢下会议的议题不管，开始自顾自地烦恼起来。

「朕想颁给法马爵位，但以法马的年纪，是否还太早了？」

「法马大人目前尚未成人，依帝国法律，是无法颁授爵位给未成年人的。」

今年刚上任的美女司法大臣，听到女皇的话后，急忙向她提出谏言。表示若女皇因此任意修改帝国法律，会造成不少困扰。说句题外话，这位女司法大臣，私底下可是美缔蔻所贩售的药皂爱用者。

「唔，果然还太早了吗？那朕便把这奖赏留待以后吧。」

看来女皇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太过心急。

「至于该药局，在帝都市民中的评价也极佳。」

大街小巷间对药局的评价，也传入了国务大臣耳里。去异世界药局寻求治疗的患者，除了濒死的重症病患之外，几乎没有人死亡。而且他自己本身也罹患了名为痛风的慢性病，为了治疗，异世界药局成为他固定前往的药局。站在几乎每周都会去取药的患者立场，他实在不太能讲主治药师的坏话。

（看来果然有非人的东西附身在法马身上啊……）

伊莉莎白逐渐开始认为这个想法的可信度很高。由于法马原本就会随着布鲁诺进出宫廷学习，因此女皇可是从法马八岁时就认得他了。但伊莉莎白总觉得现在的法马和以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对此，伊莉莎白还有另一件烦恼，就是她或许不该去揭穿是什么东西附在法马身上。毕竟伊莉莎白有自信隐藏在法马体内超乎常人的神力绝非邪恶之物，若真的有神或圣灵依附在法马身上，应该不喜被人类揭穿。如果只是因为想知道法马的真实身分，却惹得神明不悦、离开人界，可就得不偿失了。

也因此，伊莉莎白为了让法马可以顺利地办事，在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她只不过是照着法马的意思进行支援，就在短短的期间内得到这种成果，让她不禁希望事情可以这样一直顺利地发展下去。

「对了，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准备得如何了？」

「已按照往年做准备。帝都的公会和商人们，皆在全力准备商品。而外国的商人也正陆陆续续地聚集。」

财务大臣用手抵著自己的黑框眼镜，和部下的大型市集监督官一同向女皇报告市集的准备状况。女皇听完后，像是想起什么般提醒大臣：

「务必严管帝都风纪。若有捣乱风纪者，不论身分，一律驱逐出帝都。」

「遵命，微臣将严格取缔。另外，微臣发现一个现象。」

财务大臣在大型市集开始之前，就观察到了往年没有的征兆。

「微臣在阅览行商名单时，发现今年国外的批发药商以及高阶药师的数量特别多。」

「一定是来异世界药局和其业务合作药局购买医药品的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这些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购买医药品回国，并高价转卖给王家贵族。只不过，由于异世界药局是调剂药局，老板法马是直接依照各个患者的诊疗结果开立处方药剂，因此不会替患者之外的人进行处方，更不会把药卖给他们。那些来买医药品的药师们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等他们知道后，大概会大失所望吧。

而另一方面，调剂药局公会所管理贩卖的新药，尽管药效没有总店来得好，但也算是不错，最后商人们大概都会选择买这些药回去吧——女皇在心里如此推论。

「在大型市集举办期间，想必异世界药局的药会被各方人士盯上。那些药是本帝国的至宝，也是本帝国的财产。法马和那些药，朕都不许让给他人。朕令诸位派遣最优秀的护卫保护法马，药局员工也每人分配一个警备人员，这些人的安全至上，不许疏忽。」

女皇打算把法马留在帝国里，让他自由制造医药品，借此维持帝国的对外竞争力和国家利益。异世界药局和相关药局的医药品，定能为帝国带来庞大的财富。

「臣遵旨。」

所有的亲信皆全力赞同女皇。

◆

「黑死病有可能会混在圣佛尔波大型市集的货物里，入侵帝都。」

此刻，法马来到了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的校长室，把即将来袭的大型传染病危机，告知布鲁诺。布鲁诺因为研究与校长的行政事务太过繁忙，一直没能返回宅邸。

「唔，尼德兰国的殖民地岛民因为谜之疾病全数死亡的事情吗？我也略有耳闻。连诺瓦鲁特都不确定病原为何，你却能断定这是黑死病吗……」

鼠疫，在这个世界被称为黑死病，根据法马所查的资料显示，黑死病最后出现是在二一〇年前，当时曾爆发过流行。而布鲁诺也自发研读以前的文献，得知黑死病有多恐怖。黑死病的名称来自于患者身上会出现的紫黑色血斑，它的感染力非常强，当时据说出动了术者，直接将整个城市连带患者烧毁，并使用风系神术净化，终于平息了灾情。

「我认为确实是黑死病，况且即便不是黑死病，也需要防疫对策。」

法马以坚定的口气说道。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当然最好……最后，他追加了这一句话：

「黑死病难以根绝，文献上也记载着以前曾经多次以为病情已经止息，却又再次爆发灾情。而和死病之岛进行过贸易的部分船只，上面所运送的货物也有可能经由陆路进入帝都。如果是直接从殖民地来到圣佛尔波大型市集贩售货品的商人，估计会停靠在马赛尔港。」

「虽然为事后报告，但我已经指示代理领主在马赛尔港设置检疫所。也将检测方法教给几名艾兰诺老师的弟子，并先派他们去检疫所，开始检疫工作。」

「唔，判断非常洽当，做得很好。」

布鲁诺称赞了法马的处置方法。布鲁诺若是在同样的条件下，大概也会采取相同的处理方式吧。

「如果让黑死病入侵帝都，帝都就完了。目前并不存在能治愈黑死病的药物。」

布鲁诺表示，若真的爆发黑死病，医师和药师能做到的也只有清点死亡人数，并在帝都施放净化神术而已。帝都是人口密集的地区，如果黑死病真的在此出现，帝国可能会面临灭亡的危机。而最惨的状况，或许只能用神术火焰将帝都的灾祸全数焚烧殆尽。

「毕竟我们除了用神术杀害患者之外，并没有对抗黑死病的手段。」

「不，有方法。如果真的是黑死病，我有治愈它的方法。」

法马立即答道。

「真的吗！？黑死病可是无人知道它真面目的不治之症喔。」

法马所说的话似乎让布鲁诺感到非常震惊。

「我有方法对抗它。跟白死病那次一样，我有可以对付它的武器。」

在历史中不断折磨人类的鼠疫，能与其对抗的药物就是抗生素(抗细菌药物)，地球上已开发不少相关药剂，选择性也很多。但目前因马赛尔药厂尚未建设完成，因此只能以实验室等级的设备进行合成。然而，并没有符合以现有的制造设备可生产、以及在短短数天内便可产出这两个条件的药物。由于抗生素可从霉菌或细菌等微生物中萃取，因此只要这个世界的培养技术发展完善，无论哪个国家都能制造。可是这次的准备时间只有短短几天，所以只能以法马的物质创造能力来准备治疗药，建立相关体制一事只能等以后再说。

「你、你打算怎么对抗黑死病……」

布鲁诺毫无头绪地向法马问道。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黑死病是一团谜雾，连它是以什么为媒介传染的，都没有任何一个学者知道。

「我已经准备好特效药了。」

法马已经准备好合成抗细菌药物了。

他所选择的是司帕沙星(SPFX)。

司帕沙星可妨碍鼠疫杆菌合成DNA，借此阻止细菌增生。

而选择此药物的另一个原因是，口服比使用注射的方式好。注射的风险太大，在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基础打好之前，法马都不打算以注射做为治疗方式。这种药只要一天服用一次即可，虽然也有可能产生副作用，但只是光过敏症，就是照射到阳光会起疹子的程度。这种副作用只要极力避免晒到阳光，或身旁有药剂师帮忙管理服药，问题就不大。而服药指导，可以交给每天都在钻研新药并累积知识的调剂药局公会药师来进行。

法马已经事先使用物质创造做出这个名为「司帕沙星」的特效药。因为这种药的结构十分复杂，制作时需要非常专注，所以法马在生产完后差点累瘫。但他仍完成了足够治愈千名患者的剂量。

而且，法马在制造完特效药后，便立即在调剂药局公会召开了新药的处方研习会，彻底教导药师们关于患者的诊断方法和处方开药的方式。但并非所有药师都能处方此种药物，一些刚加入公会，知识和技术都尚未纯熟的药师，则规范禁止使用。

法马还郑重嘱咐药师们，只要发现鼠疫，无论患者是谁，都必须无条件提供新药「司帕沙星」。像鼠疫这种感染力强大的传染病，这样的处置方式非常重要，不得有例外或迟疑，否则无法根绝病源传播。

目前治疗药正交由各关系药局负责分装和分送。由于这种药可以广泛应用于治疗其他的传染病，因此就算这次鼠疫并未爆发，已经制造好的药也不会就此浪费掉。

而调剂药局公会的药师们听说历史上的恶梦——黑死病可能再度出现，个个都非常惶恐。

◆

为了参加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帝都的城门外和往年一样，聚集了大量拥有贩售许可的商人和商队。商人们经由世界各地的陆路，长途跋涉，来到帝都。但他们对于帝都正面临黑死病爆发危机这件事，毫不知情。商人们即将在城门接受官员的货物检查，通过后才能进入帝都。

就在此时，法马和布鲁诺将黑死病预防对策简洁地向女皇报告。

「微臣已于帝都各药局与药店内备妥治疗药。本次防疫的第一道关卡，即为避免出现疾病感染者。」

法马的发言结束后，布鲁诺紧接着继续解释：

「微臣上奏陛下，希望能在圣佛尔波帝都的城门设下管制，限制来到帝都的商队只能经由数道固定的陆路进入。在城门通关处，希望能设置检疫所，在所内安排显微镜微生物检测设备。同时分发给帝都市民由水系神术使用者生成的水，用其洗手与沐浴，彻底落实清洁。再者，请下令各个家庭、店铺从即刻起彻底驱除老鼠与跳蚤。不知能否请您下旨？」

「可，朕今日便下诏令。国务大臣，立即准备。」

「遵命，陛下。微臣立即去办。」

或许是法马、布鲁诺和女皇平时已建立深厚的信赖关系，女皇二话不说便答应发布诏令。原本帝都的百姓，受到由艾伦担任讲师的异世界药局所举办的公共卫生讲座启蒙，环境卫生已在逐步改善中。而此次面临传染病危机，帝都环境更是因此出现了极大的正向变化。为了驱除老鼠，不只地下水道的水换成清洁的水，还出动大量的猫来猎捕老鼠。

至于检疫所部分，则是以帝国临时聘雇的形式，派遣平时便经常参加讲习的调剂药局公会药师、以及艾伦的弟子们轮班驻守。他们已接受过如何用法马所提供的简易检查工具和显微镜找出鼠疫杆菌的训练。此时调剂药局公会的加盟店数量，已达到十九家。从各家店铺派去检疫所支援的药师，将持续负责检查商人们和他们的货物，阻止病原体入侵帝都。而且，身为公会理事长的皮耶尔，也站上第一线，亲自监督药师们，并协助检测。

从法马口中得知事态严重性的神官长所罗门，则是从邻近的守护神殿召集擅长使用净化术的优秀风系神术使用者，彻底地在帝都进行巡逻与净化。

法马和艾伦则驻守在马赛尔领地内。

虽然尼德兰国的船只只会经由马赛尔港入港，但由于目前正值圣佛尔波大型市集举办前夕，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纷纷抵埠，马赛尔港因此聚集了大量的货物，导致查找来自死病之岛的货物变得困难。

在马赛尔港内，发生许多船长及船员因不满而抗议的事件。那是由于法马为了进行检疫，将打算进入马赛尔港的所有船只挡在海面上，而且不让它们靠近岸边的关系。

这一切都是为了实施在地球上为常识的海上检疫。

法马亲自乘坐小船到停泊在海面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大型帆船上，用诊眼检视全体船员，找寻是否有感染鼠疫的人。而艾伦和她的一级药师弟子们、再加上布鲁诺派来的火焰术师部下，皆于事前服用了抗细菌药物进行预防后，穿着保护衣为货物进行微生物检测。

最后法马等人，以尼德兰国籍的船只为中心，在比例约百分之二的船中，检测出鼠疫杆菌。也发现了已经发病、甚至死亡的船员。法马立刻以飞鸽传书通知在帝都的布鲁诺。并希望能强化检疫，防止感染。

每当发现鼠疫杆菌时，火焰神术使用者会立即将其焚毁，法马也会借着药神杖发挥神力，予以消灭。

而带原者立即被隔离，同时服用抗细菌药物。

「真不敢相信，黑死病真的复活了……」

「有特效药真是太好了。」

法马小声说道，他凝重的语气让艾伦不禁觉得背脊发寒。

「是呀。如果没有法马的抗细菌药物和诊断方法，马赛尔港早就成了死亡玄关港了。我连想都不敢想……要是那样的事真的发生，帝国就完蛋了。」

法马几乎是以走钢索的方式，在极度危险的状态下，在港边勉强阻止了感染扩大。

但是，尽管他们如此努力奋斗，被检疫拦下的水手们却不愿配合，甚至有许多水手根本不知道为何需要检疫。有些被迫停泊两天的船、或是急着卸货的船员们，便开始鼓噪，不停地责骂法马等人。

「快点让我卸货啊！到去年为止不是都没检疫吗？今年的马赛尔领主脑袋根本有问题吧。你们这么搞只会让我的货物放到烂！」

「我一定得在今天内卸货，马车都已经雇好了。要是来不及，你们要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先让我们进行检测吧。我们的货物是水果类啊，再这样下去货物会坏掉的！」

「为什么有小孩混在检疫的药师里！圣佛尔波帝国到底是怎么搞的！？」

「你们好好排队啊，我们可是先来的！」

虽然法马等人已经接近不眠不休地进行检疫，但一日能处理二十艘船已经算高效率的了。但以参加圣佛尔波大型市集为目标的大型帆船仍不断地抵达港口。等待进入马塞尔港的船只数量愈来愈庞大，水手们的不满也跟着高涨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既然如此……可以麻烦各位闭嘴吗？」

艾伦拿出神杖，打算赏那些做出任性要求的船家们一记水系神技。正当此时，一颗大炮飞来，在海面上击出巨大的水柱。

「欸？」

明明自己还没释放神技，却有东西飞出来击出水柱，这让艾伦一时之间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禁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眼镜。法马则因为听到巨响，而用双手捣住了耳朵。

「别啰哩啰嗦的！既然要进入帝国的港口，就给我照帝国的规矩来！」

一个宏亮的喝斥声从远方传来。众人朝着炮击出现的方向望去，便看到印有帝国纹章以及『圣佛尔波帝国御准东伊顿公司联合舰队（S·I·O）』等文字的绯红色旗帜。四艘漂亮的大型帆船悠然地航行过来，帆柱上的旗帜飘动，船上的狙击手将枪口对准了喧闹的船只，甲板上的炮门也全数开启。

其中一艘备有数十门大炮的船只，为这支舰队的旗舰。在旗舰的船头上，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提督的老人双手交叉在胸前，俯瞰众人。看到那名老人，艾伦发出了惊呼。

「太惊人了，那个常客竟然是东伊顿公司的尚·亚伦·盖邦提督！？难怪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他。因为他平常都是那副打扮，害我完全没认出来。」

「什么，你是说尚先生吗！？原来他是知名的提督啊！」

法马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定睛一看，甲板上那个眼神犀利，看起来像是提督的男人，确实就是药局常客兼搭船用糖果的爱用者——尚老伯。

东伊顿公司的提督，据说会让小孩子看到都吓得停止哭泣，没想到就是他。

「老板啊，不好意思，我此举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别的事情不管，现在这可是大海的事，我实在无法束手旁观。」

尚老伯宏亮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法马从小船仰望穿着提督制服的尚老伯，觉得自己看到的人根本不像是平时那个没事就踏着轻快步伐跑来药局串门子的常客。但也不能怪他，毕竟尚老伯平常都只穿着一件破烂长衫，看起来亲切豪迈，而现在的他却摇身一变成了魔鬼提督。一反往常，他的腰挺得笔直，光是站着就很有威严。

「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张大耳朵仔细听好了，药局老板说要进行海上检疫，那你们就给我乖乖接受检疫。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如果还有意见……就给我滚出来，我会帮忙把你们的货物通通轰到海里——！发射——！」

随着提督一声怒吼，炮口迸出火花，击出威胁射击，海上又出现了一个大水柱。

在这一连串事情发生的当下，法马正好准备为运送红茶的船只进行检疫。

（哇～历史上有波士顿茶会事件，而我斗现在可以说发生了马尔赛茶会事件吗！？)

看到尚老伯不同于平时的凶狠模样，连法马都感到有点畏怯。在大战舰的提督喊完话后，已经没有船只敢采取反抗态度了。

于是，在帝国舰队的高压监督下，各国大大小小的船只都乖乖地接受检疫。

「尚先生……不对，尚提督，谢谢您的协助。」

当事情告一段落后，法马来到尚提督的船上，向他表达感谢之意。

「小事一桩，别在意。比起这种小事，你的药局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呀？没有药局可以去，我好寂寞哪。」

尚提督说他不想去其他合作店铺买糖，他就是想和平常一样，去异世界药局买搭船用的糖果。

「托你的福，得坏血病的水手少了很多呢。为了那些要长期出海的船员们，下次我还想大批订购你们的糖果。」

尚提督如此说道，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看来他来药局买糖并非是为了自己的喜好，而是把糖果分给那些会长期出海的少数水手，并确认糖果预防坏血病的功效。

「本店欢迎您大批订购糖果。」

不过还请等到圣佛尔波大型市集结束之后再下单……法马补了一句。

◆

正当马赛尔港入港船只和海上检疫的尖峰期开始趋向结束时，马赛尔领主馆的代理领主亚当，带着报告书来到港口。

「法马大人，听说艾斯塔克村，出现众多发高烧的村民……」

似乎有船只因为见到玄关港马赛尔港的入港速度迟缓，便趁夜间从小渔村的港口偷渡入境，并且听说该靠岸卸货的船只，隶属于尼德兰国。

发病的艾斯塔克村村民，一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感冒发高烧，然而在出现第一、第二位死者后，传染病情就一口气爆发了。也是在第一个死者出现后，村长才紧急捎信向亚当报告此事。

不知道村民是否被混在货物里的老鼠身上的跳蚤咬到才感染了黑死病……现在法马已经无法确定感染途径为何了。

「明明知道事情有可能发生，我还是无力阻止……」

法马的语气中充满懊悔。就连一直在身旁全力支持他的艾伦，看到他筋疲力尽又懊丧不已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才好。

「我必须立刻赶去那个村子。」

「你要去被黑死病侵蚀的村子！？你可能会被传染，然后死掉耶！？」

(插图P201)

见法马毫不犹豫地决定去疫情爆发的艾斯塔克村，艾伦不禁发出惊呼。

「我要去，而且我也可能不会被传染……就算真的被传染，我也可以治好自己。」

法马只是沉静地回答艾伦。

「不行，还是我去吧。只要照着法马教的那种处方配药就好了对吧？交给我吧，我一定可以做到的。身为一名药师，我不想看到眼前有场大灾厄，还转身逃跑。」

艾伦将她真实的想法直接告诉了法马。

「可以正确地分辨出黑死病的只有你啊。这里的检疫只能由你来做。」

「不，艾伦你们没有我也能做到的。你就继续留在这里进行检疫，帮忙守护海路的玄关吧。虽然你们的效率比我慢，但只要耐心地仔细检查，就一定能找到黑死病。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法马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在药神杖上施力，飞上了空中。

「法马！别去呀！」

艾伦呼喊他的声音，回响在马赛尔的蓝天中。

就这样，鼠疫杆菌登陆了圣佛尔波帝国。

而黑死病最先爆发的地方，是位于马赛尔领地的渔村。

第二卷 第七话 受到瞩目的放线菌与艾斯塔克村的奇迹

这是在法马和艾伦在海上检疫发现第一个黑死病患者前几天的事。

布鲁诺在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中，不眠不休地书写要发送给帝国各城市以及世界各地的医药大学的资料，包括黑死病的防疫资讯和检疫指南。他考虑到各地区的实际情况，配合地形、人种、生活文化、风俗、宗教等，更改资讯的内容，并简洁地统整。他以法马告诉他的情报为中心，将各种资讯写入资料中。例如黑死病发生时该如何应对、隔离区域的划分方式、如何对待患者、在有无显微镜两种情况下分辨黑死病的方式、让患者安乐死的方式，以及尸体的处理方式等等。

布鲁诺除了在书信里写下以上的黑死病对策，也强烈请求所有属性的神术使用者积极地参与防疫。由于布鲁诺平日已经和各地的研究机关、病院、有权人士打交道并建立信赖关系，并且熟悉各地的医疗状况，因此书写指南这个工作，确实只能交给他负责。

尽管法马拥有可治疗黑死病的药物，但要准备供给帝都的量就已耗尽他的力气，以现阶段的生产能力，根本无法将药提供给全世界。

也因此，要在无药可用的情况下，防止黑死病在帝国以外的国家爆发，就成了当务之急。

「法马虽然那么说，但在二一〇年前就结束的黑死病，真的会再度蔓延吗……」

布鲁诺不禁感到疑惑。但法马所表现出来的危机意识绝非一般，因此布鲁诺决定相信他。法马身上可是寄宿著药神之力，他可看到人类看不见的事物。

尽管布鲁诺知道法马、艾伦以及弟子们现在正在马赛尔领地内努力进行检疫，他本人也很想去帮忙，但却碍于自己的身分，无法实现。毕竟身为宫廷药师，布鲁诺必须在发生事情时，确保国家中枢不会遭到病魔的魔爪袭击，同时待在帝都处理要事，避免国家的运作体系崩坏。基于以上原因，布鲁诺无法离开帝都。

「校长，佳丝帕教授到了。」

布鲁诺的秘书在校长室门外向他报告。

「好，请她进来。」

被布鲁诺紧急叫来校长室的，是一名风格独特，上了年纪的女教授。

名为佳丝帕的教授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魔女。她是位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在大学内研究霉菌以及孢子。但有许多人在背地里批评她的研究派不上用场，交不出什么成绩，因此大学几乎没分配给她什么研究经费。她明年任职期满就准备退休，她的研究成果大概也会随着退休而被尘封吧。

佳丝帕教授的研究是以霉菌为中心，进行田野研究采集和分类。只不过，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内，已有更先进的霉菌研究室，相较起来佳丝帕教授的研究室几乎收不到学生，或许是众人认为她所研究的领域没有前景吧。目前在她底下的学生仅只两名。

尽管其他教授和经营主任都认为佳丝帕教授的研究室干脆收掉比较好，但布鲁诺仍持续拨给她的研究室预算，想办法将它保留下来。

因为他相信即使是不被看好的研究，总有一天也可能会得出意想不到的成果。

「校长大人，您是否要解雇我了？请问我需要今天马上走人吗？但收拾研究室需要一点时间，就算从今天开始打包，也可能要请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佳丝帕教授以为布鲁诺会叫她立刻滚蛋，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难过得眼眶里满是泪水。她交握满是皱纹的双手，战战兢兢地等著布鲁诺宣判。

「不，今天找你来并非要谈此事。本学院还需要你，我有一件大案子想麻烦你。」

「您说……案子？现在开始进行吗？」

老教授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将脸上戴的老花眼镜拿下来，又重新戴上一次。佳丝帕教授在学校饱受冷落，究竟是谁还想要委托她工作呢？

「全帝国只有你能做这工作，这是拯救世界的大任务啊！」

布鲁诺积极地鼓励佳丝帕教授。

「噢、噢……怎么会……如此重要的工作，我做不来的。」

老教授在听到「世界」规模如此壮大的字眼后，连站都站不稳了。尽管布鲁诺本身在工作时都会将世界放在心上，但佳丝帕教授可不曾在做研究时意识到世界过啊。她的视线只专注在帝国内的霉菌上。

「我希望你能帮忙找出一种新的微生物。并且将其大量繁殖，再从中萃取出药效成分。」

布鲁诺所说的是法马遍寻不著，但能生产抗菌药物的某种微生物——

放线菌。

由于该菌能将菌丝伸展呈放射状，并像霉菌般成长，因此被命名。

布鲁诺开始劝说佳丝帕教授，试图唤起她干涸已久的名利渴望和探求知识的好奇心。

「某部分属于该种的微生物，能用来制成药物，可治愈黑死病或其他可怕的不治之症。」

「欸欸？天啊，真的吗！」

佳丝帕教授说完这么一句话后，就僵在原地不动了。

「请你细读这份资料。」

布鲁诺交给她的，是法马留下来的情报。上面记录著放线菌的特征，以及放线菌在显微镜下是什么模样的素描。这份资料，持续地带给布鲁诺不少启发。

「这是哪位大教授所写的资料……？竟、竟然有微生物能当作那么重要的药材原料……」

佳丝帕教授仔细阅读了法马所留下来的素描与笔记。她不停地将眼镜上下推动，嘴里念念有词。看来她正将长年累积下来的知识，和这份资料的内容一一对照。

最后，她不禁咽下一口口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这、这个霉菌从好、好几年前开始，就已经被我培育在研究室的烧、烧杯里……了。没有错，就是这种菌。」

没想到即将期满退休的老教授，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获得击败疾病的王牌了。

「佳丝帕教授，这下你立大功了！」

布鲁诺决定动员整个大学的资源，实行用该种微生物制造新药的计画。

佳丝帕教授的研究室即刻被赋予全大学最高额的研究预算，还另外征收了拥有有机合成相关设备的其他三个研究室，以协助她的作业。整个制造新药的计画，动员了众多的学者、炼金术师以及技术人员。

从这天起，佳丝帕教授就成了实验制造抗菌药物研究计画负责人。

「看来佳丝帕教授你的退休演讲，会变得很热闹喔。」

布鲁诺鼓励她。

「我会努力使这个可能性成真。」

只要克服黑死病的计画化为现实，自己离作梦也会梦到的、接受学会众多教授喝采的日子或许也不远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佳丝帕教授决定全力以赴，回应布鲁诺的期待。

「即使从现在开始研究，也无法马上制造出新药。但如果我们不现在就起步，或许就会失去原本可以拯救的性命。本大学要率先找出制造新药的方法，并将这资讯传递给世界各地的大学。」

「您说得是。我一定会成功，请交给我吧。」

佳丝帕教授紧闭双唇，下定决心。

而布鲁诺接到从马赛尔领地送来的飞鸽传信，告知他「发现黑死病了」，也是在同一时刻发生的事。

◆

法马正借着药神杖做中等高度的飞行，往位于马赛尔港口以西的艾斯塔克村前去。他的肩上背著一个装有诊疗道具、药品、口罩与其他物品的大袋子。

使用药神杖飞行，其实是个相当需要集中力的大工程。不但得在药神杖上施加神力，使其产生推进力，还要借着自由操控那股不知道该说是浮力还是上升力的能量，以维持飞行姿势。因此法马常常一个不留神，就差点撞上大树和在空中飞行的鸟。

而陆地上的人，都在目击高速飞行的不明物体后，发出受到惊吓的悲鸣声。由于法马的药神杖是透明的，加上可见光又可以穿透杖身，因此从陆地往上看，不会看出来他是骑着神杖在飞，只会看到一个人在空中飞行。药神杖的前任持有者到底是谁啊……法马不禁感到好奇。

虽然他现在冒着被目击者当作异端邪教分子密告到大神殿的风险，但因为法马目前身上穿着看起来像白色长袍、检疫用的保护衣，只要他拉低连身帽的帽沿，别人就认不得飞行者的脸。至于他现在的行为是否很引人注目，这种小事就晚点再说。

就当法马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事情时，已抵达了位于马赛尔领地内的渔村，艾斯塔克村的上空。

法马维持着相当的高度，飘浮在空中。他朝海上望去，只看到许多游艇和小渔船停泊在栈桥附近，海面上没有那艘偷渡入境的大型船只。可能是凭借岩石地形将船藏在某处，又或者已回到尼德兰国去了吧。

如果那艘船决定回国，事情就不好处理了。没机会服用特效药的船员非常有可能全体死亡，整船沦落为遇难船。

（可恶，船跑到哪里去了！我得赶快净化整艘船，然后拯救上面的船员……）

「看来圣域就是要在这个时候使用……」

之前法马曾请所罗门神官长帮忙翻译药神杖使用说明书上的古文字，并且学会了上面记载的众多神术里的几个较容易使出来的神术。其中一个神术，具备扩大圣域的效果。使用此神术时，要先使神力充满药神杖，再抓着神杖的一头，以用铁锤敲击物品的要领挥舞数下。如此一来，就可从药神杖中发出净化神术，并以同心圆的形式朝外扩散。法马发动圣域之后，只见蓝色的冲击波朝神杖四周迸发并扩散出去，震动着大气。

「这个方法还挺方便的嘛。」

刚才法马所释放的，就是药神杖固有的神技，名叫「疫灭圣域」，念起来时感觉很容易咬到舌头。顺道一提，神技指的是神术当中，在发动时必须进行发动吟诵的高难度技法，并且拥有其技名。虽然对可以使用无吟诵的法马来说，他能任意发动神术和神技，不必特别区分两者。但一般而言，要发动神技，必须先唱诵一长串的发动吟咏才行。另外，关于疫灭圣域，以法马使用几次后得到的推论，在圣域内的病原体会变得无法飘浮在空气中，因此传染力就降到极低的程度，几乎不会再去感染其他未感染者。依照所罗门的方式说明，就是「可防止恶灵入侵」。

法马以疫灭圣域包覆住整个艾斯塔克村落。

接着，他从药神杖上跳下，握住神杖，一边控制速度，一边降落在艾斯塔克村里。

「那、那是什么……！？」

村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背对着阳光、从天而降的白袍少年身上。

在艾斯塔克村里，黑死病的重症病患多被集中在慈善医院内，而剩下的村民，有许多人都扔下病患，慌乱地打算逃离村子。无论是谁，都在拚死求生存。

「请等一下！」

法马站在村子的出口，大大地张开双手，阻止村民们往外逃。

紧接着他奋力把药神杖往地上一插，发动神技，转眼间艾斯塔克村便被一道厚厚的冰墙给完全包围住了。

「呜哇啊啊啊——！是冰做的墙壁！你到底是什么人！」

村民们吓得拔腿逃跑，可怜他们的逃走路径被法马给挡住了。

「他、他是从空中飞下来的！他是怪物！！」

「我们被冰壁给困住了！出不去了！该怎么办才好！」

村民们大概误以为自己就要被从天而降的怪物给屠杀，而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没办法了，还是把帽子拿下吧，虽然我在天空飞翔的事已经被看到了……）

因为法马会飞的事已经曝光，所以他原本想继续把脸藏住，但这造型实在太过可疑，只会被村民当成怪物。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法马在戴好口罩后，选择脱下连身帽，露出脸来呼吁村民：

「我是帝都的药师。我是来拯救你们的。」

「原来你不是怪物，是人类！？」

「这、这只不过是个小孩嘛？真不敢相信……」

「你说来拯救我们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把我们关在墙壁里了吗！」

法马开口回答村民们的问题：

「我是来治疗疾病的，请各位冷静下来。」

「那、那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病！？」

「是黑死病。」

法马快速且肯定地回答。首先，得让这些村民的危机意识提升到最大才行。

「我就知道！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死掉，跟传说中一样的下场！」

透过口耳相传得知二一〇年前那场恶梦的村民们，纷纷恐慌了起来。就在此时，法马开口大声地激励他们：

「想活命的话，请照着我现在所说的去做！」

法马环视了一下村民们，用清晰宏亮的声音接着说道：

「黑死病，是肉眼所看不到的微小生物入侵体内后所引发的疾病。如果放置不管，死亡的人只会愈来愈多。就算逃出村外，只要已经感染了黑死病，也还是会死。即使没有被感染又顺利逃走，到了村外被带有黑死病细菌的跳蚤叮到，还是会被传染黑死病而死。」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不管怎么做都会死不是吗！而且为什么你要把我们关起来！？」

一名恐慌到几乎快发狂的猎人，用小刀对准了法马咆哮。

「所以我替各位带来了可以对抗黑死病的药。」

「黑死病有药可治吗……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刚才第一个想逃走的，就是村内的三级药师，他在听了法马的话后，摇摇晃晃地迈出了步伐，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目前所见所闻。

「这是一种很有效的新药。但是我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有救。为了能把死亡人数压在最底限，让我们一起对抗病魔吧。我用冰壁将这个村庄围住，不只是要把你们关起来，也是为了帮助你们。没有人不畏惧死病，但请不要逃跑，乖乖接受治疗。如果逃跑，就会死掉。」

接下来，法马在村中官员的帮助下，掌握了整个村子的人数。

艾斯塔克村的人口，五二四人。

分别被搬运到村内两处慈善医院的人数，九十三人。

死亡人数，十五人。

已经逃离村子的人数，八人。

在病情爆发时正好不在村内，且尚未回村的人数，十八人。

在场的村民人数，三九〇人。

法马在被冰包围的村落内，再释出冰壁将村内空间划分为三个区域。接着，他消除一部分的冰壁，做出小小的出入口。

「我把村子划分成重症区域、感染区域、非感染区域，并且现在开始要将所有村民分为已感染和未感染。」

法马所采取的行动称为「分诊」，也就是将患者按照治疗的优先度区分。法马发动诊眼检视在场的三九〇位村民，依照感染的有无和病症的轻重将他们分配到各区域去。并趁此时顺便分发口罩，且督促村民们用生成水洗手。

进入非感染区的人开心不已，被分到感染区域的人则沮丧无比。

「区域划分是为了防止感染扩大的措施，不管被分配到哪个区域，都请不要担心，我会每个人都分发治疗药的。」

法马借助村内官员或药师的力量，在各划分区域中分发事先分装好的「司帕沙星」，一人确实分配一包药。并交给他们指导手册，请村民们依照上面的步骤服药。

「请孕妇、孩童、或带着婴幼儿的人来我这边，我会帮各位调整用药量。」

法马将需要注意服药条件的人集中起来，直接为对方进行诊疗，并调节药量。

就在法马开始进行处方开药时，却有村民为了及早抢到特效药而争吵起来，甚至有人亮出刀来。

「你们这些人，帝都的药师大人都特地来给我们药了，还在那边吵什么！哪个家伙想提早领死的，给我滚出来！」

最后是被惹怒的村中官员们拔出剑威胁村民，才解决了纷争。

「请各位冷静，我为所有人准备了药，就算是还没发病的人也有药吃，不需争吵。」

法马鼓励村民们，让他们冷静下来。

不久，法马分配完在场所有人分的治疗药后，同时监督村民们确实服药，并掌握了目前村民的人数。已经服药的人，感觉已先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接着，法马用神术制造生成水，装进村里的储水池内，并让村民用生成水擦拭身体。然后，法马请村民们脱下沾染了鼠疫杆菌的衣服，将其火化，再让村民们换上在衣橱里那些村子尚未被鼠疫杆菌入侵时所穿的旧衣服。法马还将村民们接触过的地方通通进行了消毒。

接下来，他前往集中了重症病患的慈善医院，开始进行重症病患者的处置，在医院广大的空间里，并排著许多病床，患者们被安置在上面。甚至连地板上，也都躺满了患者。虽然在慈善医院里，也有一部分负责提供慈善服务的神殿医疗神官或神官们留下来，但他们面对众多因发高烧而不断呻吟、开始出现血斑的患者们，也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这些神官们脸上戴着感觉有点让人不舒服的鸟造型面罩，穿着厚重的连帽白色保护衣，并戴着手套。神官们手持神杖，在不和患者接触的情况下，进行诊疗。而他们所戴的面罩，眼睛部分以玻璃包覆，鸟喙部分，则塞有香气强烈的药草，似乎有驱邪过滤网的功效。造型看起来和地球中世纪时期曾出现过的鼠疫医师十分相像。

在法马眼中，这个装扮以防治鼠疫杆菌来说，其实已经算是有点合理性的服装，虽然不尽完美。只不过，若是没有在使用过后就将服装废弃，就也白白进行防疫了。

法马走进慈善医院后，一言不发地将神力施加在药神杖上，将整个空间以圣域包覆，防止继续出现空气传染的情形。某些神官因为发现医院内突然出现圣域，进而察觉到法马的存在。

「我感受到空气被净化了……为什么会这样……」

「啊！这不是药神大人吗！！」

以前，曾在帝都郊外的山丘上，与法马交战过的异端审问官，其中一人正好也在现场。据说他是在马赛尔教区得知村内爆发传染病后，被派遣过来的。

「小孩子别跑到这种地方来，快到外面去！」

仍有其他不知情的神官打算警告法马，不过，就在此时，前异端审问官开口制止了对方。

「无礼的家伙，这位大人并非什么小孩！」

多亏了有他帮忙说明，法马顺利地被其他神官接受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神官们依照法马的指示，分头让患者们服药。

「这边尚有无法判别是否感染黑死病的病患。」

「他只是一般的发烧，让他更换衣服后，就可以离开病院了。而这边的是黑死病感染者。」

法马用神术制造生成水，让那些感觉即使服药也无法得救的患者们，配着生成水服药，借此提高药效。并且从病情较重的病患们开始紧急处置。已经发展为败血症的患者，必须在给予抗生素的同时进行其他类型的处置。还必须给患者大量的点滴、进行坏死组织的外科切除等等。此外，尚需进行全身状态管理。

在慈善医院中，有精神错乱的患者、没有力气挣扎，失去意识而全身瘫软的患者，四处都可听见呻吟和啜泣声。

这俨然是一幅地狱图。虽然法马已用圣域包覆了此处，但死亡的气息仍弥漫在空气中。

法马发动诊眼检视这些患者，便可见到他们全身被蓝色的光芒包覆住，让人联想到鬼火。

接着，他使用生成水制造出点滴，开始为败血症患者们打点滴。生成水无菌，而输液所需的溶液，法马则利用物质创造做出来。虽然法马原本将用针替患者注射视为禁忌，但事到如今，法马打算用上自己想得出的所有治疗手段。但事实上，即使在设备齐全又近代化的现代日本医院里，败血症重症病患也有三成的比率会死亡。法马被迫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不行……以我的力量救不了他们！）

这已不是药有没有效的问题了。以一个药学者来说，眼前的状况已经超越他能处理的范围。

法马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身为药师的能力上限，和现代药品的极限。只不过，他忘了一件事。

他拥有药神杖，他是个可以使用超乎常人之力的药师。

（既然靠药物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试试那招吧。）

法马以双手高举药神杖至患者上方，试着以无吟诵使出之前请所罗门翻译并教给他的秘术——「初始之救赎」。

尽管法马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唤醒患者身上的免疫力，并将处方的药效提升至最大，还可将副作用消除的作弊神技，但他完全搞不懂要怎么提升免疫力，对于这其中的原理毫无概念。另外，此神技在未给予患者特效药的情况、以及患者未服药的状态下，是无法发动的。由于法马原本对此神技的效果抱持怀疑，而且也没有碰到攸关患者生死的状况，因此从没使用这个神技。

即使如此，他现在决定把这招当成最后手段，对所有的重症病患使用。

当法马对患者施放神技后，他们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被称为药神圣纹的图样，全身像是被薄纱包覆般，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聚集在法马身边的医疗神官们，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这幅景象。

「那个神技……请问您到底做了什么？这神技我从未见过。」

「据说这是能提高感染者生存机率的神技。」

法马不提药神杖的事，简洁地做出了回答。

（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神技，到底有没有效果啊？）

因为无法即刻出现显著的效果，法马自己也看不出来有没有效，不太有自信。

或许这神技的效果跟所谓的施魔法进行祝福差不多。

（希望它能有效啊。是说……）

法马渐渐感到焦急。毕竟当他在这里把时间花费在一个个重症病患身上的同时，偷渡入境者和那些货物，正一边散播鼠疫杆菌，一边朝帝都前进。虽然他已向布鲁诺报告发现黑死病一事，但对方即使无法突破帝都的检疫所，也会将感染源散播在往帝都路途上的村落、小镇和山林。想必会有大量的人类和动物受到感染吧。

当法马在思考这些事时，神官们望着眼前的奇迹，呆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这个神技……并非人类能做到的。感染者的身体上竟然会浮现药神的圣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位大人就是药神大人啊……」

神官们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法马的真实身分，法马可以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最后，他们索性开始直接称呼法马为药神。

「药神大人，请问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事呢？」

神官们主动请教法马。

「谢谢你们，那我就不客气了。请问有没有水系和火系的神术使用者在场？」

「在。」

「我也是，有什么要求请您尽管吩咐。」

有两名神官挺身而出。法马用诊眼检视了一下，判明他们两位都是非感染者。

「将这个疾病携进帝国的偷渡者正带着货物往帝都去。麻烦你们在前往帝都的路上进行追踪，一旦发现感染者，就用冰壁关住他们，并将货物彻底烧毁。另外，请让感染者服用这个药剂，务必施予治疗，切勿杀害他们。我会在处置完此处的患者后，随后跟上。」

由于此任务会接触到感染者，因此法马让他们事先服药进行预防。

就这样，以火焰术师和水术师为中心组队，合计组成了四支追捕队。

◆

从法马抵达艾斯塔克村，拚命进行救助处置算起，转眼间已过了半天。

时间已超过半夜，法马和神官们一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了慈善医院。村民们虽然挖了大量的受感染死亡者用墓穴，但实际上从慈善医院中被搬出来的遗体，只有三具。总计九十三名重症病患，最后只出现三名死者。

而这些死者，都是在法马为他们看诊前，就已停止心跳，来不及给予药物的患者。其他原本属于重症病患的患者，其中有些人的血斑已经消失，能走出医院寻找食物和水了。

「竟然……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呀！」

「药师大人，除了这三人之外……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没事吗？」

「所有人都还活着。虽然现在还大意不得。」

法马宣告了剩余患者的存活消息。

群众们发出「哇」的欢呼声，欣喜的气氛顿时扩散开来。

现代医药品和法马的神术发挥出加成效果，将这次灾情的牺牲者数量减至最小，拯救了众多的患者。而在慈善医院内接受法马神技治疗的患者们，全都开始出现治愈的迹象，血斑变淡，医院里已看不见在垂死呻吟的重症病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病患们，也至少都保住了一条小命。

有些村民从村外通过冰壁的小洞回到村内，法马也把预防药发给他们。

法马判断原本紧急的灾情已告一段落，便召集村人为他们进行简单说明。

他表示自己所施放的这个冰壁内部为圣域，请各位村民暂时呆在里面几天，等到冰壁融化，可以外出后，也切记尽量不要接触老鼠等小动物。如果有以老鼠为主的有害动物、或是跳蚤等害虫，请立刻驱除。

「我会再回来的。请各位多多保重。」

法马交代完其他注意事项后，便握住药神杖，朝下一个需要他的土地前进。而法马出发后，虽然看到了地上的村人和神官们在合掌膜拜他，但最后随着他愈飞愈远，人影也渐渐变小。

第二卷 第八话 被盯上的圣佛尔波帝都

「别放过任何一艘偷渡船！发现偷渡船不用客气，通通击沉，让船连同上面的货物一起沉到海底去！」

尚提督率领着舰队，沿着岸边巡逻。同时，他还以东伊顿公司的分公司为中间点，派出几只大型的飞鸽传书用海鸥，指示所属部下强化沿岸的警备。为了因应发生逮捕的船员或作业人员发病的情况，也准备了特效药附在传输用的海鸥身上。

「提督，发现可疑船只了。船上全是死者。」

一名航海士前来向尚报告。

「什么？别放过那艘船上的任何东西，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一样！把船靠过去，连接起来！」

一艘尼德兰籍的大型帆船被发现在海面上漂流已久，如今全船已彻底呈现遇难状态。这就是法马没找到的那艘船。它漂流到比预想中还远的外海去了。

船上的所有船员都感染了黑死病，用尽力气而死，船上四处散落着尸体。他们似乎是想回到尼德兰国，但中途就没有力气掌舵了，因此才漂流在海上吧。

「这就是老板所说的那艘偷渡船吗？把它击沉！」

尚提督把遇难船拖到更外海处，在船内堆积大量的炸药，将整船的东西连船一起炸掉，偷渡船就这样沉入海沟里了。

「如果乖乖接受检疫，至少大部分的人都可以得救，却硬要偷渡，真是一群蠢货。」

尚提督看着在海面上窜起的火舌，露出不甘心的神色。

法马曾说过，检疫不是要剥夺商人自由或限制他们，而是为了救助人命。这些船员未免太过无知，真是悲哀。尚提督一边感叹，一边摇了摇头。

挂著尼德兰国旗的帆柱，大幅度地倾斜，接着慢慢地没入海中，结束了它漫长的航程。

化身为凶恶传染病的船，渐渐地下沉，在海上产生一个巨大的漩涡。尚提督站在甲板上，取下他的帽子，一言不发的盯着眼前的光景看。

◆

此刻，被留在马赛尔港检疫所内的艾伦，正与她的弟子和火焰术师们，谨慎地继续一同进行检疫。他们从各船只搜集样本，比对技术人员交给他们的检测结果。这种检测需要谨慎且快速的判断力。艾伦则熟练地利用显微镜和染色筛检完成检测。

「所有人都及格了，到号码二十号为止的船只都可以入港了。」

「师父您已经很熟悉检疫流程了呢。」

陪在艾伦一旁的弟子佩服地说道。艾伦用布擦拭眼镜，喘了口气稍作休息。

「话别说得那么肯定，搞不好还有漏网之鱼呢。我不像法马那样有特殊能力，没办法完美地分辨病原体。」

「特殊能力？」

「呃、不，我在自言自语。」

遇到发烧的患者，要优先给予治疗。即使花费时间，耽误入港效率，也要一艘一艘地检查每一艘船，绝不能漏看。艾伦就这样遵守着法马所嘱咐的检测法，从货物的样本开始进行检验。如果发现感染者，便将其隔离，并进行投药。艾伦他们所发现的感染者，虽然在症状初期便服药的人已有痊愈迹象，但重症病患们仍回天乏术。不过，这就是名为「黑死病」的残酷现实，要让感染患者百分之百获得救赎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尽力做自己办得到的事……法马曾这么说过。所有他留下的话语，都一一激励著艾伦。

尽管法马用他的特殊能力进行检疫时检测效率较高，但实际上艾伦以脚踏实地的方法检测所得到的黑死病病原体发现率，和法马使用能力时比较，并没有差异。

「法马师父的药，真的很有效呢。」

「虽然我们现在穿着保护衣，但跟这么多患者接触，早就有可能发病了。然而我们并未发病，这就证明他的药确实有用。尽管我很不甘心，可是这还是我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实际感受到，原来一个药品可以保护那么多人。」

「记得法马师父说过，可以从微生物中抽出具有同样效果的成分。」

「没错，这件事我也很有兴趣。不过现在还是继续努力检测吧，已经可以渐渐看到终点了。」

艾伦擦掉额上的汗水，这工作很需要集中力。而现在只剩下六艘船要检测。

「法马现在一定也在努力，所以我也要加油……不知道那孩子要不要紧？」

艾伦非常担忧只身一人前往死病之村的法马。她很不甘心，为什么自己没能坚持跟去呢？但是，就算她跟去了，她有办法为患者们做些什么呢？

当天晚上，艾斯塔克村发生奇迹一事，传进了艾伦和代理领主亚当的耳里。

「我也想变得和他一样。法马明明是我的弟子，但曾几何时，变成我在追着他的背影跑了。」

艾伦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身为药师的能力不足。法马不但能开发出崭新的药剂，还拥有像是从别的世界带来的知识。最近这些日子，艾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太过依赖法马。也因为这样，导致许多重担，都变成由法马一人独自承受。加上他也有想独自解决问题的倾向，所以尽管艾伦知道法马已快被压垮，却还是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明明她自认自己是和法马最亲近的人。

「我必须更有求知欲，从基础的基础开始，向法马学习他的药学，成为一个有能力支持他的人才行。」

艾伦重新省视自己，有了这个想法。艾伦原本是法马的药学和神术师父，碍于这个立场，一直以来她都无法真正拉下脸来请教法马他所知的一切。

（只能等到黑死病的危机解除后再拜他为师，虚心求教啰。)

而将向法马学得的知识，传播给帝国、甚至全世界的药师这件事，是艾伦也能做到的。艾伦又有了新的自觉。

知识即力量。

这是刻在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正门上的校训。

◆

时逢半夜，法马等人离开艾斯塔克村，并在前往帝都路途中的一间废屋里，发现了从村里逃脱的八人，其中三人正在发高烧。黑暗中，包含睡得正熟的小孩子们，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移动的八个人窝在一起。这些人大概是因为见到家人开始发烧，而感到恐惧，才决定逃到村外的吧。

法马走进废屋中，展开圣域。在这已净化过的领域内，就连黑斑蚊和其他小昆虫们，都无法生存其中。逃走的村民们因为听到法马的脚步声而醒了过来，并察觉到屋内有其他人的气息。

「你、你是因为我们发病了，才追上来要抓我们的对吧！？」

父亲用害怕的声音向法马问道，身体不稳地站了起来，用短剑指着法马，痛苦地喘着气。

在他眼中，法马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光。法马只要在黑暗中，尤其是握著药神杖时，看起来就像自己发出光芒。尽管法马本人也明白这点，但他也隐瞒不住。更何况他这次没有带所罗门给他的护身符。

「你是来杀死我们的吧！？我说得没错吧！？」

母亲拚命地挡在孩子面前，想保护他们。

「不要，我不想死！」

孩子们哭叫着。就在村民们的紧张情绪差不多升到最高点时，法马开口说话了，并为吓到他们这件事致歉。

「我是来救你们的。」

「呃？」

「您是艾斯塔克村的耶鲁曼先生没错吧。我是一名药师。」

法马将治疗药连同生成水交给了所有人，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对村民们使出了『初始的救赎』。

施完神技后，法马脚步踉跄，坐到屋内朽化到破烂不堪的椅子上休息。

「请各位服用完药，等身体状况好转后，就回艾斯塔克村吧。可以等天亮后再启程，在回去的途中请尽量不要和其他人或动物有所接触。如果走路回村里身体会不舒服，就请在街上租辆搬运车乘坐吧。」

法马说完，交给他们一些金币做为旅费。

「艾斯塔克村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有十八个人过世了。但剩下的人都服用了治疗药，因此只要再过几天，大家的身体状况应该就可以恢复稳定了。」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普通的药师。」

法马默默地回答。此时，一声巨响突然传出，回荡在夜晚的森林里。法马可以看到在数公里外的地方，窜出火焰神术的火柱。他连忙跳起，冲出废屋外，单手抓着神杖急速往上升。等到高度足够后，法马眯着眼望着火焰的方向，随后便立刻往目的地飞去。

「在那里吗？」

法马快速降落，奔向现场。随后他便看到从艾斯塔克村派出的第三追捕队的神官们包围着一群搬运工和他们的搬运用车，正在进行火化。搬运工们的遗体和货物早已化成灰烬，燃烧冒出的小火星，飘荡在空中。

「在发现时他们就已经死亡了吗？」

「是的，药神大人。当我们发现时，这些人就已经断气了，不过应该死亡没没多久。因此我们便把遗体连同货物一起烧毁。另外，这些人的国籍为尼德兰国。」

一位名叫琦雅拉的火属性女神官向法马报告事情的经过，她好像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

尼德兰国的搬运工们感染并死于黑死病，他们所搬运的货物就跟着遗留在现场。尽管现在遗体和货物都已被烧毁，但搬运许可证被神官留下，并转交给法马过目。

「他们所搬运的货物是什么内容？」

「根据许可证上登记的内容，是从殖民地进口的高级纺织品和珍贵的染料，但是，其中有一个货物的内容被掏空了，或许是移到别的货车上了吧。」

「事情不会因烧毁这些人而结束，照理说还有其他组搬运工。我已经先派出追捕队进行搜捕。」

「我明白了。那么我来将此处净化一下吧。」

法马飘上空中，发动神技『疫灭圣域』。神技发动后，蓝色的光波仿佛极光一般掠过上空，如此一来便可产生覆盖半径数公里区域的圣域。

使用完神技并降落后，法马重心一个不稳，膝盖跪地，呼吸变得急促。琦雅拉见状，出声关心他：

「您身体不舒服吗？」

「啊、不，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

（我的疲劳度上升了吗？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啊。）

法马出现呼吸紊乱的状况。明明至今为止使用药神杖平常地发动神技，也不曾出现过疲劳的情形。这次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尽管自己有确实服用药物预防，但法马的心中仍闪过一丝不安，怀疑自己是否感染了鼠疫杆菌。

「是不是您的神力用尽了？毕竟您刚才发动了大神技……」

「咦？会是这种原因吗？」

琦雅拉拿了某种棒状的器具，轻轻地抵住法马的背部。

「嗯？您刚才做了什么吗？」

法马没有发现自己被偷偷地测量了神力，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僵住的琦雅拉。

「不好意思，刚才擅自帮您计测了神力。您的神力量超越神力计可显示的数值，看来问题并非出在神力用尽上。您还是休息一下吧，应该只是累了。」

由于法马并未感受到神力减少过，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神力可能是无限的。

（但仔细一想，既然使用的是能量，那就不可能为无限。）

只要以物理的角度思考，就会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使出一股力量时，自然会从别处减少，才能守恒。

（看来我得请所罗门先生协助我，正式地研究一下神术的事情了。如果我再这样毫不考虑极限地胡乱使用，哪天突然倒下也不奇怪。）

自己已经过劳死过一次了，还会再次迎接死亡吗？法马心中突然冒出这般疑惑。

（不过，就先假设我会死掉好了。）

法马忙于在帝都的平民百姓间普及用药，结果探讨神术还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总被他抛到脑后。而今天一整天，法马认知到只要妥善地配合神术以及药品，即使患者是他用药也无法医治的对象，仍可以发挥治疗效果。在度过这次难关后，或许可以来实验一下。

「药神大人，请用。虽然拿这种穷酸的东西招待您实在过意不去，但目前只有这些了。」

琦雅拉将面包、水以及苹果摆在法马面前。法马几乎已一整天没有进食和休憩了。

「这些要给我吃吗？谢谢您！」

虽然那面包很硬，但想到它是来自于别人的好意，就感觉格外美味。

由于法马太过劳累，现在已飞不太起来，所以琦雅拉就让他和自己一同乘马前往帝都。

「虽然我待会儿要说的事，是以使用者为人类为前提，但还是请您参考一下。」

琦雅拉朝着因为累瘫而靠在自己背上的法马开口说道：

「大神技是无法连续使用的。因为神技除了消耗神力之外，还会削减精神力。因此或许这样说有点失礼，但一般来说，小孩子是无法使用大神技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因此您也必须让自己的身体休息。您今天使用了几次大神技？」

虽然女神官还很年轻，但讲话的口气却很像母亲在叮咛孩子。听她这么说，法马回想起今天自己不仅在进行辅助患者的治疗时使用了大神技，也使用了相当多次的『疫灭圣域』。那招神技可是秘术，应该会消耗不少力量吧。

「大约一百次左右……吧。或许更多次也不一定，我不太记得了。」

「您竟然用了那么多次大神技？真是的，未免也太乱来了！您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却如此乱来，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大神技是不能使用那么多次的，您有可能会害死自己喔！？」

琦雅拉听到法马的回复，不禁激动了起来。周遭的其他神官则赶紧提醒她「别对药神大人说出失礼的发言」。

「糟糕，我不小心就……请原谅我的失礼。」

「琦雅拉小姐，谢谢您替我操心。原来如此，看来是我用大神技用得太凶了。」

虽然她口气严厉了点，但是位会替人着想的女性呢……法马感谢琦雅拉的关心，并请她让自己在马背上小睡一下。琦雅拉则是在答应后拿了条绳子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避免法马睡着后落马。

法马在失去意识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因为感觉到火焰的气息而醒了过来。

他看到前方又有火舌窜起。

「看来找到另一批偷渡者了。」

当众人骑着马赶到现场时，只见第二追捕队的神官逮住了四名存活的搬运工，并且正打算把货物火化。被神官们用绳子绑起的搬运工们非常安分，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发烧，而没有力气反抗。

「我、我们只是跟雇主签下契约，拿钱办事而已！」

「关于货物的事，我们毫不知情！」

被捆绑住的搬运工们开始为自己辩驳。

这些男人有着很重的尼德兰国口音。

法马下了马，朝他们走近。男人们看到小孩出现，露出惊讶的表情。

「往帝都前进的货车还有几辆，那上面载的都是什么货物？如果你们老实回答，我就会给你们治疗药，若不回答，就只能等死了。」

法马用不带感情的语气威胁他们。

「还有四辆货车正在前往帝都，其中两车载着纺织物、一车载着辛香料、最后一车则是载着动物。」

或许是不想赔上小命，男人们决定说出情报。因为他们在路途中还买了马匹来拉车，因此货车大概明天就能抵达帝都了吧。

「动物……？」

法马有了不好的预感，而且是最不好的那一个。

「就是潘丁岛上的那种白色松鼠。」

（啮齿类吗……如果他们所言不假，那些动物很可能就是带原鼠疫杆菌的传染源。）

法马的直觉响起了警报。鼠疫杆菌会借由老鼠、松鼠等啮齿类身上的跳蚤，传染到人类身上。或许这就是本次受污染的货物中，最主要的传染源。

「潘丁岛上的居民已全数死亡，这件事你们也知道吧？你们为什么要把爆发传染病岛上的动物带过来？你们自己也因此得病了不是吗？而且还死了不少同伴不是吗！」

法马压抑著内心深沉的怒火，朝四名搬运工问道。

「那、那种事谁知道啊！动物跟生病会有什么关系，那些家伙只不过是耐不住长期航海所以死掉而已吧！到了陆地上就没差啦！」

搬运工干脆理直气壮地说道。在这个世界里，大部分的人都相信「疾病是由瘴气或恶灵所引起」的说法。因此即使参加过法马讲习的帝都市民有点概念，但其他国家的平民百姓几乎不可能会有「微小的病原体会在动物之间传播，而动物会因被传染而生病」这样的观念。

「我们只不过是带了感觉能卖到好价钱的商品来而已。」

男人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态度索性变得傲慢。就算跟他们说，有十八个人被他们害死，男人们大概也无法理解这个中的关系吧。实际上，他们也算是被害者。

「往帝都去的人数有几人？」

「有二十四名搬运工，和五名圣骑士。」

（圣骑士应该就是和皇室还有大贵族缔结主从关系，会使用神术的骑士没错吧。我记得他们还特别专精战斗……）

法马回想起自己曾听过的圣骑士知识。实际上，梅德西斯家也雇用了几位圣骑士。

「另外，那些圣骑士都是皇家骑士，其中三位是风属性，其余的两位是水属性。」

「为什么皇家的圣骑士会来守卫一般商队！贵族不可能会帮忙保护平民商人！」

神官激动地提高音量追问。

「这种事我们哪知道……他们是在中途的港口上船的。」

「看起来……事有蹊跷。一般是不会从死病之岛进货，还强硬地想来销售明显有问题的商品，毕竟如果做这种事，会损毁该国商队的信用，下一年可能就会被禁止参加圣佛尔波大型市集。」

琦雅拉察觉到这其中应该有什么阴谋，而法马也有同样的想法。

（难不成隶属于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他们的任务就是来帝国散播疾病？如果真是如此，又是为了什么……）

仔细一想，他也曾经觉得某件事很古怪。当初只有女皇伊莉莎白一个人出现结核病的症状。一般而言，发病的只有一个人是件很不自然的事。而且也不知道传染源为何。法马怀疑，结核菌可能是混在进贡给女王的物品中，被带入宫廷的。他推测幕后黑手因为得知暗杀女皇的计画失败，这次便打算确实地在帝都里散播疾病。如果大量感染鼠疫杆菌的松鼠，在帝都里被释放出来……

莫非尼德兰国是故意想让鼠疫蔓延，借此毁掉帝国？

「我们已经告诉你们够多情报了吧。快点给我们药嘛，你不是有吗？」

正当法马因不祥的预感而开始感到焦急时，搬运工开口求饶。这些人大概被当作负责运送黑死病的敢死队利用了……

「药神大人，像这样的人渣，应该可以不用治疗吧？」

琦雅拉对这些搬运工表示唾弃。

老实说，法马或多或少脑海中也闪过不想给这些人治疗药的念头。但是，即使如此，只要他还是药师，无论患者是谁，都必须平等地进行治疗……他如此告诫自己。所以法马仍给了搬运工们治疗药。

而他们的证言，对于掌握受污染货物的物流以及防止偷渡再次发生，应该有所帮助。

「等他们恢复健康后，就将他们交给帝国处置，依照帝国法律进行裁决和刑罚。请不用动用私刑。」

法马交代完后，便握住药神杖，准备离开。由于他刚才已在马背上小憩过，所以感觉体能已经恢复到可以继续用神力飞行了。

他操纵浮力，在开始微微发亮的天空中飞翔。

「黎明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啊。」

◆

在帝都夜以继日处理事情的布鲁诺，收到两封来自于马赛尔领地的代理领主亚当的飞鸽传书。书信上所标示的寄送日期，为一天前。

信中写着，已发现感染黑死病的船员和该船所运送的货物。

目前虽然已经借由检疫在港边阻止了黑死病登陆，但仍确定病原体即将经由他国的陆路入侵帝都。请开始准备强化帝都的检疫，并将这段期间回到帝都者，先移到城墙外的隔离区域内隔离数天……亚当将法马所给的指示抄写在信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法马、艾兰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事。」

法马和艾兰诺会不会已经感染了黑死病……布鲁诺很在意两人的安危。但即使两人染病倒下，布鲁诺也不能因此离开帝都，他必须待在这里完成圣佛尔波帝国公仆的义务。这是布鲁诺内心的想法。而不久后，法马前往艾斯塔克村的追加情报也送达了。

当布鲁诺在宫廷将发生黑死病一事上奏给伊莉莎白后，女皇如此说道：

「恶梦化为现实了吗？感谢卿和令公子，无论是事先察觉征兆，或后续防范措施，两位都表现得很好。」

她不忘慰劳布鲁诺。

「陛下，关于接下来的处置，您意下如何？是否要即刻将通往帝都的城门全数关闭？」

国务大臣开口询问女皇的意见。圣佛尔波帝都内有三条大河流经，共计通往帝都内的城门有十二处、水门八处。所有的城门都设有检疫所，实施严格的检测。而行经水门的船也会遭到严密控管。

「请恕微臣多言，若完全关闭城门及水门，城外恐怕会爆发严重灾情。」

对于关闭城门一事，布鲁诺无法全面赞同。尽管只要关上城门和水门，帝都确实能幸免于难，但滞留在城外的大量商人和货物，仍会遭到黑死病袭击。若在城门外的感染者增加，也会导致帝都的物流因灾情加重而被迫中断。由于帝都的粮食几乎完全来自城外，因此最后依旧会被迫打开城门。

如果鼠疫真的在人口密集的地区爆发，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收拾。因此布鲁诺谏言，应逐步开放，让已确定未感染鼠疫者和货物进入城内避难，毕竟帝都的城墙内部已经神官们净化，此举可望降低灾情。

女皇同意布鲁诺的意见，立刻将这个指示下达给各检疫所。

◆

异世界药局总店、美缔蔻、八〇二〇、以及调剂药局公会加盟店的所有员工，目前都集中在检疫所内。珞缇与赛德列克，还有来帮忙的药师们，正在分发防护用的口罩给进入帝都的商人们。

「各位～！一起来～！预防坏疾病吧～！」

珞缇大声宣导。虽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但她仍持续帮忙呼吁群众。

「这是可以防止吸入微小生物的口罩。」

「微小的生物……？那是什么形状的生物啊？」

虽然商人们搞不太懂状况，但在帝都卫兵的监视下，还是乖乖地配合了。

而负责指挥中央检疫所的调剂药局公会理事长皮耶尔，在看到从第六检疫所送来的检测结果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唔唔……！？这、该不会是！？」

「是的……皮耶尔药师，这确实……」

技术人员的声音中传出紧张感，两人不禁对望。皮耶尔的嘴唇正在颤抖。

「没有错，确实是阳性反应！」

检疫结果出现异状的是，载运了白色松鼠的商队。检测出来的是，至今从未有人亲眼看过的黑死病病原菌。检疫所使用法马所指示的检测法，验出了阳性反应。

皮耶尔没有犹豫。他相信检验结果，以及法马。商人们全都出现阳性反应，而负责护卫的神术使用者还在发烧。

「隔离！快隔离他……！快赶到第六检疫所去——！！」

然而，就在皮耶尔等人赶到检疫所的那一刻——

「『水矛枪』」

一名尼德兰国的圣骑士，在第六检疫所里使出了神技攻击。

第二卷 第九话 某个邪恶男子的故事

「敌人来袭——！快关闭外门——！！」

门卫大喊著。他试图将门关起并拉起吊桥，但入侵者跳到吊桥上，让他无法顺利执行。就算放下栅门，敌方的水属性圣骑士也放出冰块卡住栅门上的洞，往下钻滑进城门。虽然这五名圣骑士感染了黑死病，神术威力依然不容小觑，他们将一般的武装骑士用风术吹飞，打到城墙上。从他们的神力以及整队配合的熟练程度，推断应是王国亲卫队等级的骑士。

「这些家伙很强！」

帝都的平民卫兵们举起枪摆出射击架势，圣佛尔波圣骑士团也拿出他们的神杖，随着指挥施放各种属性的神技。

「准备射击！第一队，发射！」

鸟铳部队从城门上射击，却被对方瞬时展开的冰之防壁给挡下，无法造成伤害。

「第二队，发射！」

虽然一般的冰也可以防止枪弹及炮弹穿透，但高阶神术使用者所放出的冰更厉害，即使薄薄一层也具备足够的防御力。

「可恶，敌人是高阶的水属性术者吗！」

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其中三人终究还是成功地把被罩住的笼子带进了城门内部，接着，他们拿掉罩子、打开笼门，将一群白色的小动物释放到帝都内。

尽管它们有一半左右没熬过黑死病而死亡，但活下来的小动物们仍转眼间就四处飞散到举办市集的大街小巷内，构成巨大的威胁。

「这些松鼠飞起来了！？」

街上的人们看到松鼠做出超乎想像的行为，纷纷发出惨叫。

而小动物们则随着水管爬上屋顶，接着在屋顶和屋顶间飞跃，进行移动。

虽然尼德兰国的商人们称呼这些小动物为松鼠，但实际上它们是飞鼠。而飞鼠，同样也是啮齿类。

另外，圣佛尔波大型市集最大宗的商品为纺织物，当附着在感染鼠疫杆菌的飞鼠上的跳蚤跑进纺织物内，这些商品就会瞬间成为疾病感染的媒介。

「不妙，这是紧急状况！关上第二道门！」

门卫大声地发出指示。

帝都是个占地广大的城塞都市，虽然没有明确细分出主要城堡和其他地区，但仍分成供皇帝、贵族、军人居住的都心区域和平民居住的一般区域。虽然也有贵族居住在郊外，不过军人都是居住在都心。为了防卫外敌入侵，帝都整体的道路多设计成雁型般曲折迂回，防止入侵者一眼就看出帝都的所有路线。因此即使外围的第一道门被突破了，仍有其他道门可将敌人挡下。

通往宫廷和都心区域的第二道门已立刻关闭。

「快回家去，紧闭门窗！别让任何带有疾病的动物进入家里！」

通知敌人来袭用的烟火从第六道门的塔上发射，出现在空中，警告圣佛尔波宫廷和帝都陆军。而负责看守帝都各区域钟塔的人，也开始大力敲响警钟，巨大的钟声四处响起。

警钟一响，帝都内所有的店家都关起门窗，人们也躲进店内，并且规定店家必须收容路人和乞丐。就这样，帝都的居民们迅速地开始了避难行动。

◆

「可恶！！」

公会理事长皮耶尔从被圣骑士用神术击垮的检疫所帐篷下爬了出来。他不惜弄得满身都是擦伤，也要舍命守护手中的药箱。

「时候到了吗！」

他打开药箱，里面是已分装完毕的特效药「司帕沙星」。而现在，正是开启它的时刻。

法马曾如此交代它——

只要患者还活着，无论身份贵贱、甚至是罪犯，全都要给予特效药，然后将其隔离。只要少治疗一个人，或是任由感染者自由行动，他们就会变成传染源，四处散播黑死病。

「你们听好，所有人！首先！喝下这药！」

皮耶尔对在场的人发出怒吼。

他一个个地帮守卫、商人、甚至围观群众处方开药，接着用笔沾了沾道具箱里的墨水瓶，在守卫、商人、其他所有在场的人脸上做记号。这用的是法马给他的特殊墨水，可维持数日也不会消失。如此一来在有新的感染者或疑似感染者出现时，就可以从记号分辨是否已服药。接下来，皮耶尔还必须把这些人带到隔离区域去才行。

「快用神术在这里制造出冰的防壁！为了避免灾情继续扩大，快点！」

皮耶尔对神术使用者下达指示，确实地按照指导手册进行隔离步骤。

现在他将重整被突破的防守线。

比起来袭的敌人，阻止黑死病入侵才是当务之急。黑死病可是比人类更可怕的敌人。根据法马的预测，只要帝都有人感染黑死病，超过六成的帝都人口就会被传染并死亡。

「我们怎能被黑死病这种东西给打败！所有人都要活下去！」

这是皮耶尔发自灵魂的嘶喊。

在帝都内部，被指出会成为鼠疫杆菌传染媒介的老鼠以及跳蚤，大部分都已遭到驱除，市民们也于平日就注重维持清洁。因此，帝都比起世界各地的其他城市都还要来得干净，可谓世界第一整洁。

帝都市民们不但勤洗手和漱口，还有事先分发好的保护衣与口罩，所以其实黑死病不会扩散得那么严重，或者该说根本没机会扩大传染规模。即使如此，黑死病还是恐怖的凶狠传染病。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动作快，进行防范对策！」

皮耶尔毫不吝惜用药，转眼间他已在第六检疫所用掉了九十一人份的药。

「再这样下去药会不够，快把污染区域控制在最小限度！」

皮耶尔自己也不忘服药，并且戴上法马请梅乐蒂制造的一种很像简易防毒面具的口罩。

而原本被挡在城门外的尼德兰国搬运工们，则趁乱把货物丢在现场，准备顺着原路往回逃。

「到此为止了！」

不过，从艾斯塔克出发的神殿第一追捕队已追上他们，绕到他们身后。

商人们见退路被骑着马的追捕队挡住，纷纷露出害怕的表情。

「咿，大人饶命啊！」

「警告偷渡入国者，就地投降吧！投降者将可保命，不愿投降者，一律杀无赦！」

神官的语气十分坚决。某些吓坏的商人当场跪倒在地，随后便被绑了起来。但仍有一些商人，被死亡的恐惧所侵蚀，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一边挥舞著小刀一边大吼，试图正面突破包围网，最后被神官们就地正法。依照神殿的教义，虽然悔改者可获得饶恕，但罪人就必须彻底论罪。

而那些投降的商人们，都已经出现发烧症状，因此神官们便让他们服药，随后立即进行隔离。他们所带来的货物以及反抗商人们的遗体，皆全数火化。

◆

「闪边去～！把路让开～！」

为了追杀入侵到城门内的尼德兰国圣骑士团，帝国陆军的圣骑士团和皇帝直属的近卫师团赶到了现场。他们骑着马，率先朝尼德兰国圣骑士发动了攻击。

「『灼热燃烧』」

赤红的火焰朝尼德兰国的精锐直扑而去，转眼间周遭便被火柱及热气所包围，神术的火焰缠绕在攻击对象身上。

「『风之防壁』」

入侵者则使出风系神技，抵消火焰，进行反击。双方互不相让，一场你来我往的死斗就此展开。帝国骑士团甚至不顾会对大街造成损害，连续施放大神技，攻势有如怒涛一般。

事关帝国的尊严，绝不能放过这些尼德兰圣骑士。

很快地，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被帝国军团团包围，已无路可逃。然而，或许是被逼至绝境后领悟到自己难逃一死，他们便试图做出垂死挣扎。

「『忿怒风暴』」

尼德兰国圣骑士们将飞鼠笼上的门完全打开，接着所有的风属性圣骑士便朝着飞鼠尸体使出风系大神技。飞鼠们的尸体随即被吹上高空。

就这样，满是鼠疫杆菌的暴风在帝都市民之间奔驰，并把家家户户的门窗吹破，闯进民宅内。还有店家被吹毁，建筑物的瓦砾碎块四处飞散。

而尼德兰国圣骑士团继续加剧暴风的威力，打算让鼠疫杆菌在帝都中蔓延。

「『净化之风』」

「『大地除厄』」

随后赶到的圣佛尔波帝都教区骑士团，在神官长所罗门号令下，使出风属性和土属性的净化神术迎击。蕴含神力的风发出低沉的咆哮，化为旋风扫过，将附近数十公尺的帝都街道转变成恶疾难近的净域。

「汝等已不配使用神之术法，吾将在此剥夺汝等之神脉！」

所罗门庄严地一喝，将入侵者们断罪。神殿的特权之一，即为掌管神术使用者的神脉开阖权限，这是只传授给教区神官长的秘仪。虽然在不知道对象姓名的情况下，无法真的关闭神脉，但能用简单的方式使其暂时施展不出神术。另外，神脉被关闭的神术使用者，将被贬为一般平民。

「喝！」

所罗门的武装神官部下们将圣骑士们团团围住，并摆好阵势。

接下来，所罗门便开始了长吟诵，以进行神脉之斩断。尼德兰国圣骑士们见状，赶紧同时对神官长展开攻击。而神殿的精锐部队和帝国骑士团则进行支援，保护神官长的吟诵不被打断。

「『火焰牢狱』」

帝国近卫师团的高阶火焰神术使用者发动了大神技，将尼德兰圣骑士们困在火焰之壁内。

「『圣泉枯涸』」

所罗门完成吟诵，发动秘仪。从他的神杖中出现了数道光环，飞向入侵者们，并消失在他们的体内。随后无数的冰箭出现在他们上方，像雨淋般落下。

失去了神术的尼德兰圣骑士，面对这落井下石般的攻击，连防御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冰箭穿刺自己的身体。其中一名黑死病症状最严重的圣骑士，直接倒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尸体立即被火焰壁的火给吞噬，烧得连灰都不剩。

◆

「陛下！方才接获消息，尼德兰国圣骑士已突破第六检疫所，攻进帝都。」

「敌方兵力如何？」

(插图P248)

女皇沉静地问道，听到敌人来袭，她不仅没有显露出慌张的神色，反而像是十分期待。

「对方共计五名。」

虽然圣骑士一人就可抵一百名平民士兵的兵力，但女皇听到人数只有五人，还出现大失所望的神情。

「这种程度的小事，何必吵吵闹闹的，根本连敲响警钟都用不着。」

然而，警钟却久未停歇，最后女皇失去耐性，索性说道：

「还是朕亲自去击溃那些大胆狂徒吧。」

她愉快地微笑着，准备自皇座上站起。

「陛、陛下，这恐怕……」

「别担心，朕不会下杀手。顶多让他们痛不欲生。」

若是大陆最强的火焰神术使用者伊莉莎白出马，大概不用一秒，就能把敌人解决掉吧。对此亲信和朝臣们都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深知女皇是听到遭受敌袭也不会畏怯，反而会热血沸腾，盘算要如何华丽地扫荡敌人的个性。

「陛下，请三思。」

就在此时，布鲁诺开口进谏。

「微臣认为皇帝陛下亲自到最前线太过危险。」

「竟然忧心朕的安危，朕真是被小看了。」

女皇听到布鲁诺的话后，似乎被激起了斗志。她的周遭迸出神气，神力弥漫在大气中，甚至产生了海市蜃楼。

「微臣方才说危险的意思是指，马赛尔领地的黑死病，已入侵到帝都内。」

「黑死病！？帝都内！？」

黑死病的死亡率特别高，可谓高居疾病之王的地位。想到可能会出现多少被害者，女皇的脸色也不禁煞白。即使是最强的女皇，亦对病原体束手无策。实际上，她还差点被白死病夺去生命。

「现阶段尚不知尼德兰国在盘算什么，故微臣劝陛下以留在宫廷内为上。」

国务大臣和布鲁诺异口同声地说道。接下来，布鲁诺打开了药箱。

「请陛下服用黑死病的特效药，以预防感染。」

如果皇帝感染黑死病，国家将因此瓦解。身为臣下的布鲁诺当然得开口劝阻女皇，以避免她做出冲动的行为。

布鲁诺将法马交给他的药分给朝臣们。朝臣们对于布鲁诺和法马已十分信任，当下毫不迟疑地服用。

「不过，为何尼德兰会攻入帝都？」

女皇将药物服用完毕后，如此说道。她不停地开阖手上的扇子，一副非常不耐的模样。尼德兰国和圣佛尔波帝国是陆地连接的邻国，从很久以前就是帝国的从属国，而帝国也以保护国的身分与其缔结了同盟，两国之间并非敌对关系。

尼德兰国的先王驾崩后，继位的是年仅四岁的皇子。或许是因为新任国王年幼，因此摄政的辅佐大臣便有机会引发各种叛乱、阴谋、权力斗争等，进而演变为对帝国的谋反。即使如此，也不至于会以仅仅五名兵力发动奇袭，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女王做出复杂的分析。

「这场攻击的首谋是谁？」

「对方似乎对黑死病的性质有深刻的理解……未受教育之人是无法拟出此种计画的。微臣推论应为炼金术师、医师、药师或学者所为。」

「卿可有何线索？」

「是……微臣确实想到一个人……」

布鲁诺从过去的记忆中翻出了线索。

他记得三年前曾听说过，尼德兰国接收了一名优秀的平民药师。虽然他并未打听到对方的姓名，但该药师的特征、所用的治疗方法，都和某个不祥的人物一模一样。

也就是某位曾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获得天才评价的药师。和布鲁诺相同，他也发明了不少治疗法，并借此赢得不少名声。但他却极端缺少作为人应有的良知以及道德观，不断地进行各种残暴的人体实验。

在他被放逐之前，还曾经借助尼德兰国某大贵族的资金支援，进行可以高效率并大量杀害人类的毒物研究。另外，据说许多国家元首的暗杀事件，都用上他所开发的毒物。

为了研究，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他也曾使用为数众多的俘虏来进行实验。

「他曾因所作所为太过邪恶，而被封闭神脉，贬为平民的学者……」

布鲁诺以前也揭发过他的恶行，是主张将他放逐的人之一。

「或许尼德兰国的先王会驾崩，也和他有关。」

既然他曾研究过强力毒物，那会对能在人群中传染并扩大范围的毒物——也就是传染病感到兴趣也不奇怪。并且，计画出以散播传染病的方式毁灭一个国家，也很像是他会想到的事。

所谓的传染病，是由细菌引起，细菌便称为病原。病原可以从一只动物传染给另一只动物，也可以由一个人传染给其他人。另外，有方法可以找出并利用这些病原。尽管只是片面，但关于以上这些知识，他或许比法马还要早知道也不一定。

讽刺的是，法马为了给予人们希望，而带给这世界的显微镜，证明那个人的假设是正确的。不知他是否看到了那些细菌在濒死患者或死者体液中蠢动的模样呢？不知他是否一边冷酷地观察，一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梅德西斯，你还不懂这世界的美妙真理为何吗？』

在同一天里，他的神脉被封闭，还被盖上了烙印，让他永世不得使用神术，最后被贬为平民放逐。就在这一天，他对布鲁诺说的话，布鲁诺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管再怎么医治，人终究会死。但是啊，就算不断地死亡，人也还是会再生的喔。』

那个邪恶药师，名为卡谬。

布鲁诺基于善意，将法马的知识写在书信里，传播到其他国家。但或许这次所发生的事件，就是那些跨越国境的分享，被染上满满的恶意后，送了回来……

『所以啊，世界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毁灭的。』

布鲁诺认为，卡谬或许已经被恶灵给附身了。

「或许……我早该趁机杀掉那个男人。」

他对于自己没将卡谬彻底击溃一事感到后悔。

「卿认为，尼德兰国和国内的人民，现在如何了？」

女皇丢给布鲁诺的，是一个纯粹的疑问。

「微臣猜测，应该是处在十分绝望的状态下。」

布鲁诺回道。他猜测尼德兰国内应该发生了奇袭，目前有可能正在进行武装政变。卡谬对于杀人毫不迟疑。而且，他很喜欢看到人类在减少之后，又再度增加的状况。这一切死死生生对他来说，是件愉快的事。

「朕非常明白了。」

虽然女皇只说了短短几个字，但从她的话语、甚至声音中，传递出帝王的威严。这次，没有人再阻止她站起来了。

「朕要远征尼德兰国，即刻派出斥侯。在出发前……」

得先解决帝都的问题呢……女皇这么说完，便叫来诺亚，握着她的真红帝杖，走离皇座。

◆

「赛德列克先生，该怎么办才好？我第一次听到警钟响成这样……」

珞缇戴着两层口罩，和其他药师们一起盯着火舌窜出的方向看。他们目前正待在位于凯旋门的第一检疫所中。

「这个敲钟的方式代表发生了敌人袭击，敌方人数大概是，稍等一下……哦，不多，顶多十人左右。」

赛德列克靠着钟响的情形，就可大致掌握到敌方的规模、迎击的兵力多少、街道的损毁程度等资讯。

「不过，敌人是神术使用者，而且是战斗技术十分纯熟的佼佼者。」

他懊悔地咬了下牙。要不是自己上了年纪，就能赶去支援了。虽然老实说赛德列克也清楚，即使他去了也派不上用场。他还不至于评估不出敌我力量的差距。

「在那边的人，该不会很需要治疗药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平民们所居住的区域，在市区内发生这场大规模神术战斗下，遭到严重的损害。木造房屋的屋顶被吹走、房子被打烂、不少地方甚至还起火燃烧。为了灭火，许多水属性神术使用者被派到了现场。平民和商人所发出的悲鸣与怒吼，仿佛随着风声捎了过来。

「异世界药局就在第六门附近。药局里面摆着法马少爷的危险药品，其中有些还会爆炸。如果药局跟那些药遭到破坏……」

想到这里，珞缇就担心到六神无主。她一直不断地跟赛德列克表示「想过去看看药局有没有烧起来」。

「不行。那些神术使用者正在进行战斗，一般人是不可以靠近的。你过去只是碍手碍脚。」

平民不但帮不上忙，对神术使用者来说不仅碍事，搞不好还会被敌人捉去当人质或肉盾。

「可是！如果法马少爷回来后，看到药局被烧毁，一定会很难过的！」

珞缇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但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法马可是会更悲伤的。」

珞缇没办法反驳赛德列克的话。她一脸不甘心，抬头望着四处飘散着火星的天空。在同一片天空下，法马和艾伦正在为了拯救人命而奋斗著。

「咦？那是！」

珞缇指向空中。有一个飞行物体从远方的天空中迅速地朝此逼近，并在帝都上方停了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呢……人吗？还是鸟呢？」

因为谜样物体在转眼间就飞走，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珞缇终究没有看清楚。

◆

法马回到了帝都上空，并降落在守护神殿的尖塔上。这座塔算是帝都内特别高的建筑物。帝都中回荡着警钟的响声，音量大到差点没把人的耳膜给震破。法马甚至觉得自己都快听到头痛了。

（莫非……帝都已经！？）

法马用最快的速度飞了回来，他的精神力消耗到快见底了。然而，他仍没有赶上。

（防守已经被突破了吗！？鼠疫杆菌闯入帝都内了！？）

帝都的第六门附近特别喧闹。而那边正好是从艾斯塔克村到帝都的主要道路所在方向，异世界药局也位于那附近。

法马发动了诊眼，在帝都上方扫视了一会儿。他可以看到许多发出蓝光的发光体聚集在一起，并且集中在第六门附近。而且还有发出强光的小小发光体，正以一定的速度进行不规则移动。

法马使用药神杖，踹地飞起，离开了尖塔，往第六门前进。当他接近后，发现有许多在帝都各建筑的屋顶间跳跃着移动的物体，正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原来他们说的其实不是松鼠，是飞鼠……！」

法马感到非常震惊。

飞鼠不但是啮齿类，而且因为会飞，比松鼠来得棘手多了。

（难道尼德兰国知道，鼠疫杆菌会借由啮齿类身上的跳蚤传染吗？）

被带到帝都的飞鼠们已被黑死病侵蚀，其中一部分早已化为尸体躺在笼子里。想必空气传染正在以现在进行式发生，并成为主要的传染途径了吧。

空气传染为鼠疫杆菌最凶狠的传染途径，因为它会引发致死率高达百分之百的肺鼠疫。

而帝都的神术使用者们正在以神术扑灭那些被释放出来的飞鼠。另外，弓兵队也在协助驱除飞鼠。飞鼠的尸体被戴着口罩与手套的处理部队集中在一处，并进行火化。

然而……

零零落落的蓝色光点，仍落到了帝都居民们身上，范围渐渐扩大。

被传染的人所发出的蓝光，遍布在法马的眼前，像极了一整片的海萤火虫。法马光是用看的，就粗估被感染者高达数千人。虽然离感染还有一段时间才会确实成立，但诊眼所看到的是预知景象。

只要发病，就确定会致死的疾病。

如果法马继续袖手旁观，黑死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大陆，造成数百万人死亡吧。仿佛在重现地球曾发生过的中世纪历史。

不过……不过还有挽救的余地！

因为这些光点——

「还是蓝色的！」

法马不禁大喊出声。

蓝色的光，代表这是法马治得了的疾病。如果他无法治愈，将会呈现红色光芒。

法马开始觉得，或许这是上天给自己的考验，要他治愈这个疾病。

「我要治好大家！用尽我的全力！」

（我重生之后获得超乎常人的能力，就是要拿来帮助没有方法对抗病魔的人们。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就算自己的生命因耗尽神力而葬送，相对地也会有大量的人们得救。如果是为了拯救众生而死，法马认为这代价足以让他甘愿接受第二次的死亡。

法马抱着这样的想法，握住神杖，感受着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不断冒出，然后挤出他所能施放的最大神力，用力一挥，在整个帝都展开了圣域。

「『疫灭圣域！』」

神技的范围快速拓展，甚至抵达至地平线。在这个领域内，不会发生空气传染，因此至少可以减少一种传染途径。原本渐渐侵蚀帝都的蓝色光点速度减缓，停止增加。但是，已经受感染的人，身上的光不会因此消失。

「我明白，这种事我早就明白了。」

在除染之后，才能接着进行传染源与感染者的治疗。法马必须先在市内进行除染。

他第一个想到的方法是，在空气中散播消毒药。如果要在无人的情况下进行除染，使用这个方案便已足够。但现在市内有人，散播消毒药可能会危害人体。而且利用空气传播，消毒药可能会扩散到大气中，效率并不高。

「有了！」

法马想到有个比起所有药，都还能发挥更大消毒效果的东西。那就是用神术生成的水。

虽然神术使用者用神术生成的水本来就不容易腐败，但法马所生成的水等级更高，完全不会腐败。别说细菌无法在其中繁殖了，甚至会因此灭亡。之前法马在药局设置饮水机时，就已经进行过细菌实验，得知了这件事。原本法马还以为连有益的肠道细菌也会被杀死，导致客人拉肚子，但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看来这生成水不会对益菌产生杀菌效果。

「如果是用药神杖生成的水，或许可以成功……」

他将药神杖朝天一挥。仿佛是从别的世界呼唤力量般，生成大量的水，将其化为雾状，往上送到大气中。而水蒸气到达一定的高度后，凝结成水滴，快速聚合，化作雨滴，最后成为豪雨降落到大地上。

「鼠疫杆菌，消灭吧！」

无论是活着的、死亡的、小孩、成人、人类或是动植物，都沐浴在注入法马神力的神术雨中。

人们纷纷望向天空，看着自己。

他们眼里所看到的景象，应该是一个白色的人型发光体，正在照耀着帝都吧。

法马所放出的神技，若在户外，即以甘露之姿，逐渐扑灭侵蚀民宅的火灾。若在室内，则以雾气之姿，将鼠疫杆菌锁在水滴内，进行杀菌，彻底净化了帝都的空气。

「该做的事只剩下……」

法马用坚定的视线瞪向第六道门的方向。

「消灭传染源。」

第二卷 第十话 他所医治不了的事物

在圣佛尔波帝国帝都大街上的一角。

将黑死病带进帝都的尼德兰国圣骑士，被人数众多的帝都骑士团和武装神官们给团团围住了。

从帝都上空降落的法马，挑选了一个可以俯瞰现场、高度不高的店铺作为降落地点。他拉低保护衣上的连身帽，将脸部藏起来。接着，他用诊眼检视了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发现他们全部都已呈现红光。除了感染肺鼠疫外，他们还因冰箭攻击而受了重伤，已经没有治疗的希望了。圣骑士们严重失血，将石板路染成一片红黑色。死亡已离他们不远。

「尼德兰国为帝国之邻国，你们将黑死病带进帝都，尼德兰国也会跟着毁灭的啊！」

帝国军的少将怒斥圣骑士们。

「原来是……黑死病……吗？」

其中一名圣骑士瞪大眼睛，他一边咳血咳得很严重。

看来尼德兰圣骑士们对于自己所散播的是黑死病这件事也感到很惊讶。他们感觉连黑死病是怎么传染的都不知道。虽然目前帝都内连卫兵阶层的人都接受了公共卫生的教育指导，拥有预防感染的知识，然而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并没有这些知识。

「我们只是照着那个男人所说的做而已。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其中一名圣骑士的气数已尽，他脸上留着悔恨。

「真是愚蠢！」

一名武装神官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

「我们的任务已了……」

剩余的两名圣骑士，虽然被咳血呛到难以说话，仍断断续续地开始解说。

这次的作战是某个人物所计画的，他将全国人民当成人质，用来胁迫圣骑士们。

那个人拥有操纵传染病的能力，他可以在一个月内杀死上千人。尼德兰国的殖民地潘丁岛会毁灭，据说就是那个人为了展现自己的力量而做的。

「如果不想看到尼德兰国民大屠杀发生，就把这些动物和它们的尸体带进帝都，并使出风引起骚动……他是这么命令我们的……」

这两个圣骑士，似乎都不明白男人的命令有什么意义。他们可能以为只是去稍微污染帝都，就能换取全尼德兰国民的生命，便干脆照着做了。

毕竟尼德兰国的国王和王室已被毒死，政府也没有在运作，实际上已没有能冷静判断的人可阻止这些圣骑士。

「我们只是听令搬运货物。就在运货这段期间，送货工们就几乎全死了……」

因此圣骑士们才急着实行作战。虽然拥有神力的贵族，身体比平民们还要硬朗，但黑死病仍严重侵蚀了他们的身体。全身插满冰箭的圣骑士们，差不多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他们大口喘着气，语带悔恨地继续述说。

尽管黑死病尚未在尼德兰国内扩散，但若不听话，尼德兰国民的性命就会被了结。他们别无选择。

「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男的！你们拥有如此战力，为何要听令于他！」

近卫师团的师团长逼问圣骑士。

「杀不了……我们杀不了他啊……那个男人被恶灵附身了……」

人类是杀不了他的……我们试过很多次了……圣骑士们如此说道，话中带着绝望。

「在想要杀他的那瞬间，就会先被杀死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尼德兰的守护神殿没能袪除恶灵吗！」

神官长所罗门语带愤怒地问道。大神殿根本没有接到有关尼德兰国惨状的报告，也没有收到救援要求。

「尼德兰国内到底出了什么事！」

「神殿……从两个月前就封锁起来了，神官们也已全数被杀害。」

这事情连所罗门都不知情。正当他疑惑为何神殿会没收到情报时，圣骑士又说道：

「那个男人操控几个尼德兰国的神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欺骗大神殿。」

「原来恶灵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看来附身在这个男人身上的是棘手的大恶灵……」

「这大恶灵不但不惧怕神殿，还具有毁灭一整个国家的能力，看来要将其驱除并非易事。」

神官们一想到那东西有可能来袭击帝都，个个都提高了警戒。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正当此时，一个富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布鲁诺现身了。他为了直接确认现场的状况，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圣骑士忍着身上的痛楚，断断续续地回答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布鲁诺赶在男子断气前，快速地列出男子的特征。

「卡谬·萨德，蓝色头发、只有一只眼睛、左脸上有大片烧伤的痕迹，是个狡猾邪恶的男人。」

圣骑士惊讶得睁大双眼，看来被布鲁诺说中了。

「没错……没错，就是他。我已经照着那个恶灵所说的做了，这样尼德兰国就会得救……」

存活的最后两名圣骑士，留下遗言般的话语后，脸上浮现满足的表情，断了气。布鲁诺从部下中叫来火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指示他们如何处理遗体。

「将遗体火化。为了不让细菌有机会散布到附近，要彻底地烧干净。」

布鲁诺说完后，术者们便十分谨慎地，当场开始火化圣骑士们的遗体。

因为已经不用再担心外敌，原本在帝都中当当作响的警钟，也像海水退潮般，即刻转小并停下。

然而，布鲁诺却看着吞噬了尼德兰国圣骑士们的火焰，陷入了沉思。接着像是察觉了什么，悄声说道：

「不好了！那个男人的心智已经发狂，可以说是完全不信任其他人。他一定会亲自来确认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有没有完成命令。更何况对他来说，被病魔侵犯而死亡的人类十分美丽……衰弱、绝望、死亡，以及撑过疾病考验的人所带来的再生。这些对卡谬来说，全都蕴含着美……」

布鲁诺激动得颤抖起来。

「他一定会亲自过来，在近距离欣赏人们因疾病蔓延而死的景象吧……可恶，这个人渣！」

布鲁诺握住神杖，释放怒气，他的周围跟着迸发出蓝白色的神力。

「别停下警钟！！继续敲响！」

布鲁诺大吼。

「卡谬现在还在帝都内！只要发现，就立刻将他打倒！不惜误杀也要阻止他！」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现场附近店家屋顶上的法马，在目击事情的全程后，总算掌握住了情况。尽管他还不太能理解恶灵为何物，但他已明白有个危险人物正在尼德兰国内进行恐怖统治，而该人物现在来到圣佛尔波帝国内的可能性很高。法马在心里盘算著「我待会儿再向布鲁诺问个清楚好了……」。

虽然感觉对于尼德兰国的事态，也需要拟定各种对策——

（但我现在必须先阻止鼠疫在帝都蔓延。目前药的数量根本不够。）

法马不得不定下救援的优先顺序，毕竟只有他做得出黑死病的特效药——司帕沙星。

（总之，先掌握所有感染者的数量，接下来要生产不足的药量。）

法马在药神杖上施加神力，并且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安静无声地飞了起来。

◆

挤在第一检疫所内避难的人们，听着在凯旋门上的士兵报告市内现况，守候事情的发展。原本尖锐地回荡著的警钟声逐渐减弱，响起的间隔逐渐拉长，最后终于沉寂了下来。

「警钟不响了！要不要回药局去看看？」

珞缇开口邀赛德列克同行，看来她一个人还是会感到不安。

「也是，看来帝都的卫兵们已经将敌人打倒了。最危险的时刻可说是过了吧。」

珞缇与赛德列克自第一检疫所出发，赶往异世界药局，一路上不断与帝国的卫兵擦肩而过。帝都内随处可见横倒在地的物品及陷落的地面，这些惨状都是神术战斗所造成的。而从各店铺和民宅探头出来张望的帝都居民，个个都露出错愕不已的表情。

珞缇与赛德列克好不容易才抵达第六门附近。有着气派大门的异世界药局，跟以前一样好好地坐落在帝都小巷的转角。

「太好了，没有被烧掉！太好了！！」

珞缇的喜悦之情满溢出来，不住地上下跳动。但警钟突然又开始响起，仿佛在故意泼她冷水。

「咦咦！？警钟又响了！」

「怪了，是有新的敌人来袭吗？我们进去药局里等到警钟停下吧，药局里很安全的。」

药局周遭种的植物和看板已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而珞缇在仔细观察药局的整个外观后，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

「奇怪，东边的窗户全是打开的……」

「是被风术使用者使出的暴风吹开的吧。可能当初没有好好锁上，待会儿把它们关上吧。」

赛德列克也跟着往上看。

「我明明有好好上锁呀……我去把窗户关起来，要是有什么跑进来就糟了。」

两人走进药局，看到地上全是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给吹散的文件。赛德列克跟珞缇把窗户一扇一扇关好后，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

当珞缇往三楼走去时，她听见四楼传来声响。

「啊，法马少爷好像回来了！」

珞缇朝还在二楼的赛德列克大喊，但赛德列克却回道：

「这就怪了，大门跟玄关都上了锁，应该不是少爷啊。是不是有动物跑进来了？」

但话才说到一半，珞缇便爬上楼梯，冲往四楼的研究室。

「等等，夏珞特！先让我去看看状况安不安全！」

赛德列克脑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赶紧追了上去。他的膝盖逐渐康复，因此已可以爬楼梯，不用乘坐升降梯上下楼。但即使如此，他仍追不上年轻的珞缇。

珞缇边喘著大气边奋力跑上楼梯。她一心想见法马，自然听不见赛德列克的呼喊。她到了四楼一看，发现研究室的门是敞开的。

「法马少爷！」

珞缇高兴地飞奔进研究室，完全忘了法马曾经吩咐她，研究室里有许多危险药品，不能随便进去。

「咦……法马少爷？」

研究室里头不见法马的人影，只有强风不断自打开的窗户吹进。房间内摆着许多种药品、玻璃器具、不知用途的实验道具，以及大量的实验笔记。

「是我听错了吗？不过，这边的窗户也得好好关上才行！不然会有灰尘跑进来，害珍贵的药品坏掉的。」

珞缇踮起脚尖，伸手要把打开的窗户关上。

但还没动作，就听见后方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咦？」

她毫无防备地往后一看。

「夏珞特！等等！」

赛德列克好不容易到了四楼，却只见珞缇倒在研究室的地上。

「你、你怎么了！」

赛德列克走入研究室，刚把手放到珞提肩上，打算呼唤她，却突然感到背后有人的动静。他正打算回头，背上却落下一阵冲击。

「呜！？」

热辣辣的一击直落在赛德列克的背上，一个硬物就这么刺进他的背部。

原来在门后躲著一名入侵者，他偷袭了赛德列克。尽管赛德列克想抽出背上的异物，手却因痛觉而无法动作，过了不久，他的手开始痉挛。

◆

此时，法马为了把握感染鼠疫杆菌的患者数量，正飞在帝都上空。

他以诊眼纵览大街小巷，并透视建筑物内部，检视患者身上的蓝色光芒。

这些患者们皆处于快要感染却还未感染的状态，也就是所有人都还在潜伏期，尚未出现症状。

只要能早期投药，鼠疫杆菌其实并不足为惧。假使能在一天至两天内，趁著潜伏期分发特效药让所有感染者喝下，再不断施放疫灭圣域，且检疫所也能维持正常运作，应该就能让帝都的黑死病在一个月内销声匿迹。虽然……无法保证不会出现牺牲者，但应能控制在最低限度。法马如此盘算著。

「我要在众人发病之前，终结黑死病！」

虽然这个预测中也包含了法马个人的期望，但理论上，结果应该不至于太悲观。

「嗯？」

法马突然感受到一股如针毡般的恶寒，胸中一阵骚动。他不禁往异世界药局的方向看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在四楼，有两个一大一小、强烈亮着的蓝色光点，并渐渐从中散出微弱的光芒，最后凝聚成人型。

「为什么药局的四楼有人！？」

他立即打算朝四楼奔去，但眼前却出现一件让他瞠目结舌的事。

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四楼。

那影子宛如凝聚了世上所有的黑影，仿佛一个虚无的深渊，光是对上眼，就可能被吸入。

（那是什么……！漆黑的、影子……难不成那就是布兰琪与帕雷，还有神官们所说的恶灵吗……？）

法马心生怯意。假如真的是恶灵，他可不知道要如何来净化它们，那是神官的管辖范围。

但他又看到代表患者的蓝光，在药局四楼一动也不动，并渐渐转紫。眼见光芒颜色即将转红，这是危险的征兆，表示再过短短几分钟患者便将回天乏术。

「为什么颜色变化这么快！这不是黑死病该有的速度，到底是什么引起的！？中毒吗！？」

法马想起他确实在药局四楼的药品库放置了许多实验合成过程中必要的剧毒物品。不过，怕出现万一及防范小偷，他并未在里面放入会即刻生效的毒药。更何况危险的东西都特别收在附了锁的坚固药品库中。

难不成那个像黑影的恶灵，故意让患者喝下了实验室里的东西吗？

虽然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法马仍发动了诊眼检视。毕竟在没有任何对策的情况下就贸然接近，可是下下策。

「『药物中毒』」

蓝色的光芒起了反应，看来的确是被灌下了毒药。

「『氰化钾』」

从状况的变化速度来看，法马推论毒药为急效性，所以怀疑是山埃钾。但看来不是，只能从头再猜一次。

「『无机化合物』」

错了。

「『有机化合物』」

这次有反应。

「『生物碱』」

只要从大分类开始缩小范圔，一定能找出正确答案，但毒药的种类不少，可不是无的放矢便能朦中的。从蓝色光芒呈伤口形状这点来看，可能是某种箭毒，或是须经由伤口流入的毒药。

他将范围从生物碱（天然有机化合物）再加以缩小。当然不是乱枪打鸟，而是将他记忆中所有急效性的猛毒，一个一个列举出来。

而且，把主要条件限制在这个世界内可方便到手的毒物。

「『乌头碱』」

在法马试着说了几个毒物名后，他终于猜中一个，蓝色光芒淡了下来。

乌头碱为乌头属植物中所含的有毒成分，布鲁诺用此猛毒为退烧药，治疗几位固定患者。但法马并没有把这种毒药放在他的研究室中。

另外，这世上并不存在此毒药的解毒方法。

「可恶！」

无法制作解毒药，也来不及洗胃，想对症下药根本来不及。

「既然如此……！」

法马使出了右手的物质消除能力。

「『乌头碱消除』！」

他隔空消去了猛毒。

如果先打倒恶灵，再靠近替患者治疗中毒症状，绝对来不及。患者必定死亡。

所以他该做的事是先远距离解毒，再解决恶灵。

乌头碱的结构极尽复杂，不过幸好，物质消除的能力跟物质创造的能力不同，只要吟诵化学式或是化合物俗称便能使出。不过，蓝色的光虽然变淡了，却仍未消失。

「还中了别的毒吗！」

看来，对方所用的毒药，里面组合了多种毒素。法马接着举了几种会用在毒箭上的药，最后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说出了某种毒素的名字。

「『箭毒蛙毒素』」

箭毒蛙的神经毒确实是正确答案。但这个世界的任何一本医学书都没有提到这种毒药。

因为，这个世界里并没有箭毒蛙。

（怎么会中这种毒！？以这个世界的科学水平，是不可能想到，也做不出这种毒的啊……）

法马感到一阵恶寒，毒与药只有一线之隔。如果有人滥用药学知识，毒杀自然不是难事。

那黑影，或许是超越这世界人类常识的恶灵。

「『箭毒蛙毒素消除！』」

解毒完成，人型的蓝色光芒消失，只剩下局部还闪著光芒。看来，两人身上虽有小小的伤口，但仍保住一命。

法马做好觉悟，这次他直接冲向恶灵。

他自四楼打开的窗户冲入，看到身上覆著黑色斗篷与长袍的入侵者，正背对着他。

『这气息真教人恶心……我可以感到浓厚的光……』

研究室里的男人转身说道，他动作迟缓，几乎可听见关节嘎吱作响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令人联想到浓稠的东西，仿佛会黏在耳朵里。而他的全身则散发出闻起来像是腐烂的强烈恶臭。

『你是来阻碍我的吗？太愚蠢了，人终将一死。』

男人抛出令人全身发毛的问句，并用单手脱下了斗篷。

法马看到眼前的蓝发男人，没有左眼，脸部的左半边还露出白骨，皮肤呈现蓝色且早已腐败。

那外表让法马立刻联想到：

「你……是卡谬吗？」

法马说出一个名字。那是刚才布鲁诺推论出犯人时所提的，也是尼德兰国的圣骑士们断定为恶灵的人物名字。

『正是。』

他用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愉快地指着法马。

他已非人类，而是有着人类形体的尸骸。

「唔……呜呜。」

法马听见了呻吟声，赛德列克和珞缇正倒在研究室的地板上。从赛德列克倒下的姿势，显示出他原本想保护珞缇。法马虽在远距离替两人解了毒，但他们背上仍有小小的刺伤。但还好，并不是致命伤。

「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而卡谬还趁法马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时，拿出药瓶，打开瓶盖并握在手上。

『这个实验室实在太棒了。居然有这么多未知的毒药……这是什么？实在教人好奇。』

药瓶中是满满的液体以及结晶，那是法马为了合成所准备的白磷粉末。他用物质创造将粉末制造出来后，便储存在药品库里，还上了锁。由于白磷一碰到空气便会自然起火，所以现在才会泡在水里。

『虽然我这趟是来看帝都黑死病扩散的实验，不过既然都来了，就顺便来「实验」看看，这个毒会让皮肤变得如何吧。』

卡谬说完，将装着白磷的药瓶拿到珞缇的脸前晃了晃。只要稍微倾斜那药瓶，白磷就会起火，烧上珞缇的脸蛋。再加上，白磷的火焰还无法浇熄。而白磷所造成的烧伤既深，又难愈合。如果他真的倾倒药瓶，珞缇必定会负上重度的化学火伤。

看来，卡谬是打定主意要马上看看这药有什么毒性。而且从他的表情，显示他想趁珞缇还活着时开始实验，以观察生体反应。

法马无法容忍这种事真的发生。在卡谬动手之前，他便伸出右手，喊道：

「『白磷消除』」

瓶中的结晶消失了。这下里面只剩下水，没有了毒性。

「你别想利用我的实验用药品伤害他人！你做的事情……根本就称不上『实验』！」

卡谬在活人身上实验毒性强烈的药品，并没有其他正当理由，只是为了确认其效果。这种行为是令人发指的虐待，是对科学及药学的亵渎。

「我做不到。只有你……」

法马压抑著静静燃烧的怒火，声音颤抖著。他尽可能地将那份怒气压缩起来，并对卡谬宣告：

「只有你，我无法医治！！」

『那又如……呜呃！？』

法马紧握拳头，一口气缩短了跟卡谬间的距离。法马没有多想，下意识地挥出了右手拳头。卡谬还来不及挥舞涂了猛毒的小刀做出反击，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拳，随即被击飞。

法马突然意识到，他必须拼尽全身力气，彻底地将这个邪恶的存在从世界上抹去。

卡谬在承受凝聚了神力的一拳后，他的脸庞消失了。

或许因为对象是恶灵，所以法马的右手自动地发动了消除的能力。

卡谬以猛烈的速度撞破研究室另一侧的窗户，与许多瓦砾与碎片一同被打飞到药局外。

法马使用药神杖飞至空中，然后在空中再次握紧了拳头。

接着，他利用飞行的加速度，又使出一拳。卡谬被击中后，他的身躯便因冲击而破坏，歪曲变形。

法马的右臂开始跳动、疼痛了起来，但他仍没停下攻击，打算继续用右手打碎卡谬的躯体。

一股热度窜上法马的身体，他感受到自己全身发热，并再次举拳挥向卡谬。

最后，他将卡谬打得不成人形。连他的身体所剩的腐败肉块，都脆弱地碎成粒状飞散，化成灰烬，并在白色的净光包覆下消失殆尽。

他的行为到底是出于自身的意志，还是他体内蕴含的神力希望恶灵消失呢？法马已经搞不清楚了。

「给我消失！」

法马自高空挥下缠绕着冲击波的药神杖。下一秒冲击波快速划过大气，贯穿恶灵。

他不给恶灵一丝丝抵抗或反击的余地，精准捕捉其本质，自内部让恶灵彻底破裂。接着，他垂直往下降落，以神杖穿刺恶灵的身躯，将其钉在地面上。

『呜啊……噫……』

承受了法马神力的大地，在一阵震动后，终究抵不过压力，形成了如陨石坑般的巨大坑洞。刺穿卡谬的药神杖则发出刺眼的光，下一秒，便出现彩虹色般闪闪发光的超高温火焰，将卡谬整个吞没。

火势十分猛烈，就连道路上的岩盘，也都烧成腥红色。

『……这就是、死吗……啊啊、死亡终于来找我了……我已等待此刻多时……』

被火焰吞噬的卡谬，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而附在卡谬身上的黑影，在被药神杖刺穿时虽挣扎了一阵，终究变淡、消失。

当那黑色的物体自男人的身体中消失时，他的尸体也化成了灰，轻易地裂成了碎片，随风而逝。

「这个……混蛋。」

打倒了卡谬，法马感受到内心有种被撕裂般的空虚。

卡谬的头脑与才能，皆比这个世界的基准高出许多。只要他能将自己的知识、见闻、灵感用在正道上，应该可以治愈不少人的疾病。他一定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优秀药师。

但是，他却不这么做。

他实在太过于邪恶了。

阳光自云间探头，天空逐渐转晴。温柔又暖和的风，自天上往下吹拂，宛如要治愈圣佛尔波帝国般。

「法马少爷……」

珞缇忍着背上刺伤所带来的疼痛，走下药局的楼梯。

她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一不注意就会摔倒，但她仍不断朝法马靠近。而在她身后，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地上出现了斑斑血迹。

法马低垂著头。

珞缇泪眼汪汪地往上看着法马，接着便向前抱紧了他。

「欢迎您回来。」

毋需再多言语，当法马感受到珞缇的体温、吐息，以及她流下的泪水时，觉得自己的心已回归到了原本人类该有的模样。

第二卷 第十一话 黑死病止息

在法马击败卡谬后，异世界药局前方的帝都大街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虽然镇上的人都跑出来远远地围观，但没人敢跟用保护衣的连身帽把脸藏住的法马搭话。

「快让开，这里很危险！」

「所有人都退到管制线外面去！」

帝都教区的神官们在坑洞的周遭拉起了管制线，将看热闹的民众赶走。

「药神大人，感谢您的帮助。若只有我们，可能无法处理这个恶灵。」

直奔现场的所罗门，朝法马深深地行礼，致上谢意。法马则是抱着受伤的珞缇，可能是感到放心了吧，她已站着睡着了。

「原来恶灵是真的存在的……」

（神官们平常都在对抗这样的敌人吗……）

「见您认知这件事实，我感到很欣慰。」

所罗门苦笑。

「恶灵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依圣典上面所述，丧失去处的灵魂，最终便会成为恶灵。而恶灵会附身在拥有邪恶之心的人类身上。」

「灵魂吗……」

如此一来，法马刚才的行为是否算把卡谬杀死，夺走了他的「生命」呢？不，卡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或者该说，他刚才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法马试着说服自己。

「原来您不知情吗？」

毕竟我们平常都在跟恶灵打交道，自然比较清楚……所罗门又紧接着说道。

「不过托了药神大人圣域之福，最近我的工作减少了。或许这样太倚赖药神大人，我该反省了。」

「我真的对恶灵一无所知，我以前连恶灵都没看过。」

法马总算表示能够理解他们神官的工作。

「我想也是，毕竟一般的恶灵根本无法接近您。但刚才出现的是连圣域都不畏惧的大恶灵，若是真的让他得逞，帝都恐怕就毁灭了。」

「尼德兰国的情况真让人担心……」

「我也这么认为……」

接着，神官们个个向法马道谢，并在坑洞中四处泼洒圣水，进行净化。看来即使在恶灵消灭之后，仍有许多事情要善后。

「不过这个威力真是惊人。这就是您真正的力量吗？」

所罗门朝坑洞望去，身体微微颤抖。

「这个洞……不好意思，我当时无法控制力道，做得太过分了。」

见到法马低头道歉，神官们全都慌张地挥手表示「您不需道歉」。

神官只能将附在人类身上的恶灵赶走，而非消灭，逃走的恶灵通常又会跑到其他人的体内去。因此神官们看到法马将恶灵消灭，便不断称赞「能将恶灵完全消灭的神之威力有多厉害，此为人类办不到的神迹」。

「看这状况，这个恶灵不可能再复活了吧。」

看着紧贴在地上的影子，所罗门低声说道。

「不知道这是药神杖的威力，还是您本身的力量。我如今又深深体会到，当初身为异端审问官时对您出手这件事不只莽撞，根本是自杀行为。真的很感谢您的怜悯，留我一条小命。」这种事就别再提了吧……法马叹了口气。

「对了，这边的女性受伤了，可以麻烦你们将她搬到药局的二楼去吗？另外，药局四楼也有伤者倒在地上，也请将他移到二楼休息。」

以法马的体格，要搬运失去意识的珞缇和位在四楼的赛德列克，有点困难。

「当然没有问题，药神大人。」

神官们排排站好，整齐地回答法马。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法马感到非常尴尬，为了躲避路人的视线，他把长袍的连身帽拉得更低了。

◆

「啊、剌剌痛痛的！」

珞缇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叫。她现在裸露出背部，并用脱下来的围裙遮挡身体正面。

事情发生在药局二楼的处置室，神官们用升降机把珞缇和赛德列克两人移动到这里。现在法马把处置室里的布帘拉上，正在为珞缇处理伤口。

「我刚才帮你打了局部麻醉，很快就会不痛了。」

法马让珞缇服用镇痛药，并施打局部麻醉，替她进行处置。

珞缇紧闭双眼，乖乖地维持不动。而赛德列克则是坐在隔壁的病床上。

「赛德列克先生，您的伤感觉如何？」

「我完全不会觉得痛。」

「那么请两位趴下来，因为有点脏东西跑到伤口里了，所以我要替你们清洗一下。」

法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休息，他让两人躺在药局二楼处置室里的病床上，并同时为他们进行处置。

「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在被刺中背部后，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赛德列克不太明白为何自己当时会昏倒。

「两位被涂抹了会立即致命之毒药的小刀刺中，才会丧失意识。」

（竟然使用了两种会立即致死的毒药，真是太凶狠了。还好伤口没有很深。）

到现在，法马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惊恐。虽然他拚命地解毒成功了，但如果当时没有判断出毒物的种类，珞缇他们可能过个几分钟就会毒发身亡。只能说卡谬研究毒物，不是研究假的。

「天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赛德列克听完事情经过，不禁脸色发白，庆幸自己捡回了小命。

「原来是法马少爷救了我们……」

珞缇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法马。

「不过我要向您道歉……明明法马少爷禁止我跑去四楼的，我却因为听到声音，以为是法马少爷您回来了，就忍不住……违反了您的规定，真的很对不起！」

珞缇对于自己做出轻率的举动感到很沮丧，拚命反省。

「虽然我试着制止她，但没能赶上。我明明也算是一名神术使用者，却因为被突袭，连神杖都来不及拿就……」

真是太丢人了……赛德列克不甘心地说道。

「我才不好意思，害两位遭遇这种危险。」

「法马少爷，真的很抱歉。」

「这事情我也有责任，以后我会彻底管理放在四楼的实验用药品。两位就好好休息吧。」

法马又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有物质消除的能力真是太好了。如果法马只具备物质创造的能力，就救不回这两人了。况且，异世界药局明明位在镇上，竟然还在研究室里放著有毒物质，确实不太妥当。下次做完实验后，得先把所有的有毒实验用药品全都消除之后，再离开实验室……法马在心中狠狠发誓。

「真是太好了，法马少爷……」

「珞缇，你说太好了是指什么啊？」

「那个时候……我倒在地上，隐约听到法马少爷您独自一人在对抗敌人。但法马少爷那时候的声音，感觉就像是别的人一样。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法马少爷这么生气……」

「我当然生气啊，他可是伤害了我十分珍视的人们。」

「虽然我当时觉得很害怕，但也感到很高兴，毕竟法马少爷您来救我们了。更何况，法马少爷现在已经回到平常的样子了。」

珞缇带着浅浅的微笑述说著。在法马握住她的手后，她便筋疲力尽地睡着了。

◆

艾伦日夜不停地骑着马，从马赛尔领地飞奔回药局。

当艾伦冲上二楼时，看见珞缇和赛德列克横躺在病床上，而法马正在为他们进行处置。

「法马，你还活着！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珞缇妹妹跟赛德列克先生怎么了？在睡觉吗？」

大概是受了局部麻醉后镇痛药的效果影响，珞缇和赛德列克双双趴在诊疗台上睡着了。

「他们两位被人拿刀刺伤，但我想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什么！？被、被刀刺伤！？是谁干的好事啊，这不是很严重吗！」

「艾伦，虽然我懂你的心情，不过你先冷静下来。」

法马连忙安抚艾伦，并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和卡谬对决的经过。

「竟然是恶灵……法马你竟然能独自打赢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也不太记得耶。我一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消失了。话说回来，马赛尔领地的情况如何了？」

「事情早就全部处理完了。毕竟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开放船只入港的时间只到昨天而已。」

「原来你全检疫完毕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让弟子驻守在港内，并要他们在遇到没事先预定要入港的船只时，确实执行检疫。」

「谢谢你，艾伦。我很庆幸自己当初下决心把这件事全交给你。」

「呃、呃……嗯。不会啦，我也没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就算法马很想多治愈一些人，但他也无法独自做到所有的事，他需要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和可靠的药师帮忙。艾伦两个条件都符合了。

法马打从心底感激她。

「话说回来，店前面那个大坑洞是怎么回事啊？是法马你弄出来的吗？」

据冒出来并聚集在店前面的大量神官们表示，那是在消灭大恶灵时所产生的巨大神力洼。

「你到底做了什么导致地面变成那样？」

「我只记得自己揍了恶灵。地上开了那么大一个洞，对来往的人来说也很危险吧……得赶快处理掉，也得付修理费用才行。」

法马当时实在太过愤怒，一气之下就出手了，结果他现在几乎不记得自己对卡谬做了什么、又是如何消灭他的。感觉那个时候，有什么其他的东西附到了他身上，法马本人的意识其实有点模糊。

「不知道有没有人被瓦砾之类给击伤？如果有其他店家被我弄坏，得赶快进行赔偿才行。」

明明自己都遇上了生命危险，法马却还去担心附近居民的状况。看到他这样，艾伦忍不住开口：

「你这个人，真的很关心其他人耶。自己的事情却又不太在意，老是把心思花在他人身上。」

「对了，我还没帮珞缇他们处理完伤口呢。」

或许是因为有艾伦在，法马的心态不知不觉间就变得轻松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会太松懈，法马赶紧重振精神。

「让我帮忙吧。」

法马和艾伦两人仔细地清理完珞缇和赛德列克的伤口后，在上面贴上干净的敷料。

「这样真的就能治好伤口吗？不需要再做点什么吗？像是用干净的布把伤口盖起来然后包上绷带之类的？」

艾伦一副觉得自己少做了什么的样子，询问法马「要不要再多做一点更像是治疗的处置」。

「我来教你伤口比较不深的外伤基本处置原则吧。首先，从止血之后的处理开始……」

法马开始为艾伦说明。

第一，不能替伤口消毒，也要避免它干燥。否则只会害位于伤口处的细胞被杀死。

第二，总之用干净的水清洗伤口，并彻底清除异物。这个步骤是要减少附着在伤口上的细菌数量。

第三，不能用布覆盖住伤口，否则体液会被布给吸收。由于体液中含有可治愈伤口的物质和免疫细胞，所以如果只是一味地将其去除，反而没有帮助。

第四，为了避免伤口结痂，要保持湿润，让免疫细胞得以活动。

法马整理出重点，列举给艾伦听。他配合手势说明，每数出一项，就弯下一根手指。

艾伦则是听得哑口无言，连歪掉的眼镜都忘了扶正。

「不过，也不是什么伤口都用这个治疗法。应该要先确认状况，例如有无感染，再决定要如何处理。虽然这方法不是很万用，但正好适合这次的情况。」

「你刚才所说的，在我听来都是一些偏离常识的事。一般来说，碰到伤口会直接用道具进行炙烧。如此一来，不但脏东西会被高温烧毁，出血也会停止。虽然会多出个烧伤啦。」

艾伦热烈地向法马解释这个世界的常识。

「如果伤口比较浅，这个做法还算能接受。但如果伤口很深，这样处理便会导致细菌被锁在里面出不去。而且因为徒增了烫伤，因此除非在需要阻止大量出血的情况下，没必要用这方法。」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就算用炙烧处理过，很多时候伤口还是会出现化脓情形，最后变成败血症……而且有很多人因此丧命。」

艾伦虽然感到有点困惑，但还是接受了法马说明的原理。

「不过，伤口不是不结痂就不会好吗？明明伤口在结痂以后就会痊愈，你却说要避免让它结痂，那这样伤口到底要怎么愈合？」

「尽管结痂的确有保护伤口不被细菌侵入的效果，也可以抑制出血，但不能将其当作伤口愈合的指标。倒不如说，伤口的痊愈速度，反而会因结痂而变慢。」

而且，就连地球的医学知识，也是在最近十年左右才多了这个新认知。

「因此只要确实清洗伤口，并保留渗出的体液，然后维持伤口湿润并保护好它，最后自然就会痊愈了。毕竟体液中可是含有许多可以疗伤的成分。」

这个方法称为「湿润疗法」，是二十一世纪才出现的治疗法。

地球上的人直到上一个世纪为止，都还采用在伤口上涂抹消毒药并保持干燥的处理方式，但因为近期有发现指出，如此一来，只会在杀死细菌之前，杀死更多的伤口处细胞，才开始更改做法。

其实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不需要在伤口上使用消毒药。当然这只是表示必须用上消毒药消毒的状况有限——例如当有大量细菌跑进伤口里时、或是手术前需要进行消毒以预防感染，不是指应该完全避免用消毒药消毒伤口。

而珞缇他们的伤口，正好不需要使用消毒药。

「对了，为了预防二次感染，我还是给他们服用黑死病的药好了。」

法马从诊疗包中取出司帕沙星——也就是他为了治疗黑死病而准备的药。

「你的意思是，黑死病的药也可以预防刺伤的伤口引发感染？」

「嗯，因为这种药的抗菌范围很广。」

「抗菌范围是什么东西呀？」

「呃～简单来说，就是指它对很多种类的细菌都能发挥效用，除了可以对付黑死病的细菌外，也能对抗其他细菌，因此可以拿来预防外伤的二次感染。」

法马简略地向艾伦说明了关于抗菌药物的事。

「你那些知识到底都是哪里来的呀？和你是药神果然有关系吗？」

艾伦丢出不知道问了几百遍的问题。

「这些知识是我在被雷打中后突然学会的。还有，我不是药神啦。」

然而，其实法马已经快没有自信断言自己不是药神了。他到现在仍未承认这点，只是因为觉得如果承认了，好像连自己的心都会跟着变成非人类的存在，因此心里抵抗这种事发生。

无论在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只希望自己能陪在需要他的伤者和病人身边，并治疗他们。

当然，是指以「人类」的身分。

「你还真是一个让人摸不清的存在呢。」

艾伦说出几乎快成为固定模式的感想。

「就连我本身也搞不懂自己。不过至少我认为自己是个人类。」

法马回应她的内容还是老样子。这种对话模式已经有点像是两人间的默契了。

「好啦，接下来大工程才要开始呢。」

就在一天内，法马追加制造了整整七千人份的司帕沙星。

不知道是耗费了太多力量，还是疲劳到达了顶点，法马在发动完物质创造并亲自把药交给艾伦后，便在调剂室里昏迷了约一小时，别人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然后就在艾伦等人担心他到坐立难安，纷纷觉得「法马是不是再也不会醒来了……」的时候，他又突然缓慢地起身开始做事。当法马指示完调剂药局公会的药师、以及闲著没事做的秤重卖药商们，务必要秤量分装司帕沙星后，他又差点昏倒了。

「法马你还是去休息吧，你严重过劳了。」

「不用啦。艾伦，我没事的，我想继续帮忙。而且我也得负责把事情做完……」

法马还想起身，艾伦立即压住了他的双肩，还摇了摇头，劝道：

「不行。你的工作到此为止。剩下的就请来自各公会的诸位，多多帮忙了。」

艾伦接过了药，然后对聚集在场的药师和商人们如此说道，请求他们的协助。

「噢，不过我们只是普通的卖药郎耶，这样也可以帮忙吗？」

「没关系，就拜托各位了。真的很谢谢各位愿意帮忙。」

而且就连纸工匠都自愿过来帮忙折药袋，协助分装作业。

「得赶在今天把药发完啊！」

「已分装完毕的药袋数量统计在这边！」

整个分装工作在各流程的作业生产线成功建立后，变得愈来愈有效率。

「这个药可是攸关帝都的存亡啊。要把每一粒药，都当作一条人命，小心处理！」

「你们这些人可别偷偷把药私吞喔！想偷偷把药拿去换钱的家伙全都给我下地狱去！」

「谁敢偷药，我就揍扁他！」

「你说什么！？竟然把我当小偷，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

工匠们开始你来我往地互相喊话，其间甚至出现一些过火的对话。

「真是的，要吵架去外面吵！当商人的实在是，脾气火爆的人太多了。」

艾伦一脸受不了地跑去阻止他们。

「要帮忙配送的人请到这边来，要替各位分配负责区域了。」

就这样，免费分发药品给帝都居民的行动展开了，负责配送的是调剂药局公会、美缔蔻和八〇二〇的药师们。异世界药局及其企业关联药局的员工和药师们则建立了以扑灭黑死病为目标的作战总部，成了帝国黑死病对策的核心。

帝都被划分为清净区、感染区、重症感染区，重症感染区并设有出入管制。

服用过药物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出现黑死病的症状，即使其中有一些人发病，也仅止于轻微症状。

而那些原本就已经发病的尼德兰国商人们，在全力治疗之下，也几乎全部保住了小命。

另外，药师公会的那些药师们，当然也拿到了免费的药。负责把药送去给他们的，就是调剂药局公会。

「虽然说这种话不太好，但我真不想把药分给他们。」

皮耶尔透露了他的真心话。毕竟药师公会的人不但曾经砸了他的店，还对他有过不少嘲笑谩骂。

「虽然我能理解皮耶尔先生的心情，但我们还是必须确实把药发给所有人，否则只是放任感染源增加而已。」

尽管法马同样也曾遭到药师公会的各种妨害，但他很彻底地把自己的感情和理性分开，没有因感情用事而不给他们药。

◆

药师公会的干部们，几乎都没有收下皮耶尔拿去给他们的药。看来对他们而言，要从被他们赶出公会、并被当成过街老鼠般唾弃的药师们手上接过治疗药，是件悲惨又痛苦的事。

「吃下这个药吧。包含你的家人，足够所有人份数的药都准备在这里了。」

皮耶尔来到了以前曾取笑过自己的药师的店，硬是要他收下药袋。皮耶尔忍住想干脆用丢的冲动，照着法马的指示扼杀感情，递出治疗药，当作过去恩怨已一笔勾销。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吃自己店里的药就可以治好了！」

但不管药师再怎么找借口拒绝，新药确实有效果已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罹患黑死病、原本奄奄一息的尼德兰国商人，也因为这药得救了。

「你以为这家店里，真的有哪种药能对付黑死病吗？」

皮耶尔在破烂脏乱的店里绕了一圈，环视店内物品，最后默默地朝那位正在虚张声势的药师问道。

「别说这家店里的药了，至今为止，有哪个药成功治好过黑死病的？」

「唔……我只是没吭声，你就胡说八道成这样……」

「那你说说看是哪个药啊？没这种药吧？」

皮耶尔很有耐性地等药师反驳，但他什么也答不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你如果明白了，就快点吃下这药吧。这可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别让家人陪你送死。」

不知道是出自于羞耻还是愤怒，药师公会的药师脸红到耳根子去了。他就用那副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一种情绪的表情，一直瞪着皮耶尔看，感觉都快哭了出来。

「活下去吧。」

皮耶尔把药放在桌子上，也不打算等药师答话，立即转身离开店里。有关将来的选择，就交给他本人自己决定。药师看起来很有罪恶感地拿起药袋，默默地望着它，久久不动。

◆

女皇派去调查尼德兰国情势的斥候回来了。

收集回来的情报指出，黑死病尚未在尼德兰国内蔓延，也未出现感染者。因此派兵出征尼德兰国是可行的。

自从卡谬被法马消灭后，尼德兰国内就已不存在欲跟帝国敌对的势力。圣佛尔波帝国身为武力、政治、经济规模都是世界之最的超大国，决定暂时派兵驻留尼德兰国，以协助其重整国政，并将此事告知周边诸国。当女皇派出的五千名帝国军抵达尼德兰国后发现，尼德兰国的王公贵族已全数被卡谬所毒杀，官员和军人们也被来历不明的毒物所侵蚀，饱受中毒症状的折磨。卡谬似乎在政府相关设施的水井里混入了毒药。

尼德兰国的行政机关崩坏，物流被阻断，国家机能已然瘫痪。

在女皇的诏令下，帝国军进驻尼德兰国，协助其组织临时政府、脱离无政府状态并恢复政治机能。

已经心力交瘁的尼德兰国民，则大举欢迎保护国圣佛尔波帝国的军队进驻。

法马在女皇信赖之下，以派遣军队中唯一一名随军药师的身分，随着帝国军进入了尼德兰国。

自法马抵达尼德兰国那天起，不再有人受药物中毒所苦。不知不觉间，人们的中毒症状已经痊愈，而且令人不敢置信的是，被污染的水井和饮用水设施中的毒物，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

法马在尼德兰国和帝国间四处奔波，过着极端繁忙的每一天，简直就像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忙到快死掉」。就连药局的员工和调剂药局公会的药师们，也处于相同状态。举凡掌握患者情况与进行支援、实施各种检测等，众人为了阻止黑死病在帝都蔓延，都拼了老命工作。

「药师公会的人来到店门前了，要赶走他们吗？」

负责站岗的骑士走进店里，通知因为调剂和诊疗忙到焦头烂额的法马。

「不用，先听听他们有什么事。」

他们挑在这种忙碌的时候跑来到底想做什么呢，该不会又是来捣乱的吧……法马感到很不可思议，走出店外察看。因为以异世界药局目前的状态，若有新的患者上门，会无法因应，因此药局暂时歇业中。但今天的店门前却聚集了一群人，那就是从黑死病的威胁下死里逃生的药师公会药师们。他们穿着自己的工作服，带着脸上挂著不满的徒弟，排排站在店门前。

「请问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法马发问后，药师们有些人别开视线，有些人露出复杂的表情，用几乎听不到的细小声音回道：

「……请让我们帮忙。」

听到他们所说的话，法马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呃？你说什么？」

「请让我们帮忙！」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们确实很缺人手。」

「好、好的。我们什么都肯做。」

他们遵从法马的指示，开始帮忙进行市内的除染工作。

据说药师公会加盟店，因为没帮上黑死病患者任何忙，所以被帝都居民责备。居民们甚至还发起了拒买运动，进而导致许多药师公会的店家经营状况恶化、负债累累，面临倒闭危机。

而药师公会的公会理事长贝隆和公会干部们，始终坚持不肯服用法马分发给他们的治疗药。但即使服用了以往用来治疗的各种药草也不见效，最后在被送入隔离区后，死于鼠疫杆菌所引起的败血症，以凄凉的方式结束了人生……那些药师们是这样告诉法马的。

不过，他们好像仍在即将被隔离前，让自己的家人们服用了法马的药。

一想到那些家人们虽然得救，仍痛失至亲，法马就感到一股爱莫能助的情绪涌上心头。

◆

「异世界药局，从本日起恢复营业。」

隔了一个月这么久的时间，异世界药局终于重新营业。

「我们真的休店太久了呢。虽然是忙到没时间开店啦。不知道客人们是否还记得我们？」

艾伦穿上了漂亮得跟新的一样的白衣，一副开心的模样。

「嗯，我会祈祷以后不再发生需要临时歇业的情况了。」

法马这次有了深刻的体会。药局能够顺利开店这件事，其实可算是帝都和平的象征。

在总店恢复营业后，调剂药局公会的加盟店们也如跟进般，纷纷重新开店。

尚老伯穿着破烂的衬衫，踏着轻松的步伐晃了过来。他是第一个到药局露脸的常客。

「啊，尚提督。」

「不用叫我提督啦。我就是觉得这种称呼很麻烦，才特地以这种打扮来的啊。」

「上次承您帮助了。」

尚老伯今天也购买了搭船用的糖，并喝了生成水，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各位，好久不见了！」

「珞缇妹妹，我好想你啊～」

「我听说赛德列克先生和你都被刺伤了，现在身体都还好吧？」

「哈哈，托您的福。虽然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但要长眠还早呢！」赛德列克表示。

其他的常客们也回到了店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关心起被刺伤的两人。

伤口早已痊愈的珞缇和赛德列克两人忙着在店里接待客人。

「法马大人，早安。」

「欢迎光临，所罗门先生。」

所罗门也仍然每天光顾药局，仿佛这是他的工作之一。

法马等人回到了充实又忙碌的每一天。过了一阵子后，诺亚来到了药局，大概是在女皇的安排下，要直接来问法马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吧。

「法马，陛下又在考虑要给你什么奖赏了，所以你接下来想要哪里的领地呢？」

「我已经不需要领地了啦，无论是我还是父亲大人，都没有心力管理更多领地了。话说回来，我这次不会再中你的计了。」

除了马赛尔领地之外，梅德西斯家本来就拥有广大的领土。布鲁诺曾说过「再增加下去不但用不到，也管理不来。我们不需要……」，完全不像是贵族会有的发言。

「那么就是钱或爵位啰，这样事情好办多了，很好。」

异世界药局的资金十分充裕。

即使几乎没有进行宣传，顾客也会因为口耳相传而增加，生意蒸蒸日上，就连梅德西斯家都不断地收到来自各地的捐献。

「我两样都不需要，我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你真无趣耶。好吧，那别谈工作了。你这次应该累翻了吧，如果要休假想去哪里玩？我下次放假想带老鹰去狩猎，如果你想要随行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喔。」

「我对用老鹰狩猎没兴趣。」

「那你想去哪里玩啊？」

「我是想泡个温泉什么的，放松一下啦。」

法马深深地这么觉得，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想要一个大众澡堂。好，我知道了。」

「啊！」

我又太大意了……法马用力地反省自己。艾伦则是在一旁偷笑。

「傻瓜～傻瓜～你还太嫩了啦，大傻瓜～！」

法马明明已提高警觉，却还是干脆地掉入了陷阱，败在诺亚的诱导性提问之下。他可以预见诺亚会再去跟女皇打小报告，然后帝都内就会多出一个气派的大众澡堂。

「算了，这样也好。大众澡堂可以提供帝都居民一个维持清洁和疗愈的好去处……而且也可以算对预防感染症有帮助。」

法马念头一转，觉得澡堂这个主意确实不错。他想鼓励平民每天洗澡。

「我好期待澡堂喔！虽然大家都必须裸裎相见让我觉得有点害羞。啊，不知道平民是不是也能进去呢？希望可以有平民用的池子，盖在角落也没关系。」

珞缇开始对从未见过的澡堂抱持期待，不停地做出各种想像。

「珞缇妹妹你真是的，事情都还没决定呢。」

「啊哈哈，对耶……我忍不住就妄想起来了。」

珞缇感觉很害羞地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我就跟陛下上奏，请她盖个贵族和平民都能使用的澡堂吧。」

诺亚的反应很快，立刻提出了解决方案。

「太棒了～！」

珞缇满心欢喜，甚至跳了起来，并即兴唱起自己编的温泉之歌。

而法马也因此多了一项乐趣。这奖赏比领土或金钱更让他开心。

◆

黑死病止息，逐渐在帝都内化为现实。

就在此时，宫廷药师布鲁诺·梅德西斯担任校长的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举行了延后许久的特别教授会议。该会议因为受最近的一连串事件影响，未于当初预定的日期举办，今日总算在药学研究大楼的大会议厅内正式开始。

因应数名教授退休，必须决定下一年递补位置的教授，因此本次会议十分重要。帝国药理学院公开招募优秀的教授，并以至今的实绩、口试、模拟授课审查其资格。目前已结束所有候补教授的口试，进入选拔各研究室主持教授的阶段。

聚集在此出席会议的教授们，个个都是撑起帝国药学领域的重要人物。

这些由药理学院校长布鲁诺所率领的教授们，都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学士帽，颇具威严。其中，也有佳丝帕教授的身影，她的退休期限往后延长了两年。

透过与众多研究人员携手合作，她那自放线菌取出有效抗生素的研究，正顺利地进行中。他们发现了会生产链霉素及其他抗生素的细菌，正在进行分离培养。原本佳丝帕在学院中是坐冷板凳的教授，如今则担任此大型专案的总指挥，成了帝国药理学院开发新药的主力，活跃于一线。

「有没有哪位教授候补人选，是梅德西斯校长您看得上眼的？」

头发花白的副校长开口问道，打算为迟迟下不了定论的候补选拔统整出结果。

「我认为……唔，巴比耶教授是不错的人选。我相信若将药草学课程交给他负责，应能经营出良好的成果。」

布鲁诺飞快地翻阅著候补人选的资料，如此答道。但不管谁来看，都能看出巴比耶并非足以让布鲁诺心服口服的优秀人才。

「在场的各位教授看法如何？」

即使听到布鲁诺提出人选，也没有哪位教授明确地表示赞成这位候选人。

「这样啊。既然没有定论，看来只能投票决定了。」

布鲁诺重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教授们，而他们正别有深意地互使眼色。气氛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直到调剂学课程的教授举手向布鲁诺提案：

「虽然不在这些候补人选内，但我知道一位人物，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推荐他来当帝国药理学院的教授。」

「哦？现在的候补人选您不满意是吗？他们可都是拥有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长年教学经验，并留下不少研究实绩的人物啊。」

布鲁诺神情略显不悦，摸著胡子道。要是真的接受这项提议，审查又得重新来过。

「这点我也晓得。但要论实绩，这群候选人里头，有谁能胜过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同时也是史上最年轻的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

「您快别说笑了！」

布鲁诺狠狠地瞪了调剂学课程的教授一眼。

「我懂您虚怀若谷，但我早已听闻令公子的丰功伟绩。」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法马将因肺结核而痛不欲生的皇帝治好一事，在表面上对药理学院的教授们还是保密著的。而被誉为世纪大发明的显微镜，发明者也为匿名，并未公开是法马。公共卫生讲座也是布鲁诺的头号弟子艾伦在当讲师，由法马本人亲自讲授的机会少之又少。

因此，法马在宫廷之外，可说从未在人前露面并有所表现。

然而，许多出入宫廷的宫廷药师都在帝国药理学院兼课，所以才会走漏风声，怎么样都防不住。再加上，法马为了给佳丝帕教授抗生素之分离精制建议，连日频繁出入她的研究室，这件事也早已为教授和学生所知。

法马说过，到他成年、能够负起社会责任之前，他想要尽可能地隐瞒自己的功绩，布鲁诺也尊重他的意思。但不管布鲁诺再怎么把法马的功绩揽在自己身上，想让他的功绩看起来不那么多，光是经营帝国御准药局，并身为没有大功绩就不得赴任的宫廷药师这两件事实，还是让法马在学术界鹤立鸡群。

「令公子的功绩不胜枚举，简直通晓天上地下所有知识，到达了谁都无法抵达的最高领域……」

「您太夸张了，小犬愚昧，才没有那么……」

布鲁诺苦笑着，打算蒙混过关。但教授们却不打算停止追击。

「堂堂药理学院校长，您不会真的认为法马药师愚昧吧？」

「……唔，这……」

布鲁诺找不出话语回答。

「确实，开发黑死病的特效药一事，您的功劳可能不小。但我从调剂药局公会的三级药师那里耳闻，实际让药品成形，并且大量生产的可是法马药师。」

「对了，这么说来，调剂药局公会的创立者确实也是令公子吧。」

教授们你一言我一语，不断谈论著法马的功绩与帝都市民的评判。

「各位这是在说什么呀。」

布鲁诺苦笑着，全身直冒冷汗，不再游刃有余。要求法马到帝国药理学院就任的声浪愈来愈大，已化为无法阻止的狂潮。看来教授们会口径一致，显然在背地里早已瞒着布鲁诺讨论过此事，布鲁诺完全被摆了一道。

「认为法马药师适合做明年的新教授的人，请拍手！」

教授会议场地的大会议厅里，回荡著如雷般的掌声，宛如在为法马喝彩。而拍手赞成的教授，多达九成。

「看来赞同者的数量压倒性地多。所以，校长，我们请求您招聘令公子至敝校做教授。」

「碰！」地一声，其中一位教授猛地用双手拍桌站起。

「在座全员身为学者，或应说身为真理的探究者，都得虚心学习，学习那全新的学问体系！」

这状况，已毫无布鲁诺能拒绝的余地。

高喊「法马、法马」的大合唱掀起狂热的漩涡，吞没了整个大会议场。

「……我明白了。我叫小犬过来参加教授会议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他会接受喔。」

◆

黑死病骚动过后两个月，圣佛尔波帝都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因黑死病死亡的人。

女皇见状，便宣布黑死病已止息。圣佛尔波帝国不但首创了有史以来最凶猛的病毒——黑死病的特效药，还将牺牲人数压在最低限度，成功驱逐了黑死病。如此丰功伟业，还是第一次有国家做到。

而提到原本可能被取消的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后来的发展……由于其为一年一度世界商人汇集的一大盛典，对帝都的工商业者来说也是大赚一笔的好时机，因此女皇认为若不举办，关乎国家信用问题。因此便下令加强检疫，按通过检疫之顺序，依序小规模地开放合格的商品贩售。

市集里满是架着帐篷、摆着商品然后大声吆喝的商人、精挑细选的客人及采购人潮。也夹杂着各种举发敲竹杠的声音、大量来往的货币声响、飞快轮转的算盘声。甚至还有扑鼻而来的辛香料气味，几乎要令人喘不过气。

处处是吵架的声音，酒吧里也充满人潮，喝着便宜的酒、酩酊大醉。

慢慢地，帝都正一点点地逐渐恢复生气。

◆

法马与艾伦三人一起在大型市集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市集中活力充沛，店家正上演着激烈的拉客大战。三人买了香味扑鼻的烤鸡串，以及种类稀奇的烤地瓜，午餐就这么靠摊贩解决掉，并且吃得肚子饱饱的。

就在此时，艾伦停在药草店的帐篷前。

「啊、等我一下！有了！今年也有来摆摊！纳巴尔的药草还挺难到手的呢！」

艾伦只要看到稀有的药草，便会马上买进。一年一度，世界各地珍贵的药草、药水、调剂材料都会聚集到此市集。对药剂师来说，不用跑大老远就能轻松买到材料，是采购的大好时机。

而珞缇则停在蛋糕店前，驻足不去，还像要做大生意一样认真地问著店主问题。

「我再问你一次，这个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她看着一字排开的点心，打量著哪个比较好吃。

「里头放了柳橙跟坚果。」

「那个葡萄干口味的蛋糕看起来也不错……那，我两个都买！」

珞缇很懂得精打细算，用异世界药局打工赚来的钱买了不少点心。买回去的蛋糕，又总是带回梅德西斯家给妈妈或是佣人同伴们享用。所以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开市后，她几乎每天都大量扫货，让法马看了不禁暗自想着：「这简直是中盘商嘛。」

「那我去看看那附近的店。」

趁着她们两人开心采买之时，法马也到处购物。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们两个。」

法马回到她们身边后，突然如此说道。

法马为了慰劳这次黑死病骚动时活跃的职员们，所以买了礼物。听见法马这么说，珞缇不自觉地挺直腰杆，眼睛睁得大大的。法马轮流递出了小袋子给她们两个。

(插图P309)

「谢谢你们两个总是在背后支持我。这聊表我的谢意。」

感谢的心情如果不说出口，是无法传达给对方的。所以法马一直很注意，大事小事都要记得跟她们道谢。这实在太突然，让她们两人吓了一跳，但仍打开包装精美的袋子。

艾伦拿到的，是皇宫贵族间流行的香水。珞缇则拿到了刺绣精致的围裙。另外，法马也为留在药局顾店的赛德列克买了一把设计高雅的名贵神杖。

「法马，谢谢你。这个香水我看了很久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我只是发现这好像挺流行的，想说艾伦你应该也会喜欢。」

艾伦将香水喷在手腕上，以陶醉的表情享受着香氛。法马早就调查过她喜欢清爽甘甜的香味。

「真是的。法马你有时贴心到不像个小孩子。」

（因为，我的确不是小孩子啊。）

「居然能毫不费劲地替女性选礼物，真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德性呀。可别变成花花公子喔。」

艾伦虽然对法马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雀跃不已。

法马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费劲，但前世他为了学会、会议、研究等在全世界来来回回，从未忘记带土产兼礼物给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因此晓得挑选礼物的要诀，就是从平日便要观察，这可是铁则。这种在人际关系上该努力的地方，他从未忽略过。前世他总是能成功地让对方开心，也都会收到「药谷老师选礼物的品味真好」这样的称赞。虽说他觉得这不是品味，而是平日观察的功夫。

「这条围裙上面用了好漂亮的金线绣花，这种围裙，平民谁都穿不起呀！」

珞缇很开心，刚才就不断打开袋子偷看里头的围裙，然后又叹息。看来很少有主人会买有刺绣的东西给仆人。

「法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让我们送点东西给老板您吧。」

艾伦贴心地问着法马有没有想要什么回礼。

「我也想要回礼！」

珞缇语毕，看了钱包里头后，吐了一下舌头，仍举了起手。看来她买点心买得太凶了，经费不够。

「不用回礼给我，我已经买了自己要的东西。辛香料跟质地很好的纸。」

法马如此说道，然后看了看装满战利品的包包。

「哎呀，真的耶。你还买了真多纸。」

由于在市集中发现了质地良好的纸，法马便趁机大量采购。这些纸可以用来记录研究笔记、撰写书籍、和其他各种用途。尤其法马所需要的是，能够保存好几百年的高级纸。

「话说回来，法马你竟然会买辛香料？是制造新药时要用的吗？你做事总是为了药！除了药！还是药！※还真是人如其名呢！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编注：「法马」在日文中音同pharma（医药）。）

由于艾伦自顾自地说完后还一副佩服的模样，法马看了忍不住心虚地低下了头。

（不，其实这跟药没关系，我只是想做咖哩。）

但这种理由他也说不出口。他在大型市集内的辛香料摊贩上买了小茴香、姜黄等辛香料，打算在四楼的研究室偷偷煮咖哩。这个世界虽然有香辛料，却好像没有类似咖哩的料理。拥有「看到辛香料就会立刻联想到咖哩」这种思考模式，可谓是最喜欢咖哩的日本人的悲哀民族特色。

（不知道咖哩的香味会不会造成什么异味骚动啊？而且这个世界没有米，所以我就用小麦粉做点馈饼来烤好了……）

尽管要先算准做料理的时机才能实行，但法马可是偷偷地在期待执行这个秘密计画。题外话，由于做料理和做实验多少有点共通之处，因此就算法马前世的主食是营养补充品，且没什么机会练习做菜，他的料理手腕仍异常地好。

（咖哩的味道很重，要瞒着大家可能还是太勉强了。）

那就大家一起来开咖哩派对好了……法马如此想着。

午休时间结束，法马等人也回到了药局。

「由于我在市集里没特别想买的东西，所以就买了这个给你。」

法马说完这个借口后，便把礼物送给留下来顾店的赛德列克。那是一把镶著两颗琥珀色晶石的高级神杖。

「赛德列克先生，平常受您照顾了，谢谢您。这只是聊表一点心意。」

「哦……这是！我真的可以收下吗？我一看就知道，这是非常昂贵又有卓越功效的神杖。不但整把使用德温树为材质制成，所镶的晶石还是黄色伏尔岗，就连设计也十分高雅。它想必能带出使用者的能力。」

赛德列克以机关枪射击的速度，嘴里连珠炮般吐出刚才神杖店老板所用的销售台词。赛德列克在此展现了他的另一面，看来他和艾伦一样，都是神杖爱好者。而法马因为对这些事不太清楚，因此只跟老板说他要买「店里最坚固和效能最好的神杖」。

「您、您能中意真是太好了。」

赛德列克的神杖，除了使用神术之外，多少也兼用来辅助行走。他之前的神杖因为老旧，所以握把处已开始脱落，如今得到一把全新的，让赛德列克乐得眉开眼笑。

「我很中意呢。看来得勤奋点进行神术锻炼了。」

赛德列克的神术，几乎都是用来替梅德西斯家的药草园施肥并维持土壤的品质，因此其实他好像不太擅长一般的攻击用神术。此时他露出了笑容，说道：「不过难得法马少爷送给我一把神杖，我还是来进行神术特训吧，说不定还能以备不时之需呢……」

「好了，我们开始下午的营业吧。」

今天帝国御准药局——异世界药局的顾客也络绎不绝，热闹的声音不断从店内传出。

第二卷 尾声

艾斯塔克村，一个在海风吹拂的马赛尔港附近的渔村。

日正当中，在村里街上的大空地中央，聚集了大量的村民。现在村内正在举行某个官方典礼。

参加典礼的人群中，有一对母女，正悄声交谈。

「妈妈，我问你喔。从天空来的那个小孩，真的是帝都的药师大人吗？」

那天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少年自称是帝都的药师，但小孩仍觉得无法相信。听到自己的孩子提问后，母亲便用温柔的表情回答：

「因为小孩无法拿到药师资格，所以那个小孩不可能是药师的。而且，药师也不会在天空飞。」

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小孩似乎得到了什么确信，说了声「我就知道」并点头。

「我觉得那个小孩他有在发光喔。」

「或许他是守护神大人的使者，上天可怜我们，便派他来拯救我们喔。」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

随着开场小号，雕像上的布被拉开。或许是觉得雕像十分耀眼，这对母女眯着眼睛望着它。母亲对着雕像双手合十，一旁的小孩也有样学样。

「不知名的守护神大人，谢谢您的帮助。我们现在能活着，都是托您的福。」

黄金的神像刻画著一名少年的样貌。来历不明的少年是守护神的化身，他用威风英挺的表情手持铁锤，象征击败病魔。

「唔～这做得不太像耶，他看起来明明更温柔的。」

「说得对，他的表情比这个更温柔呢。」

这座雕像是代表黑死病止息的纪念碑，它已融入艾斯塔克村的风景中。

「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

「妈妈，我想要认真读书，然后当一个药师。然后我也要去治愈很多人。」

「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呀？」

「因为我以前都不知道，药可以拯救性命……我真的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那么有效的药……所以我想知道更多有关药的事，我想学习药的知识。然后，总有一天，我也想和他一样帮助很多人……」

看着眼神闪闪发光的孩子，母亲尽管感到有点困惑，但还是感受到她的热情。

原本不知道何谓梦想的乡下小孩，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将来的人生目标。

「妈妈，这样很棒对不对？」

因为守护神的降临，小孩心中萌生了小小的希望嫩芽。

「是吗？你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吗？」

母亲噗哧地笑了出来，决定支持女儿的梦想。

就在此时，一阵清爽的风吹过了渔村的小巷。

「啊，刚才的……该不会就是……」

母女俩感受到在那阵风里，有着那名守护神来访的气息。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话 来自帝国药理学院的请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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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对圣佛尔波帝国帝都造成莫大威胁的黑死病，在法马与市民同心协力的努力之下，总算抢在疫情爆发前成功将其扑灭了。恢复平静的帝都大街一如往常地熙熙攘攘，喧嚣声隐约传入正在异世界药局里，为病人看诊与调制药品的法马耳中，使他感受到日常生活的美好。

「谢谢惠顾，请保重身体哦！」

站在柜台后方的珞缇也恢复了原本的明快高音，充满活力地寒暄著，把药袋交给病患。

在热闹无比的帝都，大马路上高级商店栉比鳞次，吸引许多人走进开设于此的药局里。

午休后的下午时分，药局一如往常地开始营业，几名布鲁诺的弟子药师骑著马儿来找法马，似乎有什么急事。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法马药师。不知您今日傍晚能否抽空，前往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一趟呢？校长有事找您。」

「有那么紧急，不能等回家之后再谈吗？」

布鲁诺平时就算再晚，也会在早上离开家门前，把当天预定要做的事告诉法马，可是他今天却如此突然地通知法马过去。真的有那么紧急吗？

「是的，真的是非常紧急的事。而且要请艾兰诺药师也一起过来。」

「我也要去？真的假的？会是什么事呢……唔，想不出来耶。」

艾伦原本事不关己地听著法马等人的对话，没想到话锋居然带到自己头上，让她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并且全身紧绷、变得很僵硬。看来就算身为一级药师，被自己的老师叫去学校，还是会觉得害怕呢。

「没问题。我今天傍晚原本就预定去佳丝帕教授那儿，看看她的放线菌研究进度，所以不管怎样都得跑一趟学校。」

法马翻著记事本，确认今天的行程后说道。药局的业务、为佳丝帕教授的研究提出建言、确认马赛尔领地制药工厂的施工进度……密密麻麻的行程使行事历变成黑鸦鸦的一片。除了这些日常预定之外，行程表中还时不时地夹杂著出差到尼德兰国，以及编写药学教科书等书面工作的预定。

「那真是太好了。」

弟子们露出安心的神情。

「是出现了什么新的疾病吗？生病的是谁？」

法马向弟子们问需不需要带著药品一起过去，可是弟子们却说什么都不用带，这让法马与艾伦更加摸不著头绪了。他们不禁乱猜了起来。

「希望不是坏事。你觉得呢？」

法马打探道，但艾伦只是耸肩不答。

「根据在下听说的部分来推测，应该算是好事吧？」

一名弟子眼神飘忽，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似地说道。

「愈听愈奇妙了呢。」

觉得诡异的法马心中闪过一抹不安，不过这天还是提早打烊，与艾伦一起骑马前往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

由布鲁诺担任校长、占地广大、号称全帝国最优秀的这所药理学院，是专门培育帝国一级、二级药师的高等教育机构。

目前经帝国认证的宫廷药师总共有四名：布鲁诺·梅德西斯、维果·拉特雷穆瓦、法兰索瓦·萨瓦，以及法马·梅德西斯。

就算把有资格为王公贵族诊察的一级、二级药师也算进来，高级药师仍然是为数不多的精英集团。由于帝国的高级药师执照非常难考，因此从药理学院毕业的学生，不是在没证照的情况下一边工作一边准备考试，就是参加相对容易合格的外国药师考试，以这种取巧的方式成为高级药师。

校长布鲁诺的头号弟子艾伦，在十五岁时就通过了帝国的一级药师考试，是以精通神术与药学而知名的才女。但是师徒关系不会因取得药师资格而结束，直到现在，艾伦仍然与布鲁诺维持著老师与弟子的关系。比起学术研究，艾伦更喜欢为病人看病、开药。最近她几乎都窝在药局里工作，但是在异世界药局开张前，她的主要活动是协助布鲁诺诊察他的贵族病患。

「师父该不会是想叫我回大学做研究吧？」

艾伦思考著各种可能性，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

学院的校地内有药草园、研究大楼、教学大楼、神术实验大楼、餐厅、学生宿舍等等气派的设施。法马和艾伦拴上马，徒步穿过整理得明净美丽的中庭。中庭里的大型喷泉正流泄出清凉的水声。

几名学生认出艾伦，开心地叫著她的名字，跟在她身后。还有学生特地过来与艾伦握手后再离开。

「艾伦，你很受欢迎呢。」

听说艾伦在学期间，学生们甚至成立了类似粉丝俱乐部的组织。

「我毕业都快两年了呢。不过母校的样子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艾伦眯著眼，以眷恋的眼神细细欣赏著久违的母校。

「让两位久等了，梅德西斯药师、博纳富瓦药师，请往这边走。」

布鲁诺的弟子在研究大楼的玄关迎接两人，带著他们前往研究大楼的大会议厅。不是去校长室啊？法马觉得有点奇怪。

「里面全是教授呢。好像正在开教授会议。」

进入会议厅前，艾伦从门缝窥视室内的情况，并对法马如此说道。法马也跟著从门缝向内看，垂吊在挑高天花板上的吊灯，将大会议厅照耀得十分明亮。许多绅士淑女坐在大厅里，几乎全是法马不认识的面孔。

「要等开完会再过来吗？直接进去应该会打扰他们，还是在外头等著好了。」

法马向弟子问道，同时心想来的时间真是不巧。身为校长的布鲁诺必须主持会议，基于个人原因把他叫出会议厅未免太不礼貌，还是先在学校里闲晃一下吧。就在法马如此盘算时｜｜

「请直接进去。教授们全都在等著两位。」

「咦？等开完会再进去啦。」

就连艾伦也畏缩了起来。看样子，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她，似乎没那么大的胆子能面不改色地在教授们的会议上露脸。

「快请进吧。梅德西斯药师与博纳富瓦药师来了。」

弟子扯开嗓门宣布，接著猛地打开会议厅的大门。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没办法了，法马与艾伦只好硬著头皮走入大厅。非比寻常的气氛使他们相当紧张。

「你们来了啊？」

布鲁诺说道。和缓的弧状长桌前坐满了一流的教授，布鲁诺坐在最后方的位子上，身上散发一股校长的威严。

「抱歉，打扰各位开会了。」

法马与艾伦向教授们致歉。快点把要说的事说一说吧。法马忸怩地站在大厅角落，在心中暗自想著。布鲁诺有些含糊地开口：

「其实啊……咳，就是，那个……」

「校长！我知道您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令公子，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肚皮饱满的副校长看不下去，起身说道。他有一头极具个性的白发，看起来彷佛被炸过般胡乱翘著。法马挺直了身子，不知突然插嘴的副校长想说什么。

「欢迎两位来到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就是本校预计在明年设置全新的综合医药学系，想聘请法马药师以系主任的身分在本校任教，所以才会紧急派人去邀请您过来。」

「咦……？教授？我吗？」

法马傻愣愣地问著，大脑差点因出乎意料的发展而当机。

「换句话说，就是您愿不愿意成为我们帝国药理学院的教授呢？」

另一位教授简洁地问道。也不需要说得那么直接嘛……法马显得有点招架不住。

「至于博纳富瓦女士，我们也想聘请你成为同研究室的讲师，以便从旁协助忙碌的法马药师。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艾伦也大大地张著嘴，僵住了。被众多充满期待的视线逼视著，让法马觉得很困扰，不知该如何拒绝。

「我尚未成年，可能无法达到各位的期待。而且大学也没有这样的前例。」

法马也知道这些推托之词没什么说服力，可是他并不想这么早就在大学正式任教。

不过，副校长也不肯因此让步，他应该早就猜到法马会拒绝了吧。

「嗯嗯、嗯嗯，我们当然知道您相当年轻，但是回顾您过往的功绩，想招聘您为教授也是当然的决定。您不但发明了显微镜、研发出了白死病的特效药，甚至还制作出能阻止黑死病爆发的新药。接连击败了这么多不治之症，您的功绩完全值得世人称颂。」

在座教授应该不知道皇帝得过白死病的事，可是法马制造出能治白死病的药的消息，似乎仍然走漏风声，传入了他们耳中。

副校长开始拍手，其他教授也跟著鼓掌喝彩。布鲁诺咳了一声，板著脸，像是想与那些人划清界线。

「没错！您根本是神童哦，法马药师。居然能从我那只能说是兴趣的研究中，找出药品的价值，这种事其他人想都没想过呢。」

佳丝帕教授也加入赞扬法马的行列，以激动急促的语气说道。法马曾对佳丝帕教授的研究提出不少建言，她会感谢法马也是当然的。

「不，呃……该怎么说呢，这样子会让我很困扰。」

沐浴在教授们热烈的眼神之中，不习惯被人打从心底歌功颂德的法马惶惑了起来。过去他一直把制造新药的功绩推给布鲁诺，可是既然教授们知道真相，表示布鲁诺可能说溜嘴了。

（被摆了一道……这下子会变得绑手绑脚，难以自由行动啊。）

学院为法马准备的教授职位，不论就学术界而言，或是就社会层面而言都太过醒目，难以令他觉得感动。布鲁诺原本全面支持法马、让法马自由行动，看来他终于露出真面目，想要以尊爵及学院校长的社会地位来制约自己了。法马有这种感觉。

「虽然本校教授都以帝国最优秀的头脑自豪，不过汗颜的是，就算把我们的所知所学全部加起来，还是敌不过您脑中的知识与研发新药的能力呢。」

尽管副校长认输，可是从他的话声中感受不到恼怒的音色。

「虽然这件事完全是我们自作主张，可是本校所有教授全都真心想向您学习知识。什么只有十一岁啦，还没成年啦之类的，我们并不想讨论这些与学问无关的细枝末节。」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整件事是由副校长主导，不是出于布鲁诺先生的安排？）

法马望著布鲁诺，试图看出他的真正心意；但布鲁诺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办法轻易地看穿他的想法。

「您对本校毫无兴趣吗？这里可是研究、开发新药的学问殿堂哦？」

法马正忙著与布鲁诺暗中较劲，这时副校长打出求知欲牌，想刺激法马。

（我上辈子是在大学工作，当然不讨厌学院的世界或研究生活。可是，时机还不够成熟……就算想在学校教书，也该等到成年之后再说，现在就要求我做，反而很伤脑筋呢。）

法马并不排斥过著一面在药局诊疗病患，一面在大学做研究的生活，而且他也确实打算教育后进。可是，以儿童的模样站上讲台还是太招摇了。他心想。

（要是因此惹人妒忌，导致药局被找碴的话，说不定连员工或患者都会被波及……冲著我来是无所谓，但是若拖累身边的人就不好了。）

基于这样的顾虑，所以假如要问少年法马目前能做到什么大规模的社会贡献，就是匿名编写药学教科书。法马想让所有看过教科书的人──即便是一百年后有志于药学的人，都能透过他的书轻易得到药学知识。而且，他还希望自己写的书能被采用为药理学院的基础教材。

（再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要好好珍惜人际关系，重视与病人之间的交流，不再过著每天只关在实验室里，埋头做研究的生活了。但是，对布鲁诺先生和其他教授而言，假如眼前有未知的学问，就算不择手段也要理解其中的所有知识。这也算是学者的本性吧。）

「其实我们也不打算勉强你。假如你无法立刻下定决心，改天再回覆意愿也是可以的。」

布鲁诺以长辈的姿态施以无形的压力，以稳重的声音向沉默不语的法马说道。

「让我们也来听听博纳富瓦女士的想法吧。你意下如何呢？」

布鲁诺边问边向艾伦使眼色，法马当然看得出来他的小动作。面对自己的指导教授，艾伦的气势整个萎缩了。

「假、假如是师父的命令，我、我当然会接受。」

「很好。法马，你要暂时保留回答吗？」

（插图005）

问完艾伦，布鲁诺又回头问起法马。

「呃──……如果是兼任讲师，我就接受。」

教授的头衔实在太那个了一点，让法马望之却步。可是布鲁诺却说：

「很可惜，讲师的缺额目前已经额满，只剩教授的位子还有空缺。」

筹备中的系所最好没有讲师的缺额啦。法马非常想吐槽。当讲师的话只要负责上课就好；可是教授除了上课之外，还必须进行个人研究、管理研究室、指导学生论文，负担比讲师沉重多了。

「但我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店里有不少固定来看诊的病人，如果因此荒废了药局的业务……」

「您只要来学校替学生上课就好。教学时数也可以随您的状况自由调整，就算一天只来个几小时也无所谓。」

副校长立刻提出弹性工时作为折衷方案。尽管法马找尽各种理由想要推辞，可是全被副校长一秒驳回，使法马无路可退。这副校长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没完没了的死缠烂打让法马进入认命模式。

（算了，反正那些学生以后应该都会成为药学家，就结果而言，直接帮学生上课应该也不错吧……）

法马不情不愿地做出觉悟。假如能在大学里培育出优秀的学生，有什么万一时，说不定能让他们到异世界药局帮忙看诊。把目光放长远的话，这么做对学校或对自己都有好处。

「既然是这样……好吧，我接受。但是请让我当客座教授就好。还有，请让我到明年秋天再开始上课，因为我需要时间处理目前手上的各种业务，以及准备教材。」

法马开出最低限度的条件，副校长眉开眼笑地一口答应。

「太好了。从明年秋天起就要请两位多指教了，法马·梅德西斯教授、艾兰诺·博纳富瓦讲师。能聘请到两位这么优秀的教师，是本校的荣幸。今后就有劳两位提升本校的学术水准了。」

「好、好的……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符合各位的期待，但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转眼之间，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第三卷 第二话 腱鞘炎与油印机

「历史又重演了。」

法马绝望地看著记事本中排到一年后的工作预定，以意味深长的表情自言自语著。用高速秤量药粉、包药的艾伦停下手上的动作，推了推眼镜说道：

「什么东西的历史？药学史吗？不过我觉得最近的药学进步得很快哦，有重演吗？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是我过劳死的历史，不对，我这辈子还没死，所以是过劳的历史……）

法马即使投胎转世，滚雪球式地沾上愈来愈多工作的体质还是没变。这使他很头痛。而且和上辈子不同的是，现在这些工作全都无法让其他人帮忙分担，情况可以说比上辈子恶化了。

（不对，我这是自作自受。是我自己要做这些工作的。但是这样下去会很不妙哦，光是目前的行程就已经够满了，要是再开班授课，好像真的会累死。还是先好好准备教材，以减轻上课的负担吧。）

慢悠悠地过日子、在可能的范围里帮助他人、不过度拚命的慢活人生──法马本来是打算以这些话作为这次人生的座右铭，可是才转世一年多，又开始有点过劳了。计画差点触礁，刺激了法马的危机意识，他不想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这次死掉的话应该就没机会投胎了，而且我还不想这么早死。）

幸好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的教学工作明年才开始。在这段期间，学院那边会把开设新学系的事情整顿好，也会先行准备研究室与实验室，并且招募新生。据说校方为了从全帝国及全世界招揽杰出学生，还特地开出公费生的名额，吸引大家报名考试。

法马下定决心，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手上的事处理到一个段落才行。

（开始减少工作量吧。既然黑死病的危机已经解除，就不需要把工作范围扩张得那么大了。）

自己的健康和众人的一样重要。法马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这是他上辈子从没意识过的想法。

「艾伦，你知道什么是过劳死吗？」

「那是什么？工作过量到累死吗？不要这么拚命不就好了吗？」

艾伦擦了擦眼镜，不解地歪著头问道。

「这样啊……国民性不同，所以觉得不合理吧。」

仔细想想，这里的人对劳动的概念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应该不可能出现过劳死的情况。累了就该休息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再加上燃料不便宜，在性价比不高的情况下，人们当然不会想熬夜工作。法马意识到这些事实。

「法马你确实工作过头啦……不过，你也会死吗？」

艾伦早就把能使用药神之力的法马神格化了，因此她从来没想过法马会像一般人一样死亡。

「就我所知，自从你被落雷打到之后，身体就健康得不得了，和以前的法马截然不同哦。」

过去的那位法马少年，也许是因为练习水神术时，会弄得全身湿透的缘故，每年都会感冒好几次，而且身上也常有粗心大意造成的伤口，有时甚至会因为病倒而请假，所以上课时不能对他太过严格。艾伦如此说道。

「可是，现在的你，不但从不生病，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就算进行神术训练，最多也只会出现一点擦伤，从来没有流血过不是吗？现在的你，真的会因为过劳而死掉吗？」

「说不定哦。我确实不会生病，也不容易觉得累，但会不会死还是很难说啊。」

总之，这次要珍惜著使用法马少年的身体，不可以把这副身体操过头。法马把这件事铭记在心，转著脖子做起伸展运动。艾伦拉过法马的手，以温润的眼神看著他，「也对。」她微微红著脸，有些羞赧地小声说道。她怎么搞的，突然做这种事？法马有点紧张。

「说的也是呢。都是因为你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不会生病。谢谢你，法马，感谢你连我们也一起保护了。」

「艾、艾伦？你今天怎么了？」

艾伦突然变了个人似地，说出不像她会说的话，使法马倍感困惑。他平常只把艾伦当成同事，没有特别意识到艾伦的性别，可是今天的她，看起来却颇为娇艳。也不知艾伦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把自己与法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非常近。

（以前的艾伦才不会让我看到这种没有防备的表情……她也变了很多呢。）

起初，艾伦把转生后的法马当成不是人的怪物，对他恐惧不已；不过，也许是因为相处久了，艾伦开始渐渐接受法马，也愈来愈信任他。这让法马有种得救的感觉。

「都是多亏了法马少爷！谢谢您这么照顾我们！保护我们的健康！」

珞缇也极有活力地同意艾伦的话。

「托少爷的福，我觉得膝盖也渐渐好转了。这绝对不是错觉。」

赛德列克也感谢起法马。

法马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被众人夸赞，不禁腼腆了起来。

「法马少爷才这么年轻就当上教授，真是太了不起啦！以后不知道会了不起到什么程度呢──这就是天才吗？是吧？真是太厉害啦──」

珞缇双手握拳，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法马。也许是因为兴奋，她的声音愈来愈高亢。

「虽然我没上过学，不过我也知道，被大学里的伟人教授们肯定是多么地了不起，重点是法马少爷还这么年轻！」

「法马少爷的成就可说是前无古人呢。但如此一来，少爷今后应该会愈来愈忙碌吧。」

「是啊……说的也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艾伦和赛德列克有点为法马担心。

「不能让大家为我操心呢。我会重新调整自己的工作内容的。」

法马心想毕竟是事关人命的工作，工作量无法说减少就减少，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提高工作效率。

◆

午后的诊疗时间，一对戴著面具、把帽缘压得极低，看起来很可疑的兄妹来到药局。

从他们的声音听来，两人的年纪应该不到二十岁。之所以打扮成这样，应该是有什么隐情吧。法马暗忖著，请他们进入小房间里。但就算进入小房间，两人的态度依然相当警戒。法马不得已，只好在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的情况下说话了。

「可以请您们拿下面具吗？请两位放心，我是国家认证的药师，严守患者的个资是我的义务。而且您们这样戴著面具，我也无法为您们诊察。」

「这、这个……虽然这模样对您很失礼，但我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难道他们有什么会见光死的来历？虽然说法马只要使出诊眼，还是有办法为他们看诊，但依旧有种种不便之处。

「他们八成是从事那种不能让人知道长相的工作啦，只好这样子诊察了。」

艾伦小声地对法马咬耳朵。艾伦是个很会察颜观色的药师，看得出来病患有哪些忌讳。原来如此。法马表示理解，并试著调整自己的想法，拿出全新的病历表。

「那么，请问两位是哪边不舒服呢？」

「药师大人，我们手腕这边的骨头痛得不得了，您有什么药可以让我们不痛吗？」

「『狭窄性腱鞘炎』。」

虽然说有些病不用诊眼也看得出来是什么病，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法马还是以诊眼做确认。就算病名与疗法都很明确，法马仍然会以诊眼作为诊断时的辅助工具，以免漏看了病患身上潜伏的、肉眼看不出来的其他疾病。两人的拇指根部都有发炎，虽然症状有重有轻，不过确实都是腱鞘炎。

「两位都过度使用手了。这种病叫作『腱鞘炎』。」

「腱鞘炎？我们是第一次听说呢。」

兄妹俩一起傻傻地回道。法马在纸上画出手腕部分的肌肉示意图，开始为两人解说：

「没错。就是拇指的肌腱发炎了。我会为您们开止痛药，还有，最好戴著护腕保护手部。最重要的是让手休息一阵子，这是舒缓发炎最有效的方法。」

「这太难了，不工作就没钱吃饭。而且我们还借了很多钱……」

「呃……可以请两位告诉我，您们的工作是什么吗？」

兄妹俩悄悄商量了一会儿后，也许是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他们便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是搞个人报社的，所以每天都要用手写报纸。」

「手写！？一张一张地写吗？」

（这是什么职业啊……为什么不用印刷的呢？）

这种职业，光用听的就觉得肯定会得腱鞘炎了。法马看向艾伦，但是她似乎不怎么惊讶。

「可以告诉我大致的工作内容吗？不想说的部分可以省略没关系。」

「就是把搜集来的消息写在纸上，卖给有需要的人。至于报纸的内容就不能说了……」

（哈哈……原来如此啊。）

法马暗忖著。看来他们卖的是机密情报，所以才不得不把脸遮起来呢。由于平时做的都是危险的采访活动，所以即使面对区区药师，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长相。说不定连黑市交易或军事机密之类的情报，也在他们的报导范围之内吧……之所以有借款，可能是因为这种行业有各种风险的缘故吧。

「如果真的痛到不行，可能就要打类固醇或开刀了。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让手休息一阵子。话说回来，您们一个人要写几份报纸呢？」

「我们每个人要写五十份，如果情况不错，可能会再多写一点……因为有时会写错字，只好作废重写。而且每位客人们需要的消息都不一样，所以实际上必须写更多份才行。」

「一个人写五十份！这样确实会得腱鞘炎呢……所以说，写愈多份的话就能卖到愈多钱是吧？每份报纸的内容都一样吗？或者说，可以把报纸内容统一吗？」

「嗯，内容都一样也无所谓，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增加每份报纸的内容了。」

兄妹俩泪眼汪汪地摸著手腕点头，看起来似乎非常痛，应该是忍到无法再忍才来看病的吧。

「您们的报纸非得手写才行吗？」

法马似乎想到了什么，冒出这样的问题。兄妹俩面面相觑，想著除了手写之外的方法。

「不一定要手写，只要能让客人看到，这些消息就可以卖钱了。但如果内容有误，我们也必须赔偿客户因此造成的损失。」

「喂！够了。哈哈，请药师大人忘了刚才的话吧。」

妹妹沮丧地说著，哥哥紧张地打断妹妹的话。看来这是不该说的话题。

（是曾经写过什么错误报导吗？要证实挖到的消息完全正确无误，也不是容易的事呢。）

兄妹俩为了赔偿客户而负债，因此不得不继续卖机密情报。法马想到解决手痛的方法了。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不用木板或铜板来印报纸呢？」

兄妹俩抓不到法马话中的重点，沉吟了起来。

「呃──制作板子太花时间了，而且新闻就是要快速传播才有价值。」

「不考虑用活字印刷吗？」

「那样没办法放插图或图表，不适合我们使用。」

看来这个世界不是没有印刷术，但是就性质而言，现有的印刷技术多半是用来印制神殿的圣典之类的书籍，不适合需要时常修正内容的报纸使用。而且为了防止消息外漏，印刷后还必须销毁印刷过的板子才行，这又是一番工夫。法马一面听著兄妹俩的话，一面调制了药布给他们。兄妹俩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来，这是一星期份的药布，主要成分是可多普洛菲，它可以抑制身体制造发炎物质，也就是前列腺素。顺便问一下，您们送报纸的时间大多是白天吗？」

「不，通常是清晨或晚上。」

可多普洛菲的副作用是光过敏，但是症状不会太严重，只要不在大太阳下送报，应该就不会造成问题。

「假如两位白天时需要外出搜集情报，请小心别让患部晒到太多阳光。如果觉得皮肤有异状，请马上拿掉药布，立刻来药局找我。对了，请您们一周后再来药局一次，除了回诊之外，我还会准备能减轻两位工作负担的好东西给两位。」

「好、好的……我们会再来的。承蒙您关照了。」

「谢谢您的药布，有了它们手应该会好一点。」

兄妹俩半信半疑地拿了药布、买了护腕后离开药局。

「你想干嘛？除了看病之外还想帮他们做什么额外服务吗？可别跟我说你想帮他们抄写新闻哦？」

那对兄妹回去后，艾伦追问起法马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可能。我是在想，可以教他们使用油印机啦。」

油印，是一种不需要电力的印刷方式，也就是所谓的「刻钢板」。直到一九六○年代末期为止，日本的学校与企业都很流行以这种方式复印文件。当然，以法马的年纪，不可能亲身经历过使用油印机的年代就是了。

「法马，你又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了。而且那个『油印机』是什么东西？又是你的新发明吗？我说你啊，不要因为好心就无限制地增加工作量好吗？如果他们因为抄写新闻而手痛，大可以换工作，不然就是吃止痛药继续干下去呀。」

「可是工作不能说换就换吧？假如我说我不当药师了，大家会接受吗？」

「当然不行了。因为法马家代代都是药师嘛。但是，平民的话，就算改行也无所谓呀。」

「我想就是因为不能改行，他们才会来找我们看病吧。而且，他们还有借款呢。还有就是，我想拜托梅乐蒂尊爵制造这些道具。」

目前法马的业务中，占掉他最多时间的是帮患者诊疗、编写教科书，以及准备将来开课用的讲义。前世的法马会制作教学投影片，以这种方式把同一份教学内容使用好几年。这件往事让他想到，可以用油印机同时制作教科书、教学用讲义，如此一来，还能帮报社兄妹减轻负担。

人工抄写的问题，除了速度太慢之外，还有可能出现笔误，或是在无意之间加入无谓的讯息。法马编写的教科书中有许多插图、图表，以及化学式。纯手工抄写的话，假如因为连续抄写太多次而偷工减料，就无法传达出图片的细微之处了。想完整重现法马写或画的内容，需要相当的学识和技术才行。

「而且还能应用在药局里呢。」

为病人一一说明药效很花时间，如果能把药效写在同一张纸上大量印刷，那么病人只要看说明书，就能知道自己拿的药有哪些效果了。如此一来不但能节省说明时间，还能把知识正确地传达给拿药的人，而且就算把说明工作交给其他药师也没有问题。节省下来的时间则可以用来诊察更多病人，可说是一举数得。这就是法马的打算。

几天后，医疗火焰技术师梅乐蒂尊爵接受法马的委托，前来药局拿思觉失调症的处方药。

她还顺便带了依照法马给的设计图制作的印刷工具过来。法马虽然能创造物质，但是说到素材的加工，由梅乐蒂来做还是最妥当的。梅乐蒂脸上带著明亮开朗的笑容，在交件前接受法马的诊察。

她的紧张型思觉失调症已经被药物控制得很好了，整体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法马除了问她的近况、为她诊察之外，也向一同前来的总管询问梅乐蒂的日常生活情形。总管开开心心地说道：

「小姐的身体状况看起来非常好，日常生活也过得很充实。小姐平常会散步、视察领地，以及制作委托的道具。最近也能出门参加晚宴了。」

在治疗思觉失调症的过程中，患者可能会变得有气无力，或是认知功能出现障碍。不过，梅乐蒂似乎没有这些情况。这种精神疾病在快要恢复时，很容易再度发作，或是转变成其他种类的精神疾病。

「是吗？真是太好了。那么就减少一些药量吧。」

法马更换了配方，并且请总管帮忙注意，只要梅乐蒂的状况一有变化，就必须立刻通知法马。因为思觉失调症是需要有人在旁照看的疾病。

「有机会完全停药吗？」

「假如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态，以后就不必继续吃药了。」

听了法马的话，梅乐蒂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总算能过『普通』的生活了。她应该是燃起了这种希望吧。但是，法马又继续说道：

「不过这种病，不依照医生或药师指示任意停药的话，有相当高的机率复发，所以必须乖乖地再吃一阵子的药才行。」

「我明白了。」

都恢复到这种程度了，只要再忍耐一小段时间就可以了。法马鼓励著梅乐蒂。

「我再也不想过著那种被锁在牢笼里的生活了。都是多亏了法马大人的药，我才能恢复理性，健健康康地过日子。」

「希望您的生活能慢慢回到轨道上。」

法马说道。梅乐蒂腼腆地笑著，并把法马委托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我会努力的。这些是您订制的东西，请确认成品。」

「真是抱歉，突然请您做这些东西，应该很赶吧？这么快就……」

「没事的。法马大人是我的贵客，而且我也很想知道这些东西的用法，所以才会这么早完成。」

法马向梅乐蒂订制的物品，是由钢版、钢针笔、滚轮、带框油印机所组成的印刷套组。法马除了自用，也帮报社兄妹多订了两套印刷套组。跟梅乐蒂结清款项后，法马立刻开始进行试印。他早已准备好高级油墨，以及向造纸商特别订制的原稿纸──上了蜡或凡士林的薄纸了。

艾伦和珞缇很感兴趣地凑了过来，就连赛德列克也毛毛躁躁的，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赛德列克说过，希望能藉由印刷术来改善文书工作的效率。

「来试试看效果如何吧。光印文字也挺无聊的，来画图好了。」

「哇啊！好想玩哦！我最喜欢画图了！」

珞缇兴奋地高举双手欢呼。是这样啊？法马无意间得知了珞缇令人意外的一面。

「这是钢针笔。不知道法马大人和大家觉得好用吗？」

法马把蜡纸平铺在有粗糙表面的钢板上，以梅乐蒂加工制作的钢针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接著把写、画好的原稿蜡纸固定在油印机的绢框上，在绢框下方铺放普通的白纸，最后以沾了油墨的滚轮滚刷蜡纸。蜡纸被钢针笔划过的部分会因钢板上的凹凸而出现细小的孔洞，油墨能穿透这些小洞，在白纸上留下印刷的痕迹。

「谢谢您，梅乐蒂尊爵，这真是太好用了。」

「原来如此。这些东西是这样用的啊？我也想在工房里放一组使用呢。」

虽然这些道具是梅乐蒂照著设计图制作的，不过她是第一次见到使用方法，也总算明白了这些道具的用途。她检视著印刷好的成品，满足地微笑起来。

「托您的福，印出了很漂亮的成品啊──」

艾伦似乎很喜欢用滚轮转印的感觉，一连印了好几十张纸。

「艾伦，这是什么？」

法马看著艾伦的前卫创作问道。虽然他也知道这种问题很失礼，可是法马甚至连艾伦画的是人还是动物都看不出来。

「我画的是你啊！画得好看吗？」

艾伦充满自信地对法马秀出自己的大作。

「哦，原来如此啊……咦？这是我！？」

「你那反应是怎样啦！？」

相对于没有艺术天分的艾伦，珞缇则是画出了不输职业画家的美丽图画。她以摆在药局里作为点缀的花束为作画对象，以类似地球上二十世纪初期装饰派艺术的风格，画出了不折不扣的艺术作品。

「好漂亮的花！这画根本可以拿去卖钱了呢。珞缇妹妹，你可以当画家了哦！」

「咦？是这样吗？这个真的好好玩，好有趣哦！」

珞缇未免也太可爱了吧。法马看著她一边哼哼唱唱，一边天真烂漫地以滚轮转印，有种心灵获得疗愈的感觉。就算只是单纯的机械式作业，珞缇也一样能专心地乐在其中。

「珞缇妹妹，你印太多了吧？你真的想拿去卖吗？」

转眼之间，珞缇大师的作品就堆得像座小山了。

「顺便一提，只要更换油墨的颜色，就可以做多色印刷呢。」

法马建议如果想做版画，可以这么尝试，珞缇似乎也相当有兴趣。为了有效利用珞缇创作出来的图，法马另外写了一张随领药附赠的说明文，和珞缇的图稿印在一起。

一周后，报社兄妹如期来到药局。他们这次戴的是威尼斯面具节会使用的那种夸张面具。他们似乎还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是戴著这种面具，不是更引人注目吗？法马心里如此想著，不过没有说出口。

「最近手腕的感觉如何？」

「多亏您的药，现在已经不太会痛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尽管如此，这一周以来，持续抄写报纸的份量依旧没有减少。

「这是说好的东西，以后就请您们用这个印制报纸吧。」

法马为不明所以的两人解释油印机的使用方法。两人照著法马的说明，实际操作过之后，对这些工具的便利程度，与成品的水准感到极度震惊。

「好神奇，这么简单就印出来了！真是划时代的发明呢！光是这种油印机的问世，就能当成明天的新闻题材了！」

哥哥不断地称赞著油印机。这种印刷法不但能把文字印得很清晰，就连细致的图画也能如实地转印在纸上。

「这方法是您想出来的吗！？」

这是地球上伟大的发明家──汤玛斯·爱迪生的发明。尽管法马很想这么说，「不，不是我想的。」但也只能如此含糊地带过。

「从、从、从今以后，我们可以只写一份报纸就好，是吗！？」

妹妹诚惶诚恐地向法马问道。她应该满心期待吧。

「是啊，今后两位只要合写一份报纸就行了。这样一来不但能减轻腱鞘炎的症状，也可以继续写新闻还钱哦。」

「唔哦哦哦！？」

哥哥高举拳头怪叫起来。应该是高兴过头了吧，法马如此解释他的行为。

「啊啊，居然会有这种事，真是太难以置信了！哥哥！」

「太好了……药师大人！我、我们真是感激不尽！不对，您根本不是普通的药师嘛！」

兄妹俩握著彼此的手，开心地说著。虽然他们表现喜悦的方式是夸张了点，不过对他们来说，这套工具是不折不扣的文明利器。

「很高兴能帮上您们的忙。写好原稿后，印刷时不一定要使用惯用手，或者可以找其他人帮忙代印。」

法马以便宜的价格把蜡纸与油墨卖给这对兄妹。他们喜孜孜地买下大量耗材。

「这样一来，只要写好一份报纸，不管要印一百份或两百份都行呢！」

难以置信的兄妹俩感动地啜泣起来。

「我想应该没办法印太多张。印刷太多次的话，原稿纸也会坏的。不过一百份的话应该没问题……」

就算是一百份，还是能大幅增加收入。这下子能还清借款了，未来一片光明。兄妹俩乐呵呵地对法马如此说道。

「但是要小心，别再写出错误的报导哦。」

不然赔款反而会增加哦──法马叮嘱著。改成大量印刷的话，卖出愈多报纸，赔偿的总金额反而会愈高。

「好的。这下子我们就有充分的时间取材了。过去我们总是写得很潦草，今后就能写出乾净漂亮的报纸了。真是太棒了。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那个……能不能也卖一份报纸给异世界药局呢？还是说因为都是机密讯息，所以不方便呢？」

「当然没问题。只要您能保证不泄漏报纸上的消息，我们可以免费赠送一份给您。」

兄妹俩取下面具。

「一直没让您看到我们的脸，真是失礼。我是安德烈·密特朗。」

「我是妹妹艾蜜。谢谢您，药师大人。」

两人的身形都很清瘦，但都是绿发碧眸的俊男美女，相当引人注目。

从这天起，异世界药局每天都能收到免费的《帝都秘报》。

◆

「呜哇，陛下微服视察帝都，连这种消息都有办法挖到啊？」

在那之后，法马每天早上来药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浏览《帝都秘报》的内容。自从开始订阅之后，法马才知道这是一份满载了贵族社会的内幕消息、军事情报、绝对不能见光的商业机密等情资的报纸，对相关人士相当有用，可以理解读者为什么会订阅这报纸了。把值钱的消息写成发行量不高的报纸卖给有钱人，是兄妹俩做生意的方针。也难怪他们会不辞辛劳，特地去挖各种难以取得的小道消息了。

为了减轻他们的腱鞘炎而制作的油印设备，现在也应用在异世界药局的业务上，显著地提升了作业效率。

法马先诊察病患并开出处方笺后，由艾伦与她的弟子──临时打工的一级药师调配药剂，并将分装好的药袋放在柜台，接著由珞缇唱号：

「请十五号客人到一号柜台，您的药已经准备好了。」

病人领药时，是由艾伦的其他弟子们负责说明药效与使用方式。他们会依照法马写的服药指南与药品说明书的副本，仔细地为病患做说明。有点类似日本领药时会顺便拿到的药物使用说明书。除此之外，药师们还会详细说明患者的身体状态，并提供谘询服务。假如出现疑问，就把问题整理起来，之后再请教法马。说明书则是让患者连同药品一起带回去。

这样的流程大大提高了作业效率，对病人、法马，以及所有药师都很有益处。毕竟高龄病患很容易忘记药师交代的事，而且就算病人年纪不大，有些人听药师说明时总是心不在焉，不管听多少次都会忘记。因此，事先准备好说明书，把服药方式、药效以及药物生效的机制写在上面，也是种体贴患者的做法。

「哎呀，说明书上写得一目瞭然，有这个就方便多了。我常忘记用量跟用法呢，谢谢老板。」

第一次拿到说明书的病人满意地回去了。

「哦哦，这药居然有这种副作用啊？我都不知道呢。以后得小心点才行。」

「咦？一天要吃两次吗！？我以前都只吃一次而已耶！」

也有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吃错药」的患者。

依照惯例，油印机也被登录在帝国技术局里。

又过了一阵子，密特朗兄妹再次拜访药局顺便回诊。这次他们不再戴著面具，而且还准备了一些伴手礼分送给药局职员。情况应该有改变了吧？法马在心里猜测著，向他们问候道：

「两位好，手腕还会痛吗？」

「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多亏了油印机，我们已经把借款都还清了。」

「您们的借款不是满多的吗？」

「是呀，但因为我们增加了发行量，所以一下子就还完了！」

在那之后，兄妹俩开始发行比较大众取向的《周刊帝都》，而且这部分的业务也渐渐开始上了轨道。因此他们想趁这个机会慢慢收手，不再拚命去挖一些高风险的消息。虽然对法马而言，《帝都秘报》的资讯比较稀有而且珍贵，但就算兄妹俩今后不再报导机密情资，他们身为记者的情报网应该还是很有用的。

「那真是太好了。」

听说兄妹俩还清借款，法马也跟著感到安心。上次看到他们时，两人都很消瘦，现在身上已经多少长出一点肉，看起来比较健康了。而且肌肤也变得比较有光泽，他们应该已经脱离只能勉强糊口的生活了吧？

「虽然手腕已经不会痛了，但因为必须拿滚轮一直转印，所以现在换成肩膀痛了。」

「哈哈，请购买药布，或是减少发行量，不然就多请一些临时作业员吧。」

法马打趣道。兄妹俩也和法马一起笑了起来。

「就照您说的做吧。现在我们应该请得起临时作业员了。我们会注意别太贪心的。」

第三卷 第三话 大众澡堂与不完整的火神纹

「又有人匿名在技术局登录了划时代的发明，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已经把发明品进贡给陛下了呢？如果忘记进贡，就太大逆不道了哦。你说是吧，法马？」

某天，梅德西斯一家人在餐厅吃早餐时，布鲁诺如此说道。他应该早就猜到实情了，但还是故意装蒜地问著法马。经他提醒，法马总算发现自己又做出这种冒犯天威的事了。布兰琪吃著面包，同时不明所以地看著冷汗直流的法马。

「我、我当然知道……要进贡给陛下……」

「果然是你的发明吗？快点把东西送到宫廷里吧。这是第几次了？」

「好的。我真是粗心大意。我会马上把新发明进贡给陛下的。」

布鲁诺似乎早就看穿一切了。法马在这方面一向少根筋，老是忘记必须给陛下做面子。

（不只过劳史，我连失败史也一直重蹈覆辙呢……）

「发明新东西是不错，但也别增加太多额外的业务，让自己忙不过来。你是药师，不是发明家。」

布鲁诺在出门前，一面让总管帮他穿上外套，一面如此告诫法马。

（不对吧？你自己不是也塞了份外工作到我头上，比如大学教授什么的……难道你忘了吗？）

到底是用哪张嘴才讲得出这种话啊？法马很想反驳，不过还是算了。

「关于这点，我有件事想请问父亲大人。」

现在是个好机会。法马转而问起在吃饭时不方便问出口的疑问。

「您为什么要推荐我成为教授呢？就我而言，被硬是拱上那个位子，反而很困扰呢。」

「哦，那件事啊……那不是我主导的，是教授们看不下去，不想让你只待在药局里工作，才主动提议的。我也和你一样，觉得操之过急了点。」

布鲁诺含糊地说著。让小孩子当教授简直岂有此理，至少等成年之后再说吧，而且这么做还会损害学院的格调。法马很想如此抱怨。

「虽然这么说，我同样也有责任。由于我无法确定你能维持这种『状态』多久，所以我最后还是推荐了你。」

（是这样啊……所罗门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不知道法马能带著前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生活多久。假如法马把异世界的知识全数忘光，将是药学界的莫大损失。布鲁诺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法马暗忖。

神官长所罗门说过，『守护神与祂的化身待在人世的时间十分短暂』，而且也真的有前例，所以布鲁诺才会这么急吧。法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就连法马自己也不知道。

说不定明天一起床，法马的意识就消失了。

「假如时间有限，我希望你能把心思专注于伟大的事业上。帮患者一一看病太花时间了。我希望你能把那些时间拿来做研究、发明各种新药、构筑药学体系、指导大量的优秀后进。也许我的抱著太大期待，这些事你大概也听得厌烦了，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从这番话可以看出布鲁诺是个合理主义者。

布鲁诺的话说白了就是──要法马在世界上留下最大限度的成绩后再死去。身为法马少年的父亲，说这种话其实非常无情；但假如从公众利益的角度出发，则是不得不然的决定。这样很像学者的思考方式，法马本身也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比起拯救目前举目可见的几千条生命，我更希望你能在世上留下超越时代的伟大功业。因为就结果而言，那么做可以拯救更多性命。这是我的想法。」

（我可以理解啊，布鲁诺先生。我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这也是我在前世感到两难的困境呢。）

布鲁诺希望法马过的生活，与法马的前世──药谷的生活是相同的。

前世的法马，比起帮助当下的病患，更想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开发能在未来拯救数万、数百万人的新药上。结果就是以研究室为家，每天面对著数据，很少有机会与患者直接交流。

法马并不认为那样的生活方式有错。唯一错误的，只有让自己过劳死这点而已。假如上辈子多花点心思照顾自己的身体健康，就可以做更多研究，为世人做更多贡献了。这是他最懊悔的部分。

（可是啊……我这辈子不想只有那样而已。我想好好珍惜人际关系。）

「我想以自己的双手救助患者。我想走在患者身边，好好看著患者的生与死。」

听见法马这么说，布鲁诺凝视著法马，缓缓点头：

「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不需要顾虑我的期望。让这么小的身体背负这么大的负担，我觉得很抱歉。」

布鲁诺低头向法马致歉。「但是……」他继续说道：

「假如你研发出了效果不明的新药，而且没有人体实验以外的方法能证实药效的话，不论风险多高，都一定要让我以身试药。这是我身为药师的最后一项职责。」

（居然主动要求参加人体实验，布鲁诺先生，你和华冈青洲一家人好像啊……）

虽然法马觉得所谓的「为学问奉献生命」不应该是这种形式，但仍然被布鲁诺的真诚所感动。他对药学的热情不亚于在日本江户时代，为了开发出麻醉剂，而不吝提供自己的身体做人体实验的华冈青洲一家人。

「为人类研发的药品，最后还是得以人类来做实验不可。」

布鲁诺不是那种只会把责任推给法马的人。他转过身，以下巴命令总管赛门跟上，头也不回地与赛门搭著马车离开了。

布鲁诺不单单只是药理学院的校长，同时也是为了治疗病患而日日出门看诊的药师。

法马独自站在玄关大厅。前世的记忆、布鲁诺的意念，种种想法在胸中交错徘徊，使他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这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躂躂地朝他前进。

「哥哥！看这边──！」

布兰琪呼唤著法马，他转过头，见到一张用尽全力做出来的鬼脸。

「噗！哇哈哈哈！」

没想到尊爵千金也会做出这种挤眉弄眼的举动，法马毫无防备地被戳中笑点，放声大笑起来。假如被碧翠丝看到，「唉唷！真是不雅观！不能这样！」一定会像这样对布兰琪加以斥责吧。布兰琪见法马笑开了，也跟著开心地笑了起来。

「哥哥，你不可以和父亲大人一样，一直想著很难的事哦，因为脑袋会变得花花的呢。我觉得脑袋变花花的不是好事哦。父亲大人的这边不是有很多皱纹吗？哥哥现在也有一样的皱纹了哦！但你还是小孩子啊！」

布兰琪学著布鲁诺皱起眉头，指著眉心的皱纹说道。

「说的也是，如果真的长皱纹就不好了。」

法马觉得身心一下子都被疗愈了。他将布兰琪抱了起来，布兰琪伸出两只食指，用力地把法马的嘴角朝斜上方扯开。

「哥哥，笑一个？」

「好。谢谢你，布兰琪。」

布兰琪在被抱起来的情况下用力抱紧法马，以脸颊磨蹭著他。珞缇笑咪咪地看著两人的互动，安静地收拾起餐具。

◆

圣佛尔波帝国宫廷内，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正检视著臣下恭敬呈上的发明物。展示在她面前的是法马进贡的整套油印设备，以及珞缇制作的多色精致印刷版画图卡，女皇先与进贡的法马对谈……

「履次拖迟进贡发明品的时间，微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法马冷汗直流地不断谢罪。他老是忙到忘记必须以最快速度，把新发明进贡给女皇这件事，不过法马这次真的怕了。他甚至开始考虑，该请个助手专门帮自己进贡发明品了。但话说回来，女皇应该也不会容许法马找其他人代替自己进贡，并解说新发明吧。

女皇一张张地审视著版画图卡，陷入沉思。法马胆颤心惊地偷瞄著她，深怕自己会因进贡得太晚而人头落地。就在这时……

「嗯，这发明与印刷的成品都非常出色。话说回来，朕从没听过名叫夏珞特的画家呢。她还没进入画坛吗？」

虽然女皇不是对油印机没兴趣，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五张一组，看起来很受女性欢迎的美丽人物版画给吸引了。珞缇的画风似乎天生带有新艺术与装饰艺术的风格，而且女皇也相当中意那种风格的作品。说实话，就连法马也觉得珞缇画得很好。

法马为了讨女皇欢心，不让她怪罪自己太晚进贡发明品，便拜托珞缇尽可能地绘制出最美丽的图片。珞缇也一边愉快地哼哼唱唱，一边完成了美丽的作品。照惯例，法马是以甜点作为画图的报酬。

「画这些图的人并非职业画家，这是敝药局的员工凭著兴趣绘制的作品。」

「嗯，愈看愈觉得很有韵味。朕很欣赏这些图画，那位画家是平民吗？」

「是的，她是平民。」

「就算是平民也无所谓，朕命令你于近日带她入宫谒见。可以吧？」

女皇甚至说，想以画家的身分雇用珞缇。

只要是女皇看上眼的，不论是物品或是人、土地，女皇都会用尽方法弄到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呜哇，这发展也太惊人了吧。珞缇这下不得了了！）

女皇在以写实油画为主流的时代，发现设计取向绘画的价值。她的美感与流行敏锐度可说是走在时代的最前端。法马强烈认为，女皇力挺的新艺术风格作品，将会在帝都流行起来。

（珞缇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不对，艺术史上的重大事件即将发生了哦……）

珞缇从小就在尊爵家长大，礼仪学得很好，即使谒见女皇，应该也不至于出丑才对。但假如跟珞缇说女皇想雇用她为画家，珞缇说不定会吓昏吧。法马苦恼了起来。

「这些图案就用来制作花窗玻璃吧。当然朕是不会让人做白工的，那位画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总之，先让工匠把其中一张图片做成花窗玻璃试试。不过女皇是位急性子的人，因此应该几天后就会完工了吧。

「我想，甜点应该是最好的赏赐。」

就算不向珞缇本人确认，这答案应该也不会有错。假如让珞缇吃到女皇与皇子常吃的高级点心或巧克力，她说不定会感动到升天呢。法马想像著珞缇开心的模样，开始期待她的反应。

「好，朕就命令主厨制作最高级的点心吧。除此之外，朕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女皇总算要进入正题了，但法马猜不出是什么事。

「请问是什么样的好消息呢？」

「你想要的奖赏──大众澡堂，已经完成其中一座了！」

虽然女皇说这是法马想要的奖赏，但这其实不是法马亲口说出的要求。他只不过不小心说了「我想泡个温泉」，就被诺亚抓到打小报告的口实了。

诺亚已经靠著打小报告，从杂役晋升为骑士跟班，不过他还是常以女皇亲信的身分帮忙跑腿。他应该很清楚这是出人头地的捷径，所以才会特地这么做吧。就连现在，他也若无其事地混在这场进贡仪式的会场里。

女皇下令要在帝都建设五座大众澡堂，其中之一已经完成了。离法马说溜嘴，才过了一个多月而已，但女皇似乎彻底发挥她的权势，不惜花费照明费用，命令工匠日夜不停地赶工把澡堂完成。她这种与男性相近、以蛮力为主的思考方式，让法马又畏又怕。

「真、真是迅速……陛下的执行力果然不同凡响。」

「没错、没错。为了奖赏对帝国有功的臣子，应当要快马加鞭地完成澡堂。」

哇哈哈哈！女皇似乎因为见到法马吃惊的表情而感到心满意足，豪迈地笑了起来。

「因为朕想让你成为第一个见到完工后澡堂的人嘛！」

女皇自上而下地傲视著法马，位在低处的人只能惶恐不已。

（啊！女皇该不会是在挖苦我太晚进贡的事吧……！这下子我就没有立场了啊！）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大众澡堂了。法马，跟著朕过来吧。」

女皇从皇位上起身，众臣鱼贯地跟著她前进。

「现、现在就要过去吗！？」

今天一整天，澡堂都被女皇包下来了。虽然她知道法马是为了进贡新发明才入宫的，但是为了让他大吃一惊，故选在今天泡澡。其他的贵族、平民必须等女皇沐浴过后才能使用澡堂。顺带一提，虽然不知是不是因为珞缇的意见，但这些大众澡堂都能让平民与贵族一起泡澡。

「走了，法马。」

其他臣下们开始为女皇的巡幸做准备。马车与骑兵们列队在外头，场面变得相当热闹。

「要、要游行吗！？」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由于皇帝已经很久不曾公开出巡了，因此女皇把前往大众澡堂的这段路程，顺势安排成盛大的游行活动。

宫廷的大门缓缓开启，乘坐在马车上的女皇在骑兵队的护卫下，出现于民众面前。由十匹白马牵引的皇室专用奢华马车极为吸睛，行进时，民众们都以热烈的眼光注视著女皇的马车。好死不死的是，法马被迫与女皇共乘。天气很好，再加上马车的篷盖是敞开的，民众们可以清楚地看见车上坐著哪些人。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坐在陛下身边耶！──法马已经预料到之后将会有这样的骚动了。

「陛下！陛下！」

民众欢呼的声音震天价响，刺痛法马的鼓膜。女皇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挂著亲切的笑容。法马则是涨红著脸，畏头畏尾地缩在一旁。但女皇似乎不怎么在意他的反应。

「喏，平民们都在看著我们哦，要坐正啊。」

「是、是的。」

在民众的拍手与注目下，马车终于抵达『帝都浴场』。

「哇啊！好壮观啊！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造出如此气派的大众澡堂！」

由于女皇说过，她是为了让法马大吃一惊才特地带他出来泡澡的，因此法马也非常捧场地，在不过度浮夸的情况下，尽可能地表现出惊讶的反应。

「嗯，建造得挺不错的嘛。」

女皇似乎也很满意建造的成果。这座全新的澡堂是以大贵族的宅邸改建而成，因此占地广大，光看外观的话，就像一座小宫殿似的。而且女皇还针对内部构造亲自提出了许多意见，未来应该会成为帝都的一大娱乐设施吧。澡堂的工作人员在外头排成一列，迎接皇帝的到来。光从这件事就能看出皇帝的权威有多大。

法马随著女皇步下马车，穿过使用大量昂贵玻璃建造、十分气派的玄关大厅，来到更衣室的入口。总共有两个入口。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男性与女性用的浴场是分开的吧？」

「当然是分开的。不能让澡堂变成伤风败俗的场所啊。」

（幸好……既然如此，依性别与阶级，总共应该会有四个浴场吧。）

法马松了一口气，准备进入以绅士雕刻为标示的男性更衣室，不料却被女皇叫住。

「你要去哪？你是要和朕一起在皇帝专用浴场泡澡的，所以要从女性更衣室这边进去。」

「为、为什么！？」

这样未免太冒犯天威了！法马不禁尖著嗓子叫道。

「朕是为了你才特地建造这座澡堂的，分开泡澡的话，不就见不到你的反应了？那样多无聊啊。」

「微、微臣惶恐……不敢与陛下共浴……」

目前这座澡堂里，除了贴身侍女外，只有女皇与法马两人。除了泡澡之外，女皇似乎还很想沐浴在法马的惊叹与赞美之中。

「哈哈哈，你才十一岁而已，还不到需要忌讳男女之别的年纪，用不著装模作样。」

女皇的手强而有力地箍著法马的臂膀，把他硬抓进女性专用更衣室。更衣室相当宽敞，乍看之下似乎能容纳数百人。而且还设置了休息区与按摩室。

「浴池在这边，走吧。」

女皇毫不犹豫地脱光身上衣物，以裸体的状态迈开大步朝浴场方向前进。浑圆姣好的美臀冷不防地闯入法马的视野之内，害他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这算什么？陛下无意之间提供的养眼服务吗？）

几名穿著衣服的侍女跟著女皇离去，把法马一个人留在更衣室里。不得已，法马只好以毛巾遮住下半身，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浴场也富丽堂皇得令人叹为观止。穹顶状的空间内，有好几个分别注满不同温度热水的大浴池。每个浴池的设计各不相同，有方有圆，有的设置了喷泉，有的加了入浴剂。浴场本身的装潢也非常华丽，大理石雕像与观叶植物巧妙地摆设在偌大的空间里。高大的白色列柱令人联想到古罗马建筑。

女皇无视这些浴池，直接走向位在中庭、以玻璃墙为隔间的皇帝专用浴场。浴池中注满了清澈的温水，水面上漂浮著无数鲜红的玫瑰花瓣，香气逼人。

「呜哇──真是太豪华了。」

法马被壮观的景色震撼得张口结舌。女皇闻言，扠著腰，转过上半身看向法马。

（啊啊！陛下！不要突然转身啦，我、我会看到啦！）

法马慌得想以手遮脸，不过贴身侍女的手脚更快，已经拉起丝制的布块，遮在女皇的身前了。

（干得好啊！侍女小姐谢谢你们！）

真是好险。虽然说女皇已经生过孩子了，但她只有二十五岁，胸部丰满、柳腰纤纤，肌肤也相当紧致有弹性，没有任何引以为耻之处。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所以她觉得没有必要像一般人一样遮掩身体吧。侍女们也只好努力地帮忙阻挡视线，防止其他人轻易看见皇帝的玉体。

法马清洁过身体后，战战兢兢地与大国皇帝一同浸泡在玫瑰浴池中。水声回荡在室内，白雾氤氲缭绕，侍女们缓缓挥动扇子，帮两人搧风。

（皇帝的权势果然不是盖的……）

只不过是不小心说了想泡温泉，就可以发展成这个样子，法马觉得非常惶恐。今后绝对要更加谨言慎行，特别是在诺亚面前，千万不能随便说话。

「感谢陛下恩赐，这澡堂的完成度，真的远远超过微臣的想像。」

「嗯，只要你喜欢，朕也觉得值得了。」

女皇眯起红宝石般的美眸，嫣然笑了起来。在玫瑰花瓣的点缀之下，女皇的肌肤有股成熟女性的艳丽。她随意地挽起泛著金色光泽的银发，就算脂粉未施，她也是要加上「超级」两字的大美女。除去身为皇帝的衣裳后，她单纯就是一位娇柔的女性。

女皇是未亡人。根据艾伦的八卦，女皇的丈夫在婚后不久，就在战场感染流行病而过世了。从那之后，女皇就独自以纤弱的臂膀养育皇子，一个人撑起庞大的帝国。先不讨论女皇的臂力是否纤弱，但法马因此稍微改观，觉得这样的女皇真的很坚强。

法马恍著神，与女皇并肩泡在浴池里，欣赏浴场外中庭的景色与小鸟嬉戏的模样，似乎忘却了时间。就在这时，女皇突然注意到法马的上臂。

「呃？陛下？」

法马试图与女皇保持距离，但女皇仍不断地朝他逼近，以彷佛想吃掉法马般的眼神盯著他的手臂，仔细观察了起来。自己真是太大意了，法马懊恼地想著。

「谜底终于解开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女皇瞪大了双眼，似乎在法马的手臂上发现了什么，眼中甚至带著艳羡的色彩。事到如今，法马就算想遮住手臂也于事无补了。

「让朕好好看看。唔，这是药神的圣纹嘛。两只手都有吗？」

（惨了……！）

「哦，两边都是完整的圣纹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真是惊人吶。」

女皇确认似地深深点头。法马臂膀上那被其他人称为药神纹的烧烫伤纹路，正幽幽地发出光芒。

「那个，可以请问陛下这些究竟是什么吗？」

认命了的法马反过来问道。女皇似乎知道圣纹的真相，而且她是帝国最强的神术使用者，既然已经被她看到圣纹了，就算想继续隐瞒，应该也没用吧。

「你看看这个。虽然不完整就是了。」

女皇从水中抬起右腿。在小腿的内侧，有一片状似燃烧中的火焰般的鲜红瘀痕。

「咦！这是圣纹吗！？」

法马不由自主地对女皇产生亲切感，毕竟他是第一次遇见和自己一样身带圣纹的人。但女皇却垂下眼帘，彷佛想逃避他充满期待的眼神。

「没错。这是火神纹……如果是完整版的话。不过你看看，我腿上的圣纹缺少了轮廓，对吧，所以是失败的火神纹。」

（插图006）

女皇抬起纤纤玉指，指著线条柔和的小腿腹说道。的确，就符纹而言，女皇腿上的瘀痕并不完整。

「朕十岁时被烫伤过，后来烫伤的部位出现了不完整的圣纹，但也因此得到神力。」

从那时起，她开始受到神殿注意，并踏上帝王之路。没有人能抵御她的强大力量，她以名符其实的最强神术使用者之姿，得到了皇位。

「我也是在十岁时被落雷打到的。」

法马坦诚相告。女皇的遭遇与他自己的有奇妙的相似之处。

「原来如此。听说就算身上只出现一部分的圣纹，也会得到格外强大的神力。」

所以自己才能成为皇帝。女皇冷静地自我分析著。

「传闻说，假如出现的是完整的圣纹，守护神就会直接寄宿在身上。虽然说朕在少女时期一直因为这片不完整的圣纹而感到不甘心，心想假如能得到完整的圣纹该有多好；但是现在，朕开始觉得幸好圣纹不完整了。假如出现的是完整的圣纹，朕的意识说不定会因此消失呢。人还是会怕死的哪。」

女皇的话打动了法马。尽管她是深受国民崇敬的杰出首领，但并非铁石心肠。女皇的眼神以某方面来说，可以算是怜悯地看向法马。法马因她的话，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

「你身上的药神纹总共有两个，而且都是完整版。你应该是因此被伟大的药神附身，得到无与伦比的智慧与神力吧。但是，法马·梅德西斯的心，真的和得到神纹之前相同吗？」

女皇温柔地抚摸著法马的双臂，宛如在慰劳因此成为非人的法马少年的身体。

「假如法马·梅德西斯因此献出身体成为药神的祭品，朕就不能忘记他的牺牲。」

（好敏锐。法马少年的意识确实是消失了，变成了别人的意识。不过她的意思是，幸好自己没变得像我一样吗……若是这样的话，会让我觉得心情有点复杂啊。）

女皇对法马拋出了实在但残忍的话语后，「我觉得泡到有点头晕了。」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法马独自待在浴池里，放弃思考，隔著玻璃让身体曝露在与地球同样灿烂的阳光下。

不知不觉中，他有种身体愈来愈透明，意识也随著身体一起分解、消失的错觉。

在那之后，法马心无二用地泡过所有浴池。不可以一直想很难的事。他想起布兰琪说过的话。每个浴池泡起来都很舒服，感到整个身体都放松了。对于工作过度而紧绷的身体来说，很有舒缓的效果。

「呼……热度很刚好。差不多该出去了。」

法马正想从浴池里起身，更衣室却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接著，数十名女性陆陆续续地走进大浴场。其中有异世界药局子公司美缔蔻的一级药师，而且法马还听到了艾伦与珞缇的声音。法马头上的毛巾滑落了下来。

「耶？」

「哇啊──！艾兰诺大人的胸部果然很大呢！」

珞缇的兴奋叫声回荡在大浴场里。她们都以毛巾遮著前身，但身体曲线还是很明显，就连身在远处的法马也看得一清二楚。法马泡澡的场所在观叶植物后方，正好成为她们视线的死角。

「嗯？珞缇妹妹不是也有一点咪咪了吗？」

「呀啊！好痒唷！请别这样！」

「咦？珞缇妹妹，难道说你是粉红色的！？」

（艾伦你在干嘛啊！？是说什么地方是粉红色的啊！？头发吗？没错没错，一定是头发！）

偷窥是犯罪行为。偷窥是犯罪行为。虽然法马很在意她们的对话内容，不过还是不断地如此告诫自己不能偷看。他的血压因紧张与兴奋而愈来愈高，血管阵痛了起来。

「陛下真是大方，居然在澡堂正式营业前，特别招待我们进来泡澡。」

从对话听来，女皇应该是为了慰劳药局员工，特地邀请她们前来泡澡的。

「法马大人也有来吗？在门口没见到他呢。」

「他已经和陛下先进去了。现在应该正在男性专用的浴场里悠哉地泡澡吧。」

不只美缔蔻的药师，连调剂药局公会的女药师也来了。看样子，男性专用浴场应该也有客人才对。

（是说，现在不是推测这种事情的时候！这下子我出不去啦！）

法马很想逃避现实，不过现状就是女性澡堂的出口已经被堵住了，无法离开。早知道就该先问清楚紧急逃生门在哪里。法马悔不当初地想著。

（陛下，你为什么在我还没出去之前，就放其他女性客人进来呢？你是故意的吗！？）

要是被其他人撞见，法马肯定会被女性客人打得满头包的。不，也许不会，但会有什么下场，还是很难说。这下惨了。法马悄悄隐身在雕像后方。

虽然没被她们发现，可是法马仍然无法回到更衣室。无处可去的他只好偷偷溜回皇帝专用的浴场。

法马跳进浴池，只露出一半的头在水上。玫瑰花瓣成为很好的掩护。

「只好一直待在这里了……唉，最后的最后反而变成大灾难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前来打扫的清洁人员发现了因泡太久而热昏头，失去意识地漂浮在玫瑰浴池中的法马。不过，法马也因此避免了偷窥女客人的污名。

◆

离帝都浴场正式开张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

「有个好消息！听说帝都浴场的女性浴池有神奇的疗效呢！」

艾伦在休息时间时，向药局员工们说起她从社交界听来的小道消息。

「听说女性浴池可以治腰痛、肩膀酸痛和其他很多种病症哦。难道说水里加了什么高级药水还是药草吗？还是因为池水是由很厉害的神术使用者生成的呢？总之，我今天想再去泡一泡，说不定可以让肤质变好呢──赛德列克先生和法马应该很想泡泡看吧？真可惜呀──」

「我也想去──我想要有Q弹的肌肤！」

「珞缇妹妹的肌肤现在就已经很Q弹啦！你看、你看──」

「艾兰诺大人也是啊──！」

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在一起，这时法马突然发现某个令人讨厌的事实。

「唔、唔……女性浴池啊……」

根据艾伦的转述，特别有疗效的几个浴池，全都是法马泡得特别久的浴池。

（应该是我多心了……这一定是单纯的巧合，绝对不是因为我神力外泄，让浴池变成『高汤』的关系。因为池水会消耗，所以会一直加新的水进去嘛！）

「听起来真是吸引人呢，对我的膝盖应该也很有效果……只有女性浴池有疗效，真是太可惜了。」

「赛德列克先生，下次我们也一起去泡澡吧。自从开幕后我们就没去过呢。」

赛德列克在开幕前也曾受邀前往帝都浴场泡澡，他似乎已经开始怀念起浴池了。

「好的，我也非常想去。」

为了赛德列克的膝盖著想，也去男性浴池泡一泡好了。法马贴心地想著。自从他们去过男性浴池之后，「听说男性浴池也是有疗效的哦！」艾伦把从沙龙听来的八卦，转述给药局的法马等人知道。

第三卷 第四话 宫廷画家达莱与缺失的世界

珞缇全身僵直，紧张地看著放在自己面前，包装得很可爱、有著代表皇家的金色徽章的礼盒。来自宫廷的使者说，这是某位极为高贵的人物送给珞缇的礼物。法马轻拍因见到宫廷使者而吓慌的珞缇肩膀：

「是陛下送你的哦，快点打开来看看吧？」

以封蜡黏合的美丽信封上有著女皇的亲笔签名。

「陛下！？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写说，这是伊莉莎白二世陛下送给珞缇的礼物。」

珞缇吓到差点腿软，以颤抖的双手解开鲜红的缎带与包装，拿出了一个两层式的百宝盒。她紧张地拉开上层抽屉，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这是！这是传说中的那个吗！？」

珞缇惊讶得有如发现新大陆似地，但又马上嘿嘿笑了两声，耸了耸肩膀：

「我本来以为是传说中的那个，不过不是呢。法马少爷，这是什么？」

「传说中的那个是什么啊？这是你最喜欢的甜点啊，用看的就知道了。」

「虽然您说用看的就知道了，但我只是个小奴婢，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甜点呀！」

珞缇过的是与高级点心无缘的人生。只有在梅德西斯家里帮法马及布兰琪上点心时，才有机会一边以渴望的眼神看著手上的点心，一边凑上鼻子闻点心的味道。珞缇用力地告白。

而且梅德西斯家的主厨个性保守，很少制作最新最流行的点心。说到珞缇能吃到的点心，只有法马分给她的甜点，或者是成为药局员工后，以自己的薪水买的点心而已。但她也只能买到平民等级的点心，因为一般商店是不会贩卖贵族家中制作的那种高级点心的。

「哦哦，珞缇妹妹，这是果仁夹心巧克力，很好吃哦。我不会跟你抢的，你就珍惜著慢慢吃吧。这些全是你的哦。」

艾伦从珞缇身后探头，看著百宝盒中的东西说道。不过，她的食欲似乎没有强烈到想分一个来吃的程度。

「果仁巧克力！我从来没听过呢！」

果仁巧克力是一种一口大小的夹心巧克力，里面包著碎果仁或馅料。外形与日本情人节时赠送的某高级巧克力品牌的产品相似。

「也把下面的抽屉打开来看看吧。」

珞缇打开第二层抽屉。五颜六色的扁圆型点心探出了头。

「哦，这是马卡龙，吃起来软绵绵的，很甜很好吃哦。」

艾伦的说明刺激著珞缇的食欲，她吞了一口口水，慎重地把放著重要宝物的抽屉推了回去。吸……哈……她深深地呼吸，享受残余的香气。

「嘿嘿，我是第一次看到果仁巧克力和马卡龙呢。」

珞缇的脸整个笑开了。能吸引她注意力的只有点心而已，自己果然没猜错。法马暗暗感到安心。

「不过这些真的是能吃的东西吗？漂亮得像宝石，吃了多可惜啊！」

「点心要早点吃完比较好哦，尤其是马卡龙，不能放太多天。」

法马苦笑道。但珞缇只是紧抱著百宝盒用力摇头。

「这么可爱又漂亮的东西，我吃不下去啦！」

「是说珞缇妹妹，你还是快点看看陛下的信，看看里写了什么才好吧？」

艾伦提醒著。珞缇打开信纸，接著眉心出现皱纹。

「怎么了珞缇妹妹？为什么皱著脸？」

「陛下的用词太高级了，有好多我不会的单字，所以我看不懂。赛德列克先生，您可以帮我解读吗？」

「宫廷用的书面语有许多平民用不到的词汇，需要有一定的古文底子才有办法阅读，对现在的夏珞特来说是太难了一点。我来帮你翻译吧。」

在赛德列克的协助下，珞缇好不容易把皇帝以古典高雅的独特文法写成的信看完了。接著，她不小心让信纸掉到地上。

「要、要、要招待我进宫！？陛下说她很欣赏我画的图耶！」

珞缇尖著嗓子说道，一副快要向后翻倒的模样。身为奴婢，在珞缇的想法中，自己所知的第一大国·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可说是全世界最有权威的人，是和天上的云一样遥不可及的存在。被如此高贵的皇帝邀请入宫，这种褒奖已经超过光荣，变成吓人了。法马有点为珞缇担心。

「为什么陛下会找我……？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因为陛下很喜欢你的图，想找你制作作品，所以不是认错人哦。」

「陛下要召见珞缇妹妹？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哦。」

艾伦瞪大双眼说道。就连身为大贵族的她，似乎也还没得到谒见皇帝的资格。

「不行不行，实在太可怕了。陛下是火焰神术的使用者，如果不小心冒犯到她，我一定会变成焦炭的。」

「陛下没那么恐怖啦。而且我觉得拒绝陛下的召见反而更恐怖呢。如果你不想进宫，最好不要碰这些点心哦。」

「叭──！可是我想吃点心！不能把它们还回去──！」

珞缇交互看著点心与信纸，怪叫了起来。之后，赛德列克帮珞缇把百宝盒锁在药局的金库里，以防她的宝物被偷走。

过了几天──

「这些分给大家吃。」

珞缇分送给药局员工每人一颗点心。

◆

数日后，法马带著珞缇进宫谒见皇帝。

珞缇身穿全新订制、价值不斐的礼服，这似乎是珞缇的母亲自掏腰包，请高级裁缝店制作的。因为谒见时必须穿著适当得体的服装才行。

两人抵达宫殿后被带到女皇的办公室。能干的女皇正在国务大臣等人的陪同下，与堆积如山的文件奋斗著。她以惊人的速度批阅公文，做出各种指示。假如案子写的不够完整，则会毫不留情地退回给承办单位。

「陛下，法马·梅德西斯药师与夏珞特·索雷尔小姐求见。」

正在处理公务的女皇听到侍从的报告，停下手中的事，笑著看向紧张到全身僵直的珞缇。

「哦哦，你就是夏珞特·索雷尔吗？走过来一点吧。」

珞缇双手提著裙襬，深深地低头躬身。这是一种屈膝礼。她比平常在梅德西斯家行礼时蹲得更深、更郑重，以表达对皇帝的敬意。珞缇年纪虽轻，但从小就是大贵族家的奴婢，所以行礼动作既标准又熟练。

「是，皇帝陛下。小民是夏珞特·索雷尔。承蒙陛下指名为宫廷画家，而且又得到陛下赏赐的珍贵礼物，真是倍感光荣，感激不尽。」

「嗯。你的作品中凝聚了纯真与曲线之美，有一股其他人无法取代的魅力。」

「能得到陛下这番赞美，小民感到千欢万喜。」

女皇说，珞缇可以自由进出宫廷御用的美术工作室，在那边绘制陶磁器、挂毯、花窗玻璃用的设计稿，让工匠制作成各种器具。

「听说你在药局上班。朕不会勉强你非在工作室绘图不可，也不希望你太劳累，只要你想画的时候，带著设计好的图画过来就行。」

不要求工作量，而且还能在家工作。可说是相当优厚的待遇。

「小民必定会尽心尽力地，制作出令陛下满意的作品。」

女皇赐给珞缇有双笔交错图案，象徵见习宫廷画家的徽章，说她今后可以自由进出工作室。算是一种临时身分证。

「刚刚好紧张哦！陛下好美，就像女神一样呢！而且又很亲切。」

「咦？你真的觉得紧张吗？我觉得你表现得很沉稳呢。」

离开办公室后，珞缇哈～地大大呼气，并按著心脏以手帕擦起额头，说自己心脏跳得太大力，都快昏倒了。法马也因为谒见平安无事地结束而松了一口气。珞缇在女皇面前的表现不只不失礼仪，就连国务长官都对她那彬彬有礼的举止赞不绝口。

在那之后，工房长带领珞缇前往位在宫廷内的宫廷工房参观见习。法马也与珞缇同行。

「要好好加油哦。」年轻的工房长欢迎珞缇的到来。工房中，许多宫廷画家、工匠正专心地画图，制作各种指定的家具与生活用品。其中一名年迈的画家，正聚精会神地绘制著皇族的肖像画。工房长向珞缇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工房的首席宫廷肖像画家，达莱男爵。」

法马与珞缇站在稍远之处看著达莱男爵作画。也许是被达莱男爵的超群画技，与整齐的笔触所震撼吧，珞缇一直抓著法马的外套下襬不放。

「嗯，你们怎么了？哦，对了，听说有见习宫廷画家要来？」

达莱男爵感受到珞缇的热烈视线，向珞缇发话。珞缇紧张得无法动弹。

「我叫夏珞特·索雷尔。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栩栩如生的作品，觉得实在太惊人了。」

「这没什么。肖像画家画的，都是这种没有感情也没有韵味的图哦。」

不过画家具备一点美化的功力就是了。达莱男爵以听惯赞美的态度说道。

法马对达莱男爵的第一印象，就是位难以亲近的老人。但珞缇则是以尊敬的眼神看著他。毕竟，必须身为整个帝国最厉害的画家，才有资格帮女皇画肖像画嘛。

「你就是夏珞特吧？我看过你的图，很有趣哦。」

「谢谢您的称赞。」

「我直接说了，就算说得再委婉，你的画技都只能说不是很出色。」

从来没学过任何画图技巧的珞缇无话可说，整个人消沉了下来。

「您、您说的是。」

「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虽然画得不好，但是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让我受益良多呢。」

达莱男爵的语气中没有轻蔑的音色，不只如此，他还用开朗，并且带著某种豁达的样子对珞缇说道：

「多年以来，我一直努力地提升作画技巧，致力画出逼真的图画。所以在看到你的图时，我完全失去了力气哦。艺术是自由的，艺术不需要比较精致度，也没有巧拙之分，更没有好与坏，你让我顿悟到这件事。」

能吸引、迷住女皇的，是与达莱男爵的『复制实物』完全相反的绘画风格。珞缇的图很抽象，而且让人感到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写实。这使他有种整个人生被否定的感觉。令他想回到画图的初心，重新来过。老画家有些自嘲地说著。

「不过，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无法再挑战新的事物。我想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咦？为什么？太可惜了吧？」

工房长也是头一次听说退休的事，慌忙地问道。

「压垮马儿的最后一根麦秆其实是──我似乎被恶灵附身了。」

将被恶灵附身的人画的肖像画进贡给陛下，说不定会招来灾祸，所以该退休了。达莱男爵如此说道。

原本默默听著他们对话的法马开口：

「可以告诉我详细的情形吗？达莱男爵。」

如果是以前，「哪可能有那种事？」法马应该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吧。可是自从见过卡谬后，法马明白这个世界上，真有恶灵之类的东西，所以他不再劈头否定，而是想瞭解详情。

「哦，你就是那位少年宫廷药师吧？你有能够击退恶灵的药吗？」

虽然男爵自称被恶灵附身，可是法马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不愉快的气息。法马更以诊眼观察男爵，可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之处。因此他决定问清楚一点：

「您是被什么样的恶灵所困扰呢？」

◆

法马听完达莱男爵的话后，动身前往守护神殿，拜访帝都教区的神官长所罗门。

所罗门热烈欢迎法马的光临，其他神官也全都簇拥了上来。「你们快点回到岗位上！」不过却被所罗门无情地驱赶，各个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所罗门把法马请到其他房间，一面准备茶水一面问道：

「抱歉，刚才让您见笑了，感谢您的大驾光临，请问今日有何贵干呢？」

「我有件事想和所罗门先生讨论，应该说，是问问题才对。」

「您想与我讨论问题吗？啊啊，小人真是不胜惶恐！请尽管发问吧。」

所罗门开始做起感谢的祈祷。法马不想待太久，决定长话短说：

「有一位身为宫廷画家的男爵，最近一直被恶灵困扰，他说他看到的人体会突然消失又出现，有时只剩一颗头飘在空中，而且空间还会出现扭曲。请问有这样的恶灵吗？可是我在男爵身上看不到黑影……」

所罗门似乎已经做完简易版的祈祷了，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后说道：

「不，恶灵不是那样的存在。所谓的恶灵，不是附在人类身上恶作剧，让人类保持清醒，以造成人们困扰为乐的可爱东西。恶灵通常会夺走人的意识。所以那位男爵见到的异象，应该是其他因素造成的。」

所罗门直接否定了这样的猜测。在还没见过男爵的情况下，就能断定不是恶灵造成的，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且，假如是普通的恶灵，应该早就被法马大人的圣域驱除了；如果是凶恶的大恶灵，所有神术使用者都能一眼看出其存在，那位画家当然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这件事应该与恶灵无关？」

恶灵不在法马的专门范围之内。假如是恶灵附身，法马就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所罗门这番话使法马多了几分信心。

「假如您能把那位男爵带来这儿，就能百分之百确定了。但是，就我过去的经验来说，应该与恶灵无关没错。」

所罗门的意见对法马很有帮助。

◆

（既然不是恶灵，又会是什么原因呢？但是看不出脑部有生病的迹象，难道是幻觉吗？）

法马离开神殿，一面烦恼著，一面骑著自家的马回到药局。

「啊，对了。说不定是眼疾。」

法马回到药局之后，像是想到什么事似地拍手说道。珞缇因眼疾两字起了反应：

「但是眼疾会产生这些现象吗？」

「人类的大脑，会下意识地把眼睛看不到的部分填补起来。要不要实验看看？」

「是什么样的实验呢？可是我的眼睛没生病哦？」

「虽然你的眼睛没有生病，不过这是每个人都会出现的反应，所以还是来试试看吧。」

法马把自己的宫廷药师徽章与珞缇的见习宫廷画家徽章并排在一起，别在格子花纹的手帕上，以双手拎著手帕，展示在珞缇面前。

「你用手遮住一只眼睛，看著自己的徽章，不可以转动眼睛看别的东西哦。我现在要把手帕慢慢移动到你前面。接著，你会发现我的徽章消失了哦。」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啊！糟糕了！法马少爷的徽章不见了！」

（插图007）

珞缇难以置信地眨著眼睛。

「这就是所谓的盲点。原本别著我的徽章的地方，出现了破洞吗？」

「变成格子花纹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徽章明明还在啊！？」

「这就是『盲点』所产生的现象。因为你觉得那边空空的，没有东西很奇怪，所以你就自动把周围的花纹填补上去了。」

「耶！？我才没有那么做呢！」

「是你的大脑在无意识之下做的。可是因为我们平常都是用双眼看东西，左右眼的视野会重叠在一起互补视野，所以感觉不到盲点的存在。」

「这么说的话……？」

珞缇倒抽一口气，看来她已经察觉了。如果连视野良好的她都会有这种现象……

「我想达莱男爵的大脑应该也做了同样的事。可是因为视线缺失的部分太大，大脑来不及补上那么多画面，所以见到的景象才会与现实有所差异。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假如不是眼疾，就必须做其他的检查了。」

「原来如此……！法马少爷的解说真是简单易懂！所以男爵是生病了，不是被恶灵附身呢。」

「是啊。不过这只是目前能做的假设罢了，最好还是请男爵尽快来药局一趟，接受正式的诊察比较保险。我来写信，珞缇，可以请你明天把信拿给男爵吗？你明天要去宫廷工房对吧？」

「好、好的！虽然我会紧张，但我一定会把信转交给男爵的。」

珞缇郑重地点头，接下信使的任务。

◆

隔天傍晚，达莱男爵来到药局。

「我收到夏珞特转交的信了，这是什么意思？」

法马随信附上了格子花纹的图片，并加注『假如您看著这些格子时，觉得格子有扭曲或欠缺，麻烦您来药局一趟』，这就是达莱男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解开原因了吗？最近的药师连恶灵都能治啦？这不是神官的工作吗？」

虽然男爵这么说，但似乎也没打算去神殿处理恶灵。说不定是害怕被视为异端，被神官们执行可怕的除灵仪式吧。法马可以理解男爵的心情。

「这是包含恶灵的可能性在内的综合检查。」

尽管达莱男爵嘴上嘀咕著，但终究还是来到药局。法马正面看著男爵，发动诊眼，并在他双眼中发现了极小的红色光点。也许是因为光点太小了，以至于法马在宫廷进行定期诊疗时，没发现男爵罹患眼疾的事。

法马猜起病名：

「『原发性隅角开放性青光眼』。」

光点变淡了。这是因眼压上升导致视神经受损，进而造成视野丧失的眼疾。在地球，这是造成失明的第二大原因。法马凑到男爵面前，确认他双眼的状态后，说道：

「男爵，您罹患的是名为青光眼的眼部疾病。」

「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种病哦。而且你为什么不用检查就知道我患了什么病？」

法马以事先准备好的道具，及诊眼的放大功能，为男爵进行眼底与视野检查。至于眼压，由于没有仪器，所以无法测量数值，但还是能做最低限度的确认。视野检查很耗时间，男爵似乎显得有点疲惫。珞缇端著茶走过来：

「辛苦您了，请用茶和点心。」

「哦，谢谢。你真贴心。」

小憩片刻之后，法马在纸上画出眼部结构示意图，开始向男爵说明：

「您左眼的可视范围只剩一半，右眼更少。虽然这么说很像在恐吓您，但是放任不管的话，您的视野会愈来愈狭窄，最后导致失明。」

「什么？那可不成！你会医这种病吗？有能治好这种病的药吗？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尽管达莱男爵好胜又难以相处，但是听到自己会失明，还是不由得慌了。失明的话，不只无法画图，就连日常生活都会出现问题。艾伦也同情地侧耳听著两人的对话，同时代替法马调配药物。

法马摇了摇头：

「很遗憾，这种病无法医治，今后您的视力只会逐渐恶化，不可能好转。」

法马坦诚地告诉男爵，这种病是治不好的。对于无法治愈的病症，诊眼会以红光来显示。已经坏死的视神经无法复原。假如使用人工干细胞，说不定有恢复的可能，而且前世的法马应该也会试著那么做；但是这个世界没有能培养干细胞的实验室，也没有眼科医生，除了早期发现、对症治疗外，别无他法。

「从今以后，我非得活在黑暗中不可吗……啊啊，为什么神明要如此残酷地惩罚我呢？」

男爵脸上露出落入地狱深渊般，绝望的表情。

「也不是完全没救，我们可以藉著药物来减缓视力恶化的速度，但您今后必须一辈子吃这种药就是了。」

「真的有救吗！？」

「您平时有咳嗽、胸闷、心脏疼痛或脉搏不规则的情况吗？」

法马想知道男爵有没有气喘或心脏方面的疾病。

「我的肺和心脏都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话，能够选择的药物种类就比较多了。」

法马走进调剂室调配降低眼压、防止青光眼恶化的眼药水。能治疗青光眼的药物有好几种，例如增加※房水排出，降低眼压的前列腺素类似物；以及抑制房水产生，称为乙型交感神经阻断剂的第莫洛。由于达莱男爵的青光眼正在恶化，因此法马把这两种药物一起溶解在杀菌过的乾净溶液里，调制成药水后，装在同样杀菌过的玻璃制点药容器之中。（编注：充满眼球前房和后房，夹在角膜和晶状体之间的透明液体。）

「一天点一次。每天早上左右眼各点一滴。」

「只要一滴就够了吗？点这么少我会担心没有效果，不能多点几滴吗？」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就算多点，药效也和一滴的效果没两样，可是副作用反而会增加。」

「是、是这样吗？有哪些副作用？虽然再怎么样都比失明好，但我还是姑且一问吧。」

「比较常见的副作用是眼睛发痒或充血，有时会导致气喘或心脏病恶化。不过，既然您没有这些方面的疾病，暂时就不会有问题。还有，就是会让睫毛变长。」

「让睫毛变长？这种副作用不错嘛！」

一旁听著两人对话的艾伦插嘴道。法马心想，待会儿要记得叮嘱艾伦，不可以偷偷乱点青光眼的眼药水。接著，他又举出一种副作用：

「还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会增加皮肤中的黑色素，可能使眼睛周围变黑。」

艾伦与珞缇听到皮肤会变黑，两人对看了一眼，霎时对眼药水失去兴趣。

因为青光眼是无法根治的眼疾，所以法马无法以诊眼确认药效如何。法马把药袋交给男爵，教他怎么点眼药水。虽然说这种眼药水能防止失明，但是没使用过的话，就无法确认效果，也不知道会出现哪些副作用。法马追加说明道：

「为了保护剩下的视野，请记得每天都要点。」

「谢谢你。我会在乡下安静地度过余生的。」

「请您一个星期后再来回诊，看看药效如何。」

「我知道了，受你关照了。」

达莱男爵拿著药袋，起身向法马道谢后准备离开。法马看著他佝偻的背影，开口说道：

「那个，男爵，既然现在已经有能确实防止视力恶化的眼药水了，您大可继续画图，不必退休啊。因为您不是被恶灵附身，是因为得了青光眼才使视野变窄的。」

「但是我已经看不到正常的世界了，要怎继续画肖像画呢？肖像画必须完全写实才行啊。」

我的画家生命已经到尽头了。男爵放弃寻找自己的新可能性。他一开口，尽是叹息。

「假如不画肖像画，改成画出您眼中见到的世界，这样如何呢？」

法马灵机一动，如此建议道。珞缇露出惊讶的表情。

「何不把您得到的新世界展现在画布上呢？这是其他人见不到的世界……我想一定能成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呢。」

「你是个药师，哪懂艺术是什么？」

达莱男爵不高兴地道，言下之意是要法马别对他的专业指手画脚。

「您说的没错，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那将会是一种全新的表现方式。」

法马认为，若达莱不能再画肖像画了，可是说不定能画出现代艺术般的作品。

「那样的东西，真的有『美』可言吗？真的不会成为玩弄艺术两字的无聊产物吗？」

男爵的问题相当哲学，法马回答不出来，但是──

「我想，至少陛下会觉得很有趣哦。假如陛下因此责怪您，只要说是我建议的，我想陛下应该就能谅解了。」

法马想起女皇的性格如此提议道，她很喜欢新奇独特的东西。

「我听其他画家说你是陛下眼中的大红人，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试试看吧。假如陛下喜欢，我就没有异议了。」

男爵似乎被法马的话打动，觉得有一试的价值。希望能顺利成功呢。珞缇向法马说道。

◆

达莱男爵的前卫新作，在宫廷画家之间引起广泛的议论。有人说这是新型态的艺术作品，另一方面，也有许多蹙眉的画家。这是法马听达莱男爵亲口说的。不过既然有法马的推荐，达莱男爵的作品还是送到了女皇那里。

「说实话，微臣相当烦恼，不知该不该把这样的作品献给陛下，但是现在的我只能画出这样的作品了。」

到头来，即使把作品完成了，男爵似乎仍不认为这样的成品具有艺术价值。不过他还是想把这幅注入所有灵魂、发挥自己所有能做到的技巧与表现力、可说是集自己画家人生之大成的作品献给女皇。男爵意气昂扬地把这些话告诉法马，法马与珞缇也为他打气道：

「我们觉得是很棒的作品哦。」

法马为了负起提议者的责任，也一同参加了这个备受关注的作品的进贡仪式。男爵颤抖不已，一面惧怕被女皇唾骂是烂作品，一面等待女皇发言。

女皇站在画作前，沉默地鉴赏著画作，最后说道：

「朕不懂什么艺术性之类的东西，不过看久了还挺有趣的，有一股余韵。」

这番缥缈的评论不知算是赞美还是批判。

「朕不知道这张图在画什么，但是觉得很感动，有种未知又似曾相似的感觉。朕不讨厌这种崭新的世界观，不，应该说这样很好。就像整个世界都改变了似的。」

女皇似乎被这幅画给吸引了。

画布中的世界带给观赏者的，是现实与非现实突然连接在一起时的那种冲击感。以类似地球上称为※对照法的表现技巧，将现实中不可能并存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可说是全新的艺术风格。（编注：超现实主义中的一种创作技巧，以惊异的手法结合相异或对立的物品与环境。著名的画作有达利的《记忆的坚持》。）

在那之后，达莱男爵从宫廷肖像画家的位子退休，又以宫廷画家的身分被聘任。男爵在回诊时告诉法马这件事。他在宫廷的强大保护网下，开始在画布中创做梦中幻境般非现实的奇异世界。有时是扭曲的空间，有时是变形的人体，有时把性质完全不同的物体、概念组合起来，是打破一般常识的画作。

男爵那崭新的表现方式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转眼之间就在国际沙龙造成轰动，兴起了名为「达莱运动」的风潮。个展也天天涌入大批人潮，盛况空前。男爵领药时，开心地告诉法马这件事。以珞缇画的设计图为原型制作的陶磁器等工艺品，也以联名作品的形式于男爵的个展上共同展出，同样大受好评。

法马时不时地从男爵本人与珞缇那儿听到这类的消息。某一天，男爵突然带著一件巨大的行李来到梅德西斯家。

「这不是达莱男爵吗？有什么事呢？」

「一直承蒙法马阁下关照，而且我能有今天的成功，都是多亏了你的缘故。请务必收下这个。」

男爵带来的，是在展览会上据说必须以相当高的金额才能买到的，以三○○号画布绘制的巨大油画。拿下挂在画上的布块后，出现了不知道把什么人的梦境，直接映照在画布上的超现实幻想作品。看得出来是花了相当多时间才完成的超级大作。

「谢、谢谢您。我想父亲大人应该会很高兴才是。」

由于画作的尺寸实在太大了，只有玄关才放得下。

「唔──这种感觉……是我多心吗？」

（这种画风好像在哪看过呢。马格利特或达利？）

说不定达莱男爵是这个世界的超现实主义技法的先驱者吧。法马看著装饰在梅德西斯家玄关的那幅看似超乎常理的画作，认为虽然有点诡异怪诞，却诚实表现出男爵的心象风景。

从那天起，布兰琪就经常在夜里跑去法马房间找他。

「哥哥──玄关的画好恐怖哦──！我不敢从那张图的前面走过去啦！这样就没办法去浴室洗澡了──！」

「又来啦？你太在意那幅画啦。画又不会咬人，叫珞缇陪你去吧？」

布兰琪泪眼汪汪地拉著法马正在写字的手。

「可是连珞缇都说很恐怖啊。」

「咦咦？连珞缇也这么说？」

「因为好像会被拉进别的世界里嘛──！」

也许是因为那张画太有个性了，珞缇和布兰琪从此不敢在夜里从玄关前经过。

第三卷 第五话 咖哩与肠道菌丛

某个晴朗的秋日，异世界药局总店在梅德西斯家拥有的河中沙洲上，举办了野外秋季派对。虽然药局只邀请员工与熟客参加，可说是个秘密派对，但是以所罗门为首的守护神殿神官们却很厉害地弄到熟客票，混进派对里。

派对中有一道来宾们从没见过也没吃过的料理。

就是咖哩。

法马在药局四楼的研究室中，成功调配出好吃的咖哩粉，请梅德西斯家的厨师照著食谱做出咖哩，供应给派对的来宾品尝。看著语笑喧哗的宾客，法马不禁流起冷汗。

（没想到场子会变这么大……这明明不是什么正式的派对啊。）

法马考虑到可能有不爱咖哩味或吃不惯咖哩的人，又另外准备了吃也吃不完的轻食，放在长桌上供来宾自由取用。除了食物，还有乐团在一旁演奏悦耳的音乐，最后变成了大规模而且优雅的派对。

「法马，这种食物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种辣味，很刺激呢。本来从四楼传来怪味时，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呢！」

艾伦对使用了大量昂贵香料的咖哩赞不绝口。她今天穿著符合贵族千金身分的洛可可风天蓝色礼服，正以刀叉将馕饼切成小块沾著咖哩食用。

「你喜欢就好。不过咖哩很容易乱喷，要小心别溅到衣服上哦。」

「哇──！你才刚说就喷到啦──！？为什么会喷出来呢──！？」

法马的忠告成为徒劳，咖哩已经溅到礼服上了。每次都是这种固定套路。法马苦笑起来。艾伦慌张地问道：

「咖哩的颜色洗得掉吗？我很喜欢这件礼服耶！」

「把衣服洗过之后晾在太阳底下就没问题了。因为咖哩的黄色成分只要被阳光照射，就会分解了。」

法马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所以穿了以黑色为基调的服装参加派对。

「那、那就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尽情地吃了。」

「露天派对让人心情很好，感觉连食物也变好吃了呢。」

珞缇说道。对于没有户外用餐习惯的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露天派对似乎是很新鲜的活动。

「法马大人，这种新料理十分美味，我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将它列入神殿的圣餐里。」

所罗门过来向法马致意。他原本洁白的神官服领口部分，也沾上了许多咖哩造成的黄渍。

白衣被咖哩弄脏，应该不太吉利吧。法马苦笑道：

「咖哩的味道太重了，来神殿做礼拜的信徒应该会被吓到吧……」

可以的话，法马不想因为食物造成恐怖攻击。

尚提督推开所罗门挤了过来。

「可以给我这种料理的食谱吗？我想在船上吃这个。」

不同于平时只穿著一件破烂长衫的模样，尚提督今天也是盛装参加派对。他似乎也想采用咖哩作为船上伙食。法马把事先印好的食谱交给他。

「香料可以存放很久，我想很适合在跑船时吃哦。」

说不定能在未来发展出类似日本海军咖哩般的知名美食呢，法马心里有点期待。

「法马少爷──这是未知的料理！有好多种口味，吃也吃不完呢！」

珞缇在遵守餐桌礼仪的情况下大快朵颐，似乎想把所有口味都吃过一遍。

法马准备的咖哩口味有鸡肉咖哩、马铃薯菠菜咖哩，以及加入由蔬菜与肉类、香草熬制的肉汁清汤与牛奶混合而成的欧风咖哩及白咖哩等。

法马本来以为来宾会分成喜欢和讨厌咖哩两派，但是看样子，咖哩似乎颇合这世界的人的胃口。珞缇优雅地以餐巾擦拭嘴角的咖哩，当然她白色的围裙上也有不少黄色斑点。她两颊红咚咚地问道：

「咖哩搭配这种面包吃，感觉特别美味呢。这是什么面包呢？嘿嘿，不管要我吃几片都没问题。」

「这个叫馕饼。」

法马以馕饼沾取咖哩，放入口中。

「馕什么？」

艾伦没听过这种食物，推著眼镜问道。

「用精制面粉制作的厚面包叫馕饼，用全麦面粉制作的薄面包叫烤饼。」

「烤饼？这也是没听过的名字呢。不过都和咖哩很搭就是了──」

艾伦一面与来宾谈天说笑，一面以缓慢的速度进食。大部分的宾客都很满意这些咖哩，唯一觉得不满足的，反而是法马自己。

（就我来说，如果有白米饭就更好了。这边的世界明明也有马铃薯和番茄，为什么没有稻米呢？）

法马很想捧著盛满白米饭、淋上大量咖哩的大盘子，以汤匙把咖哩饭扫进嘴里。但是在这个世界，那样的吃相是很没水准的。而且重点是，这个世界没有稻米。

「这种咖哩是用哪些香料调配的？我也想在家里吃呢。」

艾伦也想知道食谱。其实以法马的财力，没办法买到大量的昂贵香料，所以这些咖哩粉都是以最低限度的种类调配的。之所以如此美味，有一半也要归功于大厨的手艺。

「咖哩的做法是把洋葱和蔬菜切块后炒过，和肉一起以姜黄上色，再以香菜入味，以辣椒和卡宴辣椒粉调整辣度，以茴香增添香气，最后再与嫩姜、大蒜一起炖煮。」

咖哩使用的香料种类愈多，味道也愈丰富多变。但是法马并不精通这方面的知识，也不够熟练，所以还是选了最保险、最不容易失败的配方。咖哩的辣度是以红辣椒和卡宴辣椒粉等椒类的份量来决定的，只要调整份量，就能做出各种辣度的咖哩。

为了让小孩也能吃咖哩，法马分别准备了偏甜与偏辣的口味。不过法马怕过度刺激这个世界的人的肠胃，所以这次没有准备特辣的口味。假如有人因为吃了异世界药局主办的派对上的食物而拉肚子，药局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咖哩好像对身体很好呢。」

也许是觉得热吧，珞缇以扇子搧脸说道。我也觉得身体开始发热了呢。艾伦一面脱下上衣外套，一面点头同意。应该是血液循环变好了吧。法马看著两人心想。

「如果能对健康有帮助的话就好了。」

姜黄中的色素来源──姜黄素确实有很强的抗氧化作用，而且在地球上，也有人开始研究起姜黄素的抗癌效果。但是坊间常听到的「这种食材可以治这种病！」的说法则不能轻易相信。法马完全没有宣传「咖哩有益身体健康」的念头。毕竟香料会对肠胃造成负担，不能吃太多，而且还必须考虑每个人的身体状态才行。

「干嘛讲得那么谨慎啦，你到底是从哪学到那种说话方式的啊？」

听著法马那八面玲珑又老成的说话方式，艾伦苦笑起来。

「啊，不过咖哩确实有温暖身体和促进食欲的效果哦。」

「这个煮好后可以放多久？能放好几天吗？」

「最好还是当天吃完。」

虽然很多人认为放一晚熟成的咖哩最好吃，但是隔夜的咖哩就算重新加热，还是会出现名为产气荚膜杆菌的细菌，可能造成食物中毒。虽然说放在冰箱里的话，就算隔夜吃也没问题，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冰箱，所以还是别那么做比较好。

餐后，药局员工与熟客们或是闲谈，或是玩起网球的起源──以手掌击球、名为「掌球戏」的游戏作为消遣。掌球戏是平民的日常娱乐，但是对法马或其他贵族来说，他们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不使用神术、纯粹为运动的竞技，因此感觉颇为新鲜，所有宾客全都玩得很开心，是场成功的交流活动。

「法马，要不要和我跳支舞？我现在有点想跳舞呢。」

乐团演奏起轻快的音乐，擅于跳舞的客人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特设的跳舞区，开始跳起贵族流行的巴洛克宫廷舞。艾伦向法马邀舞。法马少年接受的是贵族教育，当然也在沙龙学过大致上的舞步。虽然转生后的法马没有学舞的记忆，不过珞缇是这么说的。

「好啊。你好像很喜欢跳舞？」

（我会跳舞吗？希望不会出糗。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法马与艾伦一起加入舞者的行列。也许是因为拥有法马少年的身体记忆吧，随著音乐，法马自然而然地想起舞步与动作。两人的视线在无意识中交会又错开，穿著正式礼服跳著巴洛克宫廷舞的艾伦看起来很优雅，比平常更美丽洗炼，彷佛能在这些动作中窥视到少女成长为美女的瞬间。

（这样的艾伦看起来很成熟呢。她最近变得愈来愈美了。）

就连一直把艾伦当成少女的法马，也开始觉得说不定该把她当成女性看待了。法马跳错时，艾伦会不著痕迹地提醒他舞步不对。法马在摸不清自己对艾伦的感觉为何的情况下，转眼间与艾伦跳完了好几支曲子。

「谢谢。法马跳得很好哦，我是第一次和你跳舞，不过你的舞技让我很惊讶呢。」

「下次再请你教我好了。」

由于是奴婢身分，所以没有学过社交舞的珞缇，以兴奋又艳羡的眼神为回到座位的两人拍手。

「哇──好精彩！两位不愧都是大贵族，跳起舞来好美哦──！」

「是啊──珞缇妹妹，所谓的贵族啊，从小就要接受严格的社交舞训练哦。」

珞缇天真可爱地赞美著，艾伦则微笑回道。

「咦？布兰琪呢？」

布兰琪坐在设置于河床的长椅上，身体向前缩成一团。

「布兰琪小姐，您怎么了？」

「我肚子痛痛──」

珞缇带著布兰琪去上厕所。回来后，布兰琪坐在长椅上对法马招手。

「哥哥──我肚子还是痛痛的──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法马照著布兰琪的央求，让她曲著身子躺在自己腿上。

「小姐的肚子还好吗！？」

珞缇勤快地端来热饮，又抱著毯子回来，悉心照料著布兰琪。

「可能布兰琪的体质不适合吃咖哩吧，真是对不起她。」

法马感到抱歉。他为布兰琪准备的咖哩中几乎没有香料，但似乎还是太刺激小孩子的肠胃了。

「你以后还是不要吃咖哩好了。」

「可是咖哩很好吃呀……我以后都不能吃了吗？」

布兰琪惋惜地咬著食指噘嘴说道。虽然这样子很可爱，但还是不能屈服于她的撒娇。

「不可以。要等更大一点才可以吃。你现在太小了。」

「我觉得不是咖哩的错哦！因为我从以前就会痛痛了！所以不是咖哩害的！」

布兰琪为了能继续吃到咖哩，开始找理由反驳。听布兰琪说从以前就会肚子痛，为了保险起见，法马发动诊眼帮布兰琪诊察肚子，但是没看到什么严重的问题。

不是溃疡性大肠炎或克隆氏病之类的疾病或感染病，也没有乳糖不耐症。

这时，布兰琪已经呼呼地睡著了。法马的腿被布兰琪枕著，无法移动。珞缇和艾伦也担心地围在两人身边。

「看起来好可怜，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吧。」

「是啊，就让她在我腿上躺一阵子吧。」

法马抚慰似地轻轻摸著布兰琪的头发说道。在阳光下打盹的布兰琪，是皮肤晶莹剔透的美少女。对法马来说，她是血脉相连的宝贝妹妹，所以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可能是肠道菌丛（intestinal flora）的生态失去平衡吧。」

「flora？肠子里的花园？」

flora在英语中是植物群的意思。这个世界没有英语，不过艾伦以类似的发音猜到相近的意思。

「没错，就是那个花园。人的肠子里有很多细菌，就像花园一样。」

「完全无法想像呢，你再比喻得清楚一点吧。」

举办派对的河中沙洲上，离他们所在之处不远的地方，正好有一片开著白色与黄色小花的美丽草地。

「你看那片草地，里面的花草有些长得很茂盛，有些已经枯萎了；有时黄花开得比较多，有时白花比较多，有时则是杂草占优势。草地的样貌随时都在改变，对吧？」

法马指著白色和黄色的花丛说道。

「是啊，草地不会永远维持在同样的状态。植物会生长也会枯死，而且随著季节不同，开的花也会不一样。」

艾伦同意地说道。假如没有人特别去整理，植物就会开始互相竞争了。

「人的肠子里有很多种细菌，可以分成好菌和坏菌两大类。就像那片草地一样，好菌和坏菌也会互相抢地盘，势力有增有减哦。而且肠道菌丛因人而异，没有绝对的标准可言。布兰琪的肠道菌丛状态可能不太好吧。」

「是说，肠子里的细菌没那么多吧？真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太夸张了吧？艾伦笑道。

「虽然这话题有点脏，不过你们认为粪便的成分是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吗？」

法马向艾伦问道。尽管觉得好像不该在吃过咖哩后谈这种话题，但是大家都已经吃饱了，所以没关系吧。

「当然是啰。」

艾伦断然说道。「因为我们只吃食物，从身体出来的当然只有食物残渣啊！」珞缇也毫不怀疑。

「其实不是那样哦。」

法马摇摇头，折起手指一一数道：

「粪便的成分比例中，除了水分之外，最多的是肠道的黏膜细胞，第二多的是肠内细菌，接著才是食物的残渣。」

「食物残渣占的比例那么少啊！？」

艾伦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

「食物残渣大概只占四～五％而已哦。」

一个成年人的肠道菌丛总重量大约是一～一·五公斤。法马为艾伦与珞缇解说肠道菌丛的事。珞缇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原来如此啊──我对肠子里的细菌改观了。以前我太小看肠内环境了，以后要增加好菌的数量才行呢。」

艾伦说著，并像感谢肠道菌丛般抚摸自己的腹部。

「想维持美丽的花园，就要经常除草施肥。肠子里的花园也一样呢。」

「我赞成！坏菌很多的肠子听起来好可怕哦！」

珞缇也很有活力地举手赞成。两人跃跃欲试，一副想立刻改善肠内环境的模样。

「那么，该怎么让好菌变多呢？」艾伦问。

肠内的好菌以乳酸杆菌、乳酸菌为主，所以要做的就是增加这些菌的数量。

「假如有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最先种下的花应该会长得最茂盛对吧？」

「是呀，假如没有其他植物竞争，整块地应该会长满花吧。」

人类在婴儿时期，肠道里只有来自母亲体内的好菌。但是随著成长，孩子会吃下各种细菌，在肠道内繁殖，最后形成肠道菌丛。

「可是已经长满植物的土地，新的植物就很难在其中生根了对吧？」

「唔──因为新的植物会抢不到阳光和可以生根的地方吧？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形成菌丛的原因很多。人体还真是复杂呢──艾伦说著说著，烦恼了起来。

「所以不是直接把含有乳酸菌的食物吃下去就有用哦。」

富含乳酸菌的食物主要有优格和起司等发酵食品。可是就算吃下这些食物，乳酸菌也会被胃酸等液体杀死，很难活著抵达肠道。就算是保健食品中号称能活著抵达肠道的乳酸菌，即使能成功活著抵达肠道，也几乎无法在肠道内定居，最后只能成为粪便（死菌），被排出体外。

也就是说，在肠内菌丛已经完成的状态之下，就算吃下好菌，也难以扩张好菌的势力范围。不过，就算无法定居于肠道，乳酸菌本身还是有提高免疫力、驱除坏菌的效果。所以吃含有乳酸菌的食物仍然是有意义的。法马简单扼要地解释著。

「既然如此，改成施加能让特定菌种变多的肥料，这样如何？」

「这想法很不错，就这么做吧。」

艾伦想到的是吃所谓的益生质（益菌助生质）。也就是说，在摄取含有好菌的食物的同时，也一起摄取能增加肠内原有好菌的食物。

例如寡醣、膳食纤维，都是益生质。

「来想想布兰琪可能会喜欢的菜单吧。」

法马决定以印度优格饮料·拉昔作为增加布兰琪肠内好菌的益生质食品。拉席的做法很简单，只要把优格、牛奶、柠檬、蜂蜜混合在一起就完成了。蜂蜜中含有寡醣，优格中则富含乳酸菌。

回家后，法马把拉昔的做法告诉主厨，请他在晚餐后端给布兰琪含有寡醣的葡萄与拉昔。

「不要──我讨厌牛奶，我不喜欢牛奶的味道。」

布兰琪似乎觉得牛奶有种腥臭味，她低著头，嘴巴抿得死紧，坚决不肯张口喝拉昔。看来她真的很讨厌牛奶，甚至向后仰著身体，一副想逃之夭夭的模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加了蜂蜜让它变甜哦。你最喜欢蜂蜜了对吧？」

法马很有耐心地劝诱著，布兰琪终于有点动心了。

「好吧……我喝看看──」

她勉强地拿起拉昔，喝了一口，接著眼神就变了。

「好甜好好喝！哥哥，这喝起来一点也不像牛奶呢！」

布兰琪似乎在转眼之间就克服讨厌牛奶的毛病了。

法马也把拉昔带到药局请珞缇和艾伦喝。珞缇一脸幸福地把拉昔饮尽。

「我觉得这个和咖哩很搭哦！可以缓和辣味，也可以让口感变滑润。啊，我可以再喝一杯吗？下次我想配著咖哩吃吃看。」

（啊，都忘了这个组合了！这就是餐厅会推出的套餐内容嘛！）

法马怀念地想起日本的咖哩专卖店。

布兰琪的腹痛和腹泻在不知不觉间痊愈了。日后她配著拉昔大啖咖哩，也不再出现拉肚子的症状。于是咖哩成为梅德西斯家的固定菜色。

碧翠丝和布鲁诺似乎也很喜欢咖哩，他们告诫法马与布兰琪，就餐桌礼仪而言咖哩不是理想的食物，同时很难得地要求再来一盘。

第三卷 第六话 马赛尔工厂的开业准备与纪念合照

一道盼望已久的好消息，传到正在异世界药局工作的法马耳中。

马赛尔领地的制药工厂已经完成了。虽然法马已经有了必须以年为单位等待的觉悟，但实际动工之后，只花了半年就完工了。法马决定尽快前去视察成果。

「工厂居然已经盖好了，真意外，我还以为得花更多时间才能完成呢。」

「我也对完工的速度感到惊恐哦。虽然帝国和神殿出了不少钱，不过法马你的财力还是很吓人啊。在这个年纪就能完全不仰仗尊爵家支援，准备好所有需要的东西，真不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物呢。」

艾伦如此说道。她也想去工厂参观见习。

「不过明明这么有钱，可是却几乎没花在个人娱乐上。」

「有啊，我在咖哩派对上花了很多钱哦。」

「那是为了老主顾们而办的派对，算不上娱乐好吗？」

「法马少爷是无欲的人。药局的客人们也都这么称赞少爷哦！」

珞缇骄傲地点头。有些客人很少直接与法马交谈，但是会告诉珞缇或赛德列克他们对法马的看法。

「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支持者和崇拜者愈来愈多啦。尤其是神殿那边的客群。」

艾伦冷静地分析道。赛德列克难得插嘴：

「因为中饱私囊是贵族的工作嘛，法马少爷太特别了。」

「你们会不会把我捧太高啊？我只是兴趣不多好吗？」

「呃，法马少爷，我想请问一下，那个工厂是生产什么的工厂呢？是不是点……」

点心两字差点脱口而出，让珞缇赶紧按住嘴巴，她似乎是下意识地说出来的。

「很可惜，不是点心，是药。而且工厂大量生产的点心，比不上手工制作的好吃哦。」

法马噗哧笑道。珞缇就该这个样子。

「说、说的也是呢！可是，如果能在制药工厂的角落借个地方，制作一点巧克力之类的……」

珞缇害羞到连耳根子都红了。

「对了，应该可以生产糖果吧。」

「哇！谢谢少爷！现在宫廷里正流行一种装在棍子上的糖果，陛下也赏赐了我一支。那种糖果的颜色很漂亮，害我想一直含在嘴里舔呢！」

「珞缇，你在宫廷里也会收到点心吗？」

法马看著画出类似棒棒糖的点心、开心得不得了的珞缇，心境变得十分微妙，说不出「我是要做药用的糖果」的事实。

◆

法马得到工厂完成的消息后，虽然工厂内部还没完全整顿好，但他还是开始提前准备能立刻运作的设备。他向梅乐蒂尊爵与相关业者，订制实验器材与制药的必要机械、道具。以马车将大型机械运送到马赛尔，精密机械则是由法马使用药神杖的飞行技能亲自运送，并在当地进行物质创造，准备各种物品。

此外，他还请马赛尔领地的代理领主亚当帮忙，在当地招聘两百名员工。法马把工厂设备大致整顿完毕后，动身前往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

他事先请佳丝帕教授挑出几株准备拿去工厂大量生产、用来生产抗生素的放线菌菌株。

「我是法马，我来拿菌株了，佳丝帕教授。」

佳丝帕教授依依不舍地把箱子交给法马。箱里装了三株作为她自信之选的菌株。

「这些孩子就麻烦您照顾了，梅德西斯教授。请您以这些孩子为患者们做出贡献。」

还没正式上任就被人叫成教授，让法马觉得不太习惯。但就算向她订正了也没用。

「我确实收到了。今后我会负起责任，好好管理这些菌株，以它们生产的抗生素制药，并让患者使用那些药物。最后也会让它们回到您的身边，佳丝帕教授。」

「这是被您选上，经由许多人的手培养出来的菌株。一切就交给您了。」

佳丝帕教授的心情，应该就跟把亲生孩子托付给其他人一样吧。是说这个世界的人似乎很喜欢包装呢。法马收下菌株，看著箱子上的缎带蝴蝶结，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

◆

「佳丝帕小妹一号，艾利克小弟二号，阿莱克西斯小弟三号……？」

艾伦坐在摇晃不已的马车中，脸上出现讶异的神情。「没错。」法马慎重地抱著佳丝帕教授交给他的箱子，深深点头。他们正搭著马车前往马赛尔。

「那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这些放线菌菌株的名字吧。依发现者的名字与发现顺序来命名。艾利克教授与助手阿莱克西斯也是这个计画的共同研究者。」

应该就是这样吧。法马想起参与这个专案的研究人员的名字，做出这样的解释。

「咦！？用自己的名字帮细菌命名？」

看过附在箱子里的说明信后，果然是以佳丝帕教授与其他发现者的名字，来为这些菌株命名的。

教授们还真可爱。艾伦苦笑了起来。

「真有趣的命名方式啊。」

「是啊，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想把新发现或新发明，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心情啦。」

（以后再统一命名规则吧。至少要让我追加属名。就算叫佳丝帕属也可以。）

毕竟这是佳丝帕教授等人充满热情取的名字，法马决定默认这些名字。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是研究者的特权，也是荣誉。而且目前也没有该怎么命名才对的规矩。这里是异世界，没道理非遵守地球上的命名方式不可。

法马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有名为『枯草杆菌药谷株系列』的新抗生素菌株。虽然他是照著命名法则命名的，但还是没资格说佳丝帕教授他们什么，而且法马也明白那种发现新菌种时，想狂欢一下的心情。

「这些是很特别的细菌对吧？要找出这些细菌、并培养它们，一定是很辛苦的事吧。」

艾伦说著，回忆起佳丝帕教授的辛劳。由于法马的圣域是处在随时打开的状态，就算想亲自培养细菌，也会被他强力的圣域给杀死，因此他只能提供建议，把培育作业完全交给佳丝帕教授等人进行。

「顺便问问，放线菌平常是生长在什么地方呀？」

「等我一下哦。」

法马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叫马夫停车，跳下车朝路边直直走去。

「怎么了？想上厕所吗？」

唉呀，我该怎么办？艾伦转过身想避免尴尬。不过法马只是以靴子踢开地面表层的土壤，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拿回马车给艾伦看。

「喏，放线菌就在这土里面哦。不过已经被我的圣域杀死就是了。」

「什么？这些土里可能有放线菌？」

「不是可能有，而是有一大堆放线菌哦。不过已经死了。」

法马以手指揉捏著土壤说道。艾伦开始觉得自己的背上痒痒的。

「呜咿咿！你居然敢抓著那种东西！法马！你不觉得恶心吗？」

艾伦全身发毛似地打了个冷颤。法马扔下泥土，以神术生成的水仔细洗过手后，回到马车上。

「话说回来，珞缇很安静呢！」

「珞缇妹妹吃过午餐后，就一直睡到现在了。」

珞缇在马车上睡得很香甜，而且时不时地说著「法马少爷，我吃不下了唔唔嗯嗯」、「不过还是再吃一点好了唔唔嗯嗯」之类的、很有她的风格的梦话。还是别吵醒她吧。法马打了个呵欠，身体随著马车行进晃动。

「土壤里有很多细菌和霉菌吗？」

「应该说不管哪里都是这样。就连我们的皮肤上，也住著数也数不清的细菌哦。」

正是多亏了这些微生物，土壤才能被净化。法马解释道。

「不过佳丝帕教授挑选出来的，全都是特别优秀的精英细菌。」

佳丝帕教授他们正期待著，从这些细菌中抽取出的有效物质，被使用在病患身上的那一天。佳丝帕教授等人发现的，被他们取了搞笑般名字的菌类有以下三种：

『佳丝帕小妹一号』

在地球上的学名是灰色链霉菌（Streptomyces griseus）。

链霉素的生产菌。肺结核药。可以治疗肺结核、痲疯病、鼠疫。

『艾利克小弟二号』

在地球上的学名是地中海链霉菌（Streptomyces mediterranei）。

立复霉素的生产菌。半合成为利福平后，可以治疗肺结核与痲疯病。

『阿莱克西斯小弟三号』

在地球上的学名是波赛链霉菌（Streptomyces peucetius）。

阿霉素的生产菌。抗癌药。可以治疗恶性淋巴瘤、肺癌、消化器官癌、乳癌、膀胱癌、骨肉瘤等多种癌症。

虽然佳丝帕教授他们不清楚这些菌的药效，但是法马知道。他把药效说明给艾伦听后，「细菌的效用真多。土壤中的细菌居然能治疗白死病、黑死病、痲疯病，甚至连癌症都能医治，听起来实在很不真实呢。不过，为什么你知道这些细菌能制造这几种药呢？而且还很肯定是这三种。」艾伦便如此回应。

法马并非以复杂的方式分析各种菌类的成分，并得知其中有哪些抗生素的。而且他的作弊能力──诊眼的放大功能，也没办法把物质放大到能看到化合物构造的程度。

其实，他只是单纯地使用了消除物质的能力而已。只要反过来利用消除能力，就能分辨细菌中有哪些抗生素了。

法马把所有想到可以使用的抗生素名称，从头到尾念过一遍，只要细菌的抽出物消失了，就能确定是某种抗生素。虽然这种辨识方法百分之百正确，不过法马又开始思考，必须想出一套，能让这世界的人也能分辨是哪些抗生素的检查方法才行。这时艾伦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知道呢？」

「咦？啊，这是秘密还不能说，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什么嘛，你就是这种时候特别见外。到底是怎么样啦？」

「哈哈，对不起。」

法马只能打哈哈带过。

「真是的……算了，等时候到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总之，我觉得佳丝帕教授他们真的很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这么多种可以用的菌类。有两种抗菌剂，一种抗癌剂呢！」

法马重新回到话题，佩服地说道。虽然说是由法马和佳丝帕教授带头指挥的，不过能在短期内找出三种有用的抗生素，还是很了不起的事。

（就算我消失了，这个世界还是能继续制造抗生素。光是这样，就足以帮助这世界的人对抗许多疾病了。）

法马不禁感到开心。如此一来，他就能慢慢卸下原本非得由他来扛不可的重担了。

「因为是集合了整个学院的力量，投入大量研究者，所有人团结一心地研究同一个题目嘛，成果当然很厉害啰。师父也真是英明果断呀。」

这种事根本前所未有嘛。艾伦呻吟道。布鲁诺是来真的，他要让世人看看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的真本事。而且这个学院的一大专案目前也依然继续运作著，以求发现能生产其他抗生素的菌类。据说就连对手校──诺瓦鲁特医药大学也很注意学院的一举一动。

「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找出『艾伦小妹四号菌』啊。我可以教你怎么找哦。」

法马表情认真地建议著。

「比起找出新药，我比较倾向把现有的药品做最大限度的活用。因为我从你那边学到许多东西，而且你还有很多知识没告诉我呢。」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这很像艾伦会说的话。法马听完微笑了起来。

如此这般，异世界药局员工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抵达了马赛尔领地，前往视察刚完工的工厂。工厂的名字也很直白──『异世界药局　马赛尔工厂』。代理领主兼工厂建设负责人亚当笔挺地站在门口，迎接抵达工厂的法马、艾伦、珞缇，以及赛德列克。

「法马少爷，长途旅行辛苦您了。」

「谢谢你帮我处理了这么多事，亚当先生。」

法马之前就已经以药神杖来回帝都与马赛尔运送物资，见过落成后的工厂了。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见。

石造的工厂占地极广，有种雄伟的威严感。

「哇！这座工厂好大呀！都快看不到尽头了。」

珞缇说很想从工厂的这头跑到另一头看看，「你会累到爬不起来哦」但是被赛德列克阻止了。工厂外围总共有三公里，穿著这么精致的鞋子是没办法跑那么多路的。法马也表示不赞成。

「这座工厂有点像小型的宫殿呢。真壮观，应该比法马家还大吧？」

艾伦也啧啧赞叹起来。占地比梅德西斯家大，就真的是很广大了。

「这官民合作的大型生产基地多么气派啊。从今以后，这座工厂制造的药品将会提供给药局及所有加盟店贩卖呢。」

赛德列克罕见地露出感动的神情。他似乎也不曾见过如此巨大的设施。

「不只整个帝国，我还希望能提供给全世界使用。但是要照顺序慢慢来就是了。」

一行人经过工厂的前庭，朝玄关走去。悠悠哉哉地走在最前头的法马，一进入玄关，立刻被狠狠呛到。工厂创设者法马·梅德西斯的等身大铜像，正大模大样地杵在如饭店大厅般宽敞的玄关里。

「这什么玩意儿！几天前明明还没有这种东西啊！快点撤走，撤走！」

法马向亚当拚命抗议著，艾伦与珞缇则是嘻嘻地笑了起来。

「哦，这是艾斯塔克村的村民集资建造的，才刚完成不久。他们希望少爷高兴，所以特地把铜像放在这儿。」

亚当事不关己地回道。「请用这些钱制作工厂创设者的铜像。」既然艾斯塔克村的村民捧著钱去找亚当帮忙，亚当也就照著他们的意思，委托工匠制作铜像，并把完成的铜像放在工厂里。

「果然是艾斯塔克村！我就在想他们迟早会那么做！」

是他们的话就不意外了，法马放弃挣扎。毕竟那是做出了黄金药神像的村子。

「法马少爷，请您站在铜像旁边，让我们看看像不像。」

珞缇说道。法马不情不愿地站到铜像旁。铜像经过相当程度的美化，双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远方，白色实验衣的衣襬飘扬。法马也学著铜像，皱起眉头，摆出相同的姿势与表情，半开玩笑地以偶像帅哥般的态度向其余三人问道：

「怎么样？像吗？」

「铜像比较好看呢。老板大人？」

（插图008）

艾伦和珞缇互看了一眼，笑了起来。赛德列克则是微笑看著三人的互动。

「假如少爷不想放在这儿，就把铜像移到中庭好了。而且放在那里也比较醒目。」

虽然亚当很机灵地提出建议，但是让自己的铜像在庭院中遭受风吹雨打，法马也有些于心不忍。

「还是放在这里吧。」

说笑告一段落，众人开始参观工厂。

石造的制药工厂内部，依用途分隔出许多房间。每个房间都经过彻底清洁，保持在乾净的状态。再加上法马使用了『疫灭圣域』，清洁度就更高了。但是，这次法马带著放线菌过来，所以在施展圣域时有特别留意，以免放线菌也一起被『杀菌』。不然把细菌当孩子般疼爱的佳丝帕教授会难过得大哭的。

虽然工厂里没有电力系统，但是异世界药局为数不多的研究设备，比帝国药理学院的设备近代化许多。培养大量放线菌的槽罐与管线组合在一起，成为量产用设备。量产设备的测试是在学院中以无害的菌种来完成的，要等到成功后才会请工匠与技师量产这些设备。因此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这些设备才会全数完成，正式开始量产。

制药工厂旁有附属的研究设施，其中还有无菌室。

「要进无菌室看看吗？」

众人洗过手，戴著手套、穿上无尘服进入无菌室。艾伦很想见见佳丝帕教授的放线菌，珞缇与赛德列克则就这样顺势跟在后头见习。

「我也很想看看放线菌，打开来看看好了。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活著？」

法马以酒精擦拭箱子外部消毒后，解开粉红色缎带，打开装著佳丝帕教授宝贝孩子们的箱子。为了不让自己的圣域杀死好不容易才发现、培养出来的菌株，法马事先在手臂上绑了许多张向所罗门那边要来、能抑制神力的护符。

箱子里有六片培养皿，包括培养不同菌种的培养皿，以及加入抗生素的测试培养盘。抹过细菌的洋菜培养基中央长著各种放线菌。放线菌的菌落周围有圆圈，阻止其他种类细菌增殖。

「这些圆圈很大呢，真不错。」

艾伦明白圆圈的意义，饶富兴味地点头。

「为什么这些圈圈周围没有毛毛的东西呢？」

珞缇很单纯地问道。法马觉得她的问题正中核心，开始说明：

「放线菌会分泌抗生素阻止其他细菌生长，而这个没有其他细菌的区域就叫做『抑制环』。」

「所以这个圆圈的周围都是抗生素呢，真是聪明！」

想知道某种菌类的抗生素效果有多强，只要看抑制环的大小就能明白了呢。艾伦赞道。

「就是这样。」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应该只会觉得这是一群对发霉的盘子膜拜的怪人吧。

「放线菌真伟大！」

「只要量产这些细菌，就能从其中萃取、精制抗生素了。」

法马接在珞缇之后说道。

「这样一来就能制造很多药给生病的人使用了呢！」

珞缇开心地又叫又跳，看著那样的她，法马有一种得到回报的感觉。

（没错，从今以后就能生产各种药品了。不是以我的作弊能力，而是由这个世界的人们来制造出药品。）

法马认为，这将是制药技术在这个世界扎根的第一步。

◆

「新录用的两百名员工中，有一九九名都照著预定来报到了。」

隔天，亚当把新进员工名册交给法马过目。其中有一人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没来报到。

员工中有八成是男性，两成是女性。职别有事务员、技术员以及作业员，也就是第一线的生产员。至于生产管理员，由于必须具备医药方面的知识，因此是由法马在帝都录取、教育的一级药师，或者从帝国药理学院调派人员担任。

「谢谢，真亏你找得到这么多人。」

「能一次雇用这么多人的雇主，也只有法马你了。一般来说是不会这么做的。」

艾伦佩服起法马的财力与创业时的豪迈风格。

「我照著少爷的要求，录取的都是会读写算数、身体健康的人。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劳工。其中还有在酒厂工作过，有酿造经验的技术员。」

亚当翻开名册说明著。由于法马将薪水开得很优渥，因此一在当地招募，就立刻涌来许多应徵者。亚当以性向测验精挑细选，录取的全是优秀的人才。

「太好了，酒厂与制药工厂在技术上有不少共通点。」

亚当带著法马来到聚集著全体员工的礼堂。礼堂大约有小学体育馆那么大，是用来举行朝会、暮会、讲习会与做为大会议室的场所。许多人正站在讲堂里谈天说笑。

「大家安静，老板来了。」

亚当打开礼堂大门，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亚当带著法马与艾伦走上礼堂前方的舞台，向员工们简单地介绍两人。珞缇和赛德列克不是药师，所以留在礼堂后方远远看著他们。

「这位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兼宫廷药师，同时也是本制药工厂的创设者法马·梅德西斯药师。这位是异世界药局的一级药师艾兰诺·博纳富瓦药师。」

「以后请各位多多关照。」

亚当介绍道。艾伦与法马保持著一定距离，向员工致意。

（嗯？这是什么感觉？）

众人的眼神彷佛在打量自己有多少斤两似的，使法马觉得不太舒服。这些人都是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并通过亚当严格测验的优秀人才，不是普通的蓝领阶级。应该是因此而有点自视甚高吧。

什么嘛，老板只是个小孩？有没有问题啊？酸言酸语传入法马耳中。亚当朝著语出不敬的方向瞪去，但无法确定是哪个人说的。

（我是小孩子，这件事确实无法反驳呢。）

这奚落很有道理，法马心想。所以就算其他人再怎么说，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毕竟外表是小孩，被小看也是当然的事。还不如说，会凭第一印象批评人，这种单纯的家伙通常是直肠子，反而给人很好操弄的印象。

「竟然有这等无礼之徒。法马少爷，请您不要在意。」

法马虽然是小孩，但终究是自己的主人，受到众人这番侮辱，亚当似乎因此恼火了。他煞有介事地重重咳了一声，笑容满面地呛了回去：

「除此之外，法马药师还受到帝国药理学院邀请，将于明年起担任学院的教授。」

亚当这么做其实有点幼稚，看来他是那种禁不起被激的人。员工们听到这番话，全都安静下来，再也没人质疑法马的能力了。

所谓的大学教授，是知识分子中最优秀杰出的人才能担任的职业。就算尊爵家的少爷再有钱，没有学识和实力的话还是无法成为教授的。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原来眼前的这名少年不是普通人，是连帝国药理学院都承认的超级天才──礼堂中的气氛因此为之一变。法马见到员工们的反应后，感受到不管在哪个世界，人们都是以头衔来决定人的高度呢，就某方面来说也真是厉害。

「就如刚才的介绍，我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兼这座工厂的经营者。因为我还是个小孩，说不定有思虑不够成熟的地方……」

尽管觉得场面有点难以处理，但法马还是开始致辞。就在这时，「药神大人！」某群人突然惊叫起来。

「呜哇！？」

法马不由得惨叫一声。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艾斯塔克村的村民也在录取的员工之中。起初是某个村民认出法马而大叫，接著所有人都发现法马了。

他们一下子涌到舞台前，把法马团团围住，一副想把法马抬起来拋到空中欢呼的气势。

「你们全都是从艾斯塔克村来这里工作的吗！？距离很远耶！」

场面变得难以处理到极点了。

「自从药神大人治好村子里的黑死病之后，我们领悟到药品有多重要，所以想透过制药的方式来贡献社会。」

一名村民语气兴奋地回道。他们似乎因黑死病的威胁，而意识到公共卫生的重要性。

话是这么说，但艾斯塔克村原本是个渔村，太多人出外工作，主要产业不会缺人吗？法马不禁替他们担心。

「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再次见到药神大人呢！请和我握手！」

「笨蛋！你的手那么脏，居然好意思要求和药神大人握手！先去把手和身体洗乾净再来！」

「您也会在这工厂生产治黑死病的药吗？」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在舞台上大声宣传法马的功绩，其他住在马赛尔港附近村子的居民们，也开始好奇地议论纷纷起来。

「够了，请别这样，先让我向大家致辞好吗？私人的事等之后再说。」

法马被艾斯塔克村的村民簇拥著，显得狼狈不堪。「人红也真是辛苦呢。」但艾伦只是事不关己地以同情的眼神看著法马。赛德列克稳重地微笑著，珞缇还是老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似乎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对话，而歪著头感到疑惑。

「请您一定要再来一趟艾斯塔克村，我们已经火速为您做好黄金神像了，希望您会满意。」

村民们笑容满面地邀请法马，害他说不出「其实我已经看过了」的事实。

「喂──艾斯塔克村的人，你们说的药神大人是什么？老板的外号吗？」

不清楚详情的马尔赛当地员工，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起了法马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耶？你们不知道吗？那就听我们娓娓道来吧。就是啊──」

艾斯塔克村的村民们开始一五一十地把法马做过的事全盘托出。这就是所谓的难杜悠悠之口吗？法马都还没致辞，头就开始痛了。

「──如此这般，药师大人从黑死病的魔手中抢回了我们的生命！」

「听起来就像神话一样，该不会是做梦梦到的吧？」

「艾斯塔克村的家伙，脑子还好吗？」

不过由于内容太荒唐了，虽然村民们说的是事实，但还是让其他地区的居民有点不太想理他们。可是村民们也不以为意，拿出了某种小东西给法马看。

「请看！做得很棒吧！」

那是微缩版的黄金药神像，每个村民都郑重地带了一个在身上。「也送您一个！」村民把迷你药神像交给法马。

「这是药神大人的吊饰。在村子里卖得很好哦！」

村民制作了一大堆药神吊饰，把它当成护身符一般绑在包包上或是挂在脖子上。法马下巴都快掉了。看来这吊饰已经进入量产阶段了。

「拜托你们别这样啦！」

艾斯塔克村里似乎流行起药神传说。早知道就去注册商标，免得自己的形象被随便使用。法马的头更痛了。

「安静！照著编号整队！」

状况愈来愈难以收拾，亚当再次发号施令，强迫村民回到原本的位子。

「虽然有各种传闻，不过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我只是普通的药局老板而已，希望大家别误会。」

事情变得很麻烦。法马想著至少要在起头时试著努力地否认一下。

法马不坚决否认的话只会让传闻愈变愈夸张。但就算他否定那些事，艾斯塔克村的村民也不会接受法马的说法。

法马转换心情，重新开始致辞，绵延不绝地谈起他的经营理念。

也许是法马基于对药学的热情吧，他的演说从来不省略任何想说的部分，内容冗长……订正，钜细靡遗到不行。假如是在夏天的户外做这种演讲，至少会有一、两人中暑昏倒吧。如果世界上有「最不适合当小学校长的排行榜」这种排名，法马一定名列前茅。他前世的学生们私底下都是这么说的。

「──因此，异世界药局想要藉著制药，来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也许是演讲太长了，艾伦开始揉起眼睛。法马见状，向呵欠连天或已经打起瞌睡的员工们叫道：

「大家精神好不好──！？」

他大声问道。「好──！」员工们零零落落地回应。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觉得自己很健康的人，举手！」

「我──！」这次大家整齐划一地用力举手。

「我明白了──！」

法马发动诊眼，观察起一九九名在场的员工。每个员工身上都别著写有名字与员工编号的名牌。诊察完所有人后，法马以狂风骤雨之势，在张贴于舞台上告示牌的大张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员工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在干嘛？」

「说不定是成绩特别好的人？」

「还是领班的候补名单？会加薪吗？」

他们乐观地妄想起来。法马写完后，转过身面对员工：

「好了，自己的编号在上面的人，请走到最前面。」

员工们忧喜参半地交互看起自己的名牌与告示牌。被法马点到的人出列，来到礼堂前方。

「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这些人，才是真正身体健康的人。」

「咦！！什么意思？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都生病了吗？」

众人吵嚷起来。站出来的人数还不到全体员工的三成。照法马的说法，等于大部分的人都不健康。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没被点名的人紧张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很健康啊！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一名男子忿忿不平地抗议道。法马冷静地看著他：

「你有肝炎。也就是肝脏发炎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很严重就是。」

肝脏是沉默的器官，即使生病了也很难在早期发现。被法马宣告有病的男人茫然地问道：

「肝脏……那是什么？」

他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既然在制药工厂上班，至少要有相关的基本知识才行。法马领悟到今后的课题为何。他仔细地向男人说明起什么是肝炎。

「咦！这样不是很糟吗？」

「只要有适当的治疗，就能改善病况。以这位同仁为例，即使平常认为自己很健康，但疾病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接近我们身边。所以请大家要随时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努力保持健康。让我们带著自信，一起制造能帮助世人的药品吧。」

法马以这番话作为结尾。员工之间弥漫著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在工厂正式开始运作前让身体恢复健康，是他们的第一项任务。

「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一部分的员工因法马的诊断而垂头丧气了起来。法马试著鼓励他们，请大家到外面去。众人照著编号，鱼贯走出礼堂。

「今天天气很好呢，请大家先晒晒太阳，放松一下吧。」

法马说完朝马车走去，在亚当的帮忙下搬著一个箱子回来。

「法马，这是什么？」

艾伦见法马从箱子里拿出某些东西开始组合，于是问道。

「这是照相机。所谓的『照相』，就是把风景或人物的影像显现在纸上的方法。」

法马拿出一张不算大的纸片，交给艾伦、珞缇与赛德列克观看。这是他试拍的黑白人物照。

「哦，是梅乐蒂尊爵的肖像画呀。不管什么时候看，她都是这么清纯美丽呢。」

「这真的是用画的吗？看起来栩栩如生呢。」

虽然是黑白图片，可是画得与本人一模一样，而且完全没有笔触，使珞缇感到非常惊讶。

「这不是画的。这叫做照片。是我请梅乐蒂尊爵当模特儿让我拍的。」

法马简单说明了一下摄影的原理。他使用的是针孔摄影机。在完全不透光的箱子上钻一个小孔，并将箱子内部涂黑作为暗箱，把涂了溴化钾或硝酸银等感光材料，以及明胶混合物的玻璃乾板放在暗箱里。这些玻璃乾板就是他委托梅乐蒂制作的。

「真是的──既然做了这种东西，怎么不找我们一起拍照呢？」

艾伦开玩笑地问法马，「法马少爷一定是为了让我们吓一跳，所以才没有说的！」珞缇为法马辩护道。

「没有啦，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拍成功，而且前阵子都是阴天嘛。不过，今天天气很好，所以我想说应该能拍得很清楚吧。」

法马说的话虽然很像在找藉口，但这是真正的理由。曝光量太少的话，拍出来的照片会变得一片漆黑。前阵子都是阴天，所以无法试拍。

「总之，就是这样，请大家一起来拍照吧。这里应该不错。」

法马找了个能从正面看到整座工厂的场所，作为拍照地点。

决定地点后，法马测量著各种距离，把木制暗箱装在三脚架上。法马把一九九名员工分成五组，每组约四十人。到底要做什么？众人正感到疑惑，法马已经叫第一组的员工每十人一列地排成四排了。

「请第一排坐在地上，中间两排半蹲，最后一排站著就好。」

法马站在暗箱旁，一面检视整体情形指挥员工列队，一面根据阳光强度大略计算需要的曝光时间。虽然针孔摄影机的曝光量不高，但是玻璃乾板的感光度很高，所以只要几秒就够了。

「我现在要帮大家分组拍大合照，请各位看著这个箱子，脸上保持笑容，直到拍照的人说『好』为止，都不要动。」

听到不能动，员工们的脸变得有点僵硬。

法马把曝光和摄影的工作交给亚当，自己和艾伦、珞缇与赛德列克坐在画面的中央。

「大家要记得保持笑容哦。」

尽管员工们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而且其中几组因为有人乱动，脖子以上的部分无法成像而不得不重拍，但基本上还是没出什么大问题，把所有的大合照拍完了。法马准备的玻璃乾板不多，每组只能拍两张。不知道拍出来的效果如何？就连法马自己也很紧张。

「谢谢大家，那么今天就此解散。啊，最后请大家每人拿一份这个。」

法马请亚当把以油印机复印，附有珞缇插图的《异世界药局版养生训》发给所有员工。珞缇也一面亲切地与大家打招呼，一面帮忙发养生训。

「请熟读里面的内容。」

法马提醒被诊断出身体有问题的人，之后会再另行诊察与治疗，要他们静待亚当的通知，并听从指示前来看病后，就让众人回去了。

员工们收下养生训，三三两两地回家了。法马在艾斯塔克村村民的包围下收拾起照相设备，珞缇与赛德列克也在一旁帮忙。

「让我看刚才照的照片！不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感觉呢？」

艾伦要求道，她很想立刻看到拍好的相片。

「哇啊，我也想看！」

珞缇也和艾伦一样兴奋。由于拍照时是对著木箱装模作样，想知道拍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样子，也是很自然的反应吧。

「现在还不行，要等显像之后才看得见。」

法马扳著手指，告诉两人接下来的作业步骤。艾伦听完嘟嘴道：

「法马，这样一来你的工作量不是又增加了吗？又要显像又要诊察员工，这样有没有问题呀？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就让我来做吧，比如调制药品之类的。」

为什么每次都变成这样呢？艾伦叹道。

「维持员工的身体健康是很重要的事哦。假如员工得了传染病，工厂里的药品全都会被污染的。而且不帮员工拍照的话，如果有什么可疑人士混进工厂里，我们就没办法发现了。」

帮员工健康检查以及制作ID卡，是法马认为非做不可的两件事。

「咦？法马你意外地谨慎呢。不过怕外人混进工厂的话，帮员工做身分证不就好了？」

「是啊，而且要做别人没办法仿造的身分证。所以才需要贴照片。」

法马打算多洗几张照片，把合照上的员工头像剪下来贴在身分证上。由于工厂内会堆放许多可燃物及有毒原料，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来，所以必须彻底做好保全防护才行。

当法马等人正如此闲聊……

「好久不见了，药神大人。我今后也会在这里工作哦！」

一道似乎在哪听过的柔和女声传入法马耳中。

「呃……这个声音是……？」

法马回头，一名曾经与他打过照面的年轻女性，正笑吟吟地看著法马。那是火属性的女神官琦雅拉。她是在黑死病传入帝国时，把食物分给法马，载他从艾斯塔克村前往帝都的神官。法马怀念地回想当时的事。虽然刚才法马以诊眼帮所有员工诊察身体状况，但是没有仔细看每个人的脸，所以没有发现她。这位是谁？艾伦与珞缇歪著头，彼此互望了一眼。

「琦雅拉小姐！上次受您照顾了。」

「没、没这回事。药神大人记得我的名字，我才该觉得荣幸呢。」

法马向她低头致谢，琦雅拉捣蒜般地连连点头回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呢？」

琦雅拉穿的不是神官服，而是药厂的作业服。该不会是被革职了吧？虽然法马因与琦雅拉重逢而觉得很高兴，但同时也担起这种不必要的心。

「我也和艾斯塔克村的村民一样，想在制药工厂修行，所以应徵了这份工作。啊，因为修行也是学习的一部分，所以不需要给我报酬。请让我在这里当义工服务社会。」

琦雅拉是医疗神官，原本的职务是在疗养院担任义工。

医疗神官不是拥有治疗疾病的特殊能力的神官，工作内容其实和护理师差不多。琦雅拉是事先得到神殿的许可才来修行的，所以不是被革职。

「原来如此，是修行啊！不过薪水我还是会照给哦。话说回来，您是火属性的神官对吧？」

「是的。」

琦雅拉紧张地点头。

「这里还有其他的医疗神官吗？」

根据琦雅拉的说法，来药厂修行的医疗神官囊括了所有属性。

「那真是太好了！我希望您们能以神技来帮我的忙。」

法马灵光一闪。假如能以神术制药，不但能缩短生产所需的时间，还能节省成本。

火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可以加热材料或杀菌，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可以乾燥药品，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可以把水灌入管线中制造冷却效果，冰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可以把产品保存在低温之下。直到刚才为止，法马一直没想到能用神术来制药，不过能使用神术的话，就可以这座工厂弥补没有电力的不足之处了。

「好的，请务必让我帮忙。我也会转告其他神官的。」

琦雅拉很有活力地答应。能帮上法马的忙，似乎令她很开心。

「那就麻烦您们了。为了让神术使用者能轮班工作，我会再多雇用一些神术使用者的。」

几天后，经过裱框的全体员工黑白大合照，被挂在异世界药局马赛尔工厂的玄关。所有员工也各自拿到贴有自己照片的身分证，回去前纷纷说可以把这个拿去向家人现宝。

琦雅拉因为得到法马的信任，被任命为厂长，今后将与法马进行业务协作。两人正在讨论协作内容时──

「艾兰诺大人！照相真的好好玩噢，会情不自禁地摆出各种动作来拍照呢！」

「要等显像后才知道成果，反而让人很期待呢。法马也可以多拍几张啊，你明明是个美少年，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不习惯照相嘛。」

艾伦与珞缇很中意照相机这种新玩具，在各式各样的地点摆各种动作，拍了一大堆照片。就连赛德列克也因为陪著她们拍了相当数量的照片，提升了不少摄影技术。想拍照是无所谓，可是法马却来不及帮忙显像。也许是考虑到法马不能花太多时间在显像上吧，她们也学会了显像技术，开始大量冲洗照片。

「可以出全世界第一本写真集了。」

配合油印技术，出成写真杂志的话，说不定会有人买吧。两人拍了太多照片，法马开玩笑地提议道。

「嗯，这样也不坏呢。」

不论哪个时代，女孩子都很喜欢自拍。法马深有感触。

「不过在那之前，应该先出陛下的写真集吧？」

听了艾伦的话，法马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咦？法马你这样不行啦，可不能忘了把照相机进贡给陛下哦！」

从马赛尔回去后，一定要记得把照相机献给陛下。法马把这件事铭记在心。

◆

法马等人，与晚了几天才来到马赛尔领地的梅德西斯一家在领主馆会合，享受了愉快的筵席。夜里，正当法马打算上床就寝时，领主馆的大门被敲响了。原来是几名艾斯塔克村的村民想找法马，可是却被站岗的骑士们视为可疑人物，想把他们赶走。法马刚好撞见这场面，制止了那些骑士。

「你们是艾斯塔克村的人吧？有什么事吗？」

以马匹牵引的货车上载著得了急病的村民。虽然这种搬运方式很粗鲁，但是在渔村，没有太多搬运方式可以选择，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村民见到法马，松了一口气。

「半夜打扰您真是对不起。但是有人生病了，希望药神大人能救救他。」

「知道生病的原因吗？」

法马还来不及换上实验衣，就直接穿著睡衣帮患者进行诊察。「原因是这个。」一名村民掏出了某样小东西。

由于油灯的光线微弱，就连那东西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布鲁诺得知患者是平民后，把整件事交给法马处理，径自回房了。他还是老样子，有著身为宫廷药师的骄傲，不为平民做诊察。法马也明白这点，所以不开口要求他帮忙。

「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某种菇吗？」

「他把苦栗茸当成栗茸吃掉了。明明栗茸的产季都过了，还这么贪吃。」

村民拿出的苦栗茸与地球上的形状相同，有著咖啡色的外皮，整体浑圆又饱满，看起来相当可口。苦栗茸生吃起来非常苦，一咬下去立刻就能知道它有毒；可是加热后再吃就不会有苦味，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可食用的栗茸。

「我说啊，不管是苦栗茸或栗茸都是有毒的哦，还是少吃为妙。」

为了村民的将来著想，法马对他们提出忠告。

「咦咦！？栗茸很好吃的！而且我们从以前吃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事啊……」

「好吃的菇类通常都是那个样子的。虽然毒性没有强到会吃死人，但还是有毒的哦。」

「这样一来，秋天就少了一种美味可以吃了。」

其中几名村民垂头丧气地说道。不过救人要紧，法马开始确认患者的血压、脉搏与呼吸音，幸好没有他担心的心跳过缓和喘鸣的状况。接著，他又使用诊眼观察。病患身上的光是蓝色的，表示情况没有严重到必死无疑的程度，但当然还是必须接受治疗才能痊愈。

「『生物硷』。」

「『fasciculol 』。」

诊眼所见的光出现反应，蓝色渐渐转淡。

「他吃了多少苦栗茸？」

「当时是和几朵其它菇类一起烤来吃的，但是只有我老公吃而已。」

貌似患者妻子的女性描述事发时的情况。她丈夫在吃下菇类后没多久就开始呕吐，接著脸色发青，狂拉肚子。

「吃了几朵吗？也不算少呢……」

「是的。因为我老公很爱吃栗茸。」

（伤脑筋啊……苦栗茸的成分还没被完全解析出来。假如其中含有我不知道的成分，就算使用消去能力，也没办法完全清除所有毒素。）

法马只知道苦栗茸中的某几种毒素而已。总之，他试著先把那几种成分清除乾净。

「『消除fasciculol、筒箭毒』。」

这样应该就能减轻症状了。不过还是有一些相当于毒素的化合物在体内循环，所以仍然大意不得。

「就算洗胃也太迟了。虽然能以阿托品对抗那些毒素，但是又有可能变成阿托品中毒。这样一来就只能对症治疗了吧。」

法马把活性碳粉加在止泻药里让病人服用，并帮他打点滴，补充电解质。艾伦在帮忙的同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使用特制药水，再施展某种神术的话，可以让有毒成分化为结晶现形哦。」

「居然有那种神术？那就拜托你了，艾伦！」

艾伦拿出好几种药草粉末，放入试验瓶中混合，以神力在瓶中注入生成水。接著，她把村人带来的苦栗茸切下一小块丢进药水里。艾伦拿著神杖，集中精神，眼中发出锐利的光芒：

「『如有毒素，速速现形』。」

她把手覆盖在药水瓶上，发动吟诵。药水中出现了一些结晶状物体。

「出来了。那些黑色的结晶就是有毒成分。」

藉著艾伦制造出来的结晶，法马猜出了几种毒蕈硷。说对化合物的名称时，黑色结晶就会整个消失。以这种方式得知正确答案后，法马对病人使用消去能力，把他体内的毒素全数消除。病人的状况稳定下来后，法马向艾伦道谢：

「艾伦，真是谢谢你，多亏你把有毒成分化为结晶，我才能这么简单地确认出成分。看来之后得好好研究，是以什么原理造成结晶才行呢。也许是制造出了配位错合物吧？」

「是这样吗？真开心我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呢。」

艾伦有些不好意思地以手指梳了一下头发。

「不是偶尔，你总是帮了我大忙啊。」

病人得救了，村民们也安心了下来。他们向法马道谢，并支付治疗费用后，邀请法马到艾斯塔克村。

「真是太感谢药神大人了。假如您有空，欢迎来我们村子一趟，村里的人都会很高兴的。我们村子不但有新鲜的鱼获，而且有许多冬天才采得到的菇类。啊，我们是樵夫，采集菇类是我们的副业。」

隔天，法马把病人送回艾斯塔克村。让病人安然回家后，村民们开始要求法马对村里的新景点──黄金药神像发表感言。「做得很棒，我很感谢大家。」考虑到工匠与村民的心情，法马做出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中午，法马享用了只有渔村才吃得到的、以丰盛海鲜为食材烹煮的炖饭与类似冻派的料理。

吃完午餐后，为了打发时间兼帮助消化，珞缇与艾伦、布兰琪决定接受樵夫们的邀请，一起去采集菇类。

「我们等一下要去采冬菇，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呢？」

「哥哥──我也想去──」

不光是吃而已，布兰琪也想上山采集菇类。

「那么请让它与各位同行。」

一名樵夫牵了一头大型犬过来。可能是要法马带著它一起上山吧，法马心想，摸了摸那狗。狗儿开心地向法马撒娇。

「山上有狼和其他猛兽，你们带著猎犬同行会比较安全。」

「那就有劳你多多关照了。大狗狗。」

艾伦摸了摸猎犬的头，「汪！」猎犬兴奋地叫道。

在樵夫的向导之下，法马等人进入森林，前往生长冬菇的地点。就健行来说运动量不小，正好可以帮助消化。法马在路上发现当地人不太吃的金针菇，将它们采下来装进篮子里。珞缇与布兰琪开始以与狗狗散步玩乐为重点，不再把心思放在寻找菇类上。

之后，在某个地点……

「等一下，这个，难道是……」

法马在猎犬偶然刨出的土壤底下，发现某种不该被遗漏的东西。他伸手把猎犬认真刨出、有著网球大小的东西抢了过来。见战利品被抢走，猎犬怨恨似地扑向法马。

「果然！」

法马一面安抚著猎犬，一面闻著那东西的味道，接著开心地跳了起来。

「这不是白松露吗！？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它，真是奇迹啊！」

法马兴奋的程度非比寻常，樵夫们全都朝著他看去。

「真稀奇，你居然开心成这样，是找到什么可以入药的奇花异草了吗？」

艾伦推著快滑掉的眼镜问道。

「咦？这是食物啊。村里的大家不吃这个吗？」

樵夫们以不感兴趣的眼神看著法马手中的物体，摸著长满胡子的下巴道：

「哦──这个啊，是狗会挖出来的东西嘛。我曾经好奇地吃过一次，但是根本不美味，闻起来有点臭吃起来却没什么味道，所以就不想再吃了。就算发现了也是直接丢给狗吃。」

「居、居然那样对待这么高级的食材……」

樵夫们对白松露的草率态度，使法马感受到文化冲击。

「高级食材？这东西不能卖钱吧。而且我们也没看过哪间店有卖这玩意儿。」

在地球上，白松露是世界三大珍馐之一，是无法以人工方式栽培的超高级食材。每到盛产松露的季节，全世界的松露迷都会热衷于寻找松露的寻宝活动。

其实法马也是第一次看到跟吃到真正的白松露。

（……当地人不吃这个吗？而且觉得这种香气很臭？两边的世界喜好不同，真是可惜。）

法马与樵夫们商量，请他们把松露卖给自己。

「可以把这个让给我吗？我会付钱的。」

「这东西可以当成药材吗？如果您喜欢，想挖多少都没问题，因为我们都不吃。我们不会向您收钱的，只要是法马大人想要的菇类，都可以尽量摘采没有关系。」

（是说，松露在采收后很快就会变轻，必须快点吃掉才行。）

虽然不至于急到非立刻食用不可，但是松露的含水量相当高，采收后，水分会不断地蒸发，导致缩水并失去香气。也因此，在日本吃得到的松露几乎都已经没有香气了。对法马来说，他很想尝尝现采的新鲜松露是什么滋味。

「我们回去吧！珞缇、艾伦。」

「咦？已经要回去了？不是才刚来吗？再多找一下嘛。」

艾伦还没找到她想要的菇类。

「啊，说的也是。我太心急了，对不起。」

好不容易熬到采收之旅结束，法马心浮气躁地回到领主馆。他把采来的菇类全部交给大厨处理，但是想赶在正餐之前把松露吃掉。艾伦对松露不感兴趣，回来后洗完澡就上床休息了。

没约成艾伦的法马请大厨做了一些欧式煎蛋。虽然说在正餐前吃煎蛋，份量有点太多，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把这个这样、这样！」

法马向大厨借了把刀子，把削成薄片的松露放在煎蛋上。不是意思意思地只放几片，而是豪爽地铺了一大堆。布兰琪走近，以看到恶心东西的眼神看著那盘煎蛋。

「哥哥──那是什么──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这是叫做松露的菇类，你要吃吗？」

「那闻起来很臭──我不想吃──」

法马觉得那是一种浓郁的香气，但布兰琪似乎不喜欢。

（太好了，既然没人对松露感兴趣，我就不客气地整颗收下了。）

「这里好像有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呢！」

这时珞缇也掀著鼻子走进房间。「珞缇，你来得正好。」说不定珞缇会喜欢，法马唤道。珞缇朝法马走近。

「你想不想吃吃看？虽然布兰琪说很臭就是了。」

「耶？我觉得很香啊！」

「咦──！？珞缇，你真的觉得很香吗？」

布兰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不要吃？我叫大厨也帮你做一份吧。」

珞缇是梅德西斯家的婢女，吃正餐时是不能与主人法马同桌进食的，但是点心时间的话就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珞缇在餐桌前坐下，挺直背脊，慎重地把煎蛋与松露送进口中。

「哇！真好吃！」

只有珞缇被松露的滋味打动。

「可是大家好像都不喜欢这种味道，只有我们喜好相同呢，法马少爷。」

「是啊，对我们来说，这是口齿留香的美味呢。」

法马与珞缇尽情地享受地球上超高级食材的滋味。

从此以后，对法马来说，马赛尔领地多了可以享受美食的价值。

第三卷 第七话 药神的烦恼与药神传说

从马赛尔领地回来后，法马仍然不时地以药神杖来回于帝都与马赛尔。一方面是为了诊察工厂员工，帮他们开药、观察治疗过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确认量产设备的施工进度。日子过得相当忙碌。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忘记把照相机进贡给女皇。

「能把身影映照在纸上的机械！」

女皇非常感兴趣地看著以艾伦与珞缇为模特儿拍摄的照片，看来她很满意这项发明。

「彷佛活生生的人被关进绘画中似的……魂魄不会被照相机吸走吧？这种图片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难道是以超自然的力量做到的吗！？」

（这是第一次见到照片的人常有的典型反应呢。）

就连女皇也不例外吗？女皇也是普通人呢。法马不禁觉得有点温馨。

「微臣明白陛下的担心。这里有照片的摄影原理。」

法马早就料到女皇可能会有这种疑问，把事先准备好的说明书交给女皇，「看不懂。」女皇很快地把说明书翻过一遍后，乾脆地说道。

（陛下对理工类的东西完全没辙呢。算是文组女生吧？）

女皇伊莉莎白二世不但会写诗和戏曲，而且还精通古典文学与圣典，在文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除此之外，她也擅长骑马，至于神术战斗就更不用说了。不过，理工方面似乎是她的弱点。

「既然如此，百闻不如一见，这就来实际拍摄看看吧。」

法马请女皇与路易皇子坐在一起，准备帮他们照相。

「要拍得比本人更好看哦！」

「陛下，这可不行。因为这是照片，只能如实地呈现原本的样貌。」

（有修图软体的话当然做得到，但是这里没有电脑，就没办法了。）

「哼，真是无礼的家伙。」

「微、微臣不敢！而且就算不美化，陛下也是十二万分的美人！」

宫廷肖像画家会把女皇画得比原本更美，但照片是没办法做到的。是说，虽然只是黑白照片，但是就连女皇这样的绝世美女也会在意拍出来的效果啊？法马觉得有点意外。女皇抱起路易皇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母亲大人，这样子我会不好意思，我能自己站著的。」

路易觉得被妈妈抱在腿上很丢脸，看来他也到了想独立的年纪了。

「啊，殿下，您的领子歪了哦。」

法马一说，负责照顾路易的侍从立刻冲上去把他的领子拉正。

「好的，请陛下和殿下保持微笑，直到我说『好了』为止，都请不要动。」

法马把只由两人构成的全家福收进玻璃乾板中。拍完后，女皇果然也想立刻看到成果。法马向女皇说明：

「显像作业需要一点时间。明天我会把显像后的照片献给陛下的。」

隔天，法马把洗好的照片进贡给女皇。

「这等绝代佳人和稀世美少年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

「如此艳丽夺目的美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法马忍著笑，陪著女皇演起笑闹剧。路易皇子长相确实端正，但说不上是什么稀世美少年。尽管如此，身为宫廷药师，他当然得附和女皇的话才行。

「原来如此啊！朕都没发现呢，哇哈哈！」

「可是陛下，『绝代』佳人的说法不好哦，微臣希望陛下的治世能长长久久，千秋万载呢。」

「你的嘴可真甜啊，法马。」

女皇相当中意拍照的成果，在那之后又让朝臣帮她拍了好几张家族照与沙龙照，看来出写真集说不定真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知从何时开始，宫廷正门旁的告示板上开始出现『今日陛下』的专栏，总会搭配著照片，向人民介绍女皇办公的模样。专栏很仔细地介绍宫中举行的各种活动，让原本就很受欢迎的女皇愈发地受人民爱戴了。

此外，法马还听说由女皇亲自监修的路易皇子写真集已经完成了。

女皇意外地是个傻妈妈呢，而且还很爱拍照。法马单纯地想著。但其实女皇不只是个爱拍照的女性而已。

她开始记录起帝都的街景。

这么说来，地球那边也是这样呢。在照相技术发明后没多久，就有人拍下了法国的街景。法马回顾起地球的历史。

珞缇说，宫廷工房的肖像画家们，都很担心照相技术的问世会害他们失业。虽然在女皇面前不方便表现得太明显，不过他们开始怨恨起把照相机献给女皇的法马。

（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对不起那些画家。）

就算法马是基于个人目的才制作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有义务把成果一一报告给女皇知道。也就是说，他的行为在帝都中枢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话说回来，自从照相技术问世，地球上开始出现印象派、后印象派、立体派等等的绘画新风格。这边世界的画坛，应该也会因此出现什么变化吧，法马乐观地想著。

因照相技术带来的利与弊，应该是利大于弊才对。

这样一来，得了青光眼的宫廷画家──达莱男爵的超现实主义，或珞缇的新艺术风格作品，应该会得到更多的肯定吧。说不定还会出现吸收了非写实技巧，发展出具有个人风格肖像画的画家。随著技术史的演变，艺术的形态也会跟著改变。

（不过还是暂时别制作彩色相片吧，不然画家们就真的要失业了。）

法马提醒自己，对这世界所做的变化不能太剧烈。

◆

法马忙碌的生活里，难得有了休息的机会。这天早上，法马默默地做好外出的准备，正准备离开家门时，被珞缇发现了。

「早安，法马少爷。您这么早起是要上哪儿去呢？」

「呃，我有点事要办。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啦，我出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的。」

珞缇已经换上仆役的服装，穿上围裙了。虽然法马帮她减少了不少宅里的工作，但她仍然是负责照顾法马与布兰琪生活起居的梅德西斯家奴婢。由于她每天都很早起，就算法马想趁著大清早一个人出门，也很难不被珞缇发现。

帮法马整理服装仪容也是珞缇的工作，虽然法马可以自己打理一切，可是上流贵族是不能那么做的。法马任凭珞缇帮自己擦亮靴子，穿上外套，心里盘算著该怎么做，才能不让珞缇跟著自己出门。

珞缇仔细地帮法马打理外表，比起其他仆役，珞缇的做事态度更是细心、认真。

「哥哥──布兰琪也要和你一起出去──」

布兰琪穿著睡衣，抱著娃娃，顶著一头乱翘的头发朝两人走来。也许还很想睡吧，她脑袋瓜摇摇晃晃的，眼神也很迷蒙。

「哥哥──你要去哪里啊？」

法马没主动告诉布兰琪自己要去哪，反而让她更想知道了。

「我只是出门散步一下而已！中午之前就会回来了。」

「不要！布兰琪也要和你一起出去！不带我出去的话，我会诅咒你哦──！」

「哈哈哈，别因为这点小事就诅咒我啊。」

「法马少爷慢走！路上要小心哦！请尽情散步吧！我绝对没有期待您带点心回来的！好了好了，布兰琪小姐，我们来看绘本吧？」

珞缇想办法引开布兰琪的注意力，在玄关目送法马离去。

（珞缇这态度，她一定很期待我带点心回去作为回报吧……）

法马甩开了珞缇与布兰琪，骑著爱马在清晨的帝都奔驰。他的目标是圣佛尔波帝都的守护神殿。

法马之所以主动前往神殿，是有原因的──他想趁著今天，在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找相关人士讨论困扰自己已久的烦恼。

法马的烦恼是──自己总是被各方人马看成药神。为什么人们会这么想呢？

尽管法马在转生后具备许多异能，可是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是药神。但也许是因为法马不够细心掩饰自己的作为吧，最近这阵子，他几乎被各方人士当成药神看待了。这让法马如坐针毡，很不舒服。现在还把他当普通人看的，只有珞缇、布兰琪与碧翠丝而已；也只有面对她们时，法马才能完全放松自己。

差不多该找出「我不是药神」的具体证据了。话说回来，假如自己被正式当成药神，也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并且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才行。以不上不下的心态继续过日子，反而是最不好的处理方式。

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的守护神殿位于帝都的中央区，离宫殿很近。

「早安，我是法马，我要进去了哦──」

「哇啊！这不是法马大人吗？欢迎您大驾光临。今天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真是抱歉。」

神官长所罗门正在布置祭坛，整理早上仪式要用的道具。他一见到法马，立刻拋下手中的工作，慌张地跑来欢迎法马。其他神官们也因法马的来访而兴奋不已，显得极为开心。这种过度崇拜的态度，正是令法马觉得郁闷的烦恼根源。尽管法马觉得有点受不了他们的态度，但还是说明来意：

「我今天有些事想请教所罗门先生。」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法马走进神殿。神殿的地板还是老样子，随著他的脚步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就算踮著脚尖走路也没用。

（呜哇──神殿果然是个麻烦的地方……）

所罗门领著法马来到一般参拜者禁止进入的房间，亲自奉上茶水和点心。「这是用神殿最好的茶叶泡的茶。」所罗门如此说道。

「啊！对了！就拿上次参拜者送的那种点心来招待您吧。」

「呃，不用客气啦。」

法马婉拒了所罗门的好意。因为默不作声的话，所罗门好像会不停献上『贡品』。

「法马大人今天想讨论什么呢？」

「我想向您打听关于药神的传说，因为您好像很熟悉这方面的事。」

「您自己反而不清楚吗？真是奇妙啊。您希望我告诉您哪些部分呢？」

您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所罗门脸上写著这些话，讶异地眨著眼睛。

「呃，我是真的不瞭解啦。所以才觉得困扰啊。」

尽管本人想否定，但是各种情况证据一再指出法马就是药神。例如拥有好几种近乎作弊的能力、能使用人类无法使用的药神杖，而且还没有影子。

可是，法马不记得转世前听过命令自己去当药神的天启之声，也没有其他类似的神秘体验。再加上他有完整的前世记忆，所以完全无法产生「我是药神」的想法。看著陷入混乱的法马，所罗门稳重地笑道：

「第一次见到您时，您不是以天谴来威胁我们吗？我还以为您很确定自己的身分呢。」

「那时候我只是利用现场气氛来虚张声势而已。出现生命危机时，我也是会害怕的啊。」

被人提起黑历史，法马有些难为情。

「是这样吗？我觉得您当时真的很有气势哦。」

所罗门接受了法马说法似地深深点头。

「传说里的药神是什么感觉的神呢？祂也没有影子吗？」

「虽然圣典中没有直接提及神的影子问题，但是圣典有言，守护神本身即为光。所以能解释成守护神没有影子。」

「原来如此。」

（没有直接提到影子的事吗？所以是意译啊。）

所罗门嘿咻嘿咻地从其他房间搬来几本装帧华美的圣典，放在法马眼前。这些圣典每本都厚得和辞典一样，不过并非原本，而是手抄本。

所罗门简单地汇整了圣典中的药神事迹。

「这是前代药神大人的记录。」

『距今数百年前，药神突然出现于瘟疫爆发的前一年。

借用了少女身体的祂自称药神。药神很快地消除了瘟疫，为人们治疗疾病，给人们对症的药。

祂的右臂上有闪电状的完整圣纹，身体能穿透物体，是不死之身。祂制作了治疗用的辅助道具药神杖，据说还能乘著药神杖在空中飞行。

祂能来往于天地之间，经常以圣泉之力回到天界，但是渐渐地，祂归来至地面的频率愈来愈少。某一天，祂回到天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药神出现于世间的时间大约一年。如今，只有祂使用过的药神杖被视为秘宝，被人们保存至今。』

「前前代药神大人的记录大多佚失了，因此不清楚详细的情形，但同样也是出现一年左右就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

（距离我转世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假如药神很快就会消失，那么我果然不是药神吧？）

法马立刻找出自己与前代药神的不同之处。而且他目前也没有自己即将消失的预感。

「前代药神年纪大概多大呢？」

圣纹该不会都是十岁左右出现的吧？听了女皇的话之后，法马有这样的疑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圣典上只提到是名少女。」

究竟是药神附身在普通少女的身上呢？或者药神原本就是位少女神，亲自降临在这世界上呢？由于资料不足，法马无法判断。

（唔──……不过我是在世界性的传染病爆发前不久转生到这世上，其他各方面的特徵几乎和传说的前半段一模一样。至于不死之身，那就不知道了。）

法马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在看到自己的能力与圣纹之后，都会把他视为药神的原因了。

（先不管不死之身的部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天界」啊？）

那个『天界』该不会是地球吧？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来自地球，附身在这边的人类身上，最终又将回到地球，说不定是这样吧？）

如果真是如此，法马说不定也能回到地球。可是药谷完治已经死了，就算回到地球，也没有身体让他继续活下去。假如能回地球的话，那当然很好，但法马不想变成幽灵，最后消失于世界上。

「啊，对了。除了药神之外，其他守护神也很常出现吗？」

（我想找其他被附身的人聊聊，说不定其中也有地球人呢。）

「既然您降临于此地，其他的守护神就不会出现了。」

「是这样吗！？呃呃……那还真是，令人困扰啊。」

法马很错愕。

守护神一次只会降临一位。也就是说在药神降临的期间，其他守护神是不会出现的。据说数百年前，守护神们经常轮流降临，但是最近几乎不出现了。守护神消失前都会留下秘宝，因此现存的秘宝数量相当多。不过秘宝全都是普通人无法碰触，也不能使用的物品，所以只被人们当成宗教上的圣遗物而已，没有其他价值。

「因此，目前降临于世上的只有法马大人，也就是药神大人您而已。法马大人存在于此处，光是这件事就足以令我们感动万分了。而且，该怎么说呢，法马大人非常有人情味，能目睹您像一般人一样地生活，根本是奇迹。我真是太幸运了。」

在所罗门眼中，法马似乎是很有人情味的神。

「您这么仔细观察我啊？」

「当然了。记录您在这世上的一切作为，是同时代神官的义务。如此一来圣典也将增加新的篇章。法马大人这代的药神记录一定会很完整呢，因为是由我来记录的嘛。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记录法马的功绩与所作所为，似乎也是身为神官的所罗门的工作。

「而且，虽然对守护神大人说这些话很失礼，但是您非常好心……」

「那是什么意思啊？」

依所罗门的说法，降临在地上的神不一定都是善神。也曾经出现过把一整个国家化为焦土，残杀许多人民的邪神。所以这次降临的是善神，当然该额手称庆。法马看得出这是所罗门的真心话。

「所罗门先生，您教义中的药神，平常都做些什么事呢？」

「不就正是您目前正在做的事吗？创造出许多新药，拯救许多人的生命。」

所罗门似乎误以为法马是在做『药神的分内工作』。

「不，那些都只是普通药师会做的事罢了。」

「呵呵，真是这样吗？就普通药师而言，您实在太神乎其神了。」

「我不是基于义务或使命感去做那些事的，只是自然而然地变成那样而已。」

「也就是说……您是无法坐视病人不管，所以才做这么多事的吗？唔……」

所罗门终于有点理解法马心中的迷惘与纠结了。

「总之，我们希望您能舒适地待在人世，并且停留愈久愈好。至于您想做什么，全由您自己决定就行。」

「我的愿望很简单，说出来您也许会想笑，但我只想以普通药师的身分、以人类的身分在这世界上活久一点而已。」

这是法马的切实心愿，也与所罗门的希望相同。

「假如各方面的期待会造成您的压力，何不换个想法，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呢？就算有人称您为药神，只要把那名字当成外号就好了。」

「转换想法，是吗？」

就像地球上的※希波克拉底被人们称为医圣，只要把「药神」两个字当成世人自行帮法马取的外号就好。所罗门的提议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编注：古希腊伯里克利时代的医师，医学史上的杰出人物之一。）

「当成外号啊……」

所罗门的灵机一动，使法马心头上的负担稍微减轻了一点。

「听您这么说，我觉得好像轻松多了。」

「帝都神殿永远陪伴在您身边。假如您有烦恼，欢迎随时来神殿与我们商量。」

因为神殿原本就是帮人解决烦恼的场所嘛。所罗门笑道。

「我会要求其他神官不要表现得太夸张，尽量以普通的方式与您接触的。」所罗门如此保证。当然他也要注意不让自己过于激动。

「早上的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请恕我就此告辞。对了，大秘宝的仿制品明天就会送到神殿了。」

「我会再来看的！谢谢您帮我准备仿制品。」

「不会不会。我再拿到药局请您过目吧。」

两人和气融融地说著，走出房间。

「呜哇──！」

法马正准备穿过礼拜堂离开神殿，却被聚集在礼拜堂中的信徒吓了一跳。将近一半信徒的眼睛都充血了。

「怎么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的？」

就算不使用诊眼，法马也知道他们得了什么疾病。

「『流行性结膜炎』。」

这是由病毒引起的结膜炎。由于会发痒，有些人会不由自主地去揉眼睛。揉过眼睛的手碰触到神殿中的桌椅或大门，在这些地方留下病毒，这些病毒再被其他人的手带进眼睛里。病毒应该就是这样扩散的吧。

（哇──已经传染开了，快变成大流行了。）

愈常来神殿做礼拜或参加仪式的虔诚信徒，被传染的机会也就愈高。没办法，法马只好对所罗门说道：

「等一下讲道时，请您尽量把时间拉长，不要让任何人离开。」

「好的。您是发现了什么疾病吗？啊，难道是眼疾？」

大家的眼睛都红咚咚的呢，所罗门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由于神殿内的光线昏暗，所以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是眼疾没错，而且是会传染的眼病。」

不能让在场的人就这样回家。

法马交代其他神官「直到仪式结束为止，不能让任何人出去」，接著赶在仪式结束前策马前往药局，准备在场所有人用的抗菌眼药水。

仪式结束后，法马站在神殿大门口，从走出来的信徒中找出得了结膜炎的人，把药水交给他们。神官们也帮忙发送眼药水。

法马在发送眼药水时，还附上结膜炎的保健指南。上头写著点眼药水的方法、眼睛发红期间日常生活中的注意事项、尽可能不碰触其他人，及不要摸完眼睛又去摸其他地方等说明。

流行性结膜炎是由腺病毒引起的，感染性非常强，因此要特别注意不让病毒扩散。虽然目前没有能够消灭腺病毒的药，不过可以藉著抗生素和类固醇来缓和症状。法马把眼药水一一发给症状严重的人。

「这是什么？要我们把它点进眼睛里？」

一名眼睛红得像兔子的老妇人，看著从没见过的药品，怀疑地问道。

「这是眼药水。您得了正在流行的眼疾。由于这种病会传染给其他人，所以请您务必要点眼药水。」

「这么说来，我妻子也说过我的眼睛很红呢。」

与老妇人一起来神殿的老绅士收下了眼药水与说明书：

「看来我也感染眼疾了。」

在帝都，眼药水是很普通的药品，因此信徒们没什么抗拒之意地收下了法马给的眼药。

「真是太感谢您了。光凭我一个人是看不出来他们生了什么病的。」

眼药水全部发送完毕后，法马松了口气。所罗门诚心地向他道谢。

「假如神殿变成传染病的主要感染场所，就太对不起特地来参拜的信徒了。而且也不能让传染病在帝都传开，所以这也算是预防性的医疗行为。」

「原来如此。您就是这个样子，无法放下病人不管的呢。」

所罗门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对了，还得买点心回去给珞缇才行。」

法马离开神殿后，想起重要的必办事项。

◆

「昨天真是太感谢您了。之前说的那东西终于到了。」

隔天，所罗门独自带著大秘宝的仿制品来到异世界药局。如果是真品，当然需要其他人陪同护卫，不过仿制品的话就没必要那么慎重了。所罗门如此说道。

「法马，调配药品的事就交给我吧。」

「谢谢你，艾伦。」

艾伦见法马有事，主动开口帮忙看诊与调配药品。

「就让我拜见一下吧。谢谢您为我准备这些。」

法马打开木盒。在见到大秘宝仿制品的瞬间，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这个……我难不成是在做梦吗……？」

「其实大秘宝的这些部分是半透明的，但是我们没办法仿制那种材质。这是从三千年前的地层挖掘出来的，难道说您对这物品有印象吗？」

（骗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好埋在那种地层里？）

法马激动地答道：

「我觉得好像看过，又好像没看过。既然您说这是大秘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强大的神力呢？」

「是的。虽然其中蕴藏著神力，但是我们完全不明白这秘宝的使用方法。」

所罗门摇头道。假如是法马，说不定会知道怎么使用。基于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才会特地准备仿制品给法马看。艾伦、珞缇与赛德列克也都趁著手上没事时，轮流过来参观仿制品。

法马开始认真地认为，这个世界果然是自己的梦境吧。

大秘宝的仿制品上，以日文和英文写著『药谷完治（KANJI YAKUTANI）』。

除此之外，还有『T大研究所　药学研究科』的讲座名称。

所罗门口中的大秘宝，其实是法马上辈子使用的大学职员证。

就法马所知，那是有磁条卡的普通身分证。里面储存了用来进出大学内的各种设施的资料。

「您知道这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吗？」

所罗门以期待的眼神指著职员证上系所部分的文字问道。法马觉得有些难为情。

「呃──我也不知道……帮不上您的忙，真是不好意思。」

就算法马告诉他真正的意思，对所罗门来说也没有意义吧。毕竟只是系所名和人名而已。

「是这样吗？总之，我把这个暂时留在您这儿吧。」

所罗门留下仿制品，回神殿去了。

（他说这是在三千年前的地层发现的……为什么？是我来到这世界时，一起穿越过来的吗？）

「法马，再让我多看一下吧？」

艾伦离职员证忽近忽远，时而闭起一边眼睛，端详著职员证上的照片，也就是法马的前世，药谷完治的脸。法马有点紧张，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

「好稀奇的黑发呀，因为是神族吗？」

「因为是神像吧。」

珞缇彷佛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似地按著嘴角，开始膜拜起仿制品。

「是呀。不过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好像知道这个人似的。」

法马被艾伦的直觉吓出一身冷汗，但艾伦很快地把仿制品交给珞缇，使他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职员证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这是地球和这世界之间的唯一连结呢。）

法马决定一定要想办法去大神殿看看真品。

第三卷 第八话 帕雷与异世界药局

一一四七年，新年造访了梅德西斯家。

法马今年就满十二岁了，而珞缇也满十岁了。

「早安，法马少爷。」

「呼啊……早安。你在做什么？」

法马一醒来，珞缇的脸就以近距离进入自己的视野之内。她趴在床边，以双手为枕，下巴抵在手背上，小小的脑袋瓜摇来晃去。

「嘿嘿，我在拜见法马少爷的睡脸。」

她眨著眼睛说道。粉红色的睫毛搧呀搧的。这样很变态吧？法马脑中闪过这想法，但是又想起珞缇说过，只要能和法马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

「这边又是怎么回事？」

法马觉得腰边有东西在扭动，原来是布兰琪钻进他的被子里睡觉。究竟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法马完全没发现。布兰琪的撒娇症状还是没有改善。

「因为今天很冷的关系吧。请看。」

珞缇啪地推开法马房间的百叶窗。

外头银霜满地。整个圣佛尔波帝都沾上了皑皑白雪。

（哦──下雪啦？虽然景色很美，但是我很想把它们全部消除呢。）

法马就是这么讨厌下雪。去年冬天，法马的爱马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跤。马有四只脚所以可以在雪地奔驰，法马基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而小看了雪地，结果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摔到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外头下雪啦？那么今天就悠闲地待在家里好了。珞缇，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庭院的景色很美，我想去画图。」

珞缇眼神发亮地眺望著庭园。

（这样就不能随便把雪消除了呢。）

差点就妨碍到珞缇作画了，法马反省起自己的庸俗。

「反正今天药局没开，法马少爷您也放松一下，享受悠闲的时光吧。」

「是啊，所以就悠闲地待在家里吧。」

（其实只是悠闲地做文书工作而已啦。）

新年期间药局暂停营业，法马也因此久违地在家里悠闲度日。

「法马少爷──您今天想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家居服好了，反正今天不出门，还是穿得休闲一点吧。」

「我明白了。」

珞缇打开衣柜，物色起法马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很懂得依时间、地点、目的挑选适合的服装，在出席正式场合时很有帮助。不过，如果把服装完全交给她打理，她就会依自己的喜好，把法马打扮成视觉系艺人的风格，这就有点伤脑筋了。

「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换成别件好了。」

珞缇笑咪咪地捧起一件领子和袖口镶满豪华荷叶边的上衣，不过被法马要求收回衣柜里。珞缇是奴婢，不能把自己打扮得太过花俏，应该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把打扮的欲望投射在法马和布兰琪身上吧。法马心想。

「欸──我明白了。可是我觉得很适合少爷呀……」

（是说，珞缇想当我的奴婢当到什么时候啊？）

法马任凭珞缇帮自己扣上扣子。珞缇的气息近在咫尺，使法马不知该把视线往哪里摆才好。虽然说现在大家年纪都还小，没啥问题，但是等到再大一点，珞缇应该也会开始觉得难为情吧。

（就算我能自己换衣服，但是依规矩，世家公子是不能自己换穿衣服的呢。）

为了珞缇好，还是把打理身边杂事的人换成男佣或珞缇的妈妈好了，法马如此盘算著。但就算那么做，身为贵族的拘束感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就是了。

「好了，布兰琪小姐，我们也去换衣服吧。」

「好！」

虽然法马坚持选了简单的服装，但布兰琪还是让珞缇依个人喜好摆布，被她穿上有一大堆荷叶边的礼服。梳理完毕的法马与布兰琪一起前往餐厅。离开房间前，法马从桌上木盒中拿出职员证的仿制品。

「哥哥，您为什么总是带著那个东西呢？」

两人走下螺旋梯，布兰琪好奇地问道。

「这东西啊……不自觉地就想带在身上呢。」

「那是您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

法马上辈子总是把职员证放在实验衣的胸前口袋里。由于职员证也兼有卡片钥匙的功能，在校内走动时一定得带著它才行，法马的前世因此养成了随身携带职员证的习惯。虽然这只是仿制品，但法马仍然忍不住地想把它带在身边，表示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很在意前世的。

法马打算总有一天要去大神殿看看真品。既然变成秘宝，说不定和原本的职员证有什么不同之处。

神殿的总部是名为『神圣国』的小型都市国家。神圣国类似地球上的梵蒂冈，整个国家等于一个宗教组织，而且只有神官住在那里。可说是神殿组织的大本营。

（不过说到想去，又觉得好累好懒啊……）

想前往神圣国，必须越过国界，而且法马还无法做出进入大神殿的觉悟。

所罗门说过，法马想进入大神殿是很困难的事。虽然大神殿目前还不知道法马的存在，但要是哪天大神殿发现了法马，那边的神官们可能会以「宝贵的守护神降临」为由，把法马软禁在大神殿里。而且主持大神殿的大神官还会使用很麻烦的封神秘术。因此，想看真品的话，只能趁著晚上警备没那么森严时偷偷溜进去了。所罗门与法马讨论起这种近乎犯罪的计画。

大神殿内部有如迷宫，普通的宵小即使闯入其中，也无法抵达大秘宝的所在之处。但所罗门向法马提议，能为他担任内应。又不是小偷，居然还需要内应。法马觉得很心痛。

（不能让所罗门先生为我冒险呢。说不定会害他被开除，而且所罗门先生那边的管道也很有用处，我希望他能一直在帝都当神官长。何况，整个神圣国都是神官的话，我在那边应该走不到三步，身分就曝光了吧，根本没办法偷溜进大神殿啊。）

而且，要是我闯入大神殿，不幸被捉的话，就算没被视破真实身分，被当成非法入侵的犯罪者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法马与布兰琪走进餐厅，布鲁诺和碧翠丝早已就坐在餐桌前等著他们了。全家一起用餐是梅德西斯家的规矩。在等待侍者上菜的期间，布鲁诺翻阅著某对兄妹出版的《周刊帝都》，热心地写著笔记。

「父亲大人，您有在看这份报纸啊？」

「嗯。《周刊帝都》在坊间的评价不错，而且有不少有用的资讯。你也要看吗？」

「我也有订阅这份报纸，不过是送到药局那边。」

「嗯。注意时势动向是很重要的哦。对了，说到资讯就想到，帕雷要回来了。」

布鲁诺以顺便提一下的态度，若无其事地向法马扔出凶狠的震撼弹。

「帕？」

光是听到『帕』这个发音，法马和布兰琪就不由得神经紧绷。

两人互望了一眼，以眼神进行交流。布兰琪全身上下洋溢著，想逃离兄长那可贵的爱之教鞭的干劲。为了不让布鲁诺发现自己的动摇，法马轻咳一声，问道：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呢。呃，兄长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把那天的行程空下来吧。」

「就是今天。他是以飞鸽传书通知我们今天会到家的。呵呵，他很性急对吧？不知道那孩子过得好不好呢？正好你们今天不必出门，真是太巧了。」

碧翠丝代替布鲁诺答道。她的心情很好，在远方求学的孩子久违地回家，让她相当开心。看在双亲眼中，帕雷是个品行端正又孝顺，很值得人疼的孩子。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帕雷在诺瓦鲁特是个花花公子的事。

「今天是这个今天吗？」

「是呀，他好像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种惊喜就免了！对心脏很不好耶！）

幸好异世界药局在过年期间公休。法马打从心底这么想。帕雷一直想去异世界药局侦察，药局有营业的话，他说不定会突然闯进店里。

得知帕雷即将回家的坏消息，用过早餐的法马与布兰琪在暖炉前坐立难安。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珞缇穿著厚厚的防寒服，在露台上画起庭院的素描。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以雪景为题材的好点子。

「今天下大雪，所以应该没关系吧？大哥总不会说要特训吧？」

布兰琪抱著一丝希望问道，但法马摇头：

「上次兄长大人回来时，虽然外头下大雨，但他还是把我抓去做魔鬼训练哦，就算暴风雨来也是。至于下雪，他应该会说那我们就来做冰系神术的训练吧。」

法马忘不了与帕雷做过的那些对决。帕雷每半年会回家一次，在第一次对决后，帕雷又把法马拖去特训过好几次。虽然说有药神杖在手，法马不会输给帕雷，但还是得在一到两个小时里认真与帕雷对战。

让法马觉得麻烦的，不是战斗本身。神术战斗算得上一种不错的运动，偶尔认真练习一下是无所谓，可是帕雷非常死缠烂打，法马每次都必须把他打昏，否则他就不会善罢干休。而帮对决后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帕雷疗伤，才是法马觉得最累人的部分。

（这次一开打，就直接攻击帕雷的神经，让他昏迷不醒吧。）

法马甚至考虑起这种危险的手段。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把帕雷的伤势控制在最小限度内。由于帕雷一直认为法马是运气好才赢的，因此完全没有停止特训的意思。法马要在不伤及兄长自尊心的情况下获胜，也是很耗费心神的。

中午过后，帕雷带著随从抵达家门。梅德西斯一家人，与全体仆役都在玄关迎接帕雷的归来。

「不肖孩儿帕雷回来了。」

帕雷又长高了不少，而且体格更厚实了。布鲁诺的身材高大，再看看帕雷不断抽高的身材，这家人应该有高个子的基因吧。

「回来得好，我的孩子啊。」

布鲁诺眯著眼，似乎对孩子的成长感到喜悦。

「许久不曾拜见父亲大人了。有件事我想尽快向父亲大人报告，就是我将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毕业，而且我已经通过一级药师的考试了。」

「哎呀，第一名，和你父亲一样呢。」

碧翠丝想起布鲁诺的学历。

「一切都要感谢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的鼎力支持。」

帕雷从提包中拿出毕业证书，与装在小盒子里的一级药师徽章，骄傲地展示给布鲁诺与碧翠丝看。徽章上还刻有代表第一名的花纹。这是帕雷在完全住宿制的诺瓦鲁特医药大学里，焚膏继晷地学习，孜孜不怠地练习神术，花费好几年光阴所得到的成果。这枚通用于全世界的徽章代表著──帕雷将是名符其实的一级药师了。

「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帕雷，我以你为荣。」

「你变得十分杰出，真的很努力呢。」

布鲁诺与碧翠丝打从心底为帕雷感到喜悦与骄傲。帕雷也露出开心的神情，是个直率的兄长。

「也让你们看看吧。怎么样？羡慕吧？」

帕雷洋洋得意地向法马与布兰琪炫耀徽章，「这就是一级药师的徽章吗？真是了不起。」法马称赞道。他是真心觉得帕雷很优秀，并没有轻视帕雷的意思。法马看惯的、别在艾伦领子上的一级药师徽章，上头有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的标志，但是这枚刻有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标志的一级药师徽章，外型与帝国药理学院的有点不同。就规格来说，帕雷的这枚徽章比较高级。假如以技能与知识为基准，把圣佛尔波帝国的所有药师由高至低做排名，帕雷应该只会比布鲁诺低个几名而已吧。

「毕业之后你打算怎么做？要回圣佛尔波，还是继续留学呢？」

众人来到餐厅，布鲁诺问起帕雷今后的打算。身为长男，不管将来会不会成为宫廷药师、能不能得到尊爵的爵位，帕雷都必须继承梅德西斯家，因此他迟早会回到帝都。但是在继承这个家之前，如果帕雷说想以一级药师的身分在外修行或留学，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人生规划。

「是，我打算回家继续钻研学问，一面担任父亲大人的助手，一面努力成为宫廷药师。」

帕雷毅然说道。

（呜啊！要回老家住吗！？）

法马的眼白翻到后脑勺。布兰琪也一样。

「法马、布兰琪，你们两个从今天起，每天早上都要做神术训练哦，有我这个哥哥陪著练习，你们一定觉得很高兴吧？」

（来了──！这个人一回来就想找我们打架啊！）

看来不管愿不愿意，我们以后都非得当这个斯巴达大哥的练习对手不可了。虽然说，法马原本就不荒废练习，以免神术退步，但是每天早上和帕雷对战，将是非常大的负担。听帕雷这么说，布兰琪咻地介入法马和帕雷之间。

「那个啊──大哥──小哥哥他呀──」

「什么？」

帕雷讶异地看著布兰琪。

（慢著！你想说什么？快住口啊布兰琪！）

法马早就趁著帕雷回来前向布兰琪叮嘱过，绝对不能把法马的近况告诉帕雷。但毕竟对方是小孩子，就算说溜嘴也没办法怪她。

「每天从早就很忙哦，不可以打扰他──」

布兰琪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身为兄长的帕雷也不禁被她迷得筋酥骨软。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从你开始锻炼好了。就算你哇哇大哭，我也不会放水哦。」

「我不要，会痛痛的──我要轻轻的练习──」

布兰琪泪眼汪汪地央求道，帕雷粗鲁地揉著她的头发，同时问道：

「话说回来，法马，你又没上学，为什么那么忙？是在家自学吗？」

「因为我出了许多麻烦的课题，要求法马完成。」

听著他们的对话，布鲁诺若无其事地插嘴掩护法马。对布鲁诺的话百分之百服从的帕雷不疑有他地相信了。虽然法马因此避开了每天早上的特训，但是──

（我总算捡回一条命了，真是好险。对不起啊，布兰琪，你要努力点撑下去哦。）

法马在心里感谢布兰琪，同时也祈求她平安无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在这天下午，而且是风雪交加的下午，帕雷换上了神术战斗用的服装，把专用的神杖插在腰上，开始穿起外套。

法马见状，正准备偷偷摸摸地闪人，帕雷却一把抓住他肩膀：

「天气这么好，我们走吧，法马。」

「……呃，要去哪里呢？外头正刮著暴风雪哦，这样算好天气吗？」

法马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他一边祈求直觉失准，一边向帕雷问道。帕雷笑得极为灿烂，不用问也知道，当然是神术特训。

「我们今天就在暴风雪中做神术练习吧。」

「看也知道您想做什么啊！可是今天天气太差了，还是改天吧。」

为什么帕雷不管下大雨或大风雪都想练习神术呢？法马难以理解。上次也是在大雨中外出训练，布兰琪甚至有点没礼貌地怀疑过，帕雷该不会是喜欢『就算天气不好，也努力不懈的自己』吧？

「我想艾兰诺应该有教过你这种基础知识。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最适合在下雨或下雪时做训练了。」

帕雷似乎打从心底欢迎暴风雪，被迫一起练习的法马实在拗不过他。

（才没有那种事呢……天气不好时艾伦也是会休息的哦。艾伦，你怎么不告诉他啊？）

两人来到进行神术训练的老地点──梅德西斯家的宽敞平原，放眼望去，尽是遮天盖地的白。雪花在风中狂舞，风势愈来愈强。帕雷彷佛想搅拌天空似地高举神杖，开始进行多阶段吟诵，做好战斗前的准备。

「『利用整体环境，指定范围，指定攻击，指定时间，控制轨道。准备完毕。』」

接著，他行云流水地念出发动吟诵。

「『落雪魔弹』。」

帕雷以神力强化雪花结晶，周围的飞雪一下子全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并且改变行进路线，一齐朝著法马飞去。

（呜哇！？雪花变成刀子了！）

悄无声息地飞袭而来的雪片划破法马的衣服，其锐利程度彷佛被剃刀划过似的。法马以消去能力消除了变身为凶器的雪片。

（原来如此，这个神技……是没完没了的！）

与以自身神力为媒介，从神杖生成水或冰的神技不同，这个神技是将一定范围之内的雪转化成武器来攻击对手，因此攻击没有终结的时候。

假如是普通的神术使用者，应该会在帕雷的神力用罄前被切碎成肉酱吧。以杀伤力这么高的可怕招术攻击法马，可见帕雷是来真的，与之前的神术「练习」不同。法马对帕雷的变化之大感到惊讶。

「法马，怎么啦？你打算怎么防御？」

就算帕雷占了压倒性优势，他也不像平常一样放声大笑。不过，现在这样子才是他的本性吧。

（他是认真的……！）

为了防御雪刃，法马只好制造冰壁。

但是他那么做却正中帕雷的下怀。矗立于四面八方的冰壁，使法马的活动空间变得极小。

「『冰狱』。」

法马脚边的积雪变成尖刺状的冰柱，宛如隆起的剑山般刺向法马。虽然帕雷在攻击时稍微避开了致命要害，但假如法马没闪过的话，手脚还是会被刺穿的。

（呜哇！）

法马瞒过帕雷的视线，悄悄地以消除能力把冰柱与周围的冰全部消除。尽管法马反应得够快，所以没有受伤，可是只要稍不留意，真的有可能会变成致命伤。法马与帕雷对战过这么多次，这是头一遭觉得帕雷的攻击很危险。

「你以为会死对吧？真亏你闪得过这些攻击。」

帕雷极为认真地问道。

「是啊，我还以为会死呢。我甚至觉得兄长大人想杀我呢。」

「因为我之前一直没使用过这类攻击。这次是改用实战取向的招式。」

在过去的练习中，帕雷施展的都是锻炼神术基础用的训练用神技。他言下之意是，训练用和战斗用的神技是完全不同的。

「法马，你觉得我为什么老是嚷著要做训练？」

「为了以防万一吧。就算是我也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家人。」

法马自以为了解帕雷。他应该是想教法马如何保护家人吧。

「不，你根本不懂。你必须独自保护家人。不管对手有多少人，你都必须一个人守护家人。」

「一个人……？」

法马无法猜测帕雷的想法。他认为，假如梅德西斯家遭受攻击，虽然不期待会有谁赶来帮忙，但是外头雇用了圣骑士，屋内也有不少会使用神术的侍者。就算情况危急，也还有布鲁诺可以撑场面。

「父亲大人的神术很强，但他是宫廷药师。紧急时，宫廷药师必须在宫廷中保护陛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就算屋里有人死亡、就算家人被杀。父亲大人还是必须赶到陛下那儿。目前梅德西斯家没有神力特别出色的骑士。虽然我们雇用了圣骑士，但毕竟都是佣兵，每个人的能力都不算高强，而且契约上也没要求他们必须为梅德西斯家卖命。所以你只能变强，一个人保护全家人。」

法马对帕雷的想法肃然起敬，同时也对他感到抱歉。自己不该在还不瞭解帕雷为什么如此努力地自我锻炼之前，就在心里嘲笑他只知道以蛮力解决问题。

「不管离家多远，我还是时时刻刻挂心著全家人的安危。所谓的全家人。也包含夏珞特这些佣人在内。」

帕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使法马不由得想好好回应他的期待。

「而且，除了家人之外，保护所有患者的生命，是药师的使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兄长大人。那就尽量放马过来吧。但是您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事呢？」

「偶尔聊聊这种事也不错啊。而且你看起来就是一副过得太松懈的模样嘛。」

（怎么搞的？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法马猜测帕雷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这种心境上的变化吧？

不论如何，总之兄弟俩在大雪中，扎扎实实地进行了三个小时实战取向的神术战斗后，两人全身都是雪。

最后，帕雷还是老样子，因为耗尽神力而倒下。帮帕雷疗伤的法马发现某件事。

「咦？兄长大人，您身上全是瘀伤哦，是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才会撞出这么多瘀伤呢？就算特训也要有点节制，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哦？」

他说完，原本已经累倒的帕雷开口：

「不过是点瘀伤而已，算什么啊？愈是严格锻炼身体，身体愈是会回应你哦。身体是不会背叛你的。所以你也不能偷懒，要努力锻炼身体才行。多练点肌肉吧。」

（肌肉崇拜啊……在最基本的地方搞错重点了吧。不过他的意志力很让人敬佩就是了。）

法马再次体会帕雷对锻炼身体与肌肉的热情。回到梅德西斯家后，也陪著帕雷做了整套的肌肉训练。

接下来的几天里，帕雷拖著法马与布兰琪，甚至连珞缇都被他带去帝都的各种游乐场所游玩。撇开崇尚肌肉……订正，撇开过于热血的部分不谈，帕雷其实是个很疼爱、很照顾弟弟妹妹的好哥哥。他听说女皇在帝都建设了大众澡堂，于是喜孜孜地带著法马去泡澡，从头到尾都兴致高昂。除此之外，他还陪法马等人打雪仗、滑雪橇、在冬天爬山。

帕雷与家人大玩特玩后，为了办理毕业手续与准备搬家，而再次回到诺瓦鲁特医药大学。与家人道别时，帕雷比以往更离情依依，让法马觉得更加不对劲。

「唉──兄长大人就算暂时不回来也没关系哦。」

帕雷离去后，法马疲惫地叹道。

（虽然帕雷在神术对战方面，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就是了。）

◆

彷佛为了特地闪避帕雷似的，异世界药局在帕雷离开后的那天举行了新年始业式，众人开始做开店准备。营业时间还没到，老顾客们已经在店外排出一条人龙了。

「法马，新年快乐！一阵子没看到你们，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呢──」

收假后的艾伦容光焕发地带著许多伴手礼来药局，休假期间她似乎也尽情地到处游玩。走进药局的艾伦见到把下巴挂在柜台上的法马与趴在柜台上的珞缇，不明所以地瞪大双眼。

「你们两个怎么了？才刚过完年就没力气啦？」

「玩过头了……」

「真稀奇，法马你也会玩过头啊。」

「艾兰诺大人，我闻到好好吃的味道哦！」

原本已经化为尸体的珞缇掀著鼻子，宛如丧尸般地撑起身体。

「咦？味道？因为我去瑞兹度假的关系吧？」

艾伦似乎是在她父亲的『瑞兹伯爵领地』度过新年假期的。她把点心和稀有的起司送给法马、珞缇、赛德列克以及其他员工。艾伦父亲的山中领地相当于地球上的瑞士，当地居民主要是以放牧与观光维生。

「真好吃！味道好浓，都冲到鼻子里了！」

珞缇忍不住吃起艾伦送的起司。

「啊！味道！我先去刷牙，不然会对不起客人。」

不该在开店前吃起司的。在意口中气味的珞缇连忙跑去刷牙。看来她已经养成良好的迎客礼仪了。艾伦再次问道：

「是说，为什么你们会玩过头啊？」

「因为兄长大人回家了，顺便向我们报告他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毕业的事。」

法马把帕雷回家时发生的事简单地告诉艾伦。

「嘿？那家伙回来过啦？而且从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毕业了呢。」

艾伦一听到帕雷的名字就皱眉。她和帕雷从小认识，是老冤家了。虽然最近几年很少打照面，不过会把尊爵家的嫡长子叫成「那家伙」的，应该也只有艾伦了吧。

「嗯，听说还是以第一名毕业的。而且在毕业同时，也考上了一级药师。」

「哦──挺行的嘛。这样一来他总算和我有相同的资格了呢！」

艾伦确实比帕雷早一步成为一级药师，但是毕业于名校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一级药师，与毕业于帝国药理学院的一级药师，虽然资格相同，等级还是不一样的。

「话说回来，那家伙知道你是宫廷药师、陛下的主治药师、帝国御准的异世界药局的老板，而且还是药神的事了吗？」

「他当然不知道，只要任何一项穿帮，都会变成大惨剧的。话说回来，最后那个头衔是多余的。」

法马环抱双臂，夸张地装出怕到发抖的模样。

「可是那家伙搬回家后，应该就瞒不住了吧？」

「是啊……要是被他知道了，你觉得下场会变成怎么样？」

「这个嘛，如果是那家伙，他的自尊心一定不允许自己输给弟弟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弟弟比哥哥更优秀，会危及他身为长子的立场。事关继承问题，应该会吵起来吧。最糟的状况，说不定会演变成生死决斗……」

「不过应该也不至于那么简单就穿帮啦。因为兄长大人说，他回家后会跟著父亲大人见习诊疗，努力累积实力成为宫廷药师。」

「我想这件事应该很难隐瞒吧。」

赛德列克一面在新一年的帐簿上画计帐用的横线，一面做出不祥的宣言。

「『听说帝都新开了一间风评很好的药局，你知道老板是谁吗？』帕雷少爷之前向我打听过这件事呢。」

「赛德列克先生，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法马紧张地绷紧身体，不过赛德列克不愧是赛德列克。

「我回答说，『每间药局的风评都很好，所以我也不知道您说的是哪间药局的老板呢』。」

最近，帝都里加盟调剂药局公会的药局，全都和异世界药局进行业务合作，贩卖相同的药品，因此业绩和风评都相当好。

「帕雷少爷似乎对帝都里风评很好的药局贩卖的新药很感兴趣哦。」

「骗人的吧……拜托他不要来，不然一定会穿帮的啊。」

「差不多是开店的时间了。」

赛德列克朝窗外望去，接著「啊！」的一声沉默下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艾伦向赛德列克问道。如果可以的话，法马很不想知道赛德列克看到了什么。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帕雷少爷在店门外呢。」

「欸！兄长大人不是回大学了吗？」

「可能是打算先绕过来探探药局的情况，再回大学吧。」

赛德列克猜道。法马的三魂七魄都快飞光了。

「乾脆从逃生门溜走吧……」

就在法马认真地考虑起这种事时，帕雷已经走到等待开门的队伍的最后面排队了。他守规矩地与平民一起排队，就这点来说令人无法讨厌他。

法马成为宫廷药师、创设了异世界药局，以及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帕雷全都不知情。

「你那个徽章，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哦？」

艾伦指著法马领子上的宫廷药师徽章说道。

「你把徽章藏起来，再编造些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藉口，应该能蒙混过去……或者直接躲到二楼，还是溜到店外的话也不会穿帮。可是你今后总不能一直躲下去吧？」

你打算怎么办？艾伦问道。就算法马躲得了一时，终究躲不了一世。

「但是店里有那个，就算我不在，也一样会穿帮啊……」

法马看著牢牢钉在墙上的，刻著药师与员工名字的告示牌。上面以斗大的字级刻著老板的名字。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艾伦思考了一会儿，握住神杖：

「交给我吧。由我来和他讲清楚。」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是不要吧。事情绝对会变得更麻烦的。」

艾伦和帕雷是死对头。由她出面的话，就算在药局里或帝都的马路上以神术开战都不奇怪。

「你也不想让麻烦进入药局里吧？而且客人已经来了，兄弟在药局里吵架，把药局掀翻也不好看。我会好好跟他说清楚的，你就和平常一样帮客人诊察吧。」

艾伦的说法反而让人觉得非常危险。她打开药局的内门，意气轩昂地用力踩著雪，走到格子正门前，以明朗的笑容向客人说道：

「大家好，新年快乐。欢迎光临异世界药局，今年也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艾伦深深一鞠躬，让站岗的骑士打开正门。她亲切地招呼客人入内，接著挡在帕雷前方。

「哎呀──这不是帕雷吗？好久不见了呢！」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更加强调了原本就丰满的胸部，是相当挑衅的动作。

「艾兰诺！？」

出乎意外的人物冷不防地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点，使帕雷有点尴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呵──呵呵，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间店工作呀。」

艾伦以贵族千金式装模作样的笑法高声笑道。

「唉，原来老板是你啊？身为贵族却做起开店赚钱的事，你家有那么穷吗？下级贵族也真辛苦。」

帕雷毒辣地说道。

「你说谁家很穷！？」

艾伦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虽然就尊爵家嫡长子的角度而言，伯爵家确实不如自己家高级，但还是没道理被说成下级贵族。

「倒是你，跑来这间受皇帝陛下保护的帝国御准店做什么？想买东西吗？」

该不会是想买让大脑长出肌肉的药吧？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刻薄地互相挖苦起来。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那么想和我聊，我们就来好好聊一聊吧，艾兰诺！」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聊一聊，指的是以肉体语言对话。

「哎呀，你可别像上次那样被我打得落花流水，惨败痛哭哦！」

身为上级神术使用者，艾伦也毫无怯意。

「喂！我可是一次也没输过你哦！」

双方唇枪舌剑，没人想退让，最后两人潇洒地骑著马，一起朝郊外奔驰而去了。

「啊啊──！你们两个，到底想去哪里干嘛啊！」

法马一边为病患看诊，一边从药局里窥视愈来愈白热化的两人，并对如此突然的发展感到无言。缺乏紧张感的珞缇竖起食指解说起来：

「帕雷少爷把手帕甩在艾兰诺大人脚边，所以他们是去决斗了呢。」

「决斗！？饶了我吧！」

法马猛地起身，把正在接受诊察的病患吓了一跳。

「决斗耶！好像很好玩呢！法马少爷，您要帮哪边加油呢？」

珞缇似乎不明白决斗的真正意思。那可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休闲活动。

「决斗可是会死人的！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哦！」

让艾伦出面果然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法马后悔不已。

「啊──真是的！那两人发怒的沸点都太低了吧！」

法马振笔疾书写好所有等看诊患者的处方笺。「店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中午前会回来！」他吩咐在药局打工的一级药师，并脱下实验衣，穿上黑色外套冲出药局。虽然他一写完处方笺就冲了出来，但帕雷他们是骑马前往决斗地点的，所以早就不见人影了。

法马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珞缇打开药局的窗户，朝法马挥手：

「没问题的啦──帕雷少爷和艾兰诺大人都是药师，不会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我想他们会互相帮对方疗伤的。然后两人就会和好了！可喜可贺！」

珞缇安慰起法马。法马心想，才不可能有那种事呢，但是珞缇似乎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那两个人才不会因为那样就和好的啦。」

事情愈变愈麻烦了，早知道就该亲自出面了。法马悔不当初。

◆

帕雷与艾伦来到博纳富瓦家的私有空地上。两人下了马，互相拉开距离。

他们都是上级的神术使用者，实力在伯仲之间，也都会使用所有水属性（水、雪、冰、雾、热水）的神技。

「那么就来一决胜负吧。」

帕雷无视寒冬，唰地扔下外套。隔著上衣的衬衫，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他锻炼坚实的肌肉。真是个光看就让人感到烦躁的男人。

「等一下，规则呢？打到有人倒下来为止，可以吧？」

为了避免弄脏，艾伦也脱下实验衣。形状美好的傲人丰胸与纤细的柳腰一览无遗。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曲线。

「就算哭了我也不会住手哦？」

帕雷捡起一颗小石头向上一扔。石头落地的瞬间，就是开始的信号。

石头一落地，艾伦与帕雷同时跑了起来。一直站在同一个地点，很容易变成标靶。

「『浓雾之壁』。」

艾伦在自己与帕雷之间生成一片浓雾作为障眼法。扰乱对方的视线，使对方无法确认自己的所在之处，是水属性神术战斗的基本战术。接著艾伦将神杖打横一挥：

「『逆雨』。」

地面涌起一层厚厚的水，上下颠倒地下起豪雨，往帕雷身上招呼而去。帕雷也发动吟诵，迎击艾伦。

「『冰缚』。」

帕雷反过来利用艾伦生成的雨水，将其冻结，藉此固定住艾伦的双腿，使她动弹不得。冰块沿著艾伦的双腿向上爬，彷佛想把她整个人冰冻起来。艾伦把神杖往地面一插，杖头的晶石发出激光。

「『迅速融解』。」

冰块融化为水，急遽蒸发了。

「『水精』。」

帕雷双腿稳稳地站在地上，以免被巨大的水流冲走。这是他擅长的上级水属性神术。

从帕雷神杖生成的巨大水流化为水之巨人，朝艾伦发动攻击。被神力强化过的冰拳极为坚硬，击中地面的话肯定会打出一个大坑。

巨人凶猛的冰拳恶狠狠地朝艾伦挥去。帕雷出手毫不留情。

艾伦向前全速直奔了一段距离后，忽地回身，将神杖正面对准巨人。

神杖前端出现冰柱，咻咻咻地不停向上窜升，最后结出了比艾伦更高的巨大、透明的冰之花蕾。

花蕾膨胀到一定程度时，艾伦冷淡如冰地眯起水蓝色的眼眸。

「『绽放』。」

她发动两段式的发动吟诵。

「『冰之华』。」

这是物理性质的冰之防盾。巨大的冰蕾闪烁著耀眼光芒，层层叠叠地开出无数的冰之花朵，挡下了巨人猛然挥落的拳头。花朵吞噬了冰拳，以冻结的波动从巨人内部进行破坏。巨大的躯体崩解为冰之砂尘，冰屑随著风，被轻轻运送到远方，柔柔地在空中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浓雾消散，两人再次正面相对。

「挺行的嘛，艾兰诺。我不讨厌强悍的女人，但是我讨厌你！哇哈哈哈！」

帕雷因遇上旗鼓相当的同属性战斗对手而满心欢喜。

「你傻啦！？就算被你称赞，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哦！」

艾伦重新握好神杖。她还相当游刃有余。

「既粗野又固执，只要事情一不顺心就以暴力解决。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呢。和总是成熟稳重的法马真是差好多，我都快要怀疑你是不是也用这种态度对待患者了呢！」

为什么兄弟俩会差这么多呢？艾伦叹息不已。她是以「自卫」的心态学习神术的，但帕雷是为了得到优越感和满足自我表现的欲望才使用神术。艾伦如此认为。

「你不也半斤八两！而且我穷究神术可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两人会打起来？打架的当事人也搞不清楚。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感觉起来似乎不能不做个了结。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好吗！？」

「哼！像你这种人当药局老板，底下员工一定很辛苦吧。」

「要你多管闲事！而且我也不是老板。话说回来，你到底来药局干嘛？」

「来药局，当然就是买药了。我可是你们店里的客人哦！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怎么样！帕雷将神杖夹在腰间，神气地说道。虽然一级药师对同行摆架子说「我是你们的客人哦！」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艾伦除了「说的也是」之外，也找不到话反驳。因为一开始就是艾伦主动找碴的。

「但是这位客人，很不好意思，本药局没有『卖』药，如果您想得到本药局的药品，请把病患带过来看诊。」

艾伦绕著圈子拒绝道。异世界药局的架上卖的都是些护具或OK绷、糖果之类的东西，没有摆放具有治病效果的药品。

「必须先为患者做过诊疗才开药，这是我们老板的工作方针。所以没有药可以卖给健康的人。」

原来如此。帕雷接受了这个说法。「既然如此我就老实说了吧。」他如此说道。

「病人就是我！这样一来你还有意见吗！？」

「咦！？慢著！你生了什么病呀！？」

艾伦明白帕雷不是来找药局麻烦，便失去斗志，和帕雷双双收起神杖。

「我不清楚。而且恐怕连父亲大人也无法明白我生的是什么病。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说出我的病名吧。」

就连以第一名的身分，从号称全世界最优秀的诺瓦鲁特医药大学毕业的帕雷，都无法查出原因的疾病。

「不过有件事我很清楚，就是我的命不长了。虽然不知道还剩一年或只剩几个月就是了。」

帕雷无力地笑道。艾伦很清楚地看到，鲜血从他的牙龈涌出。

「那个血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没有攻击你哦。是血压过高吗？」

艾伦刚才应该没有使用具有杀伤力的神术才对。

「这也是症状之一。会突然出血，而且停不下来。真是让人火大。」

帕雷愤恨地把口中的血啐到雪地上。

「你是法马的家教老师，应该会和法马碰面，但是别把这件事告诉他。法马和布兰琪都还小。」

「师父呢？师母也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我只跟你说过这件事而已。既然被你看到我出现在药局，坦白才是上策。」

「等一下！你到底是怎样啦？为什么偏偏对我说这些啦？」

「过去几天，我已经尽我所能地陪著法马和布兰琪，和他们大玩特玩过了。不管什么时候会死，我都没有遗憾了。」

艾伦想起法马早上说过，这几天的连假里被帕雷带著到处游玩的事。也许这是帕雷在弟弟妹妹心中留下回忆的方式吧，她心想。

◆

「怎么会变成这样……」

法马躲在离两人有点距离的暗处，偷看他们的情况。

多亏了艾伦和帕雷毫不客气地以神术大打出手，法马才能循著神力的波动，找到战斗现场。他原本打算在有人快要受伤时以消去能力救人，或者介入战斗，可是没想到他却听到了始料未及的消息，反而更加难以现身了。

虽然艾伦因为听到了这非同小可的消息而显得困惑，但她还是鼓励著帕雷：

「不要说这种泄气话啦，这样一点也不像你，振作一点啊！」

「如果我死了，梅德西斯家应该就是由法马继承了吧。那小子虽然不怎么行，但是我不在的话，他应该多少会振奋起来吧。几天前我已经重新锻炼过他的韧性了。」

「现在不是担心家里或法马的时候吧。既然你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有办法拟定治疗方针吗？你打算拿这个病怎么办？」

艾伦逼问道。虽然她和帕雷是长年的死对头，但那是因为帕雷会主动找碴，再加上两人个性南辕北辙的缘故。对于帕雷本人，艾伦并没有什么个人怨恨。

（看来情况相当严重……原来如此，所以帕雷这次回家的样子才会和以往不同。）

法马悄悄使用诊眼帮帕雷做诊察。帕雷全身发出蓝白色的萤光。萤光延著一部分的骨骼发光，并随著心跳在血管里流动。由于萤光会流动，因此应该是骨科或血液方面的疾病。法马一一说出相关的病名，最后，诊眼对某个可怕的病名出现反应。

「『白血病』。」

法马觉得浑身发凉。那是人称血癌的疾病。

这种病与传染病不同，白血病没有特效药，而且就算接受治疗，也无法确定能不能痊愈。

（骗人的吧？我居然没有发现。如果我这次没有忘记用诊眼的话……）

半年前帕雷回家时，法马也曾偷偷为他诊察。当时帕雷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可是这次帕雷一回家，法马就立刻被他拉著到处游玩，而且帕雷还比平常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法马被他搞得筋疲力竭，因此忘了使用诊眼。

白血病起因于造血细胞出现异常，导致不正常的白血球（白血病细胞）大量增生。

上次诊察时，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一个，或者是数个、数十个异常的造血细胞了呢？想到这里，法马又痛又悔地自我反省。他似乎太相信自己「有病就一定看得到」的能力了。

（难道说，帕雷这次回家时带著我们玩到喘不过气，还有锻炼神术时讲的那些话，全都是因为……）

因为明白死亡已经逼到自己身边。法马如此推测。

他回想起兄弟对决之后，法马帮帕雷疗伤时，在帕雷的手脚上发现许多瘀斑。可是当时法马没有多想，以为那是崇尚肌肉与蛮力的哥哥练习过头的结果。

这个世界与先进国家日本不同，癌症患者不多。

这世界的一般人平均寿命不长，因染上传染病而死亡的机率远高于癌症。在前来药局求诊的帝都平民中，很少见到癌症患者。

至于贵族，也许因为有神力加持，免疫力原本就高，罹患基因方面疾病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身为贵族且拥有强大神力的帕雷得到白血病，可说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虽然这只是马后炮，但假如帕雷和我住在一起，说不定就不会生这种病了……）

这么一想，法马就觉得非常懊恼。所罗门说过，法马周围随时展开著圣域，只要常和法马在一起，就不容易生病。不幸的是，帕雷住在遥远的诺瓦鲁特大学宿舍，法马的圣域无法保护他。

白血病可以分为慢性和急性，有四种主要的类型。法马焦躁地一一说出四种类型的病名。光是白血病，不算正确答案。

「『急性』。」

诊眼微微起了反应。也就是说不立刻进行治疗的话，帕雷活不过几个月。

「『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的症状很多，例如鼻子和牙龈经常流血、身上常常出现瘀斑、贫血、容易得到传染病等等。最后还会对许多器官造成影响，是很棘手的疾病。

即使说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蓝光也只是稍微变淡一点而已，没有转变成白光。法马说出另一个病名：

「『急性前骨髓细胞白血病』。」

蓝光完全变白了。

（是这种病吗……？）

既然知道帕雷得的是这种病，法马就不能让他回诺瓦鲁特了。

这种类型的白血病很容易造成脑血管出血，不宜长途旅行。一旦出血，法马既不会开刀，也无法处理脑部的问题，到时候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假如帕雷在返校前没绕到药局一趟，而是直接回去的话，说不定会直接倒在诺瓦鲁特，再也无法回家。

（没时间迷惘了。）

事关帕雷的生命，法马没时间在意自己的秘密会不会穿帮。

「兄长大人、艾伦。」

法马唤著两人的名字，走到帕雷与艾伦面前。

见到弟弟突然出现，正在谈论严肃话题的帕雷心里一阵动摇，不知被法马听见多少内容。

「怎么啦？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艾兰诺的吗？」

帕雷当作法马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以爽快的表情朝法马摆了摆手。他似乎打算蒙混过去，不让法马明白自己的病情。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啊。法马摇头：

「刚才的对话我全听到了。您不必再隐瞒了。」

「是这样、啊？总之，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以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还有布兰琪就……」

「住口！」

法马打断了帕雷的话。他不想听到有如交代后事般的泄气话。

「来战斗吧！和这种病战斗。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帕雷的死──

为了不让这件事成真，法马笔直地凝视著帕雷，坚定地说道。

「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但是有能治这种病的药。是我制作的药。」

「你制作的药……？嗯，嗯。」

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满足了。帕雷脸上出现误解法马那些话的表情，法马因此直接了当地说出足以震撼帕雷的话：

「兄长大人一直在找的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就是我。」

「啊啊？你先等一下法马，我有话要对艾兰诺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艾兰诺，让以见习药师身分修行的法马当药局的老板，你是傻了吗？」

帕雷重重叹气，开始教训起艾伦，而不是法马。艾伦知道帕雷误会整件事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反问回去。

「帕雷，你好像还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呢。而且也不明白法马的事。」

帕雷对法马是没有诊察资格的见习药师一事深信不疑。所以他把整件事解释成「法马的家教老师艾伦把药局交给法马管」，这种极为没有常识的情况。

帕雷以惋叹的态度斥责艾伦。

「艾兰诺啊，让没有执业资格的见习药师当挂名老板，这种邪魔歪道的做法，反而会让你们以后很辛苦哦。」

法马与艾伦面面相觑，帕雷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著：

「法马你也是，你应该去学校，有系统地把药学完整学过一遍。在家自学太浪费时间了，就算不去诺瓦鲁特，去帝国药理学院也好，别只待在家里，让家教老师教你功课。快点去上学吧。」

帕雷似乎是真心为法马的将来感到担忧。事情愈来愈牵扯不清，法马觉得很困扰，但他还是说道：

「总之，能把治病的事交给我吗？我们先回药局吧，到时候我再向兄长大人说明病情。跟我来吧。」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要冲那么快。先让我问一个问题吧。你认为我得了什么病？」

帕雷半眯著眼，盯著法马问道。话才说完，法马立刻答道：

「是白血病。虽然兄长大人可能没听过这种病就是了。」

在地球，直到十九世纪才首次出现白血病一词。一名德国病理学家发现某名脾脏肿大的患者，血液偏白并随后死去，以此把这种病命名为「白血病」。不过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可以对应的病名。

「那是啥？你的个人见解？你连诊察都没有，就能这样断定？还是说你已经误入歧途到会自己捏造病名的地步了？没有正确的学问实在太悲惨了。」

帕雷以怜悯的眼神看著法马。

「听好了，病名不是可以随便捏造的东西，必须经过一步步确实的诊察，才能确定患者究竟得了什么病。你都是用这种方式帮病人看病的吗？是的话我马上去把药局砸烂！」

帕雷极为认真地训诫起法马，法马也默不作声地听他教训。

「不要觉得判断不出患者的病名很丢脸。世界上有太多未知的怪病了。身为药师，随便捏造病名反而才是奇耻大辱哦！」

「我也这么认为，随便捏造病名是绝对不可以犯的禁忌。」

法马完全同意帕雷的话。

「够了！你们到底要牛头不对马嘴到什么时候！？我受不了法马你演的闹剧啦！」

艾伦以手扶额，傻眼地说道。但其实法马完全没有瞧不起帕雷的意思，应该说，帕雷那诚实面对自己的病情，客观地为自己做诊断，在明白以这个世界的药学水准无法治疗这种疾病后，大方地面对死亡的态度，全都令法马肃然起敬。不是盲目地乱猜，而是以自己所有的知识与经验为基础，明白自己来日无多。法马认为，这样的帕雷是很优秀的药师。

另一方面，法马只是利用诊眼的作弊能力来猜出病名而已。两者相比之下，究竟谁比较高明呢？法马有种回归初衷的心情。

「先回药局再说吧。整件事说来话长，而我也会照程序诊断给兄长大人看的。艾伦，我先回药局做准备，请你在这里陪兄长大人，和他一起搭马车回去。我会派马车过来接你们。」

「咦？为什么我非得和帕雷一起搭马车不可啊？我可以骑马回去呀！」

艾伦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愿意的表情。和帕雷一起回去，她应该觉得很尴尬吧。

「不对，为什么由你决定我的事啊？我不是说我要回诺瓦鲁特吗？」

今后的预定行程被弟弟自作主张地决定，帕雷脸现厌烦之色。而且似乎也不打算照著法马的话去做。

「不行。兄长大人现在很容易脑出血，所以不能骑马。」

法马对帕雷说完，骑著马回到药局。

◆

「听到了没有？是你弟弟那么说的哦。没办法，我只好留下来陪你了。」

艾伦松开马的缰绳，向帕雷说道。艾伦和帕雷的马，就算留在这里，也会自行回家。

「不过他自己倒是骑马回去了。那小子太看不起人了吧。」

「我想，那么做一定是为了你好哦。应该吧。」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笨蛋吗？」

帕雷不想陪法马演闹剧，想翻身上马，却被艾伦制止，顺便抢走缰绳，放马儿离开。

两人若要从这里徒步走回药局，需要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再加上地面因雪水而泥泞不堪。比起走回去，还是等马车来接好了。

「真是的……如果来的时候有顺便带能让马儿牵引的雪橇就好了。」

艾伦开玩笑道。帕雷教训起艾伦：

「我说你啊，为什么要那么纵容法马？你也算是一级药师耶？都是因为身为家教老师的你这么放任，法马才会一直无法独立。虽然那小子是次男，但总有一天还是必须以药师的身分独当一面才行哦！」

「在等马车来的这段期间，不管你想怎么抱怨我都会听的。」

「可恶！」

最后，两人还是在原地等待马车来接他们。法马准备的马车很快就来了，在回去的路上，帕雷对自己的弟弟哀叹不已。

「弟弟是个大笨蛋，当哥哥的我实在很伤心。假如我病死了，梅德西斯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毁在笨蛋弟弟的手里吧？真是家门不幸，真变成那样的话，我可是会死不瞑目的，我一定会变成恶灵的。」

帕雷一副法马和梅德西斯家已经前途无「亮」的口气。布兰琪不喜欢用功，法马又是个偏激的笨蛋。帕雷对此喟叹不已。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运气非常好哦。」

艾伦调皮地笑著，朝帕雷眨了眨眼。

帕雷不悦地道：

「看到我快死了你很开心吗？啊？」

他反射性般地挑衅，但艾伦只是一笑置之。

「我说帕雷啊，虽然你从以前就只知道用蛮力解决问题，不过对守护神倒是虔诚到不行。我听说你每天都不忘祈祷，而且很热心做礼拜，每次都能在神殿看到你呢。」

从懂事起，帕雷就天天去帝都的神殿做礼拜。

即使其他家人没去，帕雷也依然会每天早上一个人前往神殿。

而且风雨无阻。就算下大雪或因重感冒而站不稳，还是会摇摇晃晃地去神殿。「干嘛那么认真啊？休息个一天又不会怎么样。」看不下去的艾伦如此说道，两人还因此大吵了一架。

「那当然。我们之所以能使用神术，都是因为守护神赐给我们神力的缘故。你才是对水神太不虔诚了，像你这种人，最好来个天谴，让你再也无法使用神术！」

「哼，你的这个部分啊──」

艾伦的守护神是水神，但她一个月顶多只去一次神殿做礼拜。她不是不相信守护神，但就算再怎么热心礼拜，从出生起就决定的神力也不会增加。也因此，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每天早晚都该向守护神祈祷，可是真正遵守这教义的贵族其实非常少。

就这点而言，帕雷可说是模范生中的模范生。

「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呢。和你比起来我真是太不虔诚了，确实很丢脸。」

艾伦愉快地微笑著。

「不过，正因为你这么虔诚，所以守护神才会来帮你不是吗？」

「什么意思？」

帕雷的守护神是药神，因此他是背负著成为宫廷药师的天命而生的男人。帕雷也以自己的守护神是药神为荣。身为药师，不论艾伦多么努力，也无法弥补守护神的差异。

正因为守护神是药神，帕雷才有资格以「成为宫廷药师」作为努力的目标。艾伦连这种资格都没有。

对于从一出生就得到药神庇佑的帕雷，要说艾伦不羡慕，就是在说谎。

「没有，没什么。」

艾伦含糊带过。因为，再怎么羡慕也没用。

既然极有可能是药神的那个人自己都不愿坦白了，艾伦当然也不会无聊到帮忙说出真相。

◆

帕雷与艾伦回到药局时，法马已经把来药局的患者全部诊察完毕，结束今天的营业，站在玄关前等待两人了。

「欢迎兄长大人和艾伦回来。」

「弟弟啊，我已经照著你的希望，搭著马车回来了哦。这样你满意了吗？」

法马接过帕雷的外套，准备好两人的室内用鞋。

「欢迎来到异世界药局，兄长大人。我是如假包换的老板。请进。」

「哦，喔。」

帕雷走进药局里。

「这是……药局吗？和我知道的药局完全不一样。就连药品的保管方法都变了，几乎没有存放药草或湿药的药瓶。药水不多，大多都是药粉。」

帕雷参观起一楼的隔间与调剂室，有些感佩地说道。

「请两位过来这边。」

法马让帕雷与艾伦坐在一楼的招待桌前。

他端来温暖的饮料与点心，把自己写的教科书的某几页分别发给两人。

「是是，你挺机灵的嘛。」

「就让我再次为兄长大人说明病情吧。请随意坐，放松心情听我说明。」

法马在帕雷正对面坐下。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上课不可啊？」

帕雷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好了好了，您就姑且听到最后吧，假如兄长大人听完后能同意我的说法，就请您接受我的治疗。」

「嗯，如果你真的能说服我的话。让我听听你那荒唐可笑的学说吧。」

帕雷把热茶一饮而尽，又自行制造生成水来润喉。

「在解说之前，请两位把手伸出来。」

法马拿出玻璃制的针筒和试管、止血带等抽血用具。

「等一下，法马你想干嘛？」

一看到针筒，艾伦立刻把已经放在桌上的双手缩了回去。

「我要帮你们抽血。把针刺进血管里，把血抽出来。如果会怕，就先闭上眼睛吧。」

「等一下，连我也要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艾伦向法马问道，法马说，需要健康者的血液当对照组，所以请你帮个忙吧。在这个世界，想检查血液时，一般的做法是在手上轻轻划出一道伤口，让血流出来。但是把刀子换成针筒，就有种不知道会被怎样的感觉。艾伦对此很警戒，帕雷也一样。

「虽然用我的血当对照组也可以，但是我没办法帮自己抽血，所以只好请你帮忙了。」

「法马，你以前有抽过血吗？我之前从来没看过你做这种事耶？」

「有，这部分你可以放心。」

说到抽血的经验，法马上辈子可说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法马以止血带绑住帕雷的上臂，使静脉浮出。由于帕雷的血管难以辨识，法马又以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拭了一下，使血管更加贲张，接著迅速将针头刺入血管。

「不过我之前都是帮动物抽血，没有帮人类抽过血就是了。」

等到针戳下去后，法马才坦白道。

「由于无法确定兄长大人什么时候会脑出血，没空啰啰唆唆，请见谅。」

「喂！给我等一下！快住手！不要突然拿我当白老鼠！干嘛现在才告诉我这个啊！」

帕雷急著起身，但是法马已经抽完血，把针头拔出来了。

「已经抽完了哦，抱歉让您受惊了。手会觉得麻吗？」

一切全在转眼之间完成。法马把抽出来的血注入装著抗凝剂的试管中，气定神闲地问道。原本不愿意被抽血的艾伦，见过帕雷抽血的样子后，也勉为其难地同意让法马抽血。

法马滴了一滴帕雷的血在载玻片上，以盖玻片推开血液，将其均匀抹平。接著拿起载玻片的两端上下挥动，把血液抹片风乾。最后把抹片浸泡在装了某种液体的玻璃容器里。

「这是在干嘛？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里面装的是甲醇。这个动作叫固定，可以防止玻片上的血球变形。」

法马又以同样的方法把艾伦的血液固定在玻片上。

「请在这种状态下观察血液。兄长大人，您观察过血液吗？」

「有啊，而且是以显微镜观察的哦。」

帕雷得意地以鼻孔喷气，正想开始自吹自擂，不过却被法马打断。

「那真是太好了。您在观察血液时，应该有看到许多形状不同的粒子吧？」

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法马制造的单式显微镜，就算法马说人的血液里有名为细胞的粒子，帕雷应该也不会相信吧。但是现在，不论是谁，在看过显微镜下的血液后，都无法否认细胞的存在。

「是啊，有好几种不同种类的粒子。而且我还画了素描哦。」

「请翻开教科书的第十页，那些粒子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艾伦与帕雷的教科书中，法马指定的页面上有手绘的圆形粒子的插图。图片画得相当精致，连细部构造都一清二楚。两人书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没错。这完全是看著显微镜画的吧？你画得很好嘛。」

为了日后在帝国药理学院的综合医药学系教课，法马事先以油印机印好的教材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不过帕雷很快就发现不寻常之处。

「等一下，你怎么有办法看得到这么详细的构造？」

「因为我是用高倍率的显微镜观察的。」

法马从箱子里拿出一架黄铜制的显微镜，放在帕雷与艾伦面前。那是法马请梅乐蒂尊爵制作的，能以优质透镜把东西放大到五○○倍的复式显微镜。

而且载物台下方还有能聚集光线的反光镜。

「这、这是什么！？」

「这是强化了单式显微镜的透镜部分，把倍率放得更大的复式显微镜。」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是父亲大人帮你弄来的吗？」

帕雷误以为这架显微镜，是布鲁诺以帝国药理学院校长的身分，走后门帮法马弄来的，但其实是法马自己画设计图，请梅乐蒂尊爵制作的。不过说出来也只会让话题愈扯愈远，因此他故意不讲明把显微镜的来历。

「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血液流遍全身，是为了运送什么？」

「当然是养分啊。」

帕雷立即回道。人类的体液是由血液、黏液、黄胆汁与黑胆汁组成的。这是他在诺瓦鲁特学到的四体液说。法马也知道这种说法。这个世界的人们也知道把血液放在容器里，经过一段时间后，血液会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偏黄的透明液体，下层是红黑色的沉淀物。除此之外，还认为血液是经由脾脏净化的。而恶灵会使四种体液失去平衡，人类会因此生病。

法马又更进一步地说明道：

「没错。血液运送的是养分，还有经由呼吸吸入体内的氧气。血液大致上可以分成血球、血浆两大类，以及其他的少数成分。血球又可以分成图中这些种类：红色的红血球是用来把氧气运送到全身所有细胞的粒子。没有颜色的白血球与免疫系统有关，是用来杀死细菌，保护身体健康的粒子。啊，免疫系统的部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还有血小板，这是能够凝固血液，使伤口停止出血的粒子。」

原来如此。艾伦点著头，看著才刚完成不久、还热腾腾的教科书上的内容。珞缇也在绝妙的时机插嘴：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看起来只是红色的液体，但是里面有很多有用的小颗粒呢！」

赛德列克和珞缇也在离三人有点距离之处，拿著教科书听法马解说。

「这些粒子统称为细胞。细胞不只存在于血液之中，所有生物的身体全都是由名为细胞的东西构成的。」

帕雷拄著脸颊听法马说明，但是不加以反驳。由于他也曾藉由显微镜看过细胞，因此就算听法马说生物是由细胞构成的，也不会全盘否定。

「虽然血液中有这么多种类的细胞，不过这些细胞全都是由同一种细胞分化出来的。」

法马指著血液成分图片中最上游的粒子说道：

「就是专门制造血液的干细胞，又称为造血干细胞。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等等的血液成分全都是从这种干细胞分化而成。」

「哼，就编故事而言，掰得挺不错的嘛。」

帕雷哼了一声。

「嗯，先假设这些全是真的。那么兄长大人，您认为自己伤口的出血变得难以停止的原因是什么呢？」

法马反问道。不知不觉间，帕雷已经被法马牵著走了。法马要让帕雷自行体认牙龈经常出血，一旦流血就很难停止，而且身上有许多瘀伤的原因。

「血小板……那种防止伤口出血的成分，失去作用了？」

「没错。」

幸亏帕雷的领悟力非常好，所以不必解释太多。法马边想边点头说道：

「造血干细胞能分化成血液中的各种成分，兄长大人的问题在于白血球中名为嗜中性白血球的细胞，在分化时出现异常，无法分化成为成熟的白血球细胞。」

「这种说法有问题。」

帕雷似乎发现这说法的破绽，尖锐地指出问题点：

「如果那是原因，为什么血液中其他成分会变少？出现分化异常的只有一种细胞不是吗？血小板和红血球什么的，甚至连其他种类白血球的分化都没问题不是吗？」

能迅速地吸收新知，并且能立刻反驳，确实是很优秀的哥哥。法马沉稳地答道：

「因为异常的白血球细胞，也就是白血病细胞毫无限制地大量增加，占领了造血的场所，也就是骨髓，导致其他正常的细胞无法分化。」

「不正常的白血病细胞，占领了骨髓……？」

「没错。所以红血球减少，造成贫血，而且也无法把氧气送往全身，很容气喘不过气；白血球减少，容易被细菌感染而生病；血小板减少，导致凝血功能降低，难以停止出血。与兄长大人身上出现的各种症状完全符合。」

「……！原来如此！！」

也许是因为整个理论的脉络相当合理，能令人接受吧，法马感觉得出帕雷发出一阵颤抖。

「为了证明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让我们来比较看看兄长大人与艾伦的血液状况吧。话是这么说，不过大部分的血球都是透明无色的，难以观察，必须先帮这些血球染色才行。染色需要花一点时间，所以大家先去吃午餐吧。」

法马带著帕雷来到三楼的职员室。

「餐点在这。请帕雷少爷慢用。」

珞缇和赛德列克已经把午餐准备好了。

众人围著桌子开始用餐。法马也与大家边吃边聊，偶尔离开饭桌前往实验室进行染色工作。也许是因为一下子听到太多新知，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吧，帕雷沉默地低著头，不像平常那么多话。其他人也体谅他的心情，小心地选择聊天的话题。

「这道焗烤洋葱汤喝起来真温暖，很适合在天冷的时候喝呢。珞缇妹妹的厨艺愈来愈进步了。」

「嘿嘿，我有请赛德列克先生帮我的忙哦！因为切洋葱时会一直流眼泪。锅子里还有很多汤，可以尽量喝哦。」

被艾伦夸奖，珞缇显得有些腼腆。她最近迷上了在药局做午餐。帕雷和艾伦吃饱后，等著法马回来。

「染好色了。」

法马带著显微镜和载玻片从四楼走下来，开始说明结果。

「染色很成功。红血球本来就是红色的，蓝色的是血小板，紫红色的是嗜中性白血球，红色的是嗜酸性白血球，紫蓝色的是嗜硷性白血球。这是艾伦的血液抹片，这是兄长大人的，请比较看看。」

「血液真的有办法染上那么多种颜色吗？」

帕雷半信半疑地看向显微镜的目镜，接著无言了。

各种类型的血液细胞被分别染上了不同的颜色，而且不是随便上色，每种颜色都区分得很清楚，也没有出现色块。

「艾伦的血液与兄长大人的血液，两者之间的差别相当明显。看得见吗？兄长大人的紫红色血球里有一些棒状物，那些称为奥氏小体。但是艾伦的血球里没有。」

「……确实是这样没错。」

帕雷忘了呼吸似地，哑著嗓子说道。

「那些有奥氏小体的，就是白血病细胞。」

「和、和你说的一样……！」

除此之外，帕雷也发现自己血液中的红血球与血小板数量远少于艾伦的。他咀嚼著法马刚才那些话，盯著自己血液的放大画面，把就算再不愿意接受也无可动摇的证据，深深烙印在眼中。法马说的全是事实，不是妄言。

「我趁著大家吃午餐时，计算了一下兄长大人的血球数目。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都减少了，而且还发现了特徵很明显的白血病细胞。虽然说做骨髓穿刺是最正式的检查方法，但是那样非常痛，而且现在已经连末梢血液都能发现白血病细胞了，所以我的推论没有问题。」

法马平静但不给任何挣扎空间地，以理论和事实说明帕雷的病情。帕雷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因此我认为，兄长大人得的是急性前骨髓细胞白血病。」

法马通常是以诊眼判断病情，因为这么做能简化诊察的步骤。但想让病患接受诊察结果的话，就必须以理论与事实说服人才行。想让帕雷接受法马的结论，光靠作弊般的能力是没用的，所以法马才会以正式的检查步骤说明病情。

「原来你还会做这些事呀？」

「我平常都把这个步骤简化了，但是要正式来的话，都是以这种方式诊断病名的。」

法马如此说明道。他与平时不同的诊察方式，令艾伦觉得很惊讶。这些其实都是医事检验师的工作。

「既然兄长大人已经看过检查的结果，那么您应该很清楚，假如不加以治疗，您将会在几个月内死去。至于死亡的原因，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法马将手按在帕雷肩头。帕雷无言地从椅子跌落在地板上。面对法马展示给他看的证据，他已经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力了。

法马无视于帕雷看向自己的胆怯眼神，说道：

「接下来我将为您说明治疗方针。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而且治疗过程会很辛苦。虽然如此，假如兄长大人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同意我的做法……」

法马做了一个深呼吸，静静地做好与帕雷一起对抗病魔的觉悟。

「我希望您能立刻开始接受治疗。」

法马鼓励著帕雷，把他从地板上扶起。为了尊重帕雷身为药师的立场，他不能单方面地要求帕雷做治疗。

「嗯、嗯嗯……让我稍微考虑一下。一下子就好。」

「我去泡茶吧。」

赛德列克体贴地为两人泡了温暖的茶水，珞缇也很快地拿出了她珍藏的巧克力。帕雷吃了巧克力，喝了茶，总算舒缓了一下情绪。

「你真的是法马吗？」

「真的是啊。不是法马的话又会是谁？」

「法马……你的知识和这些检查方法，已经超越人类的智慧了哦。」

「唔──……这些都是我之前被落雷打到时梦到的。那时候我看到很多东西。」

法马说著貌似合理的藉口。这些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只要对方不知道他的神力，与创造物质的能力，大致上都可以用这种说法蒙混过去。

帕雷难掩震惊：

「这就是所谓的天启吧？你是得到哪位神明的启示？你的守护神也是药神对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

帕雷想到什么似地猛然起身，跨著大步向外走。艾伦急叫，怕他因为打击太大而做出什么傻事。

「我也要去被雷劈！被雷劈中，得到这些知识！」

「你只会被劈死而已啦！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不要自暴自弃好吗！？」

帕雷的话毫无逻辑，艾伦来不及一一吐嘈。但他本人应该是很难受的吧。

「没办法想被雷劈就真的能被劈中吧，兄长大人。」

因帕雷对药学的热情感到心痛的法马，同声阻止帕雷外出。

「艾兰诺，难道你完全没有感觉吗？过去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学的药学……到底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根本没有意义吧……」

「当然有意义。」

法马断然否认帕雷的话。假如认同他的那些话，一直以来支撑著帕雷的一切将会崩解。由神术与药水、药草组合而成的传统药学，某些部分是有效的。这点连法马都承认。

「过去使用的那些药，有些确实是有效果的，不是吗？」

「对呀，就像法马说的。不过没效的药确实比较多啦……」

艾伦帮帕雷说出他想说的话。

「法马，快点把你在梦里学到的知识全部写出来，说给我们听！把你脑中的所有知识公布出来！拜托你了！」

「嗯，这就是我目前正在做的事。知识还是要与所有人共享才对。刚才那些讲义就是我写的一部分内容。」

法马继续说道：

「那我要继续说下去了。白血病可以分成慢性和急性两种，但不是急性白血病的生病期间久了，就会变成慢性白血病。两种病的起因是完全不一样的。慢性白血病是造血干细胞本身出现病变，急性白血病是造血干细胞在分化成各种血球的过程中出现异常。问题来了，兄长大人的白血病是急性还是慢性呢？」

法马以问问题的方式说明，加深听者的印象。

帕雷是闻一知十的聪明学生，「是急性白血病。」他说道。「不是慢性吗？」艾伦提出相反的意见。

「急性才是正确答案。有两种方法可以除去这些白血病细胞，你们觉得是什么方法？」

法马指著教科书中用来说明造血干细胞如何分化为血球，与血液其他成分的图片，问道。

「杀死对身体有害的白血病细胞。」

「没错。这是方法之一。另一种方法呢？艾伦你也说说看。」

「我投降。除了杀死有害的细胞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艾伦很快就放弃了。由于两人都想不出其他方法，于是法马主动说明道：

「利用药物，诱导不成熟的的白血病细胞进行分化，让它们成为正常的白血球。」

「也有这种方法吗！？」

帕雷兴奋地探出身体。

「异常的白血病细胞能变成正常的白血球吗？它们不是异常的细胞吗？」

这样没问题吗？艾伦怀疑地问道，法马笑著回答：

「它们是因为没完全分化成白血球，所以才成为异常细胞的。只要让它们分化完毕，就会变成正常的白血球了。」

就结果而言，让白血病细胞全部变成白血球，等于消灭了白血病细胞。

「能诱导白血病细胞分化，成熟为白血球的药，称为全反式维甲酸，简称ATRA。」

「哦──……」

我觉得自己好像变聪明了呢。艾伦擦著眼镜说道。

「等一下，虽然说白血病细胞变正常了，但是血液中的白血球一下子多出那么多，没有问题吗？」

「血球细胞不会一直存在于血液中。它们是有寿命的。白血球在出生的几天后就会被脾脏破坏。但是，假如身体没办法顺利地把所有白血球全部破坏，就会变成维甲酸综合症。」

这是急性前骨髓细胞白血病（APL）的特效药ATRA的副作用。

就像帕雷担心的，因ATRA而分化（成熟）的大量白血球，会伤害血管，或者成为心脏衰竭的原因。

虽然罕见，不过是会危及性命的副作用。

「是这样吗……？但就算有这种风险，还是比什么都不做地等死好多了。」

帕雷同意地道。

「好。所以兄长大人第一种要服用的药剂，就是诱导白血病细胞分化的ATRA。」

法马朝帕雷与艾伦伸出右掌。

「除此之外，也要服用抗癌剂来破坏白血病细胞。」

接著伸出左掌。

根据诊眼的判断，帕雷就算只服用ATRA也可以痊愈。

可是法马打算让帕雷同时服用抗癌剂，把复发的风险压到最低。

「我们要用这两种药来彻底消灭白血病细胞。」

法马说著，把手掌合在一起。

「这就是今后的白血病治疗方针。」

详细的投药期程等晚点再说明。法马追加说道。

他心想只要依顺序把白血病的事做过大致解说，聪明的帕雷应该就能理解了。

「这样就能完全治好白血病吗？」

艾伦战战兢兢地问道。

「有相当高的机率能完全治好白血病。」

艾伦吁了口气，紧绷的表情也开心地放松下来。帕雷似乎也多少抱著一点希望了。

珞缇与赛德列克也欣喜地握住彼此的手。

「那么要开始进行缓解诱导治疗了。」

法马把装在胶囊里的ATRA和水一起交给帕雷。

「从今天起，每天餐后都要服用。现在也算餐后。」

「现在就要吞下去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帕雷还是把药吞了下去。服药后，他有点不安地抚摸著喉咙。

「好，治疗正式开始了。兄长大人，我们回家吧。珞缇，今天我们就坐马车慢慢回去吧。」

由于帕雷有脑出血的可能，必须严格禁止他做任何剧烈运动。

「连续吃几天ATRA之后，出血的情况应该就会有所改善了。但是直到ATRA的效果出来为止，都要绝对保持安静。」

「不用吃抗癌剂吗？」

也许是怕法马忘了给药吧，帕雷问道。因为刚才法马说要同时使用两种药剂。

「抗癌剂艾达霉素是用注射的，所以要等回家再做。」

必须在乾净、人不多的安静场所注射。法马如此说明。回家的路上，帕雷疲惫地随著马车摇晃身体，这时法马向他问起私密的问题。

「先问一下，兄长大人现在有女朋友吗？」

「干嘛现在问这个？」

「这是必要资讯，如果您觉得冒犯，我先向您道歉。」

「本来有，不过已经在上星期分手了。这是第二十五个了。虽然她是好女人，不过在床上太保守了，不能满足我。哦，对了，我都有做好避孕措施，不必担心出事。」

（我没有要问你这部分的细节啦。）

看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帕雷的私生活都一样充实。虽然不知道两人是单纯分手，或是帕雷明白自己死期将至，为了对方著想而分手。总之，目前没有女性会追著帕雷来到帝都，这件事让法马感到安心。

幸好珞缇已经睡著了，没听到帕雷说什么避孕的事。

「服用ATRA期间，请避免与女性发生肉体关系。服药期间让女性怀孕的话，生下来的孩子有可能变成畸形儿。」

ATRA是有可能导致畸胎的药品。法马解释道。

不论男女，在服药期间与停药后的某段期间内，都必须避孕才行。

「是这样啊？不过反正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所以没差啦。」

「大约有两年都不能做哦。但这是为了生命著想，因此还是要请您多多忍耐了。」

虽然必须禁欲两年，可是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法马如此开导著帕雷，不过帕雷似乎没有心力注意那方面的事。

「现在才不是管女人怎样的时候。」

「是没错，不过如果对象是男的就无所谓哦。」

「你白痴啊！就算是开玩笑也别出那种馊主意！」

◆

「什么？帕雷居然得了那种奇特的病……」

布鲁诺从学校回来后，法马前往书房向他报告帕雷得病的事。法马详细地为布鲁诺说明何为干细胞、白血球的种类，以及今后的治疗方针。

布鲁诺有一定基础知识，比帕雷更快掌握他的病状。

法马愈是说明，布鲁诺就愈感惊惶。这是攸关性命的疾病吧？布鲁诺担心地问道，法马并不否认。

「假如脑血管出血，就真的不知能否活过明天了。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情况，因此我已经让兄长大人服用ATRA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知道世上有这种与血液相关的疾病……但是没想到那么健康的帕雷居然会……」

「请父亲大人将兄长大人全权交给我主治，我会全心全意地治疗兄长大人的。」

「嗯，就这么办吧。帕雷就拜托你了，现在的你比我来得高明多了。」

布鲁诺似乎打算把帕雷的病完全交给法马处理。

「法马啊，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事吗？需要为你们准备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部分吗？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都会为你们做。」

「这样的话，有件事情想请父亲大人帮忙。请允许我对梅德西斯家的侍者中，血型与兄长大人相同的人抽血。这是为了补充不足的血小板，与凝血因子而做的输血准备。虽然不一定会用到，但是有备无患。」

（如果拿我的血去输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休克致死。

血亲的血说不定会让帕雷的免疫系统出现反应，为了避免风险，所以不使用布鲁诺的血，而是使用非血亲的佣人的血。

「可以。只要徵得他们同意就成。」

「还有就是，假如现在使用的药没有成效，或者白血病复发，说不定就非得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不可了。但前提是，捐赠者与病患的人类白血球抗原必须相符才行。父亲大人与兄长大人的人类白血球抗原完全相符，由于相配的机率只有一％，因此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此外，布兰琪的人类白血球抗原也是完全符合的。所以，假如真的要进行移植，到时候就要请父亲大人和布兰琪依顺序提供骨髓了。」

父母的人类白血球抗原与孩子完全相符，这种机率相当低；但也许是因为贵族社会盛行近亲结婚吧，相符的机率也因此偏高。法马如此推测。由于布兰琪还是小孩子，对她来说负担太大，可以的话，法马想尽量避免让她成为捐赠者。

「当然没问题。为了今后药学的发展，也为了治疗患者，就算要我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之前曾对你这么说过不是吗？」

布鲁诺爽快地一口答应。幸好他是如此明理的人，法马心想。布鲁诺一直是法马精神方面的重要支持者。

「假如照著你的计画治疗，帕雷有多少机率痊愈呢？」

法马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的所学所知：

「假如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状况的话，应该有八○〜九○％的机率能达到完全缓解的程度。所谓的完全缓解并非痊愈，是指白血病细胞减少、症状消失，可以过普通生活的状态。」

「有九成高吗！？居然这么有效！」

「是的。ATRA是分子标靶疗法的药物，与抗癌剂不同，只会对白血病细胞起作用，不会伤害其他的正常细胞，是划时代的药物。但是，就算达到完全缓解，也不等于把白血病细胞一个不剩地完全消灭。因此还是有复发的可能。」

「真是麻烦的病啊……不过，已经比我想像中的好太多了。」

「其实情况还是很危险。假如脑部或其他重要器官在投药期间出血，我就束手无策了。虽然无法断言这种疗法能完全控制病情，但是……并非无法医治的疾病。还是能这么说。」

法马不是医生，而且几乎没有临床方面的经验与见识。就上辈子的经历而言，法马与其说是药剂师，还不如说更像药学家，比起治疗，更擅长发明新药。

法马不懂疾病的细微部分，而且对于疾病的治疗方式，他也只能用摸索的。尽管如此，法马还是必须一面摸索，一面对抗疾病才行。

治疗癌症时完全不能大意，也不可以太过乐观。就算有药品，法马也没有治疗的经验。

必须小心谨慎，专心致志地进行治疗才行。

「对抗癌症，需要全家人的力量。必须以耐心与毅力来长期陪伴患者。而且要注意，不能让免疫力低下的兄长大人感染其他疾病才行。」

「嗯，我知道了。全家一起以帕雷疾病的完全缓解为目标努力吧。」

布鲁诺强而有力地说道。令法马觉得他是个非常可靠的男人。

◆

法马离开布鲁诺的书房，准备回自己房间。

就在这时，他发现帕雷避开佣人的耳目，悄悄地前往梅德西斯家的某处。

（他想去哪里？）

法马莫名地有点在意，跟踪起帕雷。他小心不被人发现地边悄悄前进边偷看帕雷。

帕雷来到位在宅邸一角的礼拜堂，其中供奉著守护神的神像。帕雷是因为被禁止外出，不能前往神殿参拜，所以才会来家中的礼拜堂做祈祷吧。法马猜测著。

（他真的很虔诚呢……真是让人佩服。）

法马追著帕雷的脚步走进礼拜堂。

帕雷跪在药神像的前方，闭著眼睛做起祷告。法马蹑手蹑脚地经过他身边，躲到药神像后方。如此一来就能听到帕雷的祷告内容了。

「守护神大人，药神大人啊，这是您给我的考验吗？……难道我对您的信心不够坚定吗？我的身体使不上力，愈来愈不听使唤，而且呼吸也变得困难……弟弟的药真的有效吗？我觉得非常不安，喘不过气，今晚似乎也无法入眠。」

听到帕雷穷途末路般的告白，法马终于知道，帕雷在家人面前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一直为自己的病情所苦。

对抗癌症时，假如患者失去求生意志，就无法顺利地进行治疗了。

（能激励他的……只有药神吧，我是不行的。）

法马思考著该怎么做才能鼓励帕雷？接著他在隐身的状态下，把手放在药神像上。法马的手一碰到神像，神像立刻发出蓝白色的光芒。这尊神像的素材与神殿的建材相同，会对法马做出反应。

帕雷跳了起来，可能是被突然发光的药神像吓到了吧。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法马躲在神像后方，缩起左掌，在掌中创造六氟化硫，混入二○％的氧气，将其吸入口中。接著，法马以缓慢的语气向帕雷说话。

『帕雷，你听得见吗？』

除了帕雷之外，礼拜堂中空无一人，但是低沉又有威严的声音却从神像的方向响起。帕雷被说话声吓到，仰望著神像后退。

「您、您是……药神大人吗！？」

『我一直看著你哦。』

帕雷感动万分地磕头。法马觉得有点抱歉。

（因为他太虔诚了，反而很好骗呢。吸入六氟化硫后声音会变低，和吸入氦气刚好相反。他应该完全没想到这是我的声音吧。）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身为守护神的药神大人您的旨意，但是您为什么要将天启赐给我弟弟，而不是我呢？这考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想像弟弟那样，得到您的天启。」

帕雷诚实地说出令法马揪心的肺腑之言。

『治疗你的病，靠你自己是做不到的。你必须克服这罕见的疾病，活下来，成为优秀的药师……』

话还没说完，帕雷猛地起身，接著倒在地上失去意识。见帕雷昏倒，法马从神像后方冲出。

「起立性低血压……贫血吗？不论如何，都不是好事呢。」

帕雷的身体状况愈来愈糟，使法马担心不已。

◆

帕雷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他茫然地坐在床上。

「是梦吗……？」

他垂头丧气地想著。总算得到药神大人的天启，结果却是如此无情。

「咦？」

但是，能证明那不是梦的，是帕雷跪在礼拜堂祷告时形成的，直到昨晚为止都不曾存在于膝盖上的瘀斑。

「难道说药神大人来到我的梦里吗……？」

一阵感动涌上帕雷心头。

「啊！原来如此！」

帕雷回想著药神的话，发现一件事。

就是药神那句「治疗你的病，靠你自己是做不到的」的谜样发言。确实，不论是打针或抽血，都没办法自己来。得这种病的患者是无法帮自己治疗的。所以药神才会把天启赐给法马，为了治疗帕雷的病。

「药神大人是为了救我……所以才把天启赐给法马的吗？原来如此！」

原来守护神这么照顾自己，帕雷甚至特地出言鼓励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该放弃治疗，必须努力对抗这种病才行。

帕雷转念，下定决心。

第三卷 第九话 对抗疾病的帕雷

帕雷开始进行抗癌治疗的几天后，某日下午，法马前往帕雷的房间，准备为他注射抗癌剂，没想到却看见理应绝对保持安静的帕雷，正在床上做仰卧起坐，令法马哑口无言。

「呃……兄长大人，我不是说过请您要保持安静吗？您在做什么啊？」

「这也算保持安静吧？我又没离开房间，甚至没下床。」

「做肌肉训练当然不算保持安静啊！呼吸会加快不是吗！？」

「我觉得身体状况还不错哦。不过也没有好转的感觉就是了。因为我没事做觉得很无聊嘛。是说你来干嘛？」

「我看过今天早上的抽血结果了，白血病细胞变少了哦。ATRA的诱导分化开始出现效果了。」

法马向帕雷展示血液报告，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虽然只是微小的好消息，但还是很有鼓励作用。布兰琪也戴著口罩、穿著围裙，并消毒双手，做足防止感染的措施后跟著法马进房。

「大哥──你要打起精神哦！快点好起来，和我们做神术的特训吧！」

「要等兄长大人身体变好才行哦。」

「不能好好锻炼你们真是太可惜了，真想快点到外头活动筋骨啊。身体都快生锈了。」

虽然帕雷嘴上逞强，但声音没有平常的霸气。法马与帕雷聊著天，并做好注射的准备。

「从今天起要追加注射抗癌剂艾达霉素。有些白血病细胞可能对ATRA产生抗性，没办法以ATRA分化，所以要用抗癌剂来消灭它们。但是抗癌剂和分子标靶药物ATRA不同，是有细胞毒性的，不只会杀死白血病细胞，也会杀死正常的细胞。」

「杀死正常的细胞……？会连我一起杀死吗？」

「毒性没有那么强。但可能会有副作用，请做好觉悟。」

开始注射抗癌剂的几天后，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有恶心、呕吐、口腔溃疡、骨髓抑制和掉头发……法马把这些写在纸上，对帕雷进行说明。法马知道说这些会让帕雷不安，但还是把所有可能的风险全部列了出来。

「虽然说有这些副作用，但也不是每种症状都一定会出现，会随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而有所不同。有些人可能完全没事，也有人会很痛苦。」

也许是因为听到的全是风险，觉得很无奈吧，帕雷叹了口气。

「听起来是很强悍的药呢……不过就是要这么强悍才有效吧？是说这世上居然有这种药啊。」

尽管帕雷能够理解，但还是泄气似地垂下肩膀。

「是的。还有就是从今天起，在使用抗癌剂的期间，要保持安静，不能离开这屋子。」

「一直过著软禁生活吗？要被关多久？」

「只有投药期间而已，不是一直。抗癌剂会导致造血功能下降，也就是说，白血球的数量会减少，身体很容易被各种病原体感染。不过，我已经把整栋屋子消毒过了，待在屋里会相对安全。」

「把整栋屋子消毒过……？要怎么做？大扫除吗？」

法马趁著帕雷入睡时，以药神杖施展疫灭圣域。这是可以杀死空气中的细菌、病毒的神技。梅德西斯家因此成为巨大的无菌建筑。法马回答不出来，帕雷又问了一次。

「要怎样才能净化整栋屋子？你会使用净化神术吗？」

「不，那个……嗯，要说是一种神术也可以啦。」

法马含糊带过，表示下次会再说明。

「总之，待在屋子里比较安全。如果非外出不可，请务必让我陪您出去。」

（我身边的圣域应该也能杀死空气中的细菌和病毒。虽然这种理由不能说出来就是了。）

能在无意识之间展开圣域的法马，可说是会走路的无菌室。

「为什么非得和你一起不可啊？我又不会逃走。」

「呃，不是的，因为我怕您的身体状况突然生变，如果跟在您身边，我就能随时做紧急处理了。」

「还真是受你照顾啦……」

帕雷感慨良多地向法马道谢，布兰琪也插嘴道：

「不只小哥哥，我也有照顾大哥哦！」

「哦，差点忘了，也受你照顾了。」

帕雷摸了摸布兰琪的头。嘿嘿，布兰琪开心地挺起胸膛。

「不要说那种见外的话啦，家人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顾。如果我生病的话，就要换成兄长大人关照我了。」

「嗯，交给我吧。话说回来，身为药师，有两年时间不能做诊察，这段空白实在很让人心痛呢。」

「如果是兄长大人，一定能马上把空白补回来的。而且投药之后会有停药期，不至于完全不能外出。」

「法马，这段和软禁差不多的治疗时间实在很无聊，我可以锻炼身体吗？」

没多留意的话帕雷可能又会开始做肌肉训练，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法马心想。

「艾伦说她会来探望您兼看护您哦，和她下棋如何？」

法马还要处理药局那边的业务，白天时偶尔是由艾伦陪著帕雷。

「那太浪费时间了。还不如让我看你写的药学课本打发时间。」

「我知道了，请您尽量看吧，我也会继续写的。」

法马心想，假如药学新知能鼓舞帕雷，那还是快马加鞭地多写一些好了。

「不过啊，生这个病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至少我现在能亲身体会重症患者的痛苦了。」

也有这样的思考方式啊？法马对帕雷改观了。帕雷似乎已经恢复原本正面积极的态度了。

「不是所有药师都有机会生大病的，这也算是种学习呢。」

帕雷说著，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真是耀眼啊。法马心想。

「所有的事都是学习的机会呢。」

「让我们一起加油吧，兄长大人。」

◆

法马不在时，异世界药局的业务只好由艾伦、珞缇、赛德列克以及打工的药师努力撑起。

老主顾尚提督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晃进店里。散步时顺便绕到异世界药局，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他的购物内容也随著时间渐渐出现变化。

「我要买搭船用的糖果和有铁质的威化饼。」

尚提督以逛自家厨房般的态度，向负责结帐的珞缇指定商品。珞缇俐落地把糖果和威化饼打包后交给尚提督，笑容可掬地说道：

「早安，谢谢您经常惠顾本店。」

尚提督买的东西都不贵，但他是就算法马不在，也依然会每天光顾的宝贵客人。

「老板不在，你们忙得过来吗？」

「谢谢您的关心，我们和打工的药师会努力加油的。」

艾伦把药袋交给其他患者，并如此回道。尚提督买完糖果后，倒了许多饮水机的水畅饮起来。可是今天，他只喝了一口就发出疑问：

「唔，水的味道不一样。这水没有平常那种甘甜。」

法马制造的生成水在帝都是有名的好喝。艾伦以「果然穿帮了」的表情解释道：

「您说的对。其实老板生成的水已经用完了，这是我生成的水。请问这水是否不合您的意呢？」

「唔，既然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不过你们应该让水更冰凉一点才好。」

「因为老板是很优秀的水属性神术使用者，生成的冰很持久呢。」

含有法马神力的冰块，持久力非比寻常，早上把冰放进饮水机中，直到隔天都不会完全溶化。但是一般的神术使用者制造的冰块，性质和自然界的冰块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来药局送报纸的记者兄妹很快就察觉到法马不在店里。

「那个，老板大人怎么了吗？最近都没看到他，难道是出差去了？连续这么多天都由博纳富瓦药师单独诊察，真的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你们是想把老板的事写成新闻吧？不过老板本人非常好哦，他只不过是在其他地方医治得了重病的患者而已。说他有事不在店里无所谓，但是请别写些奇怪的报导哦。」

艾伦的态度有如怕传出八卦丑闻的演艺人员。记者兄妹发行的报纸经常大幅报导异世界药局的动向，还会定期刊登小型专题。

「怎么可能呢！本报绝对不会刊登对老板不利的消息的。我们保证。」

老板大人是我们的恩人，我们绝对不会恩将仇报。记者妹妹艾蜜用力否定道。

如此这般，艾伦他们不得不在门口贴上『老板有事暂时无法在药局看诊，但是会照常前往重病患者府上诊疗』的公告。由于有不少病人是非法马看诊不可的，很多人一看到公告就直接掉头回去了。艾伦很懊恼自己无法完美地做好代诊的工作，因为这种反应表示那些病人不相信艾伦的能力。

「也只能想办法克服眼前的情况了。法马和帕雷也正在和疾病奋斗，我会努力不把病患送到梅德西斯家麻烦法马的。」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病患或疾病光由艾伦单独诊断、处置还是无法安心。法马安排了马车在药局待机，遇到艾伦难以诊察的病人时，就让他们搭乘马车前往梅德西斯家让法马看诊。这算是救护车啦。法马如此说道。

艾伦也减少到病人家中出诊的次数，努力填补法马不在的缺口。艾伦本身也是很优秀的药师，她专心地为患者诊察，以油印机复印药物说明书，让打工药师为病人说明药效和使用方式，以缩短诊察时间。

艾伦在勉强自己工作。这是赛德列克的结语。

午休时，员工们围坐在少了法马的桌前用餐。

「艾兰诺大人、赛德列克先生，您们都辛苦了。我做了有很多蔬菜和水果的特制综合蔬果汁，让大家喝完恢复活力！」

「珞缇妹妹谢谢你，你真是好暖心呀──」

艾伦喜孜孜地喝著蔬果汁，喝完又要了一杯。

「艾兰诺大人每天都很忙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吗？」

珞缇天天近距离地看著艾伦单打独斗，担心地问道。

「只要看到珞缇妹妹的笑容，我的疲劳就会一下子全部跑光哦。我没事，不用太担心啦。而且比起我，法马和帕雷应该更辛苦呢。」

「我也问过法马少爷和帕雷少爷，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但是我太没用了，根本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

珞缇不是药师，与治疗有关的部分当然完全帮不上忙，而且也不像男佣有力气。她能做到的，顶多只有把床单洗得乾净洁白而已。珞缇沮丧地道。

「你可以画图送他呀。绘画可以疗愈心灵哦。」

艾伦直觉地做出能最大限度活用珞缇能力的建议。

「可是帕雷少爷好像对绘画没兴趣，画图送他，他会高兴吗？」

珞缇从小生长在梅德西斯家，知道帕雷对艺术毫无兴趣。就算法马说装饰在玄关的那幅画是出自名画家达莱男爵之手，帕雷也只说「感觉真恶心，还是把它移走吧，不然会让外头的人怀疑梅德西斯家的品味有问题」而已。完全无法理解新形式的艺术。帕雷的兴趣是户外活动，就算珞缇画图送他，他应该也不会多开心吧。珞缇难过地说道：

「如果我努力画的图被帕雷少爷丢掉，我会很伤心的。我曾经在帕雷少爷生日时送他我做的花饰，可是他说那不合他的喜好，就直接把礼物丢进垃圾桶里了。」

「那家伙居然这么混帐？把女孩子送的礼物丢掉，实在不可原谅！」

「帕雷少爷就是这种人啊～所以相比之下，法马少爷的亲切就更显眼了呢。」

帕雷经常做出不知道该说是没神经，还是没良心的事。对佣人更是不留情面。可是我不能说主人家的坏话。珞缇如此说完，就不再发表帕雷的惊人言行了。

「如果画的是风景画，帕雷说不定会喜欢哦。尤其他现在必须保持安静，不能出门，我想他应该已经看腻窗外的风景了吧。风景画是可以看到全世界的窗户哦，虽然我不会画图，但是你会。就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艾伦从功能取向的角度提议。

「风景画是窗户……吗？说的也是！艾兰诺大人的话让我觉得很感动呢！」

「以帕雷少爷熟悉的场所为题材如何呢？梅德西斯家的别墅附近不是有座水磨坊吗？没记错的话，那儿是帕雷少爷很喜欢的地点。」

赛德列克也跟著提出建议。珞缇两眼闪闪发光，双手一拍。

「好！我要去那边写生！」

「不可以一个人去哦。」

◆

珞缇趁著休假，与母亲凯萨琳一同外出写生。

两人搭乘由梅德西斯家的高级佣人赛德列克安排的马车，前往目的地。其实凯萨琳是拗不过干劲十足的女儿，不得已才陪著她来的。两人下了马车，走在田园景色之中。

「做这种事会不会太失礼啊？帕雷少爷真的会因为你画的图而高兴吗……？」

身为佣人的凯萨琳当然知道帕雷很难搞，也曾被帕雷弄哭过。

「嗯……不知道。如果少爷不要，我可以把图挂在佣人用的休息室里吗？」

「我想图画的下场八成会变成那样吧。」

「妈妈你看！水磨坊就在那边！」

草原上笼罩著淡淡薄雾，河流穿过田园，水磨坊静静地伫立在河畔。被人仔细维护的磨粉用水车缓缓转动著，河水淙淙，水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光芒不断跳动，显得梦幻迷离。磨坊后方是一片幽暗的森林，散发出深渊般的气息。

「这里好美啊。妈妈，我要在这里画图。」

「你看，夏珞特，那是环颈雉哦。这是吉兆呢！你也把它画进去吧！画面会很漂亮的。」

泛著鲜艳的彩虹光泽，被人们视为能带来幸运的雉鸡，正在磨坊前方啄食。雉鸡似乎是成对的，珞缇安静地设置画架，默默地开始写生。也许是无事可做吧，凯萨琳开始在四周的草原上寻找可以食用的香草。

「希望帕雷少爷会喜欢……」

珞缇专注地画著图，一面祈求帕雷能早点恢复健康，一面把带来幸运的雉鸡与磨坊风景收进画布里。

「珞缇，你怎么了？听说你今天和凯萨琳小姐一起出门？」

珞缇才刚回梅德西斯家，立刻被法马发现她身上有许多小红肿。

「我和妈妈去散步，所以被很多蚊子咬了。」

「散步？是去药草园吗？可是我种了不少除虫植物在我们家的药草园里，居然还会被叮，真是稀奇啊。」

「嘿嘿，因为我们是去更远一点点的地方散步。」

珞缇瞒著法马，从这天起，她每晚都会默默地为图画上色。

◆

自从开始将标靶药物与免疫疗法并用，以抗癌剂艾达霉素作为ATRA的辅助药物之后，法马为了对应紧急状况，开始睡在帕雷的房间里。「你也太夸张了吧？」帕雷虽然笑著这么说，「这才不夸张呢。」但法马还是说服了帕雷，让他同意法马睡自己房间。

半夜，法马因莫名的悸动而醒来。他赶到帕雷身边，发现帕雷的呼吸出现异状，正痛苦地呻吟著。

「兄长大人！」

法马立刻使用诊眼观察。帕雷的两片肺叶全覆盖著蓝黑色的光。

「还是出现了吗……！？」

这是ATRA的严重副作用之一。就如法马担心的，被ATRA诱导并从白血病细胞分化成熟的大量白血球，开始侵袭肺部血管，造成肺出血。

据说服用ATRA的患者中有二○％多一点的人会出现副作用──维甲酸综合症。肺出血将导致呼吸困难，是非常危险又致命的情况。法马把左手掌按在帕雷的嘴上。

「『合成氧气』。」

法马开始准备进行类固醇脉冲治疗。他对帕雷的肺部供氧，并紧急为帕雷打点滴，把事先准备好的类固醇大量注射进帕雷体内，以抑制白血球造成的发炎情形。

法马一个人孤独地进行急救，开始感到恐惧。

（假如出血停不下来……帕雷会死吗！？）

说不定会就此失去重要的家人。帕雷肺部的光变成紫色，这是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颜色。

其中的偏红色调，是无法逆转的判决之色。

法马现在非常需要人手。为了找布鲁诺来帮忙，他摇响了放在床头的手铃。

「不要变红！要活下去！」

法马拚命鼓励帕雷，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的声音。

他正在进行的是将大剂量的甲基培尼皮质醇（一种类固醇），注射进体内的脉冲式治疗。

但就算度过眼前的危机，曾经肺出血过的患者，其五年存活率──也就是说从开始治疗时算起，五年后依然活著的机率只有三○％左右。不论短期或是长期，都是非常严苛的状况。

「还有其他能做的事吗？快想想！」

法马痛切地对除了使用药物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无力。

他左手不断创造氧气给帕雷。法马有无限的神力，可以连续不眠不休地持续供氧好几天。现在只能祈祷，希望肺出血能在这段期间内停止。

「对了……还有那个能用！」

听著帕雷的呼吸声，法马想起某项物品。他在昏暗的房间中向前伸出右手。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这种必须随时带在身边的东西──

「……过来！」

药神杖呼应法马的呼唤，以猛烈的速度穿透墙壁飞来，啪的一声落入法马手中。法马握好自行来到主人身边的药神杖，心想：

（如果可以，我是不想用这招的……）

他想起了能提高免疫力、使药物发挥最大效果的药神杖之固有神技。

增强免疫力，在对付鼠疫之类的传染病时非常有用。

但是对付白血病时，增强免疫力等于活化白血球，说不定会使病情更加恶化。

「不过……现在也只能试试看了。」

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犹豫。袖手旁观的话帕雷只有死路一条，诊眼已经无情地如此宣告了。过去法马都是以诊眼决定治疗方式与使用哪些药品，不过他现在想到，说不定也能透过诊眼来预测以神技治疗的结果。

「拜托告诉我，能不能以药神杖使用『初始之救赎』？」

诊眼见到的偏红紫光变成蓝光。

情况似乎能有所改善。药神杖的力量果然能延续病患的生命。

「好！」

神技管用。法马不再做多余的担心，他打横拿著药神杖，沿著帕雷的头脚方向，把药神杖按在帕雷身上。

接著他闭上双眼。

「『初始之救赎』。」

（插图009）

药神杖开始发光。光芒柔和地包覆著帕雷，在帕雷的皮肤上显现圣纹，使帕雷也发出淡淡光芒。

「呜……呜……」

帕雷呻吟起来，咳出一口血。但也许是因为出血稍微减缓了，他的呼吸声不再那么粗重。

（好……争取到一点处置的时间了。）

如此一来，藉著脉冲式治疗，肺出血应该能在两～三天之内停止。法马想如此相信。

正当法马进行急救时，听到手铃声的佣人们纷纷醒来，于深夜聚集在房间门口。其中也有珞缇的声音。

「法马少爷，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吗？我们可以进房间吗？」

「我需要一、两个帮手。」

「好的。」

布鲁诺也赶了过来。

「法马，我要进去了哦！」

梅德西斯家的人都知道帕雷处于免疫力低下的状态，为了预防帕雷被感染，所有人都先洗过手，换过衣服才进房。

「父亲大人，我现在抽不开身，请您帮我的忙。」

法马对布鲁诺说道。他现在正以左手为帕雷供氧，没办法做其他的事。

「好，交给我吧。你把手按在帕雷嘴上做什么？」

「我在帮助兄长大人顺利呼吸。」

其实应该先插管，也就是把软管经由口腔或鼻腔插进气管里，再把氧气直接送入气管中才对。但是法马没对人类做过插管，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慢著，法马，你身上的光究竟是……」

看在布鲁诺眼里，拿著药神杖为帕雷治疗的法马全身都在发光。

「这件事晚点再说，请您照著我的话去做。」

法马寸步不离地陪在帕雷身边，让布鲁诺准备输血、注射用道具及其他物品。布鲁诺很能干，他照著法马的指示，俐落地做好打麻醉与其他的准备。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

佣人们也在一旁准备各种物品。有助手真是太好了，法马深深领悟到这件事。

当公鸡以鸣叫宣告破晓时，整晚不眠不休为帕雷进行急救的法马已经疲累不堪了。

法马不能打瞌睡，否则会停止物质创造，中断氧气的供给，使帕雷难以呼吸；而且帕雷有时会咳血或吐出血痰，必须保持清醒才能留意不让血块堵住气管。幸好法马的努力得到回报，帕雷的状况已经渐渐安定下来了。

「法马，你醒醒。」

法马因布鲁诺的声音而醒来，再次开始制造氧气。

「对不起，我睡著了。」

「把这个喝了吧。」

布鲁诺把自己调制的恢复体力用药水交给法马。虽然药物对法马基本上没用，但是拿来润喉也不错。法马心怀感激地接过药水。

「太好了，谢谢您。」

（咦……？）

是错觉吗？喝完药水后没多久，法马的身体就开始洋溢力量，睡意也完全消失了。

（很有效……是错觉吗？可是艾伦制作的药水对我就没用，真奇怪。）

由于经常过劳，法马有时会在药局里打盹。艾伦曾经调制过同样成分的药水给法马充当营养饮料，可是艾伦的药水就几乎起不了作用。布鲁诺眼尖地发现法马陷入沉思。

「怎么了？为什么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不，我只是在想，父亲大人的药水非常有效。」

因为布鲁诺的守护神是药神。所以他调制的药水属性和法马比较合得来吗？法马不解地想著。

「药水的调制与神术的手腕有关。技术好的人调制的药水很有效，反之亦然。」

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吧。法马对布鲁诺改观了。

「我倒是对你的神术比较有兴趣。昨晚你让帕雷吸入的那种叫氧气的物质，究竟是怎么制造的？」

在布鲁诺看来，法马只是把手按在帕雷嘴上而已。而且以手掩住口鼻，不是会让帕雷更难以呼吸吗？他应该也有这种想法吧。实在瞒不过布鲁诺呢。为了不让其他佣人听见，法马压低声音，小声地招认自己的部分能力：

「就像父亲大人能制造出水一样，我也能制造出氧气和其他各种物质。」

「什么！这种属性实在太稀有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能力呢。」

布鲁诺讶异地说著，激动了半晌后问道：

「有创造不出来的东西吗？一次能创造多少份量？」

「假如只是单纯的物质，我全都可以创造出来。份量的话，我想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果然吗？你至今的药物都是以那种能力制造出来的吧，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是的，其实就是这样……关于这件事，还请父亲大人保密。」

「我从来没见过你正式调制药品，也没见过你采购原料，所以我一直认为你隐瞒著什么秘密。原来如此啊……」

尽管布鲁诺从不多问，但他一直对法马如何准备各种新药的事存疑。听了法马的告白，他总算豁然开朗了。

「就旁人看来，你只是以手掩住帕雷的口鼻而已。光是这么做，就能使出那种高难度的神术……你身上果然有药神的力量呢。」

「虽然我不清楚这是不是药神的力量，但我确实能做到这样的事。可是这么做的效率太差了，应该由工厂大量生产氧气才对。度过这次的危机后，我会开始让马赛尔那边的工厂制造氧气的。」

法马痛切地感受到氧气瓶的必要性。没有氧气瓶的话，法马就必须片刻不离地陪在患者身边，为患者供氧。假如一次有好几个需要供氧的人，法马就会顾此失彼了。

听法马这么说，布鲁诺精神一振：

「可以在不使用神术的情况下制造氧气吗？以目前学院中实验室的设备，制造得出来吗？」

「实验室能制造的氧气量太少了。工业制氧的话，必须先把空气压缩成液态，经过多次部分蒸发和部分冷凝，才能把氧气抽取出来。而且学院中的设备还有耐压性的问题，我想应该很难做到吧。」

虽然法马能把创造出来的液态氧气装进高压钢瓶里，问题是眼前没有钢瓶。

「让空气成为液体……怎么可能呢？」

「只要对空气加压就能做到。」

法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物质三态。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是忍不住做起解说，可说是身为学者的天性使然吧。但就算法马与布鲁诺聊著这些事，眼睛也还是随时警戒著帕雷的情况。

「请梅乐蒂尊爵制作那种钢瓶如何？」

「我也正有此打算。」

当天，法马与布鲁诺联合署名，向梅乐蒂发出订制高压钢瓶的订单。

帕雷的症状渐渐好转，法马开始减少点滴的麻醉剂量。由于法马只用了最低限度的剂量，帕雷缓缓地清醒了过来。

「你醒了吗？帕雷。」

布鲁诺坐在床边呼唤著帕雷，原本紧锁的眉心总算松开了。

「我怎么了……我只记得自己突然喘不过气……呜！」

法马的手正按著帕雷的口鼻，帕雷下意识地将其推开，没想到呼吸突然不顺了起来。

「我正在输送氧气给您。请让我把手放在您嘴上，这样呼吸才会顺畅。」

法马把手放回原位，帕雷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呼吸了……这是怎么回事？」

法马告诉帕雷，他正在打什么点滴，以及昨晚到现在的原委。

「肺出血……？我居然没死。」

听完法马的话，帕雷觉得如入冰窖。就他的常识而言，严重的肺出血会导致窒息，就算用上他自己或布鲁诺手上的所有药物，也无法挽救性命。而且世界上也没有能治疗肺出血的方法。虽然法马说过ATRA可能会有严重的副作用，但没想到自己真的会中奖。帕雷喃喃自语。看来他已经很清楚白血病有多可怕了。

「我能活下来，都是多亏了你。没有你的话，这种病根本无人能治了。」

帕雷率直地向弟弟道谢。可是法马却说：

「是多亏类固醇生效。药的力量比我大多了，我能做到的根本微乎其微。」

「做人谦虚也要有个限度。法马，你是个了不起的药师呢……而且还是个好家伙。」

也许是认同法马的能力了吧，帕雷坦率地称赞法马。

「兄长大人，让我们一起努力吧。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撑过这段时间，接下来就轻松了。」

「嗯，我会努力的。也只能往前走了。」

尽管帕雷身体的状况已经残破不堪，但他还是用力地点头。

愈是愿意接受治疗的病人，生存率愈高，也让人更想救他们。法马相信帕雷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隔天下午。

「如果帕雷少爷喜欢的话，可以把这幅画挂在他的房间里吗？」

珞缇叫住与布鲁诺轮班，正准备进入帕雷房间的法马，把一幅裱框的画交给他。法马拿起画上的挂布，是张雉鸡在河畔游玩的油画。就算法马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图画得相当好，画面明亮，但是很有韵味。

「画得真好看，吓我一跳呢。为什么要以这风景为题材呢？」

「我画的是帕雷少爷喜欢的佛尔波河和水磨坊，还有能带来幸运的环颈雉。听说帕雷少爷常去那里，我想他应该很怀念那边的景色吧。」

珞缇拿出速写，没有解释太多，有些腼腆地说道。

「谢谢你。兄长大人的房间太冷清了，我想他应该会答应把画挂上去哦。」

希望帕雷少爷会喜欢，珞缇谦虚地说道。法马向珞缇道谢。虽然珞缇不能进房，但似乎也很关心帕雷的情况。

「还有，这些是大家写的加油信。」

珞缇拿出了一本册子，里面是宅邸佣人与碧翠丝、布兰琪写的信，以及圣佛尔波帝都的街景照等等。封面上有珞缇画的插图。

「是说，这封面上的女孩是谁？」

「这是我以帕雷少爷的守护神──药神大人为形象画的插图。希望药神大人能保佑他。」

看著封面上的优雅少女，法马眼神有点飘忽。珞缇心中的药神形象应该来自圣典上记载的少女药神吧。

「药神是这种感觉吗？」珞缇对药神的想像，让法马感到有点困惑。

「是的，我觉得药神大人是位温柔纯洁，而且很优雅，像少女一样的女神！而且因为是帕雷少爷的守护神，所以我还特别认真地画祂的脸哦！」

「呃……嗯，画得很棒呢！」

法马还是无法对珞缇坦白自己可能是药神的事，他含糊地带过话题。

「也请法马少爷帮帕雷少爷治疗时多注意自己的身心，不要太过劳累。虽然在治疗方面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只要有我能做到的事，请尽管吩咐。」

倾吐完自己的心声，珞缇小跑步离开了。她的纯真令法马很感动。

把油画拿给帕雷看过之后，得到的反应相当好。

「哦，这张图画得真好。让我觉得很有精神。是说这种精致的黑白画是什么？」

「这叫照片。这些是帝都的街景和我们家人的照片。」

帕雷脸上久违地浮现笑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孤军奋斗，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等著他恢复健康。珞缇的礼物是他最好的精神鼓励。

「大家都在声援您呢。所以我们再加把劲吧？」

见到帕雷的笑容，法马也跟著开心起来。

在那之后，帕雷也经常翻阅珞缇与佣人们送的礼物，从中得到勇气。

第三卷 第十话 以缓解为目标，帕雷的苦战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帕雷的肺出血情况渐趋稳定。

托了法马的献身照顾与药神杖的神技之福，帕雷已经可以在没有法马的帮助之下独自呼吸了。事先准备好的血袋暂且没有派上用场。

不过因为贫血，帕雷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开始喘不过气。就连沐浴净身，对他来说也是很吃力的活动。

法马比以前更加小心，不随便离开帕雷身边。但就算陪著帕雷，法马也没让药局暂停营业，而是把诊察工作交给艾伦与其他一级药师处理。由于法马为所有来异世界药局看病的患者都做了病历表，假如是慢性病人，就照著以前的状况开相同的药；新病人或有急症的病患，则直接送到梅德西斯家由法马诊断。为了避免帕雷被患者感染，诊察是在不同的房间进行。

接到法马订单的梅乐蒂尊爵很快地做好钢瓶。虽然瓶身上没有示流器，不过法马能以他的物质创造能力来计算钢瓶内的绝对压力和计示压力；至于流速，他让氧气实际流经软管，根据氧气累积在水中烧杯里的速度，以及流体力学的公式做简单的计算，所以也不成问题。而且梅乐蒂还照著设计图做出阀门，只要法马把液态氧气装进瓶中，就是很完善的氧气瓶了。如此一来，就算呼吸不顺，帕雷也能自行使用氧气面罩来呼吸，法马不需要不分昼夜地陪在他身边。

法马也管制了能进入帕雷房间探病的人数。

只有家人能进房，每次只能一个人，一个人一天只能探望一次。虽然法马以疫灭圣域净化过整间屋子，但是佣人们会在屋内屋外进进出出，破坏无菌状态。所以帕雷基本上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也不能随便开窗，法马严格地执行消毒隔离制度。

法马的说明很合理，所以帕雷没有意见，安分地过著这种受到限制的生活。

布兰琪和碧翠丝每天都会轮流来探望帕雷。她们会穿著防护衣，脸上戴著口罩，做好完全防护。「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面对妹妹和母亲时，帕雷总是逞强地假装病情不严重，或是和她们开玩笑，营造自己有余力说笑的假象。

◆

结束药局的营业后，艾伦前往梅德西斯家探视帕雷。

「帕雷，你情况如何呀？」

艾伦带著大把的花束与在糕点店订制的豪华蛋糕前来探病。鲜花有造成感染的危险，不能带进病房，于是留在玄关作为装饰。蛋糕上有新鲜水果，也不能让帕雷吃，所以是由艾伦与法马一家人享用。尽管双手空空地探病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艾伦还是没有拿任何东西走进帕雷房间。由于她是骑马过来的，为了预防感染，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数换过，手也消了毒，换了鞋子才进入房间里。

「嗯，恢复得很顺利。真不好意思啊，借用了法马这么久。虽然我一直要他去药局就是了。」

帕雷对法马说过好几次「我已经没事了，你还是去药局吧！」，但法马坚持要留在家里。假如帕雷身体突然有状况，可能会来不及从药局赶回家。这个世界的通讯速度很慢，只能以飞鸽传书或骑马送信。

「没关系啦。是法马自己想留在你身边的，而且我们也还算忙得过来。治疗过程很辛苦吧？」

白血病的治疗应该是难以想像的痛苦吧。

帕雷吊点滴的样子令人目不忍睹，肌肉似乎也萎缩了，艾伦不由得慰劳起帕雷。

「很轻松啊，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比想像中绰绰有余。」

帕雷若无其事地说道，也许是错觉吧，似乎还见到他浮现无畏的笑容。

「得快点恢复体力才能和你做个了结呢。我会把你杀得落花流水的哦！哈──哈哈！」

「看你还有力气大笑，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尽管艾伦也知道帕雷是在虚张声势，但也只能这么说了。

「要不要下盘棋啊？你喜欢下棋对吧？」

艾伦在床边发现放著棋子的棋盘，于是问道。帕雷身体状况不错时，法马和布鲁诺会陪他下棋来转换心情。梅德西斯家的男性中，帕雷的棋力是最强的。不能以神术决斗，那么就以西洋棋来对决吧。艾伦灵机一动想到这个点子。

「好啊，要让棋吗？」

「不用啦，我也很强呀，我甚至参加了棋艺竞赛的沙龙呢。」

两人面对棋盘，开始下棋。法马在旁边的桌前写书，同时观看两人对战。

西洋棋是知性的竞技，艾伦棋力不弱，帕雷也很强，因此这盘棋很有一看的价值。法马也与艾伦下过几盘棋，她擅长下快棋，假如不小心发起呆，可能一下子就被她逼到进退维谷。但即使是艾伦，看在帕雷眼中也还有待磨练。

「艾兰诺，你居然下在那种地方，真是不长脑的女人。」

帕雷批评起艾伦下的怪棋，他把西洋棋的定式研究得很透澈，不论对方下出什么样的棋步，他都能应对自如。

「嗯？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该不会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吓唬人吧？」

「唉唉，外行人就是这么伤脑筋。」

「咦！我输了！？怎么回事？」

帕雷只以一步棋就决定了胜负，艾伦看著盘面，说不出话。

「要再下一盘吗？」

「当、当然了，怎么能就这样回去呢！」

有那么一瞬间，帕雷露出忘了养病生活般、生气勃勃的笑容。

下到第三盘棋时，在旁观看的法马中断了对局。由于帕雷大获全胜，艾伦似乎很不甘心。

「好了好了，下次再继续吧？兄长大人也别逞强哦。」

「等一下，法马，我现在下得正顺呢。」

「打点滴的时间到了。」

让帕雷转换心情是不错，但是放任不管的话，两人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说实话，法马希望艾伦快点回去。

艾伦看了一眼房里的时钟，穿上外套。

「哎呀，都这么晚了。那么我先回去了，你要加油喔。等身体好了再来做个了结吧。不管要比神术或棋艺都成。反正都暂时让你欠著吧。」

「什么叫做个了结啊？你这个死不认输的家伙……我可是随时欢迎你来雪耻哦。」

艾伦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帕雷整个人倒在床上。似乎是长时间说话，消耗太多体力了。在一旁看著艾伦与他互动的法马，早已隐约察觉到这件事。

「兄长大人，您喘不过气了对吧？就说别逞强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下棋，也不能随便放水哦。」

我的个性还真伤脑筋。帕雷说道。

「您这么逞强，反而会让探病的人担心的哦。」

「梅德西斯家的男人怎么能在妇孺面前示弱呢？」

就算卧病在床，帕雷仍然是自尊心高，令人感到正面的男人。

◆

某天早上，帕雷在房间兼病房里，勉强自己喝下材料全被煮得软烂的浓汤。法马也一如往常地陪在他身边。为了避免感染兼帮助消化，帕雷的餐点没有油脂、乳制品、生食，也没有调味料，全是些淡而无味的食物。

「使用抗癌剂的期间，连食物都要注意啊。」

帕雷甚至连饮料也只能喝冷开水，或以神术生成的水，不能喝果汁。饮食受到限制，生活的乐趣也很有限。长期的抗癌治疗一点一点地削弱帕雷的体力。由于他一直躺在床上，就连腿力也衰退了。

「因为吃其他东西容易受到感染，还是小心为上。」

这段期间，法马和帕雷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也陪著他吃同样的食物。法马是顾虑到帕雷的心情才这么做的。白血球因抗癌剂而减少后，通常会引发细菌感染的问题。但是目前帕雷还没遇过那种情况。只要帕雷身在法马的圣域里，被感染的机率就趋近于零。

「没必要连你都陪我吃这种食物吧。要多吃点鱼和肉，不然会没体力哦。」

用不著顾虑我到这种程度啊。帕雷苦笑道。

「而且要是觉得累，白天就多睡一会吧。」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哦，父亲大人的药水很有效呢。」

布鲁诺调制的营养饮料，有效到会令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放了兴奋剂的程度。听法马这么说，帕雷一脸「那是什么废话」的奇妙表情。

「那当然。父亲大人的药何止很有效而已，更可以说是全大陆最有厉害的药哦。我原本也是以成为像父亲大人那样的药师为努力的目标。不过现在目标变了。」

他说完，继续咀嚼著淡而无味的餐点。

「目标变了？」

「唔……我失言了。当我没说过吧。」

「我知道了，我会当成没听到的。」

「不过！别以为我会这样就算了哦！我会追著你，吸收药神的知识，总有一天会超越你的！哈──哈哈！咳、咳咳！」

这是在逞强吧。法马有些心酸。但帕雷那开朗又好胜的个性，确实让法马的心情轻松很多。在法马面前，帕雷永远是强悍的哥哥，几乎不曾示弱过。

「这么兴奋会咳嗽的啊，兄长大人。既然肺出血的情况已经消失，我想应该能继续使用ATRA了。」

法马估算，差不多可以继续使用ATRA做缓解诱导治疗了。

不快点开始的话，白血病细胞将再次增加。与ATRA的副作用不同，这种白血病的特色，是身体各部分的器官都有出血的可能。而法马最害怕的就是发生脑出血的状况。

「会不会又变成肺出血啊……？」

原本纵声大笑的帕雷吞著口水，露出警戒的神色。

「确实有这种风险。所以下次要改成从七十五％的剂量开始，视情况再慢慢增加。」

见帕雷的表情，他应该是想起那种痛苦了吧。

「我知道了，那就做吧。」

但他还是毅然同意法马的治疗方针。

「其实应该一开始就做化疗的，是我判断错误了。下次要ATRA和化疗同时进行。但是副作用可能会很严重，请兄长大人做好觉悟。」

法马悔不当初地说道，重新拟定今后的治疗方针。

化学疗法（化疗）会对患者带来很大的负担，因此当初法马不是同时投药，而是先使用ATRA，过一天后再视情况加入化疗。就结果而言，法马的决定是错的。不过对某些病例来说，只靠ATRA也是可行的，因此很难判断究竟该怎么做才正确。

身为药师，法马极度缺乏临床经验，使他在这种时候跌跤。

「就用你觉得最好的方法去做吧。不必考虑我痛不痛苦。」

「那就这么做吧。假如您在治疗期间想吐的话，我会开止吐剂。说不定还会有发烧或口腔溃疡的情况，而且也很容易疲倦。不过还是要做哦。可以吗？」

「没问题！」

两人原本身为药师与药师，如今成为药师与患者的身分，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立场。

想治疗到什么程度，能忍耐到什么地步，做决定的都是患者自己。法马心想。

「我要活下来。我一定要活下来，在学会发表这个病例，让大家知道你的治疗方法是正确的。」

帕雷在心底坚定地许下愿景。

当天下午，帕雷重新开始服用ATRA，同时也开始施打抗癌剂艾达霉素的点滴。

「要上了哦，兄长大人。」

帕雷静静地看著法马在点滴瓶中装入艾达霉素，并以空针将空气抽出。

「不管是针筒或点滴，都是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呢。但是这玩意儿看起来可以用在很多地方，真不愧是药神的天启。是说，你打点滴的动作很熟练呢。」

「其实在这之前，我只有在做动物实验时打过点滴而已。」

「唔……你又若无其事地让我听到可怕的事实了。不只抽血，连这也没在人类身上实际做过吗？」

虽然是上辈子时的事，但还是别告诉帕雷真相比较好。

「因为动物的身体构造和人类几乎都一样嘛。虽然有人会有异议就是了。」

「原来如此。反正现在已经做得很顺了，所以就算了。话说回来，抗癌剂还真毒，不但颜色看起来令人讨厌，连尿都会变成红色的呢。」

但是，帕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身体吸收了那红褐色的液体。

「这次打针的部位和上次不同，是故意的吗？」

「因为抗癌剂会伤害血管，所以最好不要重复打在同一条血管里。」

「对了，你说过抗癌剂有细胞毒性是吧？所以接触到抗癌剂的血管也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吗？原来如此……」

投药后的第六个小时左右，帕雷开始呕吐。起初他还有余力开玩笑，但随著呕吐次数增多，胃部变得空空如也，胃酸也使食道热辣辣地难以忍受。不断地呕吐大大削弱了他的体力。

「兄长大人，我们换别的止吐剂试试吧。」

呕吐会使病人的※QOL（Quality of Life）明显低落，必须加以改善才行。由于诊眼看不出哪种止吐剂对帕雷有效，因此法马只能改变几种止吐剂的组合，一种一种地让帕雷尝试。（编注：生活品质，亦指一个人感到幸福及满足的程度。）

「好啊，那就换吧。」

就算吞下止吐剂也会吐出来。法马把止吐剂加入点滴，总算让帕雷停止呕吐。

「顺便换个衣服吧。」法马帮帕雷换上没有拘束感的宽松衣服。

「呼……各种症状不停地来，头都快昏了。是说为什么抗癌剂会让人想吐？」

「其实是因为抗癌剂会刺激脑中掌管呕吐的部位，身体听了大脑的话，起了反应而已。」

「人体的反应还真复杂啊。不过如果是止吐剂，我也会调配哦。」

无事可做的帕雷想自己调配止吐剂，但是被法马阻止了。

「好几种药搭配在一起使用时会有相容性的问题，所以还是吃我准备的药就好。不使用成分单纯的药物，就难以掌握药理。我不是不相信兄长大人的技术，不过这次还是算了吧。」

「是这样啊……好吧。」

帕雷和法马说好，治疗期间帕雷要彻底当个病人。

「不过反过来，如果我生病的话，就全交给兄长大人处理了哦。」

「你还真会说话。你根本没指望我吧？」

开始治疗的第十二天，白血病细胞的数量顺利地减少了。

但这时，却出现了让帕雷失去斗志的大事──他自豪的白银长发，在抗癌剂的影响下开始脱落。光是用手梳过，就能简单地扯下大量发丝，枕头上也全是头发。

「开始掉发了呢。但是请别在意，这只是暂时的现象。」

法马安慰著沉默地把落发丢进垃圾桶的帕雷。

「这样没问题吗？」

「这是意料之内的副作用，所以没问题。」

我知道了。帕雷点头，没有露出软弱的一面。

「头发会全部掉光吗？是的话乾脆先拔掉吧。」

「我想应该不会全掉光，但偶尔还是会有那种情况。不过，别用拔的，用剃的吧。毛囊细胞的分裂速度快，在药的影响下很容易停止分裂，所以就脱落了。」

「我会一辈子秃头吗？十八岁开始就秃一辈子，挺惨的呢。」

帕雷惋惜地摸著自己的头发。

「只要停止投药，头发就会再长回来了，暂时忍耐一阵子就好。」

「是吗？虽然说这也没办法，这样一来，治疗期间就不想和人见面了呢。」

帕雷还是没有说出半句示弱的话。

「呀啊──！」

两人交谈后没多久，不像珞缇会发出的尖叫声响遍宅邸。

「布兰琪小姐，您在做什么呀！？」

法马冲出房间赶到现场，只见布兰琪把她的金色长发绑成一束，以小刀整把割断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您的头发明明那么美！」

珞缇从布兰琪手中抢过小刀，抱紧布兰琪，以免她继续伤害自己的头发。

「布兰琪……你在做什么！」

法马看著手握自己头发呆立的布兰琪，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对贵族子女来说，美丽的长发可说是一种财产，不能随便乱剪。这件事被碧翠丝知道的话，一定会严厉地斥责她吧。

「小哥哥，我听到你们刚才说的话了，所以我想用我的头发做一顶假发送给大哥……虽然大哥的头发是银色的，和我的头发不一样……可是，我觉得应该还是可以用的，所以……」

（插图010）

布兰琪噘著嘴，头垂得低低的，眼角带泪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头发递向法马。

「……不可以吗？」

帕雷的头发今后应该会继续脱落，为了省麻烦，所以会先剃光吧。在头发重新长好之前，只要戴上布兰琪头发做的假发，帕雷应该就不会介意与他人见面或外出了。因此布兰琪做的事并非毫无意义。

「不过，我希望你在割断头发前能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啊。」

刀子是危险物品，假如布兰琪因此受伤，法马会很心疼的。

「因为大哥和小哥哥都在加油……我也想为你们做点事情嘛。」

而这就是布兰琪思考过后，想出来的方法。

「谢谢你，兄长大人应该会很高兴吧。我会把它们做成漂亮的假发的。」

「嗯……」

法马帮泪眼汪汪的布兰琪理了理变短的头发，轻轻摸著她的头。

蕴藏著布兰琪心愿的头发，很快地被送到假发师傅那儿。「这么上等的头发，一定能做成很美的金色假发的。」师傅充满信心地说道。

事后得知这件事前因后果的碧翠丝和布鲁诺，并没有责怪布兰琪。

开始治疗的第十八天。

「血检结果出来了，兄长大人，您可以开心了。」

为帕雷做完血检的法马踏著轻快的步伐走进房间。

「是好消息吗？是的话就好。」

治疗带来的副作用──严重的贫血和倦怠感彻底消耗了帕雷的元气。再加上剃成光头，更是令他精神不振。法马让帕雷看血检的数值，并开始说明：

「从开始治疗的第十六天起，白血病细胞少了两位数。现在您血液中的白血病细胞只剩三％了。」

「……这是什么意思？还没有完全消除不是吗？」

这样就可以了。法马鼓励道。

「虽然血液中的白血病细胞数值不会马上归零，但是只要藉著ATRA和抗癌剂，把数值压在五％以下，就算是进入标准范围内了。」

法马看著帕雷：

「也就是说，就血液学而言，兄长大人的白血病已经完全缓解了。您可以放心了。」

「恭喜大哥──！」

法马说完，布兰琪抱著一个大盒子，笑咪咪地走进房间。

「你抱著的那个是什么？你居然会送东西给我，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帕雷交互看著盒子和布兰琪。

「这个啊──是我要送给努力对抗病情的大哥的礼物哦。」

「可以打开吗？」

「嗯！」

布兰琪送给帕雷的礼物是──假发。帕雷以复杂的表情看著变成短发的布兰琪，似乎颇为惋惜。「谢谢你们。」明白布兰琪的心意，帕雷坦率地道谢。

开始治疗的第十八天，缓解诱导治疗成功了。

在法马与家人的帮助下，帕雷总算度过第一个难关。

「您已经从鬼门关前回来了，接著就是重新回归社会了。兄长大人。」

得到布兰琪的鼓励与法马的建议，帕雷用力点头。

◆

梅德西斯家二楼的某个房间。

「嗯哼……不管什么造型都很适合我嘛。就算剃成光头也还是美男子，美丽真是一种罪过呢，哈──哈哈！」

帕雷站在镜子前，头上顶著以布兰琪的头发制成的金色假发，开始做起造型。他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显得很满意。

布兰琪的头发柔顺有光泽，完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大哥──你的头发变得和布兰琪一样了──」

布兰琪双手拉著自己短短的发尾，强调两人发色相同。

「哈哈哈！我们颜色一样呢！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是你的头发嘛！哇──哈哈哈！」

（插图011）

帕雷两手抓著头发向上提，整顶假发飘了起来。

「我不行了，别再逗我笑了，兄长大人。」

本以为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头发，会变成感慨良多的场面。但帕雷已经有精神到能搞笑了。

原本酷帅的银发美青年在戴上金色假发后，摇身变成了可爱系男孩。尽管经历了痛苦不堪的白血病疗程，因掉发而理成光头，可是帕雷并不因此而悲观，反而比想像中还要正面积极。幸好他是这种个性的人，法马心想。

「兄长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呢。该说是开朗过头呢？还是个性强势呢？」

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变成这种人就是了。法马在心中暗想。

「你干嘛老是那么低调啊？被动的男人会没有女人缘哦！」

要积极表现自我才会受女人欢迎啊。帕雷教训道。法马并不反驳，帕雷确实很有女人缘。

「那个──我听妈妈说，小哥哥很受女生欢迎哦──」

「什么？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布兰琪你再说具体一点嘛。愈详细愈好。」

「嗯──不行！」

法马作势想抓布兰琪，布兰琪哇哇大叫著跑走。

这时，帕雷突然严肃了起来，戴著假发回头，向法马问道：

「虽然说已经完全缓解了，可是我的血液中仍有白血病细胞对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您说的没错。兄长大人目前的状态是『就血液学而言』的完全缓解。也就是说，以显微镜观察的话，几乎看不到白血病细胞。但是根据计算，兄长大人体内应该还有大约十亿个白血病细胞。」

法马在纸上快速画了个图表，向帕雷解释道。

「什么！？居然还有那么多！？一点也不能安心嘛！应该说这算什么缓解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从一兆个变成十亿个，还是很好了。」

「噢……还得再接再厉才行呢。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帕雷安分了下来，他似乎很想早点痊愈。

「先以减少到一百万个为目标吧。这是『就分子而言』的完全缓解。」

「唔──还是要用那些药吗？」

帕雷吞了吞口水问道。布兰琪也担心地看著他。

「是的，要继续以ATRA和抗癌剂再做三次疗程。三年内没有复发的话，才能安心；五年内没有复发的话，以后应该就不会复发了。」

虽然白血病细胞数量依旧不会变成零个，但还是能称为痊愈。法马说道。

「目前就暂时休息吧。等骨髓把血球数量增加到正常状态为止，先休息一阵子。」

假如是住在医院，就是能暂时出院回家休养的状态。

但这里本来就是帕雷的家，所以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太好了……」

原本就很阳光的帕雷，表情更开朗了。布兰琪也跟著高兴起来。

「太好了──大哥──我要举高高！」

「布兰琪，兄长大人病才刚好，不能让他太累哦。」

帕雷无视法马的忠告，把布兰琪举过头顶。

「小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去外面呢？」

「已经可以外出了哦。如果有我跟著，今天就能出去了。」

帕雷脱下睡衣，开始换上外出服。考虑到感染的风险，法马会和他一起出门；至于布兰琪，反正她闲著也没事，于是也跟著两人一起行动。

如此这般，兄妹三人在帝都的街道漫步。久违的市区空气令帕雷很开心。帕雷在家治疗了将近一个月，因此现在已经是一月底了。

「呼──街上的空气真好闻。」

「大哥──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哦！」

「当然是神殿了。」

布兰琪问起帕雷想去的地点。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神殿。

「咦──又要去神殿──？我们去吃好吃的东西啦──」

走进礼拜堂，帕雷跪在药神像前开始祷告。布兰琪摇摇晃晃地朝水神像的方向走去。

「感谢药神大人保佑，让我通过考验。」

帕雷向自己的守护神报告道。法马虽然很想对他说「你做得很好」，但还是决定不装成药神骗他了。而且所罗门正在暗处看著他们，不论法马做什么小动作，都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您透过弟弟的手救了我。」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点小意外。帕雷的假发在他跪地磕头时走位了，害法马很想从他身后把假发拉回原本的位置。

「身患重病，让我体会到许多事。药神大人就是为了让我有所成长，才会对我做出这种考验的吧！」

帕雷猛地抬头，假发掉了下来。帕雷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发现之后，若无其事地把假发戴回去。法马也装作没看到这件事。

「大哥、小哥哥──我跟守护神祈祷完了──」

「这么快？我说布兰琪啊，你的祈祷都太随便了！法马，你有好好向药神大人祷告吗？」

「咦？啊，有……」

法马周围的地板正在发光，但帕雷似乎没有注意到。

「法马大人，您最近过得好吗？」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神殿，所罗门叫住了法马。

「是的，托您的福。好久没见到所罗门先生了。」

「我从药局的店员那儿得知令兄生病的事。虽然我只能略尽棉薄之力，但我每天都为令兄祈祷。如今见令兄痊愈，我真心感到欢喜。」

所罗门的真正动机，应该是希望法马能早点回到药局，让他天天见得到面吧。法马心想。

在市区充分散步后，法马把帕雷和布兰琪送回梅德西斯家，接著久违地回到异世界药局。

「药局真令人怀念。把事情全都丢给其他人做，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是休息时间，法马从后门走上二楼。

一走进房间，每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啊！是法马少爷！」

珞缇朝法马跑去。她每天都会来药局上班。

「我回来了。我买了好喝的红茶，大家一起喝吧。」

法马把伴手礼交给珞缇，珞缇喜孜孜地抱著茶叶罐，开心地道：

「好香的味道！我会准备和红茶很搭的点心！」

「欢迎回来，法马。」

艾伦松了口气似地看著法马。

「艾伦、珞缇，还有赛德列克先生，过去这段日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呼──你不在真的让人不够安心呢。以小孩子老板为主要战力的药局，真奇妙啊。」

艾伦擦著眼镜，欢迎法马归来。

法马不在的这段期间，虽然调配药品的事可以交给打工的一级药师处理，但是能帮患者做诊察的，只有艾伦一个人。为了做好诊察，她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病人都是因为想拿到有效的药，才会来到异世界药局，假如艾伦做得不好，导致世人认为「那间药局除了小孩子老板以外的药师都很没用」，就太让人不甘心了。

「艾伦，你好像瘦了？」

「真的瘦了啊──！每天都胃痛呢。」

是因为压力才变瘦的吧？真是对不起她。法马关心地问道：

「要我开胃药给你吗？」

「不是这个问题。能看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因为是艾伦，所以我才敢放心地把药局交给你嘛。」

「你看你看，你又马上这么高估我了～」

艾伦乐呵呵地道。虽然她如此自谦，不过从异世界药局开业之后，艾伦就与法马一起工作到现在，见识过各种病症。如今，除非是特别棘手的疾病，否则只要参考法马给她的疾病鉴别诊断流程，就能处置大部分的病患。就算把药局交给她也没有问题。

「珞缇妹妹和赛德列克先生也帮了我很多忙哦。」

「法马少爷与帕雷少爷正在对抗病魔，所以我们也该尽点微薄之力。而且艾兰诺大人真的很努力呢。」

法马不在药局的期间，珞缇每天往返于梅德西斯家与药局，成为法马与艾伦沟通的桥梁。

「点心准备好了！是水果薄饼哦！可以和法马少爷买的高级红茶一起享用！」

珞缇快手快脚地煎好类似可丽饼的薄饼皮，把切好的水果包进其中，与茶具一起摆在法马等人面前。除了厨艺，她做点心的技术也愈来愈好了。

「这是法马少爷的欢迎会！哇──好香哦！」

珞缇以道地的手法为众人泡茶。

「这么说来，帕雷应该已经完全好了吧？」

「虽然病情不到完全痊愈的程度，但是已经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了。」

听到鬼门关，艾伦似乎很吃惊。

「咦！是那么严重的病吗！？他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兄长大人很爱逞强嘛。」

病情比想像中的严重太多，艾伦难掩动摇之色。

「帕雷也真是的……不快点好起来我就没有竞争对手了呢。是说他在家时都在做什么？单纯静养而已吗？」

「他会看我写的教科书，帮我检查有没有错漏字，或需要改变说明方式的部分。还有，就是帮忙写我还没开始动笔的部分。」

法马的教科书是以地球上的医、药学知识为基础写成的，有许多这个世界没有的词汇，必须置换成这个世界熟悉的用法才行。这部分就由帕雷来修改。

虽然法马在日常生活中沟通无碍，但对他来说，毕竟是异世界的语言，因此写教科书时会有过于口语或过于迂回，或者不像学术文章该有的表现方式等等问题。在帕雷眼中，这些部分看起来很别扭。

因此帕雷会帮忙修正，把这些部分改写成更具学术性、更有格调的文章，对法马很有帮助。而且帕雷已经把法马写好的部分全部看完了，常常催他继续写下去。

法马以口头方式把地球上的药学知识告诉帕雷，由帕雷写成文章，写好后再由法马确认和删改。这样一来写书的效率就好多了。

帕雷在诺瓦鲁特医药大学里学过基础化学，能够理解化学式和结构式。既然如此，还不如把新章节说明给帕雷听，由他代写，速度会更快。

法马的工作量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哇哈哈！这就是最新的知识吗！？」而帕雷也显得乐不可支。除此之外，他还很喜欢以钢针笔把文章写在蜡纸上的感觉。

「咦？代笔？为什么是帕雷写教科书啊？」

听说帕雷趁机学习起法马的药学知识，而且还写起教科书，使艾伦很惊讶。

「因为是把我口头说明的部分写成文章，所以是代笔。」

「梅德西斯家的药师兄弟档真是厉害。」

珞缇赞道。

「……加上师父，梅德西斯家总共有三名药师呢。不愧是药学名门。是说，那个教科书是药理学院要用的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在为兄长大人治疗的期间，我想到一件事，就是除了药学外，应该要把抽血或打点滴等等处置病患时需要的技术，也列入新开设的综合医药学系的必修课程里。治疗白血病这类疾病时，光是吃药、听天由命地等药生效是行不通的。」

「你说的那些处置技术，不是医生在做的吗？」

「但是既然药师也会使用药物，还是该学起来，才能有备无患。当然，也该和医师更加合作无间才好。另外，我觉得也应该设立检查部门，培养医事检验师。」

法马经常在想，不光是教育药师，还必须建立医师、药师、检验师三者的连结。就算药学进步了，医学方面还是老样子的话，两边会出现分歧的。

「圣佛尔波帝都也有医学院，不过水准不怎么样，也没什么名气。」

帝都有名为萨雷诺医学院的学校，但是教育水准不高，也没有知名度，因此优秀的学生多半是出国前往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留学。因为名校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大了。顺带一提，就地理位置而言，萨雷诺医学院与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相当近……

「拜托师父在综合医药学系里加入那些课程如何？」

艾伦乾脆建议道。她的师父布鲁诺是帝国药理学院的校长。

「应该可以试试。」

当天的晚餐时间，法马向布鲁诺提起这个想法。

「在药理学院中，确实有不少令人感受到药学极限的时候呢。」

「是的，光是开处方药效用有限，因此我认为训练药师具备抽血或打点滴的能力，是必要的教育。」

布鲁诺为难地捻须沉思。以新概念为基础的治疗法需要新的学习体制，法马如此强调，帕雷也在一旁帮腔说服，两人最后成功地拉拢布鲁诺站到同意的这边。

「我会尽快在教授会议上问问大家的想法。」

在那之后，透过教授会议以及与萨雷诺医学院的协议，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与萨雷诺医学院将整并为一所大学。

萨雷诺医学院将改制为医学系。

药理学系将由布鲁诺担任系主任，改制为以传统的药草与神术为学术基础的学系。

新创设的医事检验系将用来培养医事检验师。

而新创立的综合医药学系将由法马担任系主任，以教授新药为主。

基于教授会议的意见，所有学系的共通必修课程将由法马任教。所有学生必须在前两年学习全新的医、药学基础知识后，再学习各科系的专门课程，以培养专业能力。在学过以地球知识为主的医、药学基础后，学生就能各自判断把疾病视为恶灵作祟的传统医、药学中，哪些知识是正确的，那些是错误的，而且也能尝试把新的医、药学与神术结合在一起。法马如此期待。

几年后，应该能培养出许多医、药方面的专家吧。

「规模出乎意料地大呢。」

真的执行下去才发现，规模比想像中大多了。法马老实地对艾伦陈述自己的感想。

「因为教授们对你就是抱持这么大的期待嘛。」

「其实我希望整个大陆，应该说世界各地的医疗水准都能变得和帝都一样。」

法马的愿望宏大。

一步一步慢慢来吧。艾伦说道。

「我会一点一点地加油的。」

如此这般，原本培养药师的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将改名为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成为圣佛尔波帝国的一大医学与药学据点。

第三卷 第十一话 《梅德西斯的新·基础医药生物学》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来到一一四七年的二月中。

整个帝都笼罩在寒冷中，今天也不例外地是个下大雪的日子。

帕雷在成功击退白血病，捡回一条命后，目前依然持续接受化疗，以免白血病在血液学定义的完全缓解后再次复发。

养病期间，为了预防感染而不太外出的帕雷，以惊人的速度帮法马代笔写书。托了他振笔疾书之福，法马完成了名为《梅德西斯的新·基础医药生物学》的教科书，总共有法马的两个指节那么厚。

在布鲁诺的协助下，这些原稿被印制成教科书，在各地的医、药相关大学贩卖。

（好久没把自己写的书付梓了呢。）

法马前世曾出版过不少药学教科书。他拿著以油印机大量印刷，装订精美的教科书，闻著纸张与油墨的气味，觉得感慨良多。

前往药局看诊的法马，进入药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教科书送给艾伦。艾伦收下包装过的教科书，推了推眼镜：

「小女子诚心诚意地收下了。今后也请您对我们加以鞭策督导，法马教授。」

「等一下，干嘛突然这么恭敬？你吃到奇怪的东西吗？」

被艾伦打趣，法马苦笑起来。

「因为真的很了不起嘛，光靠你和帕雷两人，就写了这么多的内容。」

「大概一人一半吧。对了，我还有请珞缇帮忙画人体示意图。」

身为宫廷画家的珞缇所画的人体插图非常专业，使教科书更有身为教科书的架势。

「嘿嘿，其实我有请其他宫廷画家帮我修改画得不好的部分。」

「是这样吗？也该感谢那些画家才行呢。」

「原来珞缇妹妹也有功劳呀？看来我非得在学校开始前多看几遍，好好学习才行呢。」

「是啊，因为艾伦也要开班授课，所以还是先看过比较好……既然书已经完成了，我的人生就少了一半的遗憾了。」

即使说这是兄弟两人呕心沥血共同完成的钜作也不为过。法马从自己的药学知识中挑出最低限度的必要知识，连同药学观念一起告诉帕雷。于短期内吸收大量新知，对帕雷而言是很重的负担；但是幸好帕雷非常聪明，才能把这些知识完全消化吸收，并帮忙代笔，完成整套教科书。法马心想。

假如帕雷是个普通人，法马势必得独自写完所有教科书的内容。说不定会因此经历第二次的过劳死呢。每半年从诺瓦鲁特回来一次，老是找自己麻烦的哥哥，如今变成了极为可靠的兄长。

「你明明还这么年轻，不要说那种话啦。」

艾伦教训起看破红尘似的法马。

「是啊！人生现在才要开始哦！」

珞缇为法马打气道。

如此一来，就算自己将来消失，也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低限度的知识了。

既然已经做到这件事了，法马的下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这个世界的药学，能超越自己所知的『地球现代药学』，在药学史上揭开新的一页。

「也有珞缇和赛德列克先生的份哦。有空的话可以翻阅看看。」

法马把相同的教科书分送给两人。

「谢谢您，法马少爷。」

赛德列克郑重地收下教科书。

「咦！把那么贵重的书送给我好吗？我想我应该看不懂哦！真的不会太浪费吗？我第一次收到这么厚的书，我会好好保存的！」

没想到连自己都能收到书，让珞缇笑逐颜开。

「插图是你画的，当然也得送你才行。而且其中也有我希望你能看熟的章节，就是关于急救的部分，我已经把书签夹在那几页上了。」

三人拆开包装，每人的书页中都夹著镶有不同颜色宝石的皮制书签。这也是法马送的礼物。

「法马你真的很重视这方面的礼数呢。」

「真希望你说我是个精明干练的男人。」

「少爷确实是精明干练的男人呢。」

赛德列克以调皮的语气赞美法马。

「哎呀，精明干练的法马先生，您忘了把药送去给安布鲁瓦兹先生了哦。」

安布鲁瓦兹是得了慢性胃炎的商人。

「糟了！我现在就去。」

法马穿上黑色外套，正准备出门，但是珞缇抢下他手中的药袋：

「我帮您送去！我知道安布鲁瓦兹先生家在哪里。」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谢谢。」

珞缇一阵风似地跑出药局。

法马来到一楼，把教科书分送给打工的药师。

目前异世界药局总共有三名打工药师。之前是请艾伦的弟子来帮忙，现在则改成聘雇正式的打工药师，可以配合法马和艾伦的时间轮流上班。

趁著休息时间闲聊的三人，见到法马后纷纷站起。

「这是……教科书吗？」

「是我和家兄一起写成的。有时间的话可以慢慢看。」

「谢谢您，我会仔细拜读的。」

身材高瘦的一级药师罗杰接过书说道。

正值青年阶段的他原本是尼德兰国的药师，但被法马看中，挖角到异世界药局上班。虽然圣佛尔波帝国语说得不太流畅，但是能力很好。

「谢、谢、谢谢老板大人！我一定会把这些全背起来的！」

一位大学刚毕业的新鲜人──二级药师蕾贝卡欣喜地道。

她的个性内向怕生，在法马面前特别容易紧张，很难和她完整交谈。

「写书不是件容易的事呢，想必花费了很多心力吧！？我会趁著小孩睡著时慢慢看的。」

说这些话的是家中有好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为母则强，身兼数职的药师塞蕾丝特。她也是二级药师，调配药品的速度相当快，而且还是诺瓦鲁特医药大学的毕业生。

「不必急著看完，有空时一点一点看就好。」

「法马，现在人手够了，我去外面出诊一下哦。」

艾伦挥了挥手，穿上外套，拿起诊疗包走出药局。

「路上小心，艾伦。」

艾伦也有等著她出诊的患者。她的患者都是有力贵族。艾伦每周都会空出半天时间，去这些患者家中为他们诊察。

「好。吃完午餐后，下午继续加油吧。」

◆

艾伦骑著马，穿过位于帝都中央地区的某座豪宅的大门。

她在佣人的带领下，来到老侯爵夫人所在的房间。

「我是一级药师艾兰诺·博纳富瓦。夫人，我来为您看诊了。」

「我等你很久了，艾兰诺药师。总算又见到你了呢。」

从好几年前起，艾伦就一直是这位老夫人的主治医生。不只这位贵妇，许多贵族女性都很保守，不愿意在男性医师或药师面前露出肌肤。这样的女性，通常会请帝都最有名的女性药师艾伦为她们看诊。

「基于我的个人原因变更诊察日期，对夫人真是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你是很抢手的一级药师嘛。再说药局那边应该很忙吧？」

就算药吃完了，老夫人也不找其他药师看诊，而是很有耐心地等艾伦出诊。她就是如此信任艾伦的能力。

「谢谢您的谅解。前阵子我们老板处于无法看诊的状态，但是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所以我总算有时间过来为您看诊。」

「药局老板是你的学生对吧？听说异世界药局的风评很好哦。看来你学生做得不错呢。这都要归功于你教导有方。」

「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我的学生了，而且我从他那边学到的反而更多呢。」

其实老板的学识远远高过我，师徒关系早就完全反过来了。虽然艾伦心里这么想，可是无法把这些话说给完全信任自己能力的老夫人听。因为她不想见到老夫人失望的表情。

「我也很想见见你那位优秀的学生呢。但是像我这种身分的人，很忌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身患疾病，没办法前往平民也会去的药局看诊。所以我很感谢愿意定期来帮我看诊，又能保守秘密的你哦。」

老夫人以柔和的表情看著艾伦。艾伦承受不住她的视线，提议道：

「夫人考不考虑让其他药师来为您看诊呢？以我的能力，实在无法确认您胃病的真正原因。」

根据艾伦的推测，这位老夫人得的应该是法马那派药学中说的胃食道逆流。可是艾伦没有诊眼，也没有扎实的西洋病理知识，除了知道胃部有问题之外，无法明确地诊断出病名。多年来，艾伦开给老夫人的全是缓和胃痛的传统药水。

虽然艾伦调制的药水对老夫人而言相当有效，可是说不定胃痛的背后，隐藏著某些重大的疾病，艾伦不由得感到不安。但如果是法马，就一定能看出真正的病因。没办法靠自己做出判断，使艾伦觉得很惭愧。法马明明比自己小那么多，但艾伦总有一种他比自己年长的感觉。

「其他药师，是指男性药师吗？」

「是的，我希望您能接受法马药师的诊断……」

「别这么说，那是不行的。你是我独一无二的药师哦。你的药水对我非常管用，所以还是快点帮我调制药水吧，艾兰诺药师。」

「好的，夫人……」

艾伦调制起药水，有点失去信心。

听说法马把所有知识全部告诉帕雷，而且是在帕雷养病期间告诉他，让帕雷帮他写教科书时，虽然艾伦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不过心里其实焦急又迷惘。

为什么法马传授知识的人，不是平常离他最近的自己呢？艾伦自我分析，结论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以让法马那么做。这使她感到相当羞愧。

基于许多重要的功绩，法马被教授会议推举、招聘为帝国医药大学的教授。虽然艾伦也基于法马左右手的身分一起被招聘，但是对大学而言，招聘艾伦完全是顺便而已。

（我顶多只能当法马的助手吗……可是法马并不希望变成那样。）

因为法马一直把艾伦看成与自己对等的药师。

法马的活跃，间接地暴露艾伦的能力与知识有多么不足。但是在自己为之懊恼跺脚时，帕雷却从后方急起直追，现在说不定已经超越自己，跑到前方去了。艾伦觉得很心慌。

「夫人，药水调制好了。请您照著平常的份量服用。」

艾伦勉强挤出笑容，把药水交给老夫人。也许是察觉艾伦心中的纠葛吧，老夫人把药水放在一旁，牵起艾伦的手。

「艾兰诺药师。」

她脸上带著高雅的微笑，以点醒艾伦的语气开口：

「现在，你的面前出现了与你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以及值得尊敬的师长，因此觉得迷惘，是吗？」

「是……的。虽然很奇妙，但我是这么觉得的。」

「比起哀叹自己不足之处，还不如想想，自己因这些人而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有多少成长哦。」

「成长……我有因此成长吗？」

「光是你会如此怀疑自己，认为自己力量不足，就已经和过去那个以宫廷药师大弟子的身分自豪的艾兰诺不同了哦。人在向前走时，经常会忘记身后的事物；但是偶尔也该回个头，因为你的身后有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

艾伦心中涌起暖意，觉得被自己的病人疗愈了。不是因为药物，而是因为语言的力量。

「假如有识路的人走在自己前方，只要跟上去就好了。」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

「我会努力跟著，不追丢他们的！」

艾伦果断地回道，把老夫人的话语郑重地收在自己心中。

她开始认为，以自己的手调制传统药水，其实也是不错的事。

◆

珞缇出门帮法马送药后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异世界药局门口。由于站岗的骑士进入店里通报法马，因此法马知道是大贵族来了。

基本上，只要不是重病患者，就算对方是大贵族，法马也不会主动出来迎接对方。但假如对方是恩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抱歉，打扰您了，您正在休息吗？」

「没关系的。欢迎您大驾光临，梅乐蒂尊爵。平时总是受您关照，谢谢您。」

法马向走下马车的梅乐蒂尊爵寒暄道。

梅乐蒂今天化了全妆，穿著正式的礼服，看起来比平常更美了。她穿的是将腰部收细，后臀部分加了许多布料使其蓬起，目前正流行的※巴斯尔风格礼服。外出时有余力化妆打扮，正是她病情转稳的证明。（编注：流行于法国十九世纪后期的女性穿衣风格。）

梅乐蒂尊爵摘下以轻软的大片羽毛作为装饰的帽子，向法马问候道：

「日安，法马大人。谢谢您的信与礼物。」

法马在委托梅乐蒂制作各种器具时，总是不忘送上感谢信与谢礼。

「我才要感谢您帮忙制作钢瓶呢。居然能在一天之内做出结构那么复杂的东西……多亏您的支援，家兄才能得救，他也很感谢您哦。」

梅乐蒂制作的动作非常快，帮了法马和帕雷很大的忙。

「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

梅乐蒂不但接下法马的大量订单，完美地按照设计图制作出马赛尔药厂需要的各种道具；而且总是二话不说地答应制造法马提出的各种怪异、困难的特别订制品。法马在她面前实在抬不起头来。

「继续待在这里会打扰其他客人，那么我先告辞了。」

梅乐蒂盈盈一笑，拨了拨头发准备起身。法马突然察觉异状。

「请等一下，梅乐蒂尊爵，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手吗？」

「咦？怎么了吗？我会不好意思的。」

梅乐蒂想把手藏起来。

「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因为这是匠人的手。由于常常要拿著工具，所以长了许多茧，并不美观。」

梅乐蒂说著，有些畏怯地把双手展现在法马面前。

「请问您手上的这些突起，最近是不是变多了？」

「是啊，可能是因为我有许多必须尽快交件的订制品，所以经常赶工的缘故吧。」

梅乐蒂心里有底地说道，不过法马却微笑了起来。

「不是哦，虽然您的手上确实有茧没错，但这些突起有一半是疣。而且您是不是曾经以刀子削过这边呢？」

法马指著某片变平的疣问道。梅乐蒂招认：

「是的，因为长太多令人讨厌，所以我就把它们削掉了……」

「『寻常疣』。」

为了保险起见，法马还是以诊眼加以确认。法马捧著梅乐蒂的手，把脸凑近，观察疣下方的血管。

「这是因为病毒引起的疣哦。」

法马向梅乐蒂简单说明什么是病毒。这种疣经常生长在皮肤容易受伤的部位，而身为制作者，梅乐蒂手上应该经常出现伤口。

「目前没有能杀死这种病毒的药。」

梅乐蒂手掌上的人类乳突病毒，已经感染到皮肤较深的部分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没办法治好吗？假如它们继续增加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虽然也有能用药治好的情况，不过……请等我一下哦。」

诊眼无法判断是否能以液态氮治疗。应该说，液态氮冷冻疗法与药物治疗不同，成果全凭施术者的技术而定。为了保险起见，法马说出几种药剂名。

「『水杨酸』。」

「『戊二醛』。」

也有以药物让长疣部位的角质浸泡变软之后，将其去除的方法，但不一定对所有人都有效。对梅乐蒂而言，这做法似乎不管用。

「看来没办法以药物治疗呢。」

为了观察病毒的深入程度与是否危及到微血管，法马朝著梅乐蒂的手，把脸凑得更近了。

◆

帮忙送药的珞缇回到药局，意外撞上法马捧著梅乐蒂的手，把脸凑近的场面。

珞缇一惊，反射性地躲了起来。

「咦！……刚才那个……该不会是，亲……？」

（插图012）

亲吻？

乍看之下确实很有那种感觉。男性亲吻女性的掌心，代表的是求婚之意。法马和梅乐蒂是那种关系吗……？珞缇陷入混乱。接著她想起来，为了治疗梅乐蒂，法马有一阵子经常前往梅乐蒂家出诊。

「是在那段日子里日久生情的吗……？我完全没发现呢。」

法马很少主动碰触异性的身体。除了诊察之外，没必要的话，他几乎不碰触女性的身体。就连珞缇也很少被法马碰到。而且梅乐蒂的手掌应该没什么疾病才对。

可是两人看起来那么亲密……

仔细想想，法马和梅乐蒂都是大贵族，再加上梅乐蒂是尊爵，虽然两人的年纪有点差异，不过作为法马的结婚对象，还是无可挑剔的人选。

「说的也是……」

对法马来说，珞缇只是个奴婢而已。尽管珞缇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但还是有种凄凉的感觉。珞缇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法马会定期制作乳液给她使用，就算工作时经常碰水，手还是能保持细致柔软。能在法马身边服侍他，并且受到法马重用，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可是……

「两人结婚的话，法马少爷会搬出梅德西斯家吗？以后是不是只能在药局见到他了呢……？怎么办……法马少爷……」

珞缇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为了让陷入恐慌的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把附近的积雪集中起来。

◆

观察过梅乐蒂的手后，法马开始说明治疗方针：

「没办法，还是只能以液态氮做冷冻疗法了。我们先进药局里喝一种特别的茶水吧。」

没有绝对能治好寻常疣的方法。标准的治疗法是以液态氮把病毒连同皮肤一起冻伤，使皮肤细胞坏死脱落，重覆这样的循环来达到治疗效果。一般来说，治疗时不需要麻醉，但是对象是火焰技术师傅梅乐蒂，在治疗时说不定会因为觉得疼痛而不小心放出火焰，把液态氮蒸发掉，如此一来就不能顺利进行治疗了。

「次数少但是可能会很痛的治疗，以及不会太痛但是次数很多次的治疗，您想选哪一种呢？」

「我很怕痛，所以还是不痛的方法好了。」

梅乐蒂害怕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就以不痛的方式治疗吧。我要上麻药了哦。」

法马把含有利多卡因成分的软膏涂在梅乐蒂的手指上。

「等手部变得没有感觉，也就是麻醉生效时再叫我。好，下一位请进。」

趁著等待麻醉生效的期间，法马为渐渐增多的患者进行诊察。为了不防碍其他人，梅乐蒂坐在诊疗室角落的椅子上等待，法马也会在看诊时抽空过来看一下梅乐蒂的麻醉状态。

「我想麻醉应该生效了。」

梅乐蒂来到法马面前，让他看自己的双手。

「好的，那我来做治疗的准备。」

法马走进调剂室里。

「『液态氮』。」

他创造出零下一九六度的液态氮，装入耐低温容器里，接著把棉花卷在小棒子上，再将棉花的部分浸泡在液态氮中。棉花棒的前端会冻结起来，维持在超低温状态。

「我要开始冷冻了哦。」

回到诊疗室后，法马捧著梅乐蒂的手，把沾了液态氮的棉花棒按在所有的疣上。虽然皮肤接触到液态氮时会产生剧痛，但是只要按压的时间不长，就不会那么痛了。再加上事先已经上过麻药，因此梅乐蒂说几乎没有痛感。

「这样就结束了吗？」

「是的，这样就行了。请您五天后再来一趟。趁著病毒长回去前再冷冻一次，一口气把病毒彻底消灭。」

冷冻治疗很快就结束了。法马拿出薏仁茶请梅乐蒂喝。薏仁茶对人类乳突病毒造成的疣有一点效果。法马原本就有在马赛尔领地栽培薏仁，并把收成的谷物储存在药局里。梅乐蒂松了口气，支付看诊费用后向法马道谢。

「谢谢您，这样一来我就安心了。」

「请多保重。」

◆

结束诊疗的艾伦从侯爵夫人家回到异世界药局，见到珞缇坐在药局前的阶梯上傻傻发呆。

「珞缇妹妹，你怎么了？虽然这些作品很可爱就是了。」

药局前方有一排貌似利用周围积雪制作的雪人，是珞缇在不知不觉中做的。就算是这种时候，珞缇还是发挥了她的美术天分，制作出充满艺术感的雪人。

但也不是没有代价。珞缇的双手因此被冻得又红又肿。

「哎呀！你又不是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怎么能空手摸雪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只是做到忘我了而已。我的手现在好痒好痛哦。」

珞缇泪眼汪汪，吸著鼻子说道。似乎是做到一半才开始觉得痛的。见她那个样子，艾伦又问了一次发生什么事？可是珞缇并不回应。

「当然会痛了，因为你冻伤了嘛。真是的……拿你没辙，我去拿美缔蔻的护手霜给你。连续擦一个星期就会好了。快进来吧。」

艾伦正想进药局拿护手霜，但珞缇却拉著她的外套。

「啊啊！艾兰诺大人不可以！现在不能进去！」

「咦？为什么？」

「那个……梅乐蒂大人正在药局里……和法马少爷……」

「梅乐蒂尊爵？是来给法马看诊的吧？然后呢？」

珞缇慌张了起来。

「法马少爷他，正在向梅乐蒂大人求婚……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比较好。」

「欸！？求婚？」

意料之外的消息使艾伦不禁拉高了声音，接著脱力道：

「法马他，求婚啊……原来他有喜欢的人啦！那孩子不多话，没想到还挺有一手的嘛。」

只有艾伦还把法马当成小孩子。仔细想想，虽然法马才十二岁，但也差不多到了考虑将来的结婚对象也不奇怪的年纪了。艾伦的伯爵父亲最近也时不时地提些人选，问艾伦要不要相亲，使她开始意识到结婚的事。

「法马偷跑得很快嘛……是说法马和梅乐蒂尊爵啊？两个人很匹配呢，真不错。」

说人人到，梅乐蒂正好心情极为愉快地，与总管一起从药局走出来，「日安，受您们照顾了！」她轻快地向珞缇与艾伦打过招呼，搭著马车回家了。

「你怎么想？」

艾伦对珞缇咬耳朵。

「梅乐蒂大人看起来很开心呢。这也是当然的！啊啊，梅乐蒂大人已经接受法马少爷的求婚了吗？法马少爷人这么好，梅乐蒂大人也……」

珞缇慌张地挥动双手，语无伦次地说著。好死不死，法马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珞缇，谢谢你帮我送药。但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艾伦也回来啦？」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外头堆雪人而已。」

「为什么要堆雪人？呜哇！而且还做了这么多。」

「因为我想说来药局的小朋友应该会喜欢！」

珞缇胡乱地编起藉口。

「法马，珞缇妹妹堆了太多雪人，手冻伤了哦。」

「咦……让我看看。为什么不戴手套呢？」

法马傻眼地拉起珞缇的双手。珞缇身体一僵：

「不行！法马少爷已经有梅乐蒂大人了……」

珞缇用力把法马的手推了回去。

「是啊，法马，既然已经有心上人了，就不能脚踏两条船哦。」

艾伦也不负责任地起哄道。

「你们在说什么啊？」

听完珞缇的解释，法马尴尬地笑了起来。

「那只是在诊察而已啦。梅乐蒂尊爵的手上长了疣，为了观察病毒感染的程度，所以我才会凑那么近啦。没想到居然会被你们误会。」

「是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珞缇反覆确认著。

「只是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没有！我太鲁莽了，真是抱歉！」

这天，珞缇的心情非常好，做了多到吃不完的丰盛点心分享给药局员工。

◆

「话说回来，你把教科书进贡给陛下了吗？以你的个性，该不会又忘了吧……」

过了几天，布鲁诺照惯例开始吐嘈法马。

「你可别因为进贡手续很烦人就故意忘记哦。」

（居然说很烦人，布鲁诺先生讲话也真毒。不过说真的，每次进贡时都要穿正式礼服，确实是很烦人没错。）

写进贡用的申请书或决定进贡日期之类的事，法马全都交给赛德列克处理。

「您、您误会了。是因为我很犹豫，不知道教科书适不适合进贡给陛下，也不确定陛下是否会有兴趣，所以才迟迟没有进贡。」

「所谓的进贡仪式，是非常有历史的传统活动，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是一生顶多只有一次的光荣舞台哦。反而是一年进贡好几次的你才很异常。做人不能轻忽传统，该考虑的不是陛下喜不喜欢，而是这东西对帝国有没有贡献。」

老实说，就算把教科书进贡给女皇，她应该也看不懂内容，更不会觉得有趣吧。但既然布鲁诺这么说，原本认为只要让医疗相关人士看到教科书就好的法马，也只能同意了。

「我明白了。兄长大人，就是这样。」

法马看向正在餐厅自习的帕雷。

「什么怎么样？」

「我们去进贡吧。兄长大人是共同执笔者，所以我们必须一起去。」

「进贡？要把什么东西进贡给谁啊？」

帕雷似乎没听过进贡仪式。确实，除非有大发现或新发明，大部分的人与进贡仪式都是无缘的。

「要把我们写的教科书进贡给陛下哦。」

帕雷瞪大眼睛：

「陛、陛下是指皇帝陛下吗！？」

「就是那个陛下。」

梅德西斯家的嫡长子帕雷，很早就进诺瓦鲁特医药大学了，他不像法马，从小跟著布鲁诺进出宫廷，因此只曾经远远看过一、二次伊莉莎白的身影而已。听到两人对话的布兰琪坦率地掀了法马的底。

「那个啊──小哥哥很常去金共仪式哦──」

布兰琪天真无邪地打小报告，把法马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啊，法马？你为什么可以进贡那么多东西？」

「总、总之，这次我们必须一起去哦。如果没有意外，我想在进贡仪式之后，还会与陛下一起用餐哦。」

「糟了！必须准备进贡仪式时穿的衣服才行！」

帕雷异于往常地慌了起来。

◆

圣佛尔波帝国宫殿，皇帝的办公室里。

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拿著封面上印有《梅德西斯的新·基础医药生物学》标题的厚重教科书，啪啦啪啦地翻阅著。翻页时产生的风，将女皇秀气地盘起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

她拿著书，忽近忽远地端详著，并嗯嗯地发出赞赏之声。

「原来如此。」

最后，女皇啪地一声合上教科书。法马和帕雷吞了吞口水。

「朕看不懂。这是以油印机印制的医、药学专门书吧？虽然朕完全看不懂……」

这是帕雷一生一次的光荣舞台，他的紧张感也传到法马这边了。

「梅德西斯兄弟，你们做得很好。」

「是！」

「感谢陛下的赞美。」

法马与帕雷向女皇道谢，低头行礼。

（啊！糟了！头发！）

法马忍不住朝深深弯腰的帕雷头部看去。不过帕雷似乎已经事先把假发固定住了，法马白担心了一场。

「克洛德。」

「是，陛下。」

女皇招手把参观进贡仪式的首席御医克洛德叫到身边，把书交给他。克洛德还是老样子，穿著有轮状皱褶领的黑色外套。

「朕命令你以首席御医的身分对这些书下评价。」

「是，微臣立刻拜读。」

克洛德严肃地检视起教科书。不从头到尾详读过一遍的话，就无法判断内容是否荒诞无稽，或者在学术上正不正确。

「请两位在这里坐下。」

侍从让法马与帕雷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等待。女皇趁著克洛德看书时，把国务大臣叫来，俐落地处理起其他政务。

审查书中内容需要一些时间，法马神态自若地等著克洛德把书看完。另一方面，虽然只是代笔者，但是看到写出来的书被帝国第一的医师严格审查，帕雷紧张得快昏倒了。见帕雷脸色不太好，法马小声问道：

「兄长大人，您脸色看起来很差，还好吗？」

「嗯嗯，还好……是说你居然能这么平静，你神经是铁打的吗？有没有毛病啊？」

即使面对皇帝与首席御医也能不卑不亢，帕雷觉得自己输了。

「我才没有毛病呢。」

「你说谁※秃头？」（编注：上句原文「生えてないよ」发音类似日文的秃头。）

「我没说。」

嗯哼！克洛德咳了一声，法马与帕雷噤口，不再说话。在皇帝面前是不能窃窃私语的。

与国务大臣一起将政务处理到一个段落，女皇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茶，优雅地喝完，摸著腹部道：

「已经中午了，朕有些饿了。你们应该也饿了吧，要不要和朕共进午餐呢？」

女皇邀法马、帕雷与克洛德一起吃午餐。

「谢陛下，这是微臣的荣幸。」

被允许坐在皇帝身边，与皇帝一起用餐，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我要把这件事拿来自豪一辈子！帕雷兴奋地说著。其实法马每次帮女皇诊察完都会和她共进午餐，不过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在帝国，皇帝用餐是公开的活动，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众人来到非正式场合用的餐厅，女皇在圆形餐桌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们把窗户打开。见皇帝就坐，法马与帕雷也跟著坐下，收下侍者送上的湿手巾，将手擦乾净。接著在洗手用的水盆与水杯中注入清水。

女皇是火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因此是由专门的水属性侍从帮忙备水。

皇室用餐时，朝臣们会坐在餐厅周围观赏皇族吃饭的模样。和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生活很像呢。法马不由得这么想。

「法马！你来了？你是来为母亲大人诊察的吗？」

皇子路易走进餐厅，一见到法马，显得很开心。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去猎兔子吧！」

「好久不见了，殿下。但是在猎兔子之前，请先让我为您做诊察。」

为什么皇子认识你啊？为什么没有药师资格的你能帮皇族诊察啊！？帕雷的脸上写著这些话。

（……看来已经瞒不下去了。）

法马装成若无其事地脱下外套，露出别在背心上的王冠型徽章。那是宫廷药师的徽章，是帝国第四位宫廷药师的证明。

「噫！？」

头一次见到法马那枚徽章的帕雷傻住了。

由于法马一直不敢告诉帕雷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宫中的立场，因此直到这时，帕雷才终于知道法马是宫廷药师。

「怎么了？料理不合你的胃口吗？」

女皇向发出怪声的帕雷问道。帕雷紧张地辩解：

「没、没这回事。我觉得非常美味。」

「那就好。你们就尽情享用吧。」

「感谢陛下。」

法马不但是宫廷药师，还与皇室一家人很亲近，深受皇室重用。知道这些事后，帕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试过毒之后，侍者把梅德西斯家的餐点远远比不上的，豪华又丰盛的宫廷料理放在做工精美的银制食器里，送到餐桌上。十道前菜、三道肉类料理、两道鱼类料理、四种蛋糕。法马等人慢条斯理地享用著餐点，并机智地与皇子、女皇谈话。就在众人都差不多吃饱时，在其他房间审查教科书的克洛德看完书，来到餐厅。

「辛苦你了。也一起来用餐吧。」

「是，谢陛下。我已经大致将本书拜读完毕。我有一个疑问想请问法马药师。您的这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

克洛德与法马视线接触。法马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不能针对这部分给我们一点指教吗？」

「嗯──克洛德啊，别太逼法马了。」

克洛德发动攻势，女皇见状，出口帮法马缓颊。

「您的想法没有错。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这与其说是教科书，还不如说是基于我的妄想写成的作品。」

法马爽快地同意了克洛德的看法。

「法、法马！？」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帕雷紧张地要法马住口，但法马还是继续说下去：

「收集各种病例，请许多医师、药师以医学方式做统计分析，并评价各种治疗方法。如此不断地进行研究，并且更新知识……」

法马的视线从克洛德移到女皇脸上：

「直到那时，才是这本书真正成为教科书的日子。」

「哦……」

女皇眯著眼，以信赖的表情看著法马。

「没错。而且关于白血病的部分，我已经以患者的身分验证过书上的说法了。」

帕雷随即帮法马辩护。听到他的话，克洛德脸上浮起微笑，毕恭毕敬地把教科书呈给女皇。法马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我也准备了一本给御医阁下，请笑纳。」

「谢谢。您太多礼了。」

克洛德收下法马送的教科书。

「可以的话，微臣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仔细阅读，并检讨内容。虽然有必要进行医学方面的验证，但微臣认为这本书是充满未知学问的宝库。假如书中内容完全正确，那么传统的医学与药学将成为过去式，而且其中一部分的内容也将完全无用。」

克洛德断然说完，把眼镜收进口袋里。

「微臣认为，可能要花上一百、两百年的时间才能将书中内容验证完毕。」

克洛德的见解很正确。他对学问的态度相当诚恳真挚，值得肯定。法马心想。

听了克洛德的话，女皇稍微陷入思考。

「好。那么验证这本医药书的任务就交给御医团了。众卿务必客观地验证书中内容，如有谬误之处便立即订正。假如真的需要花上两百年的时间才能验证完毕，众卿应该立即开始验证。」

「遵旨。而且微臣与这本书也不是毫无瓜葛。」

克洛德以带著深意的表情说道。

（不是毫无瓜葛？）

法马摸不著头绪，帕雷更是感到莫名其妙地直眨眼睛。

「令尊邀请我担任整合后的帝国医药大学医学系主任。」

（原来如此。完全没听说呢……）

看来布鲁诺在台面下做了不少小动作。他最近一直住在帝国药理学院里，很少回家。顺带一提，克洛德与布鲁诺同为尊爵，又分别是首席御医与首席宫廷药师，是互相较劲的好对手；不过这次两人似乎是携手合作了。

没有比医师与药师、医学系与药学系的合作更强固的连结了。

「听您这么说，真是令人安心，谢谢您。」

「你也将成为综合医药学系的教授与系主任，对吧？」

听到这里，帕雷一阵猛咳。既然来到宫廷，也就没办法继续瞒著他了。

「是的。小的僭越了。」

「所以我才会答应接下这个差事。我很期待你的教学内容哦。」

顺便一提，根据布鲁诺与其他御医的说法，克洛德的手术十分高明。由于这个世界在动手术时不知道必须事先消毒杀菌，而且医师也不会戴手套，因此手术后几乎都会有术后感染的问题，死亡率也极高。但是克洛德能够一面使用神术，一面进行细微的手术，就连细小的血管都能缝合，而且手术中也几乎不会出血。

克洛德的手术成功率，远比这个世界的外科手术平均成功率高得多了。

只要能让克洛德明白杀菌的重要性，并且能使用抗生素为术后的辅助，那么被他处理过的病患生存率应该会更高吧。一定能成为名医的。法马心想。

「令尊似乎打算使帝都与帝国医药大学成为世界第一的医疗据点。虽然这想法很狂妄，但是……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克洛德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听他这么说，女皇放下餐具，不再进餐，以餐巾擦了擦嘴后问道：

「克洛德啊，所以你支持法马的学说啰？」

「微臣是医师，同时也是医学家，我跟随的只有真理。只要是正确的学问，我都能接受。」

不被过去的常识束缚，不拘泥于过去的知识。克洛德如此说道。

「既然世上有不只白死病，连黑死病都能击退的医学体系，不论是为了患者或是医学的未来，我都应该接受才是。」

「嗯，爱卿所言甚好。」

因法马的药而得救的女皇深深点头赞同克洛德的话。

「陛下，微臣有件事想请求您的同意。」

所有人用完餐后，克洛德开口道：

「希望陛下能将处死后的罪人尸体赐给帝国医药大学，作为学生的解剖练习教材。」

一直以来，医学生学习解剖的方式，不外乎解剖动物或观摩教师解剖两种。但是那么做离真正理解人体构造还远得很。克洛德如此认为。

「微臣认为应该让每名医学生都有机会实际解剖人体作为练习，此外药学生也该观摩解剖过程才是。而且在拜读过法马药师的著作后可以明白，过去的解剖学教科书已经不堪使用了，必须由教授与学生，共同重新编写出正确又详细的新解剖学教科书才行。」

「御医阁下……」

得到克洛德预期外的强大后援，法马觉得很感动。他原本有点担心可能会在布鲁诺整合帝国医药大学时，跟克洛德演变成敌对关系。

「嗯，朕答应你。」

克洛德希望将处决方式从枪决改成绞刑。

因为尸体愈完整，愈适合作为解剖教材。

「今后也请您多加指教了，御医阁下。」

法马期待克洛德能够成为今后的可靠助力。

◆

几天后，法马与布鲁诺接受克洛德的邀请，前往克洛德的住处讨论如何翻新解剖学及手术方法。身为御医兼尊爵的克洛德必须随时待机以便为女皇看诊，因此他的宅邸位于宫廷之内，是栋相当豪华的建筑物。法马带著伴手礼穿过克洛德宅邸的大门。

「谢谢您的邀请。」

「我才是承蒙梅德西斯尊爵关照了。百忙中劳烦您移驾至此，真是抱歉。」

克洛德与布鲁诺握手寒暄道。两人抵达前，他已经在庭院中悠闲地散步好一阵子了。

（仔细想想，他们愈走愈近了呢。）

看在法马眼中，身为首席御医与首席宫廷药师的这两人，原本时常迸出火花，不过最近两人间的气氛和谐了许多，法马觉得这样很好。

「怕小犬出丑，所以我也陪著他来了。」

梅德西斯父子来到会客室，喝著克洛德准备的茶水。会客室的展示架上有许多以马为题材的摆饰。法马事前从布鲁诺那儿得知克洛德喜欢赛马的事，因此在聊天时尽量把话题带到赛马上。

闲聊告一段落，见时机也差不多了，法马切入正题：

「御医阁下，这些是手术器械的样本。」

虽然法马对外科手术与解剖学瞭解不多，但由于上辈子做过不少动物实验，因此对手术器械还是有基本的认识。他请梅乐蒂制作手术器械的样本，带来给克洛德看。

「唔，全是不曾见过的工具呢。实在无法猜出这些工具的用法，请说明给我听吧。这种弯曲如钓钩的针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要设计成钩状呢？」

「这是用来缝合各种组织的针。虽然也有直的缝合针，但是弯曲的针比较容易缝合皮肤与组织。另外这个是持针钳，手术时是以这种钳子夹住缝针来做缝合。」

法马拿出两片有厚度的动物皮革，实际表演给克洛德看，接著让克洛德也亲自尝试。

「我明白了，不是以手，而是以工具来缝合伤口。另外这些无法剪断东西的剪刀状道具又有什么用途呢？而且还有直有弯，甚至有弯曲成九十度的，最前端也有尖有扁，花样非常多。」

「这些是用来夹住身体组织的钳子。这种是用来夹住出血部位的止血钳，可以夹住血管，使其止血后结扎血管。」

克洛德拿起钳子，将其试夹在自己的衣襬上。

「除此之外，进行开腹手术时，在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后，不是以剪刀剪开肌肉与脂肪层，而是以弯曲的钳子交替分离肌肉与纤维，以这种方式显露腹膜，抵达肠管部位。」

布鲁诺也默默地把玩著各种道具，他正专心地以持针钳和缝合针练习缝合。

「哦，如此一来就能缩短手术时间了呢。唔，那这些形状不同的剪刀呢？」

「这种笔直的是直组织剪，用来剪开浅层组织；这种有点弯曲的是弯组织剪，用来剪开深层组织；这种有九十度弯曲的弯组织剪可以垂直剪开位于深处的脏器。」

克洛德接过法马递给他的剪刀，喀嚓喀嚓地试剪后惊讶地道：

「这些都是划时代的道具呢。只要能活用这些道具，进行手术时就轻松多了。」

接著，克洛德发现某支镊子的前端相当粗糙，这是不良品吗？他问道。法马笑著否认并解释：

「这是前端黏有碎钻的镊子，可以提起较坚韧的组织。钻石不容易消耗，寿命较长。此外，还有不会伤害组织的平滑型镊子、可以确实夹住组织的弯曲型镊子等等。」

「原来如此，真是太方便了。这种长得像老虎钳的东西又是……」

克洛德拿起他最无法明白用途的器械，困扰地问道。

「这个叫做牵引器。可以在手术时牵开切口，不让组织闭合在一起。换句话说，就是用来曝露切开部位的道具。使用牵引器时，把这种拉勾夹在牵引器上，就能很简单地牵开肌肉了。」

如此一来，就能在助手不多的情况下动手术了。法马解释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有些懂了。但是道具的种类如此众多，真的有办法完全熟习这些器械吗？」

「依手术种类不同，需要的器械也不一样。我能提出的种类只有这些而已。」

每种器械克洛德都很喜欢，因此开始写起订购单，准备大量订制这些器械。梅乐蒂应该会变得非常忙碌吧。

「真想早点动手术，试试这些道具呢。」

虽然克洛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是法马并不赞成贸然使用在临床手术上。

「很重要的一点是，必须把这些器械使用得如同自己手指般灵活才行。也请御医阁下务必熟习这些器械。」

请先做过充分练习之后再正式使用于手术上。法马补充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了这么多革命性创新，身为尊爵的我们，当然不能只是咬著手指在旁边看你们表现而已。您说是吧，梅德西斯尊爵？」

克洛德把话锋带到布鲁诺头上，想把他也拉下水。

「那当然。我们也必须做到符合我们身分的事才行。不论是政治、资金或人脉方面都是。」

布鲁诺神色自若地表示同意。虽然布鲁诺不太在法马面前提到这些，但是他私底下一直以各种手段支持著法马。

（布鲁诺先生暗地里在医、药学界做了很多事呢。）

法马知道，布鲁诺为了推广法马的药学，从好一阵子以前就停掉自己手上的研究工作，有时帮忙挡住世人对新知识的批判，有时在后方支援法马想做的事。

这让法马深深觉得，自己该好好感谢布鲁诺的明理以及能干。

藉著布鲁诺的力量，帕雷养病期间帮法马代笔，两人苦心竭力完成的教科书被送到许多药师、医师手上，应该能对他们造成不少的启发吧。

回首当初，名为药谷完治的地球人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带来的药学知识只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中，危如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但是现在，那些知识一一被记录在纸张上，成为新的书籍，发展出新的知识网络。）

如此一来，即使最初的那盏灯火熄灭，知识网络应该也不会因此出现破绽。

在验证书中内容时，知识网络会变得愈来愈强固。

艾伦、帕雷、布鲁诺、克洛德、帝国医药大学的教授与学生、教科书未来的读者，应该都能因此接触到名为地球的行星多年来累积、发展而成的精确医·药学知识吧。

来自地球、能解救许多生命的医药学知识和技术，与这个世界的人们融合在一起，渐渐变化成适合这个世界的模式，并且代代相传直到永远。法马衷心期盼能有那样的一天。

第三卷 尾声

一一四七年二月下旬。严冬。

这里是距离圣佛尔波帝国相当遥远的神殿总部，『神圣国』。

神官的歌声不绝如缕的礼拜堂。神官、见习神官与修女比肩继踵的广场。屋顶上积著白雪的各式大小神殿。罗列于礼拜堂前厅与回廊上，结了霜的庄严神像。以锐利的视线警戒四周，保持等间隔站岗的圣骑士们。

神殿组织的中枢部分位于地下，地表壮丽的神殿建筑只是给信徒与观光客参观的景点。迷宫状的大神殿地下部分被强大的破邪结界保护著，能够抵御全世界恶灵的攻击，可说是地下要塞。

「现在开始进行守护神殿总会。」

神殿的最高领袖是大神官，大神官之下有十名枢机神官长，负责管理、监督世界各地守护神殿的神官长。神官长则会率领底下的众位神官执行守护神殿的事务。

超过一百名来自全世界守护神殿的神官长，正集合在大神殿地上部分的大会议厅里，举行一年一度的枢机会议。擂钵状的会议厅中央部位是祭坛，以及大神官、枢机神官的座位。

照往年惯例，枢机会议一向是由大神官毕尤做开场致词，带领众位神官祈祷后，再由各国的神官长轮流报告教区事务与信徒近况，以及当地恶灵的活动情形。

可是，今年的枢机会议却弥漫著异样的氛围。

「今天，有件惊人的消息必须告诉各位。」

会议一开始，担任司仪的枢机神官长就严肃地开口：

「就是守护神似乎已经于数年前降临人世了。」

「什么！……此话当真？」

各地的神官长开始议论纷纷。

「降临的是哪位守护神大人呢？」

「目前还无法确定。」

众人一片哗然，只有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的神官长所罗门沉默地坐著。知道是哪位守护神降临现世的人，目前只有他而已。

所罗门不让自己露出动摇之色，装出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枢机神官长彷佛看透他的心思似的，以神杖指著挂在祭坛上的地图的某处说道：

「根据我们的推测，守护神大人应该是降临在圣佛尔波帝国。这两年来，圣佛尔波帝国完全没有恶灵活动的迹象，也没有人见过恶灵。但是相反的，周围地区的恶灵反而增加了。为什么只有这地区的恶灵消失呢？只要观察各地恶灵的出现状况，就能简单地推测出这里出现了某种异变。」

圣佛尔波帝国的恶灵被法马赶出帝国，只好移动到国界或邻国去了。

「再加上我们又得到入侵圣佛尔波帝国的黑死病在爆发前就已经被消灭的消息。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块土地受到神明庇佑。」

枢机神官长解说著。

「所罗门神官长，请你上前。」

「是！」

被枢机神官长点名，所罗门起身，在思考该如何应对的同时，走上会议厅中央的祭坛。他在众目共睹之下，照著规矩跪在大神官面前。

「所罗门啊，关于近几年圣佛尔波帝国的帝都完全没有恶灵出现一事，赶紧把你知道的部分说出来吧。是不是有守护神在保护帝都呢？」

大神官毕尤以不容反驳的威严，肃穆地开口问道。

毕尤是神殿宗教的最高元首，号称连世界各国的国王、皇帝都必须跪服在他面前。就连原本是异端审问官，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所罗门，被这男人一瞪，也不由得被他震慑。

「不，小人孤陋寡闻……」

「你敢对守护神起誓吗？快发誓，证明自己没说谎吧。」

毕尤强迫所罗门把手放在圣典上起誓。

在全世界的神官长面前测试所罗门的忠诚。对于侍奉神明的神官来说，没有比这更羞辱人的事了。所罗门僵在原地。在发誓时说谎，是会惹怒神明的。

「怎么了？做不到吗？快点发誓啊。」

毕尤冷酷地要求道。所罗门不愿违背自己的信仰，只能保持沉默。毕尤的眼神变得锐利，会场的气氛也为之冷峻。

「看来你知道嘛……守护神降临在帝都的哪里？」

「万一祂回到天上就不好了，必须快点把守护神迎到大神殿才行。」

神殿的枢机部打算把守护神囚禁在大神殿里。而且八成再也不打算让守护神回到帝都。所罗门察觉大神官与枢机神官长言下之意，傲然道：

「就算守护神大人真的降临帝都，我认为不加以干涉才是最好的。大神殿除了防碍守护神大人想做的事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吗？」

「胡说八道！把守护神从污秽的尘世迎来清净的大神殿生活，才是神官应尽的义务！我命令你立刻去把祂请来！」

枢机神官长怒道。不过那些只是表面话而已。一直以来，大神殿做的好事就只有囚禁守护神，榨取祂们的神力来施展被禁止的秘术，或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守护神的名义来支配世界各国而已。

守护神们正是因此才不想理会世人，早早回到天上的吧。不论重覆多少次错误，大神殿还是学不到教训。

所罗门有著自己的理念与坚持，他回想过去的错误历史，深深叹息。

「守护神大人对祂目前的所在之处十分满意。而且正因为祂是守护神，所以才能待在那样的场所。神明的停留地点，不该由普通人类决定。」

目前降临在人世的守护神只有一位。

所罗门很清楚对方是谁。就是附身在法马·梅德西斯少年身上的药神。

祂与过去的守护神有很大的不同，不在世界各地漂泊，也不要求人们虔诚信神，而且已经在人世逗留了至少两年，甚至开了药局，与平民交流。就守护神停留在人世的时间而言，已经是破例地长了。

除此之外，与过去的守护神不同，祂完全没有身为神明的自觉，也不愿意被人当成守护神。是作风颇为脱俗的神明。

尽管当初身为异端审问官的所罗门，以卑鄙的手段偷袭祂，宅心仁厚的祂不但不怪罪所罗门，甚至还医好了所罗门的创伤。不只如此，后来祂还特地找所罗门商量自己的苦恼，不知该如何面对身为药神的重荷。所罗门不禁对如此诚实又单纯的神明心生好感。

最近祂渐渐信任起自己，双方的关系更加良好了。

人类从祂那儿得到无以回报的恩泽，但是神殿却无法为祂做什么。只能让祂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记录祂的事迹，保护祂感到舒适的场所，让祂多留在人世一阵子。

就算把这些事说出来，大神官应该也完全无法理解法马有多高洁吧。在场的这些人，全都只把法马看成神力的集合体而已，根本不打算重视祂的想法与尊严。

「不打算从实招来吗？」

怒意从毕尤的语气中渗出。

「既然如此，你就是反贼了。」

枢机神官长们将所罗门团团围住。所罗门知情不报的行为，等于是对大神殿的严重背叛。既然所罗门无法把手放在圣典上起誓，也不肯透露法马人在哪里，那么他的下场很显然只有两种：被异端审问官拷问，或是被关闭神脉。

「我们早就调查过你的事了。你仗著小聪明，在好几个神殿的秘宝间兜转，以月神的圣剑交换了秘宝·药神杖对吧？而且我还收到好几个地方的报告，说帝都的药学与其他领域的学问都突飞猛进了许多。回答我，降临帝都的是药神吗？」

「圣座……」

所罗门一脸僵硬地看著毕尤，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没猜错呢。」

不等所罗门回答，毕尤直接做出结论。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找出帝都最近『出现』的药师就行，用不著大费周章地问你。」

最近两年，在帝都成名的药师，只有法马而已。

这件事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大神殿查出来了。

「帝国那儿应该有能击退黑死病的高明药师。立刻出发，把那个人找出来！」

毕尤俯视所罗门，冷酷地对神官们下达搜索令。

（插图013）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话 梅德西斯兄弟的健康检查，以及法马的误会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法马·梅德西斯的哥哥──名门诺瓦鲁特药学大学的高材生帕雷，于毕业后暂时回到梅德西斯家，没想到却罹患了急性前骨髓细胞白血病。多亏了法马尽心尽力的照顾，以及现代药物的帮助，帕雷总算在病魔的攻击中捡回一命。

帕雷与法马利用养病的空闲时间，共同撰写了名为《梅德西斯的新·基础医药生物学》，简单囊括了地球的医、药学体系的教科书。在书本完成后，将其献给圣佛尔波帝国的女帝。

女帝对法马和帕雷的功绩赞不绝口，邀两人在进贡仪式后共进午餐。

午餐后，两人回到梅德西斯家。帕雷一走进家门，立刻脱下外套，气势汹汹地走到法马面前。

「我有事问你。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干嘛那么凶啊？有什么事吗？」

法马不明就里地眨眼，帕雷一把揪住他说：

「你成为宫廷药师的事，为什么完全没跟我说？啊！？」

「是父亲大人不让我说的。我不是有意瞒你，对不起啦……我有对不起你吗？」

「当然有！」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啦！」

兄弟俩开始大声吵架，就连端茶水和点心过来的珞缇，也被即使远在厨房都能听到的吵架声吓到不敢动弹。

法马以十岁稚龄成为宫廷药师，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虽然觉得抢在帕雷之前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法马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此道歉。应该说，被这样找碴实在太没道理了。

「你以为我会因为被弟弟超前就大受打击吗！你在小看我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啊！？」

法马没辙地看著如不良少年般抓狂的帕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吧，让我解释一下。我之所以能成为宫廷药师是陛下开了金口的缘故。我不是以正规程序升上来的，也没接受过考试，所以不是靠实力成为宫廷药师的。」

法马在布鲁诺为得了白死病的女帝看诊而进宫时，帮忙提道具包，那是他首次进宫。由于法马成功医好了女帝的白死病，于是首席御医克洛德与其他御医、药师们讨论过后，一致同意直接让法马成为宫廷药师，所以他没有接受笔试或口试。尽管他如此解释，帕雷还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为什么我要道歉啊？）

不道歉的话场面就无法收拾。但是因为法马没有做错事，所以心里还是有点耿耿于怀。我不能落后更多了！──至于帕雷，则是气呼呼地如此说道。

为什么自己非得被帕雷缠著，比出高下不可？法马厌烦地想著。

「帕雷少爷、法马少爷，欢迎两位回家。请喝红茶。」

珞缇找到机会，咳了一声说道。两人因珞缇的介入暂时休兵。看来帕雷似乎没有气到想把珞缇端来的茶具扫到地上的程度。

珞缇对法马连使眼色，并说道：

「老爷正在找您们，请在喝完茶后前往他的书房。」

「谢谢你，我知道了。兄长大人，有事晚点再说吧。」

法马在心里感谢帮忙找藉口的珞缇。帕雷依然喘著粗气，不知该把怒气发泄在谁身上。

「算了！五年！给我记好！我会在五年之内追上你的！不要小看我的执著哦！」

「不用五年那么久吧？你都写出教科书了，不如直接参加宫廷药师的考试吧？」

「哪有可能说参加就参加，说考上就考上啊！就连创造出数不清功绩的父亲大人，也花了那么多年才考上！假如没有全部答对，三年内就不能再次考试，怎么能随便参加呢！你是白痴吗！」

在帕雷眼中，身为宫廷药师的布鲁诺是道巨大的高墙与目标。听了帕雷的话，法马察觉了这一点。

「是吗？但是我觉得兄长大人应该可以轻松考上哦。」

「哦──是这样啊！你还真会挖苦人呢！」

虽然不小心火上浇油，但是帕雷有法马亲自传授的各种知识，接下来，只要累积诊疗经验与治疗实绩，再过一年，应该就能成为宫廷药师了。法马是这么认为的。

被梅德西斯家占据三个光荣的宫廷药师的名额，朝中大臣可能会因此对梅德西斯家心生反感。不过帕雷确实有成为宫廷药师的潜力。

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就是了。

和帕雷吵了一架的法马，在喝过茶、调整心情之后，与哥哥一起前往布鲁诺的书房。布鲁诺要两人前往书房，并非珞缇让两人停止吵架的藉口，他是真的有事找法马与帕雷。

「由我与兄长大人代替您去诊察？」

「没错，其实这边是先说好的，所以不能毁约。你们明天就一起去吧。」

「那些患者应该希望能被父亲大人诊疗吧？就算我们去，他们会接受吗？」

法马有点犹豫。布鲁诺在帝都拥有很高的声望，希望由他看诊的上流贵族多不胜数，因此不能无视患者的想法。

「只不过是健康检查而已，你们大可放手去做。」

由于布鲁诺有非参加不可的大学经营会议，只好把圣佛尔波帝国音乐学校师生的健康检查工作交给法马与帕雷。法马无奈地开始做准备，帕雷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兄长大人似乎很高兴呢，不过可别以这种表情做健康检查哦。」

「如果你不想去，我一个人也行。说不定能在健检中发现有人生病，这可是增加实绩的大好机会哦。」

由于健康检查的人数众多，假如能在检查时发现病患，就能一口气增加治疗的实绩了。帕雷打的正是这种如意算盘。想成为宫廷药师，的确必须累积某种程度的诊疗经验，也许明白帕雷的希望，布鲁诺才会把健检的机会交给两人吧。法马默默地合上整理好的公事包。

（是说，帕雷能因此忘记刚才的事，也算不错啦。）

◆

圣佛尔波帝国音乐学校座落在帝都郊外，是为帝国的贵族子女开设的音乐学校。这所名门学校人才辈出，许多知名的歌剧歌手、指挥家、管弦乐器演奏家、诗人等等，都是出自这里。校园中有教学大楼、练习大楼等好几栋与音乐有关的建筑物，走在其中，乐曲的练习声不绝于耳，使人心生荡漾。

（这个世界也有音乐学校呢。不只照顾宫廷画家，女帝在赞助艺术与文化方面真是不遗余力啊。）

握有大权的赞助者对发展艺术文化是很重要的，法马心想。尽管女帝的思考方式以蛮力为主，但还是能理解艺术与文化。正因为被这样的女帝统治，帝国才能成为举世闻名的繁华大国。

法马与帕雷照著地图来到指定地点，一名女性职员出来迎接两人。

「咦，不是尊爵阁下本人吗？让你们做真的没有问题吗？」

「抱歉，我们父亲有急事不能来。但我们也是药师。」

两人拿出布鲁诺的道歉函，并亮出宫廷药师与一级药师的胸章。

「哦，是这样啊，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们了。」

一开始，看到来的是少年药师而迟疑的职员，在看到胸章后似乎也放心了。她带著法马两人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前往预定进行健康检查的大厅。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一名女性与法马两人交错而过时，突然绊倒在地上。

「哇！」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法马反射性地问道。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教师，她惊讶地向法马鞠躬道歉。

「哎呀，真是丢脸。因为我正在想事情，告辞了。」

「要小心脚边哦。」

女教师连连道歉后离去，帕雷凝视起对方的背影。

「走吧，兄长大人。这样盯著人家看，很不礼貌哦。」

可是帕雷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似乎认为那女教师有什么问题。

「有点不对。那里没有东西可以绊倒人。」

法马停下脚步，回头催促道：

「如果发呆的话，走到跌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快走吧，会迟到哦。」

帕雷不听法马的话，向女教师唤道：

「请等一下！」

「怎么了？兄长大人？」

「她又晃了一下！这不是偶然！」

帕雷说完，朝女教师跑去。法马绕到她前方，仔细地观察起那名女教师。

「有、有什么事吗？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被帕雷如此打量，女教师又是迷惑，又是警戒地问道。帕雷毫不客气地看遍她全身上下，感觉非常失礼。女教师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帕雷个子很高，眼神又很犀利，令人感到很有魄力。也许是怕被他怪罪吧，女教师向后退了几步。

「兄长大人，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地盯著人家……抱歉。」

帕雷无视法马的质疑，握住女教师的手，问道：

「不好意思。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跌倒？手也是最近才开始这样发抖的吗？」

帕雷一面发问，一面从公事包中拿出问诊用的笔记本。法马总算明白帕雷已经进入诊察模式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呢。」

法马对帕雷的看诊方式很感兴趣。而且，在看到女教师的症状后，他也明白帕雷之所以注意到她的原因了。

「你觉得呢？」

「应该是突触核蛋白病吧。但是也有中风或脑积水的可能。」

帕雷说的病名，与法马的鉴定相同。

「『帕金森氏症』。」

为了排除其他疾病的可能性，法马还偷偷使用了诊眼做确认。

突触核蛋白病，等于地球上的帕金森氏症。法马在编写教科书、介绍疾病时，有时会使用与地球上病名不同的名字。特别是以人名命名的病名，由于无法说明由来，不能直接在这边的世界使用，所以会以病徵或病因之类的单字来取代。

例如帕金森氏症，是名为α－突触核蛋白的蛋白质在脑中错误折叠、积累过剩造成的疾病。所以法马才会以此命名。

帕金森氏症的症状有：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发抖的静止性颤抖、肢体僵硬、动作缓慢、姿态不稳，容易摔倒等等。

那名女教师在没有障碍物的场所摔倒两次、行走速度缓慢、单手指尖无故颤抖，而且与因紧张而引起的颤抖方式不同。帕雷没有漏看这些症状。

「难道说，我生了什么重病吗？不要……我该怎么办？」

莫名其妙地被问诊，女教师这次紧张得浑身发抖。

「嗯，你得了名叫突触核蛋白病的疾病，必须尽快吃药治疗才行。」

由于帕雷的说明不够完整，法马接著说道：

「这种病不会立刻致命，但是我们想多瞭解一下你的情况。明天请到异世界药局一趟，我们会为你看诊、开处方的。我叫法马，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到时候会向你请教一些家里的情况，请问能够空出时间吗？」

由于法马无法当场进行详细检查，所以约她明天到药局诊察。

「不用担心，只要治疗得当，就没问题了。」

帕雷以开朗的声音鼓励著一脸不安的女教师。

「居然能在健康检查之外的场合发现突触核蛋白病的患者，这都是托了兄长大人的福呢。」

法马向帕雷道谢。他确实没发现女教师有异状。

「既然是兄长大人发现的患者，那么在诊察之后，就由你主治吧？」

「虽然我很想那么做，但我没办法开这种病的处方笺，所以还是交给你吧。虽然很不甘心，但为了患者好，也只能这样了。」

「知道了，那么我会负责到底的。谢谢你发现了病人。」

法马不能随时使用诊眼，所以多少会有漏看患者的时候。

帕雷问道：

「处方的话，只要补充因突触核蛋白积累过剩而不足的多巴胺，或是服用防止突触核蛋白积累的药就行了吧？」

根据法马的知识编写教科书的帕雷，似乎已经有了如何治疗这种病的构想。

「既然患者的年纪不大，那么使用以L－多巴或多巴胺促进剂为主的药应该会比较好。」

「L－多巴？为什么要特地兜一圈？不能直接服用多巴胺吗？」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就算直接服用多巴胺，多巴胺也无法进入脑中。因为血管与脑部之间有一种名为脑血管障壁，会选择性地阻止某些物质由血液进入大脑的屏障。L－多巴是经过特殊加工，可以通过脑血管障壁，而且效果与多巴胺相同的药品。其他部分就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还有，虽然患者应该是散在性的病例，不过也有家族遗传的可能，所以必须问问家里其他人的情况才行。刚才问患者住在哪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哦。」

「原来如此……这种病必须使用这种药，是药神的启示吗？」

帕雷思忖道。法马觉得很困惑，帕雷似乎把法马的个人判断当成天启了。

「唔……没有那么夸张啦。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而且也不算最好的方法。」

但是帕雷似乎没有完全释然。

「为什么不开分解累积突触核蛋白的药呢？既然病因是突触核蛋白的积累过剩，那么治标不治本不是显得很笨吗？我也不觉得补充多巴胺是最好的方法。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是什么方法呢？」

「这是个好点子呢，不愧是兄长大人！」

虽然被戳到痛处，但是法马很欣赏帕雷的观点。

「从你的反应看来，确实有其他方法？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开其他的药？不对，等一下，你是在取笑我吗？」

法马不但没有取笑帕雷的意思，甚至对帕雷的成长感动万分。

帕雷说的其他方法并非不存在。虽然以这个世界的设备做不到，不过可以把重新编程的人工干细胞植入大脑，藉此生产多巴胺。现有的药物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兄长大人说的对。那本教科书的内容并不完整。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无药可治，或者没有治疗方法的疾病。」

没错。法马知道的是二十一世纪地球的药学知识。假如想得到更超前的知识，就必须由这个世界的人同心协力地发展才行。

听了法马的话，帕雷烦恼了起来。

「我是打从心底相信身为守护神的药神，也一直认为药神精通所有医药知识。所以我不懂，为什么药神不告诉我们完全的知识呢？这是对人们的考验吗……」

无法理解守护神的真正意图，令帕雷感到很苦恼。

「守护神的想法实在太深奥了。」

「与其说是深奥，不如说还没有完成吧。」

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帕雷理解呢？法马也很苦恼。法马的知识并非由药神所传授，而是来自名为地球的星球、名叫『药谷完治』的药学家的知识。只要不坦白这件事实，不论如何解释，帕雷应该都无法完全接受吧。

但是，法马没办法证明地球的存在，而且这件事也不能随便说出去。既然如此，帕雷会陷入这种苦恼也是当然的吧。

「说什么无礼的话。药神当然精通一切医药的知识。祂肯定是基于什么原因，才不肯告诉我们完整的内容。下次如果药神又给你天启，你再问问祂原因吧。」

「哦……嗯，知道了。」

无法解开的误会，似乎会继续被误会下去。

◆

「要开始健康检查了，请大家排成两列。」

音乐学校的师生们聚集在作为健康检查场地的大厅里。法马与帕雷将人群分成两列，照著布鲁诺给他们的健康检查表开始做诊察。帕雷使出诺瓦鲁特药学大学传授的鉴别神术，加上法马教他的现代医、药学知识，发现好几名生病的人。但是因为触诊时那种以命相搏的气势太过惊人，使女学生们退避三舍。

「我这边的已经看诊完了……喂，等一下，排你这边的人不会太多了吗？而且女学生特别多哦！？为什么？为什么啊！」

帕雷注意到排在法马这边的队伍，无理取闹地问道。

「因为对女学生来说，由我做检查比较适合吧。」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们对我的检查感到不满？」

「问问你自己的心啊，兄长大人。」

就算帕雷看起来是好青年，应该说，正因为他是青年药师，所以年轻女孩才不想让他做检查。这就是她们通通排到法马这边的原因。

（老实说，年轻女性应该不想被男药师做胸部触诊吧。我也很尴尬啊，父亲大人应该派艾伦来的。）

法马以诊眼和口头问诊、视诊、触诊做健康检查。当然，触诊时必须面不改色才行。虽然有几名患者被帕雷漏掉，不过法马事后找上那些人，建议他们做精密检查。如此这般，两人顺利结束了健检之行。

◆

「偶尔做健康检查也不错呢。不但能增加看诊经验，还能免费摸年轻女性的胸部呢！」

回家的路上，帕雷骑著马如此说道。

那轻率的发言，使法马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以请你在到家之前都不要说话吗？医务人员说这种话太低级了。」

「医务人员又不是圣人君子。」

「你要在心里这么想是无所谓，但拜托不要说出来啦！」

虽然帕雷的技术高明，知识量也够，但适不适合当个药师，实在令人怀疑。不过和之前的消极模样相比，还是当成精神方面也恢复活力的证据好了。

（帕雷已经恢复到能说低级话题的程度了呢。）

「我要先到药局一趟，准备刚才的突触核蛋白病患者的药。」

因为健检结束得比预期的时间早，所以法马打算绕到药局看看。

「那我就先回家了，顺便向父亲大人报告今天的结果。」

◆

与帕雷分手后，法马来到药局，一进门就看到梅乐蒂·露·路尊爵坐在候诊室的一角，珞缇则坐在她对面，两人头碰头，认真地谈论著什么。

（怎么了？她们看起来讨论得很热烈呢。）

「您好，梅乐蒂大人。」

「法马大人！」

由于两人太专心了，法马只好主动打招呼。大约五天来药局看诊一次的梅乐蒂听到法马的声音，抬起头笑著回应道。

药局中除了艾伦之外，还有内向怕生的新人药师蕾贝卡、妈妈药师塞蕾丝特、来自尼德兰国的青年药师罗杰，共三名打工药师。

艾伦正在诊疗其他患者。梅乐蒂似乎在等法马，所以艾伦没有帮她做诊察。发现法马回来，艾伦松了口气，说道：

「辛苦了，你今天是代替师父出门做诊察吧？幸好你回来了，因为我没办法为尊爵阁下做诊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只好让她先等著了。」

像梅乐蒂这样贵为尊爵的帝国要人，只有少数人能为她做诊疗，例如御医、宫廷药师，或是知名的一级药师、医师等等。假如尊爵的身体有什么万一，负责诊疗的医师和药师甚至有可能被撤职或是吊销执照。

因此，有许多医师与药师不敢为尊爵身分的人物做诊疗。不过艾伦并不是会畏惧那种事的人，她之所以说自己没办法诊疗，单纯是因为「不会制造冰冻疣的液态氮，所以无法进行冷冻治疗」而已。再说，有精神方面疾病的患者，非主治药师的话也很难判断该如何开药，所以基本上都是由法马为梅乐蒂做诊察。

（是说，既然艾伦是能把水结冻或沸腾的水属性神术使，说不定也能制作液态氮呢。就原理而言，制作水和氮应该差不多，是因为没有适合的吟诵或术式，所以才无法制作氮气吗？）

看来，如何以神术进行治疗，也是今后的课题之一。

「对不起，我去帮人做健康检查，所以来晚了。冰冻疣需要技巧，就由我来做吧。梅乐蒂大人，抱歉让您等这么久。」

由于没有事先预约，扑空也是当然的。于是梅乐蒂摇头：

「我是出门买东西时顺便绕过来的，没有预约，所以请不必在意。而且在等待时还和夏珞特小姐讨论了很多事，相当开心呢。」

（珞缇什么时候和梅乐蒂大人这么好了？之前好像有什么误会不是吗？）

不过患者和药局员工相处融洽是好事。法马松了口气，但是又对「讨论」一词感到很在意。

「你们讨论些什么呢？」

「嘿嘿，我和梅乐蒂大人说了很多话哦！」

「假如法马大人同意，我希望夏珞特小姐能帮我做玻璃首饰的造型设计。」

梅乐蒂笑咪咪地说道。法马瞪大眼睛，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呃，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突然被徵求意见，不知道原委的法马感到很困惑。究竟是讨论了什么，才变成需要他的同意呢？虽然他希望梅乐蒂能照顺序说明，但梅乐蒂只是笑得很灿烂地继续说道：

「因为法马大人是夏珞特小姐的雇主，所以我想先知会您一声。」

「也就是说，您想挖角夏珞特，让她担任首饰设计师吗？是这样吗？珞缇。」

法马转头看向珞缇，努力不让动摇表现在脸上，尽可能地以柔和的表情，不对珞缇造成压力地问道。

「如果你找到想做的事，就好好追梦吧。不必在意药局这边的事。」

珞缇讶异地瞪大眼睛。尽管事出突然，但法马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地向梅乐蒂说道：

「虽然我是药局的老板，夏珞特是我的员工，但是她有选择工作的自由。假如这是夏珞特的希望，我就没有资格说话。」

假如珞缇想辞去药局店员兼助理的工作，转换跑道成为艺术家，法马会尊重她的希望，并祝福她发展顺利。

（虽然说珞缇离开药局的话，会觉得有点寂寞……不过反正在家里还是见得到面，而且对她来说，这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所以我不能妨碍她。）

今后就请您多多关照夏珞特了。法马硬是挤出笑容，向梅乐蒂说道。

「恭喜你了，珞缇。除了陛下之外，还有其他欣赏你才能的人呢。」

「咦？好像造成误会了，伤脑筋。」

这下子换成梅乐蒂困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梅乐蒂的身分是医疗火焰技术师傅，不过她对制作玻璃工艺也很有兴趣。虽然想过创造自己的首饰品牌，但是因为没有设计首饰的才能，所以一直只是想想而已。

就在这时，她见到挂在药局、珞缇画的崭新又独特的装饰画，对珞缇的画一见钟情。于是在等待法马的这段时间，和珞缇聊得很热烈。珞缇边聊边画出各种设计稿，和梅乐蒂讨论如何一起创作玻璃工艺。

「只要趁著药局工作和陛下委托的空闲时间，画一些设计稿就行了。所以不需要特地辞去药局的工作。对法马大人来说，夏珞特小姐应该很重要吧？而且我刚才也听说，夏珞特小姐同样打从心底仰慕您，对吧？」

被梅乐蒂一提，珞缇脸红得像苹果一样。

「原来如此。是我自己操之过急了呢。」

法马说著，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他一想到珞缇即将从药局消失，就觉得胸口好像开了一个大洞，有种失去什么重要支柱的感觉。不知何时，珞缇在法马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

「法马大人，请看。夏珞特小姐的设计稿这么好看，您不觉得一定能做出很美的作品吗？真想快点完成试作品，让这些设计成真呢。」

法马仔细一看，候诊室到处都是玻璃胸针或玻璃花瓶的图画。就算他不懂艺术，也看得出那些设计稿和梅乐蒂的概念很合。不只针对贵族，梅乐蒂也想制作平民用的单件饰品。

「我觉得这样很棒。梅乐蒂大人制作的玻璃作品摔不破，应该能成为长久使用的装饰品呢。谢谢您考虑到平民的需要。」

虽然可能增加珞缇的负担，但如果是这种事，法马很欢迎。而且法马还趁机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个，可以帮我们店里的药师艾兰诺特别制作眼镜吗？」

法马看著正在调配药品的艾伦背影，小声说道：

「她常常摔破眼镜，如果有摔不破的镜片就好了。但是如果设计太丑，她可能也不会接受，这部分就麻烦您了。」

没问题──梅乐蒂眨了眨眼，如此说道。

一边哼歌一边调配药品的艾伦，还不知道两人的计画。

「那么要做治疗了，请忍耐一下哦。」

法马问完梅乐蒂思觉失调症的近况，开好处方笺后，开始以液态氮做冷冻治疗。由于梅乐蒂手上的疣很多，必须很有耐心地长期治疗才行，但是已经逐渐看到成效。除此之外，因为她开始喝薏仁茶，应该也有助于减少疣的数量。她刚才喝的，就是刚从梅德西斯家的药草园摘采的薏仁茶。

「要麻烦您仔细看了。」

法马捧著梅乐蒂的手掌，以诊眼确认疣的深度。为了不像之前那样被人误会，他现在不会把脸凑得太近了。

「已经少到不像同一双手了呢。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冷冻那么多部位了。」

这阵子，梅乐蒂的疣少了很多。法马原本以为梅乐蒂已经习惯治疗，应该能放松才对，没想到她看起来很紧张，「会痛吗？」法马问道。

「啊，嗯……不会痛，只是觉得紧张……请继续吧。」

梅乐蒂肩膀微颤，发出短暂的闷哼。但又摇头表示不痛。法马见状，迅速地完成治疗。

「好，结束了。先休息一下吧。顺利的话，只要再一次就能全部结束了。」

「谢谢。能及早治疗真是太好了。」

「如果感染扩大就麻烦了。可能会对工作造成妨碍呢。」

「幸好有麻醉，所以治疗时不会觉得痛。」

以液态氮做冷冻治疗其实很艰辛。但是在治疗时通常会进行局部麻醉，所以不会觉得疼痛。液态氮冻结的深浅是由法马决定的。不过因为他也没有治疗疣的经验，所以是一边摸索一面进行治疗。

艾伦调配好思觉失调症的药，法马做完说明后，把药袋交给梅乐蒂。

「今天谢谢您了。夏珞特小姐，我改天再来找你。」

「好的！我会随时等候梅乐蒂大人的！」

梅乐蒂与珞缇做好约定后离去。珞缇脸上一直挂著幸福的微笑。

「珞缇。」

「是！？」

法马唤著脸上散发幸福光芒的珞缇。珞缇连忙闭起笑到合不拢的嘴，吞了吞口水应道。

「虽然说想去哪里工作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很高兴今后还能和你一起工作哦。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法马说完并握住珞缇的手。但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够，又轻轻抱住她，在手臂上微微使力。帝国有拥抱家人或好友的习惯，虽然法马会和家人这么做，但除了家人之外，几乎不会主动拥抱他人。

法马第一次对珞缇这么做，珞缇虽然有点迷惘。但还是把脸颊轻轻贴在法马肩上。

「只要能待在法马少爷身边，我会一直为您工作的。」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珞缇。」

法马觉得有点难为情，以手指梳著珞缇的发梢。

「唷～～万人迷！我好像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了呢。」

艾伦碰巧目击到两人抱在一起的场面，法马和珞缇连忙分开。

「不、不是的！艾兰诺大人！」

「艾伦，我也很感谢你哦，还有药局的所有员工。」

「只要是女孩子，你对谁都很温柔吗？总觉得你在玩弄女人心的这点上，和帕雷愈来愈像了呢。」

（插图005）

虽然被这么说，但是法马不觉得自己在对待男性与女性时态度有什么不同。他总是警惕自己，必须诚恳地对待所有人。不论是平民或贵族，甚至女帝都一样。

「不要把我和兄长大人混为一谈啦。刚才的拥抱只是为了表达我对珞缇的感谢而已。蕾贝卡小姐……？蕾贝卡小姐？你怎么了？」

法马转头一看，蕾贝卡正激动地流著鼻血。

「呼──呼──大事不好了，美少年美少女的神场面实在太萌了……崇高到我都流鼻血了。这场面太刺激了啦啊啊！」

对纯情少女蕾贝卡来说，法马抱住珞缇的场面似乎太激烈了。

「先用我的手帕擦鼻血吧，要是弄脏白衣就不好了。」

「噢！老板大人若无其事地掏出的手帕！这！」

法马的手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染成红色。法马总算得知蕾贝卡令人意外的一面。

（原来她是很会妄想的女孩呀……虽然长得很可爱。）

「你们在干嘛？是说，今天的患者应该就这样了吧？」

做完一天的工作，艾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做起伸展操，舒缓肩颈的僵硬。珞缇机灵地过去帮她按摩肩膀。

「艾兰诺大人的胸部很大，所以肩膀容易酸痛吧！」

塞蕾丝特开玩笑地说道。假如她不是女性，说这些话就是标准的性骚扰了吧。法马心想。

「塞蕾丝特小姐也一样吧？经常背著小宝宝，很容易腰酸背痛呀。」

总算止住鼻血，随后脱下白衣的蕾贝卡说道。我是有练过的，完全不会累哦。塞蕾丝特强调起自己的体力。

「塞蕾丝特小姐是为母则强呢。我就没办法做体力活。」

艾伦一面让珞缇按摩肩膀，佩服地夸起塞蕾丝特。

「对了，所罗门先生今天有来药局吗？」

「没有呢。到今天为止，他已经八天没来了。」

法马向正在办公的赛德列克发问，赛德列克停下笔回应。赛德列克是沉默寡言的人，很少介入药局员工们的会话。他总是消除自身气息，却能完美地掌握客人的进出状况，并且计算客人的数量。假如店里有人想偷东西，回过神时，已经被他逮住了。

「不知道所罗门大人怎么了，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珞缇也跟著注意到这件事。

总是风雨无阻地每天造访药局的所罗门这么多天没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法马心想。虽然有段时间，法马为了专心治疗帕雷几乎没来药局，所罗门也因此不太常来，可是法马回归后，他又开始勤快地每天过来露脸了。

「唔──应该不是感冒吧。总觉得有点在意呢。」

所罗门是药局的常客，应该不会感冒才对。再说，就算真的感冒，也未免病太久了。虽然所罗门总是在药局看著法马，有点烦人，但是突然不来了又令人觉得担心。

「神官长应该很忙吧。说不定是回神圣国开会了。」

因为所罗门太忙了，所以没空过来。赛德列克如此认为。

「也许吧。回家之前，顺便绕到神殿看看好了。」

「要是很在意，就过去一趟吧？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神殿了，乾脆一起去好了。你们要不要去？」

艾伦向塞蕾丝特、罗杰、蕾贝卡问道。

「这么缩来，我来到帝果后，从来没有去过神殿呢。守护神大人会森气吗？自从来到这间药局后，我纠很少使用神术或神力了，所以不去也可以吧。」

罗杰大剌剌地说道。身为神术使用者，要是被帕雷听到这些话，肯定会冲过来揍他。

「我觉得罗杰先生还是去参拜一下比较好哦。我也会去的！这样一来，我就能在旁边看到老板大人向药神大人祈祷的模样了……噢噢噢，真是太不妙了。」

「不用继续说下去也没关系哦！」

艾伦遮住蕾贝卡的嘴。

「蕾贝卡小姐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为什么蕾贝卡老是针对自己妄想呢？法马感到很困惑。

「蕾贝卡小姐喜欢有透明感的水属性美少年神术使用者，她总是哇哇叫说老板大人完全是她的菜呢。」

「哇──！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呢！？不要说啦！」

蕾贝卡连忙遮住塞蕾丝特的嘴。这就叫正太控吧？法马心想。

（如果能因此提高工作热忱的话是无所谓啦……就算是异世界，也是有萌各种奇妙事物的人呢。）

至于若无其事地曝露了蕾贝卡兴趣的塞蕾丝特，因为肩负喂饱小孩的重大任务，所以总是时间一到，就准时下班回家。

虽然三名打工药师都是贵族，不过每个人的经济状况都不太一样。塞蕾丝特请的佣人不多，总是为了照顾孩子们而劳心费神。今天的塞蕾丝特也是直接回家，只有罗杰和蕾贝卡会一起去神殿。至于赛德列克，他以──原本就会每周上神殿参拜──这令人钦佩的理由，婉拒了与众人同行。

「梅乐蒂大人约我吃晚餐……为了继续讨论玻璃作品。」

珞缇被梅乐蒂邀到自宅共进晚餐，小脑袋正在想像会有什么好吃的料理。

「是吗？那我们就四个人去神殿吧。珞缇妹妹，去梅乐蒂大人家时，要记得带伴手礼哦。」

第四卷 第二话 帝都神殿的异变

药局打烊后，法马和艾伦骑著马，分别载著另外两人来到神殿。发现从神殿走出的神官都是新面孔，法马感到不对劲，拉住一下马就想直接走进神殿的罗杰衣襬。

「等一下，罗杰先生。神官长换人了！」

听了法马的话，艾伦吃了一惊，重新戴好眼镜，警告地说：

「而且神官们也全换人了。情况有点奇妙，还是别随意进去比较好。」

神官长会戴著很有特色的帽子。但帽子底下却是法马不认识的面孔。

「所罗门先生才刚到任不久，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异动。而且神官长大人交接的话，应该会去向陛下致意才对……再说，所罗门先生不像是会不和你打声招呼就离开帝都的人啊。」

艾伦说道，法马的表情严峻了起来。

「似乎出了什么事呢。」

法马一行人正在神殿前观望，一名总是能在神殿见到的虔诚信徒刚好走了出来。法马叫住对方。

「哦，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啊。还有各位药师们，你们好哇。」

那名老妪也是药局的顾客，所以认识法马等人。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神官长大人换人了吗？」

「是啊，大概是一个星期前换人的吧。很突然呢。」

「你知道换人的原因吗？」

艾伦皱眉问道。

「听说前任神官长密谋造反，所以被大神殿抓起来了。新任神官长大人是由大神殿直接派遣过来的。」

不过这只是谣言啦，真可惜，前任神官长人比较好呢──老妪转而小声说著并摇了摇头。

无法接受这说法的法马继续发问：

「他为什么要造反呢？有说明原因吗？」

「这就没听说了……」

老妪似乎也不清楚详情。

「我们先进区看看情况好了？」

「店长大人，请让我们去侦察吧。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会向你报告的。」

罗杰和蕾贝卡自告奋勇，由他们先进去祈祷兼侦察。至于艾伦与法马则仍然犹豫不决地站在神殿外。虽然新来的神官们不认识法马等人，但是应该听说过法马的事，所以还是不该随意进入情况可疑的神殿才对。

「假如所罗门先生的罪名不是背信，而是造反的话，是非常严重的罪哦。再加上大神殿很重视戒律，依情况可能会判死刑，或是关闭所罗门先生的神脉。假如他已经被带回神圣国，我们就无能为力了呢。」

说不定是攸关生死的大事。艾伦说著，表情变得很沉重。

「会变成这样，该不会是我害的吧？」

法马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他在帝都太出风头了，之前的所作所为就算传到大神殿那儿也不奇怪。艾伦知道所罗门不但没把法马的事上报给大神殿知道，而且还尽可能地消除传闻。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也许传闻已经多到所罗门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他说过，自己是奉了大神殿之命，为了寻找没有影子的小孩，才来这边的呢。」

「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被大神殿发现法马的存在，是时间早晚的事。艾伦也如此认为。虽然说就算想这问题也没用，但是又无法不多想……

「但是有必要判死刑吗？神殿不是宗教团体吗？」

不论如何，那么做都太残忍了吧？法马很想抗议。

「神殿是非常重视上下阶级的组织，而且握有打开或关闭神脉之力的神官长造反的话，惩罚当然会更严厉哦。」

听艾伦这么说，法马低头看向佩在腰间的药神杖。

「所罗门先生之所以会被视为造反者，是因为这个吗……？秘宝失踪的罪应该很重吧。」

法马已经使用得很顺手的药神杖蕴蓄了他的神力，正微微发著光。这是唯一能承受法马的神术，而且能发挥更大力量、无可取代的特别神杖。虽然到手的方式并不正当，但是如果说法马对它没有感情，则是骗人的。不过就算没有神杖，法马也能使用绝大多数的神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人命关天，释放所罗门才是最重要的事。法马毫不犹豫地说：

「把这神杖还给大神殿吧。说起来，这本来就是所罗门先生借给我的，说不定他是因为秘宝失踪才被怀疑。」

「但是药神杖只有你能用哦，还回去的话太浪费了。不如趁机请神殿允许你使用它吧。」

艾伦有点不情愿把其他人无法使用的药神杖还回去。可是就大神殿的角度来看，秘宝终究是被偷了。法马反驳道：

「我是承蒙所罗门先生的好意才能使用药神杖的。大神殿并不清楚这件事，而且我也觉得这样独占药神杖不是很妥当。还是把它还回去，请大神殿释放所罗门先生吧。」

法马下定决心，走入圣佛尔波帝国的守护神殿。

一走进神殿，法马就觉得气氛与所罗门担任神官长时截然不同。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进去吧。」

艾伦说著，也跟了上来。神殿的地板感应到法马的神力，闪烁起淡蓝色的光芒。整座神殿因法马的进入而成为圣域。

「呼──感谢守护神大人，我心中的郁闷被一扫而空了呢！心灵被洗涤得好乾净呀！来神殿接受守护神的保佑，实在很舒服呢！」

参拜完守护神的蕾贝卡容光焕发地说道。至于罗杰……

「因为蕾贝卡小姐的汪想被清除乾净了嘛。我啊，虽然不相辛守护神，但是为了不让神力枯接，还是必须上神殿参拜才行呢。这世界真是太没道理啦。」

则是在周围全是信徒的神殿里公然宣称自己不相信守护神。他早晚会被帕雷那种狂热信徒围殴吧。法马一面在心里流著冷汗，一面竖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啊！老板大人！」

走出礼拜堂的罗杰和蕾贝卡在大厅见到法马与艾伦。两人没发现神殿本身的异变，朝法马等人招手道：

「老板大人、艾兰诺大人，礼拜堂在这边哦──咦？神殿的照明好像变亮了呢，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与少根筋的两人相反，亲眼见到神殿地板因为被法马踏上而发亮的艾伦，惊讶得说不出话。由于神殿的工作人员全部更换过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神官们也议论纷纷了起来。

「法、法马，神殿是因为你才发光的，对吧……？」

「应该是药神杖的关系吧。神殿也真厉害。」

「这样的话，就算想躲起来，也会立刻被发现吧？」

艾伦是第一次见到神殿对法马的感应，显得非常惊讶。法马无视她的反应，径自寻找起新任神官长。确认神官长不在礼拜堂后，法马直接朝著神官长室前进。艾伦也跟著他过去。

见到光线从神官长室的门缝透出，法马认为新任神官长应该在里面，扬声说道：

「你好，百忙之中打扰了。我是帝都的药师，法马·梅德西斯。可以向你借一点时间说话吗？」

「什、什么！？」

新任神官长紧张地握著神杖，打开房门。

由于整座神殿出现异变，他应该非常警戒吧。神官长室中用来检测神力的烛台火焰八成也烧得很旺盛──法马心想。他和所罗门很熟，所以很清楚神官长室的构造。

「这……！」

见到带著药神杖的法马与发亮的神殿地板，新任神官长立刻明白了一切。他从头到脚打量著法马，接著在脸上堆起笑容。不过法马很想挥开他的视线就是了。

「照理来说，应该是由我主动拜访药神大人才对，没想到您先来了，我真是倍感光荣。您好，我是新上任的神官长科莫，今后请多指教了。」

新任神官长是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被他称为药神，法马心里一阵紧张。

「老板大人好厉害啊！就连神官长大人们都知道他在药学方面的功绩，封给他这么了不起的外号呢！」

蕾贝卡向艾伦说道。艾伦不禁苦笑了起来。不过对法马来说，蕾贝卡的误会反而对他有利。

「我想你应该正在找我，所以就来奉还这个了。抱歉借用它这么久。」

法马双手捧著药神杖，想交给科莫，但是科莫并不收下。

「抱歉，可以请您直接还给大神殿吗？因为人类是无法带著它的。」

「不好意思插嘴一下，大神殿是指神圣国的大神殿吗？」

在法马身后听两人说话的艾伦向科莫确认道。法马不能随便离开帝都，这要求对他来说是强人所难。另一方面，蕾贝卡正因为法马被称为药神而陷入妄想，罗杰则是觉得很有趣，与蕾贝卡闲扯起来，两人似乎都没听到科莫的话。

「虽然不能直接带著，但是只要用东西包住，不管是谁都能搬运不是吗？难道说，直接还给你的话会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

由于药神杖会穿透有机物，所以人类无法拿起，也无法使用药神杖。但是只要将其放在由无机物制成的箱子里，就能简单地搬运。所罗门当初就是那么把药神杖带到药局的。而且法马也不是随时握著药神杖，会把它放在石地板上或是靠在墙边、放在杖袋里并佩戴在腰上。

「希望您能带著它，向大神殿解释您之所以持有它的原委。」

大神殿这个词，使法马心生警戒。

（明明可以直接收下，为什么非要我去大神殿不可？这该不会是陷阱吧？）

假如知道法马被守护神附身，很有可能会被软禁在大神殿。所罗门之前如此警告过法马。先不管守护神的部分，光是前往神圣国，不用想都知道是多麻烦的事，可以的话，法马完全不想那么做。

听到麻烦的内容，罗杰不自觉地帮腔：

「老板大人有药局的工作，不能去神圣果哦。不然药局灰开不下去的。」

「我想见所罗门先生，他现在在哪里呢？只要去大神殿，就能见到他吗？」

法马挑选著词句慎重地问道。就算去神圣国一趟也没有关系但是非问出所罗门的下落不可。科莫的眼神游移了数秒，法马没有看漏这点，紧追不放地问道：

「所罗门先生还活著吧？」

「当然了。但是为了追究一连串的责任问题，我想他的神脉应该被关闭了吧。」

「怎么这样……有必要关闭神脉吗？他做了什么吗？」

艾伦说完后心痛地垂下眼帘。神力被剥夺的所罗门，今后将沦落为平民。必须保护所罗门才行──法马心想，于是向科莫说道：

「麻烦你飞鸽传书给神圣国。说我会前往神圣国归还药神杖，并见所罗门先生一面。如果不能与所罗门先生见面，我就不去神圣国。」

只要这么说，就算所罗门被判死刑，也不会马上行刑。因为他将成为要胁法马的重要人质。法马心中涌起一股情感──想拯救自己的理解者所罗门。

「我明白了。我这就为您安排马车。」

科莫似乎很希望法马能立刻前往神圣国。但法马追加说道：

「可以等我的诊疗告一个段落再去吗？我手上有许多患者，其中也有我不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病患。」

其中之一，就是正在进行化疗的帕雷。虽然帕雷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能自己使用药物了，但是法马不在他身边的话，会有被感染的危险。只有法马的圣域才能确保他的生命安全。

所罗门的生命很重要，不过包含帕雷在内，其他患者的生命也很重要。

「一、两周的话，我们可以等您。」

科莫让步了。看来这部分似乎有通融的空间。

「那么我会找时间前往神圣国的。抱歉擅自使用了你们的秘宝。」

「您不需要介意，这全都是所罗门的责任。」

科莫愉快地点头道，但是笑容又因法马的下一句话而冻结。

「不过，我会先向伊莉莎白皇帝陛下报告这件事后再去。」

「为、为什么要对陛下……这件事和皇帝陛下有什么关系吗？」

原本笑容满面的科莫惨白著脸，看起来很惊慌。

「你才刚上任，所以可能不清楚吧。我经营的药局是由帝国出资的，而且是帝国御准店。不先向陛下报告的话，我是无法出国的。」

「什么……！？」

圣佛尔波帝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君临帝国的皇帝，当然有极大的权力。

目前，找遍全世界，没有任何国家能与圣佛尔波帝国正面为敌。就算是因独占神术秘仪而握有世界霸权的神圣国也不例外。即使神官们关闭所有住在圣佛尔波帝国的贵族们的神脉，使贵族失去战斗力，光靠普通士兵的兵力差距，圣佛尔波帝国还是能够击溃领土狭小的神圣国。圣佛尔波帝国就是这样的军事大国。法马就是以此为靠山与神圣国谈判。

光是一句话，就能让小孩不敢哭闹的绝对君主，女帝伊莉莎白。假如出国前先向她报备的话，就算是大神殿，也必须让法马平安归来才行。这不是单纯一个人失踪的问题，因为法马不是能以神殿权限使之消失的普通药师。

科莫正惊愕万分，艾伦又追击地说道：

「而且法马还是首席宫廷药师，也就是为陛下调药的主治药师，就算出国，也不能离开太多天哦。」

只有深受信任的药师，才能成为皇帝的主治药师，保护皇帝的生命。假如神圣国擅自夺走主治药师，一定会触怒那位以性急闻名的女帝。

「是、是这样吗……我这可失敬了。」

科莫沉默了下来。是因为搬出皇帝的头衔，所以他不敢乱来了吗？本来喜孜孜地以为被药神附身的法马想自投罗网，真是再好不过了，没想到法马居然如此难缠。法马在帝国的立场相当稳固，这是他日渐得到大家信任的证明。

「我会向大神殿请示的。」

总之，法马前往大神殿的事暂时保留，直到大神殿做出决定为止，药神杖都由法马保管。

「老板大人连神殿的大人物们也都很熟呢！」

回程的路上，蕾贝卡在马背上不经意地这么说。法马无力地摇头。

「不，一点都不熟哦。我和那些人是第一次见面……那个人说，所罗门先生的神脉被关闭了对吧？」

法马向与自己并辔同行的艾伦确认，艾伦以沉重的口吻回道：

「真是太过分了……所罗门先生应该会觉得生不如死吧。」

说得明确一点，那是使神术使用者再也无法崛起的严厉处置手段。艾伦补充著说。

「但是，神脉不是能重复打开吗？」

「是没错，不过听说也有再也无法打开的方法。就像刚才说的，大神殿采取的八成是那种方法。因为没有比被关闭神脉更丢脸的事，有些人说不定会因此自杀呢。」

正因为所罗门是地位很高的神官长，反而会更担心他因为受不了这种屈辱而自杀，艾伦抱头说道。

「对了，法马。」

「什么事呢？」

「你可不能操之过急哦。例如为了打听所罗门先生的线索，在帝都飞来飞去之类的。想找他的话，我们一起找，你不可以单独采取行动哦。」

艾伦叮嘱道。法马诚惶诚恐地听著她的话。

◆

回家后，当天晚上法马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所罗门先生才会被赶下神官长的位子，甚至被关闭神脉，生死不明……）

尽管法马也不知该怎么做，但是对于把所罗门卷入自己的事里，法马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如果我进入神圣国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法马回想所罗门对自己说过的话。所罗门告诉过他许多有用的资讯。

所罗门说，法马可以趁著深夜潜入大神殿看大秘宝。就所罗门的角度看来，假如是警备薄弱的夜晚，潜入神圣国并非不可能的事。虽然神殿能灵敏地感应到法马的存在，但是只要不直接踩在地板上，神殿就不会出现反应。既然如此，只要以药神杖飞到神圣国，应该就不会触动警报系统了。所罗门是这么说的。

虽然科莫以飞鸽传书通知神圣国发现法马的事，但是信鸽应该还没抵达神圣国吧。假如在信鸽飞抵神圣国之前，所罗门就已经……一想到这里，法马就无法安稳入睡。

法马起身拿起药神杖，看向窗外。

「虽然才刚被艾伦叮嘱过，有点对不起她……不过也只能试试了。」

必须尽快确认所罗门的安危才行。

不管所罗门被关在哪里，只要使用诊眼，就能在神圣国的上空瞬间发现他。

为什么做得到呢？因为所罗门有某种先天性的异常。虽然诊眼会显示出那异常，但是因为那异常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所以法马也没有特别在意。那是大约每七千人才会出现一人的异常，就神官的总数来说，整个神圣国里可能只有所罗门有那种异常。

──他全身的内脏位置都与普通人相反，是完全性内脏异位。

「应该能从神圣国的上空确认所罗门先生的位置才对。」

只要以两道程序，就能找出所罗门的所在之处。首先是从神圣国上空以诊眼寻找生病的人，接著找出全身发光的人，说出内脏异位的病名。这样一来，就算不直接与所罗门碰面，也能确认他的安危。假如所罗门已经死了，诊眼就无法发现他；若是他身上有伤，也能从上空看出来。虽然降落在神圣国是很危险的事，不过只要飞在天上就没问题了。

夜更深了，做完佣人一天工作的珞缇来向法马道晚安。珞缇离开后，法马打开窗户，寒冷的夜风从窗口灌入房间。法马把被窝伪装成有人睡觉的样子，穿好衣服、握住药神杖，安静地从窗口起飞。

第四卷 第三话 侵入神圣国，与大秘宝见面

「所罗门先生。」

深夜，被雪封闭的神圣国监狱的个人房。所罗门披著单薄的布块，因寒冷而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在窗外小声叫著自己的名字。

「什么人……！？」

「我是法马。」

所罗门透过铁格子窗向外看，见到骑著药神杖、浮在半空中的法马。他是趁著夜色昏暗来到监狱窗口的。

「哦哦……您、您居然来到这里，真是太乱来了……」

所罗门惊讶地看著法马。

为什么法马会在这里？为什么法马知道自己被打入大牢？就算想破头，所罗门也不能明白。

「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我猜，您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变成这样的……」

帝都与神圣国之间的距离相当远。

法马应该是以药神杖飞来的吧，所罗门心想。尽管法马身上穿著厚重的防寒衣物，仍然冷到浑身发抖，八成是长时间在冬季的空中飞行的缘故吧。

「为什么您知道我在这里呢？」

「因为您的身体有点特殊。我在神圣国上空寻找内脏完全异位的人，由于整个神圣国只有您这样，所以我一下子就找到您了。幸好您平安无事。」

法马老实说道。

「您、您竟然为如此微不足道的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

所罗门又是欣喜，又是愧疚地流下男儿泪。

「我一直承蒙您的照顾，您绝对不是微不足道的人。」

「感谢……您……」

所罗门感动万分，无法完整地把话说完。

◆

法马心想必须尽快救出所罗门才行。他向所罗门问道：

「假如我进入这房间，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机关探测到我的存在？」

「这是用来收容被没收神杖的神官的房间，不是以那类素材建造的。」

法马听完，以消除的能力使铁窗消失，钻过小窗口，进入牢房。

一进入房间，法马立刻消除所罗门身上的铁制脚镣手铐。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这、这是什么神术吗！？」

所罗门惊讶地问道。法马已经不在乎被所罗门知道自己的真正能力了，因为他是值得信任的男人。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无法使用神术了呢，就算您站在我面前，我也无法感应到您的神力。」

「听说您的神脉被关闭了。不能再次打开吗？」

法马内疚地问道。

「这要视关闭的方法而定……我被施展的，是三天之内不重新打开的话，就会永远关闭的种类，所以……」

所罗门垂头道。他说，距离神脉被关闭已经五天了。

「可以告诉我打开神脉的吟诵吗？我想试试看。」

虽然期限已经过了，但是说不定能以药神杖强行打开神脉。而且愈早做的话，成功率说不定愈高，法马想现在就试试。

「我想应该不行吧……啊，失礼了。」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试试看，告诉我咒语吧。」

法马跟著所罗门复诵长长的吟诵词，最后念出发动吟诵。

「『圣泉涌出』。」

法马将药神杖抵在所罗门胸口，在脑中描绘出所罗门恢复神力的场面。打开或关闭神脉时，必须把神杖抵在头部或心脏，而且心脏是最容易打开的部位。

「……不行呢。我再试一次。」

「法马大人，虽然您总是随心所欲地使用神术，但神术其实是有规则的。虽然吟诵可以稍作变化，但术式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关闭神脉的术式很完整，想找出破绽、重新打开神脉的可能性很低。所罗门说明道。但是就连规则，法马都感到怀疑。

（神术这种能力，应该更自由才对。）

法马创造物质的能力，完全是依据他脑中的想像而完成的。既然如此，只要打破『神术是没有破绽的』这种固定观念，说不定就能找到新方法。

「对了！我把神杖刺进去试试。先来练习看看吧，请把手伸出来。」

法马灵机一动，以药神杖的前端碰触所罗门的手掌。接著稍微一用力，神杖的前端钻入手掌之中。所罗门瞪大眼睛看向法马，但是没有喊痛。

「啊，进去了。会痛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呢……不会痛就是了。」

「您不是说过吗，人的手是无法拿起药神杖的。既然如此，药神杖应该能穿透人体，我要把神杖移动到您心脏的位置了哦。」

「咦！？咦！请等一下！？」

为了不让所罗门感到害怕，法马沿著右掌、右臂，将神杖移动到右胸口。由于所罗门的内脏完全异位，所以心脏是生在右胸。所罗门脸色苍白地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的药神杖。

「现在药神杖已经直接刺在心脏上了哦。为了保险起见，先问一下，神官在打开神脉时，会把手掌放在心脏部位对吧？」

「噫……是、是的。」

药神杖不管刺在人体的哪里都不会伤人，所以乾脆地直接刺在心脏上的话，说不定能唤回神力。

法马才刚这么想，口中还没说出长长的吟诵，手杖就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唔哦哦！？这是！？」

（插图006）

他光是想著「打开所罗门的神脉」，神力就开始回到所罗门的体内。法马抽回药神杖，所罗门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神力变得比之前更充沛了。奇迹啊……谢谢您。光是心想，神力似乎就会源源不绝地涌上，感觉起来，神脉开通得比以前更大了。真是难以置信！」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是强行打开的，应该没办法再关闭了吧。」

「是的！不论以什么样的术式都无法关闭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是以无吟诵的方式打开的，所以关闭时也必须以无吟诵的方式才行。这种事实在是太扯了！」

关闭神脉的吟诵与打开的吟诵是成对的。既然是以无吟诵的方式打开神脉，关闭时也必须以同样的方法才能关闭。也就是说，除了法马之外，再也没人能关闭所罗门的神脉。所罗门激动地以比平常快的速度说明道。听了那些话，法马惊觉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别管那些了，趁天亮前快逃吧！」

天亮之后，要是被神官们发现所罗门的神力恢复，不知道所罗门会有什么下场。所罗门是住在神殿的神官长，就算回到圣佛尔波帝国，也无家可归。但是梅德西斯家可以藏匿他一阵子。

不论如何，留在这里对所罗门来说太危险了。

「快点走吧。走陆地会被追上，还是用飞的回去吧。虽然药神杖能支撑两个人的体重，不过所罗门先生无法碰触药神杖，而且我的臂力也无法抱住您……只好这样了。」

法马以目光看著闩住格子状牢门的D字型黄铜制挂锁。他消除一部分的铁格子，拿起挂锁，将原本闩住所罗门脚镣的铁链绕圈与挂锁串在一起后，穿在药神杖上。

绕圈的部分缠在所罗门的腰上。法马打算以这种方式把所罗门吊回去。

「这样就行了。就带著这条被子在途中御寒吧。」

知道法马有消除铁格子能力的所罗门，向法马说道：

「法马大人，您能把这铁格子改成短铁杖吗？」

「可以啊。但是用铁格子做也行吗？」

法马以为神杖都是以特殊的材质制作的。

「这样就够了。虽然上面没有增幅力量的晶石，但是只要做过祝圣吟诵，将其神圣化，就能成为最低等级的神杖。我与您不同，没有神杖就无法施展神术。」

神杖是受过神官祝圣的长杖。所罗门说明道。所以只要神官想，就连树枝也能成为神杖。不过祝圣吟诵是只有神殿的人才知道的超级机密。

虽然法马很感谢所罗门把被神殿完全独占的秘仪告诉自己，不过要是被神殿知道所罗门泄露机密，应该不会让他活下去吧。法马把制作完成的铁棍交给所罗门，所罗门便开始迅速地进行吟诵，转眼之间，铁棍就成了神杖。这是长年修行的人才有的实力。

「完成了。多亏有您，我才能恢复为神术使用者。」

所罗门拿起神杖，看起来颇有架势。

「只要能念祝圣吟诵的话，我也能制作神杖吗？」

「人类的话，必须经过修行并成为清净的神官才行。但法马大人原本就是清净之人，我想应该是有可能的。这把药神杖也是前代的药神大人亲自制作的。」

「前代的药神，也是以祝圣吟诵来制作这把神杖的吗？」

「因为是半实体的神杖，所以我想应该连材质本身都很特别吧。」

「原来如此。所以还是搞不清楚呢。」

（还是不知道这把药神杖是以什么材质制作的呢……）

这把药神杖，不是以法马所知的地球上的元素制作的。

再说，就算法马自己制作神杖，也不能保证能像这把药神杖一样使用固有神技。必须多瞭解神杖的事才行，法马心想。

「我也想自己制作神杖。因为我已经和神殿说好，要将这把药神杖还回去。」

法马希望自己也能制作出相同性能的神杖。

「怎么这样……把人类无法拿起的神杖还回去，也不能如何啊。您以这把神杖救了那么多人，甚至救了帝都。您才是该持有药神杖的人。」

所罗门以手覆额地叹道。但偷窃不是好事，法马心想。

「总之先逃再说吧……啊！」

法马正想爬出窗口，却发现有大约五个人站在牢房的正前方。应该是夜间巡逻的神官们正好停在牢房外吧。假如从窗口离开，肯定会被他们发现。法马弯下身体说道：

「从这里出不去。外面有好几个守卫。」

法马打开失去挂锁的牢门，来到周围都是个人房的走廊上。

「这样一来，就只好从地下神殿的逃生门离开了。抱歉，法马大人，请帮忙打开这里。」

法马依言消除通往逃生梯的铁门，与所罗门一起走下逃生梯。走到一半，法马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地下神殿有大秘宝对吧？」

「是的。」

「可以看一眼大秘宝再回去吗？」

法马心想应该没有机会再次进入神圣国的地下神殿了吧，既然如此，就想趁著经过地下神殿时看大秘宝一眼。

「再过一个小时，追兵肯定会追上来。所以动作要快。」

「我只要看一眼就好。」

「那就速战速决吧，请往这边走。」

◆

「就是这里。我先确认一下情况，请您先别进去。」

所罗门带著法马，来到地下深处收藏大秘宝的藏宝库。法马将制作严实的门锁消除，打开宝物库的大门。

房间中央有个装饰得很豪华的台座，上面放著装有大秘宝的玻璃箱。法马正想踏入房间，所罗门便警告道：

「这里的地板会对您的神力做出反应，请以飘浮的方式前进。」

幸好有熟悉神殿内部情况的所罗门在这里──法马心想。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呢。」

「其实整个神圣国都是以这种方式建造的。」

法马坐在药神杖上，朝大秘宝飞去。所罗门守在藏宝库门口，监视外头动静。

「摸了大秘宝的话，会触动警报系统吗？」

「人类无法触摸大秘宝，所以没有警报可言。但是打开玻璃箱的话，就会发动警报。」

「有种成为怪盗的感觉呢。既然没有警报，就可以直接摸吧。」

「咦？但是不打开玻璃箱的话，要怎么摸到大秘宝呢？」

法马卷起袖子，轻碰玻璃箱，发动消除的能力。箱子上半部的玻璃消失，法马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拿起大秘宝。

「哦哦……原来如此！不愧是法马大人。」

被法马拿在手上，被视为大秘宝的半透明物体，毫无疑问是……

（我的职员证……）

那是法马上辈子的职员证。

没记错的话，法马上辈子停止呼吸时，这职员证是放在胸前口袋里的。生前的药谷完治，总是随身携带著这张职员证。

「有没有什么奇迹呢？这是与药神有关的大秘宝，应该会出现什么奇迹才对。」

（就算他这么说，但这只是普通的身分证明……）

虽然法马很想这样回答，但是又无法说明这是证明什么的身分证，只好含糊带过。

「不知道耶。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先不管为什么职员证会被供奉在这里，不过既然连职员证也能穿越到异世界，那么自己死时一起穿越过来的，如果是其他东西就好了。例如手机或电脑之类的物品。那样一来，只要能制造电力，就能以那些电子产品做各种事情了……法马扼腕不已。

为什么跟著自己过来的，是职员证这种没用的东西呢？法马很想叹气。

「是这样吗？这大秘宝究竟有什么功能呢？」

所罗门兴味盎然地问起职员证的用途。是打开研究室的门用的。法马悻悻地说道，幸好所罗门没听见。

「话说回来，所罗门先生，您以前好像说过，前代药神是以圣泉之力回到天上的？」

法马想起所罗门以前告诉他的故事。

「您知道那圣泉在哪里吗？」

「我这种教区神官长能翻阅的典籍中没有记载相关的事。假如是大神官才能翻阅的正本，也许会提到吧……」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所罗门回答完法马的问题后催促道：

「追兵应该快来了，我们快走吧。」

「说的也是。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

（虽然很想多调查一下这职员证……把它借回去吧？）

法马拿出收在口袋里的仿制品，与原版交互比较起来。

（把仿制品放在这里，会穿帮吗？不过仿制品不是半透明的……对了，只要把它变成半透明，应该就不会穿帮了。）

大秘宝的仿制品，是在铁片上描绘精巧的图案而成。法马以创造物质的力量，制作出卡片大小的玻璃片，把铁制的仿制品放在上面，消除铁片后，图案就留在玻璃片上了。为了仿真，法马又在上面镀上一层容易反光的矽聚合物水晶镀膜。我的手艺不下专家嘛，法马满意地想著。

半透明的卡片因法马的神力而发光。

「完成了。怎么样？和大秘宝一模一样对吧？虽然是仿制品。」

所罗门看著惊人的场面，傻眼地说：

「这、您还真是……」

法马把仿制品放进玻璃箱里，创造新的玻璃片，将玻璃箱恢复原状。

「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以后会还回来的。虽然暂时不告而借，也是窃盗罪……」

法马有些心虚地说，但是所罗门摇头：

「所有的秘宝原本就全归守护神所有，是人类擅自保管它们的。既然这些东西的所有权并不明确，就不能以人类的法律做判断。」

就在这时──

「那边有声音！」

许多道脚步声传了过来。大量追兵闯入藏宝库内。

那些人是身著武装、拿著神杖的神官，总共有十名。

「因为我们拖拖拉拉的，所以他们追上来了呢。」

法马说著，戴上帽兜，把大秘宝放入口袋里并以外套遮住药神杖。

所罗门也以从牢里带出的被单遮住脸，举起神杖。

「来者何人！是小偷吗！？」

「很遗憾，人类是带不走大秘宝的！」

黑暗中，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脸。虽然无法完全遮住药神杖因为被法马带著而发出的光芒，不过那些神官似乎不是因为发现所罗门越狱而追来的追兵。

「『冰箭』。」

一名神官说出发动吟诵，无数冰箭飞来。

（危险！融化吧！）

法马骑在药神杖上，在脑中想像融化飞箭的画面同时一挥手，以无吟诵的方式将冰箭蒸发。

他使用的不是使物质消失的能力，而是艾伦教他的水属性神术『水核升温』。但由于是以无吟诵的方式施展，所以对方无法明白法马使用了什么神术。

「你、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是谁！？」

（谁会让你们听到声音啊。）

见法马与所罗门不说话，两名神官将神杖的前端碰触在一起。这是使用增加攻击威力的共鸣神技时的前置动作。

「『灼热燃烧』！」

熊熊烈火朝法马两人袭来。

（在密闭场所使用火焰系神术？也太乱来了吧。）

要是消耗太多氧气而导致窒息该怎么办？法马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以薄薄的水墙挡下火焰。

「敌人是水属性！用冰攻击！」

神官们似乎看出了法马的属性。

「这里交给我吧。」

所罗门从法马前方打横跑过，以由铁格子制作的即席神杖在石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因所罗门的神术而得到神力的石地板飘了起来。

「去吧！『大地之怒』！」

得到方向指示的石地板，朝著神官们一齐飞去。

「呜哇！」

水属性的神官连忙制造冰壁，但是石板轻而易举地打破屏障。所罗门的神力远胜那些神官，双方有压倒性的力量差距。

「屏壁无效！对方是土属性的高阶神术使用者！」

虽然所罗门刻意操纵石板，不让石板直接击中对方，但攻击的威力还是太大，只见大神殿的好几根柱子都出现龟裂。神官们向后退了几步，看来那攻击很有吓阻作用。

「不好意思，你们下去吧。」

所罗门把神力一口气灌入神杖中，将神杖朝神官们扔去。神杖刺中神官们前方的石地板，所罗门趁机使出发动吟诵。

「『流沙世界』。」

神殿的地板瞬间崩塌，先碎裂成石砾再分解为细沙，最后成为整片的流沙。

「什么！？」

「这是……！」

地板上标示著神术有效范围的白线，白线之内的地板全部化为细沙。神官们虽然想逃，但失去立足点的他们只能发出惨叫，一个也不剩地随著流沙滑落到下个楼层。所罗门瞥了崩塌的地板一眼说道：

「想爬上来，可没那么简单。虽然会消耗一把神杖，不过这是效果超群的土属性高等神技。」

旁观战斗的法马，在所罗门眼中看到冷酷的光芒。不愧是能带领异端审问官部队的人，实力果然强大。

「那个，他们应该能生还吧？要不要把他们救出来？」

法马藉著药神杖飘浮在半空中，担心地低头看向地板的大洞。他只想绊住这些人，并不想为了从神殿逃走而活埋这些神官。他以诊眼观察，也许是有沙子作为缓冲吧，神官们顶多只有摔伤之类的外伤而已，因此松了一口气。

「请放心。楼下有通往地面的通路，只要经过一天就能出来了。」

「一天……还是很不得了呢！」

真的出得来吗？虽然法马很担心，不过所罗门说救援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法马大人，我们该走了，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出口在这边。」

「所罗门先生其实是很敢放手做的人呢。」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我原本是异端审问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很平常的哦。我自己会变成怎样无所谓，但就算赌上这条命，也不能让法马大人被神圣国抓到。」

「哦，呃……真是对不起。」

所罗门牵著法马的手进入长长的地下水道。大神殿的地下水道很复杂，不知道通往出口记号的入侵者是无法活著离开的。所罗门如此说道。尽管途中有一些难以分辨该怎么走的岔路，但是所罗门一一正确解读出记号中的暗号，毫不犹豫地前进，非常可靠。

下水道中没有灯光，而且充满异样的气味。不过因为法马的药神杖会自动发光，所以能作为照明使用。两人以最短路径来到通往出口的房间，爬上楼梯，打开人孔盖般的盖子，一起探出头。法马向所罗门问道：

「这是哪？……我们能上去吗？」

「这里是第六地下水道。是神圣国大神殿东南方的出口。这里的警备不会很森严。」

两人爬出令人窒息的地下水道时，天空已经蒙蒙亮了。没时间久留。

「快回去吧，要起飞了哦。」

法马以挂锁连接药神杖与绕成圈的铁链，把所罗门吊挂在神杖下方。

「会不会太重呢？如果很难飞，就把我留下来吧。」

所罗门面带歉色地说道。

「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当然没问题，看我的吧。」

虽然搞不清楚药神杖是靠浮力还是升力飞行，但既然是以法马的神力为动力，就不怕飞不起来。就算要带几十个人飞，法马也相信自己办得到。问题在于集中力，必须专心飞行，不能分心。

「噫！真的飞起来了！我怕高……等一下，先让我做个深呼吸……」

「别说话，不然会咬到舌头的！」

随著朝日升起，法马倏地飞上天空。他一边确认能带著所罗门飞起，一边加速往高处爬升。

位于地面的神圣国逐渐变小。似乎没人见到法马与所罗门离开的场面，所以地面没追兵。

有惧高症的所罗门不敢往下看，一直抬头与法马说话。托这件事的福，法马也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们已经越过神圣国的国界了。这样一来，对方应该就不会追来了。」

所罗门松了口气，说道。法马听了也安心下来。

「总觉得有点困了，再飞一阵子，就下来休息吧。」

「因为很冷，所以会想睡吧。先休息一会儿好了。」

每当耐不住高空的寒冷时，两人就会落地休息。如此这般，数小时后，法马与所罗门平安地回到圣佛尔波的帝都。

◆

法马与所罗门从窗户摔倒地，滚进梅德西斯家的法马房间。

由于声音太大，好几名守夜的仆役带著神杖赶到法马房间。见到来者是所罗门，梅德西斯家的总管赛门放下神杖，惊讶地说：

「为什么帝都神殿的神官长大人会在法马少爷的房间里呢？您是从哪里进来的？」

梅德西斯家的高级佣人中，有不少人具有贵族身分。既然是贵族，当然会使用神术。为了做礼拜而经常上神殿的赛门自然认识所罗门。赛门有布鲁诺的全权委托，是掌管梅德西斯家所有仆人的最高总管。他的意见比法马更有份量，在梅德西斯家，众人服从的对象依序是布鲁诺、碧翠丝，接著是赛门。假如赛门认为所罗门很可疑，不同意他留下来的话就没辙了。所以法马谨慎地开口：

「基于某些原因，我希望能让所罗门先生暂时住在这里。父亲大人那边我会去解释的，请你同意让所罗门先生留下来，赛门先生。」

赛门看了看面色憔悴的所罗门，将目光移回法马身上：

「我明白了。我也会向老爷报告的。所罗门阁下暂时不会回到帝都神殿，是这样的意思吧？最好也不要通知神殿这件事，否则所罗门阁下会有危险呢。」

法马点头，在心里佩服赛门的机灵。

「请随我到客房。」

「非常感谢您。但是我几天后就会离开了，所以住哪里都无所谓，就算让我住在屋顶阁楼也行。」

「对客人的礼数不周，会使老爷颜面扫地的。」

赛门并不多问，只是告诉其他仆役，必须将所罗门视为上宾。

这天，由于法马过度疲累，就连珞缇来叫他也醒不来，饭也不吃地睡到傍晚才睁眼。法马起床时，所罗门已经直接与当家的布鲁诺谈过，得到暂时留在梅德西斯家的许可了。

神殿的前神官长暂时住在梅德西斯家，神殿的狂热信徒帕雷当然是欣喜若狂。而且从隔天就开始缠著所罗门陪他做神术训练。武斗派的所罗门的神技，对以战术战斗的帕雷来说，似乎相当有启发性。

「所罗门大人，请再指导我神技吧！」

午餐后，帕雷兴致勃勃地邀所罗门进行神术训练。

「是无所谓，但是早上已经练习过了，下午还要再做吗？要是锻炼过头，反而会耗尽神力哦。年轻时消耗太多神力，老了身体容易出问题的。」

「没问题，我一直在钻研可以减少出力，又有高威力的神技。」

法马因担心帕雷的身体，劝道：

「别太逞强哦，兄长大人。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刚吃完饭就做运动，对肠胃也不是好事。」

尽管帕雷的白血病已经进入缓解期，法马还是很担心他会再次病倒。至于原本天天被帕雷抓去练习神术的布兰琪，则因为有所罗门当帕雷的对手而乐不可支。

「兄长大人请加油！练到晚上再回来也没关系哦！我会支持你的！」

「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哦，布兰琪！我之后还是会好好锻炼你的，哇──哈哈哈！」

帕雷大声笑道，愉快地与所罗门离开屋子。

◆

「药神已经被圣佛尔波的皇帝发现了吗？所罗门这家伙，竟然瞒著我们。」

大神官毕尤以单手捏皱圣佛尔波帝都守护神殿的神官长──科莫寄来的飞鸽传书。

根据柯莫的报告，被药神附身的少年拥有药神杖。那少年以交还药神杖为条件，要求与所罗门见面。又说，他不介意前往神圣国，但是会先以主治药师的身分向皇帝报告过后，再以正式手续前往神圣国。

毕尤焦躁地把手肘靠在桌上，说道：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趁著药神来神圣国时，把祂封印在大神殿里了。」

「为了区区一位药神，与整个圣佛尔波帝国作对，不值得啊。」

枢机神官长从毕尤手中接过信，如此叹道。

圣佛尔波帝国皇帝伊莉莎白二世深得民心，不论贵族或平民都很爱戴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且帝国国内没有足以动摇皇帝权威的势力，也没有继承人问题，无法间接威胁皇帝。

拥有关闭神脉这种犯规般的终极手段的毕尤，虽然不怕一对一地与世界最强神术使用者，绝对强者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战斗，但是那么做可能影响国际情势，对神圣国不一定有利。

再说，与偏向皇帝的全帝国的神术使用者为敌，耗时又费力，无法轻易打发他们。因此，假如皇帝十分宠爱药神，神圣国就没办法把药神引诱到大神殿加以封印了。

「光是踏入神殿，就能使整座守护神殿发亮，这次药神的神力似乎特别强呢。而且降临的时间也特别长。」

毕尤开始审视起事先整理好的资料。

「哦……过去降临的守护神，顶多能使一部分的神殿发亮而已，从来没有出现过神力这么强的守护神。是因为药神跳过一次顺序，神力才会这么强吗？」

守护神降临人世的顺序，基本上是固定的，只要计算周期，大致可以推测出在这名守护神之后降临的将会是哪名守护神。但是在上次的周期中，药神没有降临，来的是下一名守护神，所以跳过一次顺序。

毕尤对照之前的降临顺序，如此推测道：

「是带著两份神力降临的缘故吗？还是说，药神把在没有降临的漫长岁月中，于天上累积的神力全部带下来了呢？」

「这样听来，让祂在外头活动实在太可惜了。守护神愈来愈少降临，而且也不知道下次降临是什么时候。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只会制药和治病的药神，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

毕尤皱眉，深感不解。

「只要完全榨乾药神的神力，应该就能大幅倒转『锔钉的齿轮』了吧。白白浪费那些神力，真是太可惜了。」

「没错……不过，虽然能争取到齿轮的时间，但是问题在于要如何榨取神力。守护神们难以沟通又反覆无常，并不在意世界的存亡。所以只能强制收集祂们的神力了。」

大神殿之所以收集历代守护神的神力，是为了达成某件事。

总之，药神已经说好，会把药神杖带来神圣国，还给大神殿。

虽然不知道药神为什么那么重视所罗门，不过只要以名为所罗门的神官为筹码，就有办法留下祂。毕尤开始打起如意算盘。

「盯好所罗门，那家伙是上好的诱饵，不能让他自杀……」

毕尤的话还没说完……

大神殿圣骑士团的团长十万火急地来到大神官室门外，叫道：

「大神官大人！所罗门越狱了！」

枢机神官长打开门，向接到看守所罗门的圣骑士的通知后，前来报告的骑士团长咆哮道：

「什么！他的神脉不是完全被关闭了吗？为什么有办法越狱！？」

「窗户的铁格子被拆下了，而且牢门的挂锁也消失了……虽然难以置信，但他应该是被什么人救走了。」

「快去把他找出来！他应该还没走远，别让他离开神圣国！」

这天，为了寻找所罗门，神圣国的地皮似乎整个被掀翻了过来。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还是没有所罗门的下落。虽然接到土属性与水属性两名盗贼闯入地下神殿的报告，但是大秘宝平安无事，也没有其他东西被偷，所以只是惩处了巡逻的神官就了事，捉拿盗贼的事被搁置一旁。由于所罗门的神脉已经被关闭了，大神殿并不认为双人盗贼组其中有他。

「把神圣国翻过来还是找不到人的话，所罗门应该就是自杀了吧。假如所罗门失踪的事被药神知道，祂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使毕尤头痛的事又多了一桩。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要求药神来大神殿了。

「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找出所罗门的尸体，搬到这里！」

毕尤开始思考，找到所罗门的尸体后，该如何向药神做解释。

第四卷 第四话 珞缇的初潮与吸水性聚合物

法马与所罗门回到帝都的两天后──

帝都神官长科莫的使者，带著神圣国大神官的亲笔信来到梅德西斯家。

「大神殿认为，药神杖可以暂时交由您保管。」

神官表情尴尬地传讯，法马惊讶地说道：

「为什么呢？我正想向陛下请假，安排前往神圣国的行程呢。」

他故意装傻地追问原因。

「呃，因为所罗门身体不适，无法立刻与您会面……」

「所罗门先生的身体非常不舒服吗？因为神脉被关闭了，所以身体出了问题吗？真是太令人担心了。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神圣国，为所罗门诊疗、开药好了。没亲眼见到所罗门先生，我就无法放心呢……请帮我如此转告大神官大人吧。」

所罗门真是可怜──法马的表情彷佛这么说。当然，他只是在演戏。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再说，神圣国有专门的医生，没问题的。那么，如果还有来自神圣国的联络，我们会再通知您，在下告辞了！」

见神官狼狈地落荒而逃，法马得意地回头。

穿著便服的所罗门缓缓从柱子后方现身。

「听说是这么回事呢，所罗门先生。」

「我想那个叫所罗门的人，身体应该永远不会好了。」

两人装模作样地说著，彼此对望一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

「嗯，大致上的事朕已经瞭解了。你肯对朕说出这些事，很好。」

女帝深深点头。刚才所罗门已经把事情的原委禀告她了。

法马带著所罗门来到宫殿，将他引介给女帝。不过法马把说明的工作交给所罗门后，就回药局去了。

「神圣国想把法马封印在大神殿里。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恐怕是这样没错。」

「听说你因为不肯说出法马的所在之处，为了保护他而被神圣国打入大牢。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背叛神殿般的行为？有什么理由驱使你那么做吗？」

「因为我信仰的是守护神，不是神殿。」

「那么，就前神官长的角度来看，你认为法马是药神吗？」

女帝向所罗门问道。所罗门说出了一部分的资讯：

「虽然不能确定究竟是药神的化身，或是被药神附身，但法马大人确实是药神没错。只是祂自己不肯表明身分就是了。」

「嗯，法马是有点特别。」

女帝微笑地说。提到法马时，她的表情总是特别柔和。

「那位大人拚命地想融入人世，接近众生。虽然祂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可是因为不曾完全发挥过，所以也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但这也是祂的高尚之处吧。法马大人与历代的守护神完全不同，甚至愿意冒险救我这样的人两次。」

所罗门的语气很热切。

「法马大人的神力可说是无穷无尽，历代的守护神全都无法与祂相比。但是也因此，神圣国肯定不会放过祂。会以绑架或人质威胁，逼祂前往大神殿。即使是现在，八成也有神官在跟踪祂吧。不论药局或梅德西斯家都不够安全，而且法马大人的家人都有可能遭遇危险。我很清楚神殿骯脏的那一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罗门很担心神殿会对法马使出强硬手段。

「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朕重新问你一次，神殿捉住法马后，打算做什么？」

「表面上的说法，是为了把守护神封印在大神殿中，加以祭祀。」

「怎么封印呢？」

这是神殿的机密，原本不能告诉世俗的女帝，但所罗门还是毫不保留地答道：

「把守护神软禁在名为至圣所的场地。一旦进入那里，封神秘术就会发动，使守护神失去神力，再也无法离开。至圣所是能吸取神力的空间，能随时榨取法马大人的神力。至圣所的环境舒适如王宫，不但不愁吃穿，而且能受神官们崇拜，但是会失去自由。」

前提是封神秘术对法马有效。所罗门补充道。

「假如守护神的力量太强，封神秘术就不管用了。过去曾有那样的例子。如果是法马大人，就算被大神殿捉住，应该也能轻易地离开吧。但是不能保证现实绝对如此。」

从所罗门那儿得知神殿的计画后，女帝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身为人类，竟然想捉住授予人们神力的守护神，神殿真是令人失望。神官们都失去信仰了吗？」

「陛下说的对。大神殿的神官们都愚蠢盲目到没有是非了。」

所罗门不但没有反驳，而且还很赞同女帝的说法。

「对药学那么热情、那么热心为人治病的法马，假如被关在神殿里，再也无法为患者治病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那些人真是疯了。」

女帝心痛地垂下眼帘，以帝杖敲击地面。

「朕一直放手让法马做他想做的事。赐给他土地，也在资金方面援助他。不过相对的，朕只做最低限度的介入。法马想成就的事，不是凡人能随意插手的。」

「陛下英明。帝都神殿也一直以此为方针。」

看来，女帝与所罗门对法马的想法相当一致。

「神殿为什么非得得到法马的神力不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一介神官长，不清楚原因。只有枢机神官长与大神官才知道真相。」

「唔……但你还是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了。要是再次被神殿捉住，你一定会没命吧。」

我的命已经献给法马大人了。所罗门如此回道。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做呢？还俗的话又太可惜了点。」

「我目前在梅德西斯家叨扰，但是继续待下去，会给梅德西斯家添麻烦的，所以我会找机会离开。我有想寻找的东西，那东西说不定对法马大人有帮助。就是与『圣泉』传说有关的事物。」

自己打算四处流浪──所罗门如此表明。

「那东西就由朕来寻找吧。你想不想成为朕的臣下呢？」

女帝邀所罗门出仕宫廷。

「既然神殿一直在监视法马，就算你只是暂时躲在梅德西斯尊爵家，也有可能被发现。但假如是朕的宫殿，任何的不速之客，也就是神殿的鼠辈，是一只也进不来的，非常适合藏匿你。再说，身为前神官长的你的神术知识很有用，朕希望你能成为帝国的神术顾问。尤其是打开与关闭神脉的秘仪，应该能成为我国对抗神圣国的关键。再说，这里有你信仰的法马担任宫廷药师，你应该不会有任何不满吧。」

「是，谢陛下隆恩。小人感激不尽。」

不但能保障自身安全，而且可以留在法马身边。对所罗门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哦，对了，你不必发誓效忠朕。只要忠于自己的信仰就行。」

女帝对所罗门眨了眨眼，豪气地微笑道。

◆

法马回药局工作了一阵子，来到休息时间。

（真是离奇啊……明明只是我的职员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大秘宝？什么跟什么啊……）

被当成大秘宝、保存在大神殿地下膜拜的职员证，究竟有什么用途呢？法马完全想像不出来。

「连你也不知道用法啊？」

艾伦透过光，端详著如宝石般发出美丽光泽的职员证。秘宝能穿透有机物，艾伦当然无法直接拿起职员证，是装在金属盒里拿著。总之，为了在想到使用方法时能立即实验看看，法马决定随身携带著职员证。

一旁，珞缇正唉声叹气。

「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虽然音量很小，但还是被法马听到了。

「怎么了？你已经喊著『怎么办』好多次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吧？」

「是啊，这么没精神，一点也不像你。怎么了呢？」

艾伦温柔地拍了拍珞缇的肩膀。珞缇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很少看到她陷入烦恼的样子。

「血停不下来……怎么办？」

珞缇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

「割伤吗？是哪边受伤了？我帮你看一下吧。」

「不、不，请不要这样！」

法马很平常地问道，但是珞缇却惊慌地逃开。就算使用诊眼，也找不到任何出现异常的部位。法马仔细观察珞缇的身体后，走到她身边：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呢，是哪里在流血呢？让我看看，我帮你止血吧。」

「哇──请不要这样！请不要问那么凶猛的问题！」

法马问完，才对自己居然问了那种问题，感到后悔。

（就珞缇的年纪来说，以诊眼找不出疾病，但是会流血的情况……啊，糟糕，这不成了性骚扰吗？）

法马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没神经与缺乏想像力，非常希望能把时间倒转回五分钟之前。

「对、对不起，我不该一直追问的。」

「哦哦，难道说──」

艾伦咳了一声，在珞缇耳边说起悄悄话。法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是这样吗？」

珞缇低头，轻轻地点了一下。艾伦表情一亮，笑著握住珞缇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

「你长大了哦！珞缇妹妹，这是转大人的证据哦！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吧？不知道的话，我们去隔壁房间，我仔细告诉你。」

珞缇的初潮来了。

「我变成大人了吗！？」

听了艾伦的话，珞缇陷入混乱。

「我都不知道……长大会变成这样！知道的话，我就不想变成大人了！我讨厌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好可怕哦！」

珞缇说起像是得了※彼得潘症候群般的话。（编注：心理学名词，指在社会中未成熟的成人。）

「咦？珞缇妹妹，你没听妈妈说过吗？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开始的。而且愈流愈多，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还以为会就这样死掉……我没跟妈妈说这件事。」

「原来如此──第二天啊，第二天是量最大的时候呢。」

这个世界的平民，对女性的身体教育不是特别保守。

但也许是因为难为情吧，珞缇的母亲凯萨琳还没告诉女儿关于生理期的事。

珞缇在意著腰部，显得坐立难安。虽然她已经想办法自行处理过了，但还是很在意经血会不会沾到衣服。

药局的制服与围裙都是白色的，沾上血渍的话会非常显眼。

「怎么办……？」

「恭喜你了，珞缇。这表示你的身体很健康哦。」

法马在脸上挂起佛祖般的微笑，注意不让自己说出多余的话，向珞缇恭喜道。

「没什么好恭喜的。应该说，这才是烦恼的开始呢。珞缇妹妹，长大就是这样，很无奈哦。」

艾伦苦笑道。看来这个世界与会煮红豆饭的日本不同，没有庆祝初潮的文化。

「如果你很在意，不如买些红色的衣服穿吧。我在来的时候，都会穿红色或黑色之类深色的衣服，以免太明显哦。这部分要注意一下。」

（原来如此。艾伦穿深色便服的日子，就是那个来的时候吗？因为她平常都是穿浅色的衣服嘛。）

法马在无意之间知道了多余的资讯。如果他有意，似乎还能算出艾伦的生理周期。

「珞缇妹妹，你最担心哪个部分？」

也许是感受到法马的视线吧，艾伦回头问道。

「首先是腰很痛。还有，我怕把衣服弄脏。」

「腰痛应该是松弛素的关系。」

法马说道。那是一种女性荷尔蒙，能放松全身关节。假如耻骨附近的肌肉因此过度放松，腰部就会觉得酸痛。

法马无法想像那种酸痛，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吃止痛药吗？如果真的很痛，有适合的药可以吃哦。」

「没有痛到受不了的程度。既然每个月都会来，我想忍一忍，试著习惯它。」

珞缇摇头说道。法马觉得珞缇很了不起，不过还是对她说，如果真的受不了，一定要告诉自己。

「我想问一些比较深入的事，可以吗？不是奇怪的话题就是了。」

法马觉得有点尴尬，不过还是开口问道。

「我、我先离席一下，必须去银行存款才行呢。」

发现法马想讨论的似乎是与女性身体有关的话题，赛德列克急忙找藉口离开药局。

「我不是有什么下流的想法才问的哦。」

法马再次强调。

「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那么想的啦。」

法马的说法太绕圈子，让艾伦忍不住噗哧一笑，顶了顶眼镜。珞缇则是躲到艾伦身后。

「一般来说，女性的性教育，大概是什么感觉呢？因为我是男性，所以不清楚女性方面的实际情况。」

其实法马也一样，梅德西斯家几乎没对男性做性教育。

也许是因为布鲁诺对教法马医学知识感到迟疑吧，或是认为性教育对法马还早的缘故。

帕雷很有女人缘，不过既然他提过会避孕，所以应该在医学校学过相关的知识。

「女性的底裤是什么样子？有哪些种类的生理用品？」

法马穿的内衣是上下一体的连身式。这是男女共通的款式，王公贵族也都这么穿。

说到现代日本的女性生理用品，主要是卫生棉。除此之外还有做成圆筒状、放入阴道的卫生棉条。至于欧美，还有名为月亮杯的产品。在欧美，二十一世纪初的生理用品，是以棉条为主流。

「底裤？穿那个有什么意义吗？」

出乎意料，艾伦居然是不穿内裤派。

不过，根据艾伦的说法，这边的世界不分老少都是这样，而不是因为艾伦特别豪放的缘故。

「生理用品是什么？」

珞缇依然躲在艾伦身后，微微探出头问道。

艾伦说，一般而言，女性在生理期时会把类似棉条的物品放入体内。材质的话，贵族使用的是绢制或动物皮毛制的产品，至于平民则是以棉花为主。很不卫生呢──法马心想。

「那些东西，多久会更换一次呢？」

觉得尴尬的法马，尽可能地不与两人对上目光，低头专心做笔记。

「通常是放到自己觉得该换为止吧。我算是比较勤于更换的了，不过这种事因人而异啦。」

对平民而言，只要经血不外漏就行了，就算塞个一天以上也不稀奇。毕竟生理用品称不上便宜，所以会尽可能减少更换频率。

「艾伦，你应该懂吧。长时间不更换生理用品，不但容易滋生杂菌，也会成为传染病发生的原因。甚至有可能引发败血症。再说，放入体内的生理用品本身不够乾净的话，也很危险。」

「别说得那么恐怖啦。不然该怎么办呢？你对乾净的要求标准太高了，平民是没办法做到的哦。而且那是用过就丢的东西呀。」

艾伦没辙地说道。法马做完笔记，回道：

「让我们来开发便宜又卫生的生理用品，在美缔蔻与调剂药局公会的加盟店贩卖吧。」

法马打算以卫生又安全的方式制作生理裤与卫生棉，一起贩卖。假如推广成功，也可以考虑制作棉条式的生理用品。

「所以……试作品完成后，可以请你们试穿吗？我也会试穿就是了。」

「不行不行！我做不到──！」

珞缇尖叫著跑出药局。

她应该是觉得太难为情了吧──法马在心里感到抱歉。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

「有吗？我很认真耶。」

「因为你说要自己穿呀──」

艾伦翻著白眼说道。

「不试穿的话怎么知道穿起来舒不舒服呢？假如自己觉得不好穿，又怎么能推荐给别人穿呢？」

法马在心里感到动摇，但还是以正经的表情回道。

「法马，你以药师的身分说这些是无所谓，但是愈说愈会让人觉得你是变态哦。珞缇妹妹──我先给你脱脂棉用，你快回来吧──」

（的确，这不是男性药师该插嘴的问题呢。）

像这类的事，不是男性药师该介入的。女性无法与男性讨论生理用品的问题，就算有相关的烦恼，也会找艾伦这样的女性药师商量。

「就算是为了珞缇，我也想试著做出卫生棉。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我一个人的话……那个，不管是开发或是推广都有困难。特别在推广方面，必须靠女性药师才能成功。拜托你了。」

艾伦可能会觉得难为情吧，但这是必要的。

「这是很纤细的问题呢。因为你还是小孩子，所以勉强过关，如果是成年男性说这些话，可是会被打飞哦。应该说会被我下意识地打飞吧。」

「哈哈……幸好我还是小孩子。只是我也不会一直是小孩子呢。」

内在其实是成年男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法马在心里流著冷汗，与艾伦一起来到四楼的研究室。

卫生棉的构造从与底裤接触的部分开始，依次是防水层、吸水层，最后是直接与肌肤接触的表层。法马画出大致的构造，拿给艾伦看。

「看起来不错呢，会想试用看看。」

吸收力高的卫生棉，最不可或缺的部分是高吸水性聚合物（SAP）。

「所以，我们先来合成高吸水性聚合物吧。」

高吸水性聚合物可以吸收比本身重十倍以上的液体，而且就算按压，水也不会流出来。所以可以防止经血渗漏。只要使用高吸水性聚合物，珞缇就不必一直在意裙子有没有弄脏了。

高吸水性聚合物是高分子聚合物，不是法马能直接以想像创造的东西。法马先分别创造出丙烯酸、丙烯酸酯，以及可交联单体（聚合反应起始剂），接著在实验室里进行聚合，正确来说是共聚。

聚合反应结束后，就会成为聚丙烯酸钠。法马向艾伦说明道。

「什么是聚合啊？」

艾伦一面看法马进行聚合，一面问道。

「就是把相同构造的物质串连起来的化学反应。」

「像把珍珠串起来那样吗？」

「那是直线状的聚合，这是像格子一样的网状聚合。完成了。这就是吸水性聚合物。」

「看起来只是一些白粉啊。与其说是网子，不如说是……粉末？」

「别这么说嘛。既然完成了，就来测试看看吧。你看了就知道了。」

两人走出研究室，来到一楼。与刚好回来的珞缇碰头。

「对不起，法马少爷……我刚才太冒失了。艾兰诺大人，我的后面还好吗？」

「你的裙子很乾净，放心吧。」

「我才要说对不起呢，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你们一起来看吧。」

法马说完，把一整杯水泼在桌上。

「法马，你在做什么啊？」

「啊，水翻倒了，我去拿抹布。」

珞缇还没离开，法马已经捏起一小撮聚合物，洒在水上了。白粉在转眼之间，把水吸乾。

「咦！不过是一点点粉末，就能把整杯水吸乾吗？」

艾伦与珞缇惊讶地瞪大眼睛。聚合物吸水的速度非常快，看起来颇为痛快。

「你们按按看，这种东西用手摸也没关系。」

法马愉快地说道，珞缇朝果冻状的聚合物用力一压。

「咦！水不会流出来耶！为什么！？」

「只要把混有聚合物的布垫在底下就不怕弄脏衣服了。假如成功，还能制作婴儿或老人用的纸尿布呢。」

聚合物的用途不只卫生棉而已，法马说明道。

「做一些纸尿布，让塞蕾丝特小姐的宝宝试穿看看吧。」

「王子和公主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说完了。」

下午的营业时间，二十二岁的女强人妈妈兼药师塞蕾丝特，正在药局的候诊室哄大哭大闹的幼儿患者。只见她把人偶套在手指上说起故事，让孩子忘了哭泣。今天罗杰排休，来的只有她和蕾贝卡。蕾贝卡负责预诊，也就是事先询问患者的症状，整理后写在病历表上，交给艾伦或法马。

「我们要乖乖和妈妈一起等哦！马上就可以拿到药了。」

塞蕾丝特的白衣口袋里经常放著各种哄小孩用的玩具，配合孩子的喜好，陪孩子玩游戏。假如有很会哭闹的幼儿来药局，法马应付不来时，就会向塞蕾丝特求救。塞蕾丝特不但喜欢小孩，也很会哄小孩，在这方面是相当可靠的药师。

「那个──塞蕾丝特小姐，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好的好的，有什么事呢？老板大人。」

法马向塞蕾丝特提出帮忙开发幼儿用纸尿布的请求，塞蕾丝特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老板大人。能减少洗尿布的时间可以说是帮了我大忙呢。要不要也把纸尿布的试作品分给有小孩的父母试用呢？假如反应不错，就放在店里贩卖吧。」

「这个主意好。是说，必须以不容易引起过敏的材质来做纸尿布才行呢。」

法马完全同意塞蕾丝特的想法。对了，塞蕾丝特一拍双手，提议道：

「我觉得可以在纸尿布上画一些可爱的图案，这样一来，孩子也会觉得开心哦！」

（这么说来，日本的纸尿布上也会印上可爱的图案呢。）

因为塞蕾丝特能注意到这种小细节，所以法马认为她的意见很宝贵。就在这时，艾伦像是想起什么，向法马问道：

「对了，虽然卫生棉已经完成了，但是用来放卫生棉的底裤呢？你没画图，所以我不知道底裤长什么样子呢。」

「由我来画感觉不太妥当，你也设计看看嘛。总之是能把长条形薄片状的卫生棉垫在上面的贴身短裤。对了，塞蕾丝特小姐也画画看吧。」

「唔──像这样吗？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如何呢？老板大人──」

艾伦画的是有如兜裆裤般的款式。

虽然是法马要求她画的，但是这样不行，就内在美来说不行，法马完全不能接受。这种动机不纯的执著心点燃了法马的设计精神。

「唔，对不起，这和我想像的不一样。明天我会画出设计图的。」

「你很有干劲嘛。」

「因为要让珞缇喜欢才行嘛。」

当天晚上，法马一面熬夜设计了好几款给珞缇使用的生理裤，一面品尝著前所未有的『身为药师，加这种班像话吗？』的无言心情。隔天，他把设计稿拿给艾伦、蕾贝卡、塞蕾丝特看。由于评价不错，所以就直接委托给裁缝店缝制。

再隔一天，法马将镶著蕾丝花边，由高级裁缝店缝制而成的生理裤，以及亲自制作的卫生棉，一起放进盒子里并包装成礼物。

◆

今天是三月十五日，是珞缇的十一岁生日。

「今天不必帮大家做午餐？真的吗？我本来想买面包，做肉冻或浓汤的呢。」

听艾伦说不必准备午餐，珞缇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用不用，今天的午餐由我张罗，谢谢你平常帮大家做午餐。」

平常，法马等人忙著看病或调配药品时，都是由珞缇或赛德列克做午餐。不过今天为了感谢珞缇平常的帮忙，所以是由艾伦张罗。艾伦之所以请人准备，是因为自己不会作菜。真是坦率的贵族千金。

中午时分，博纳富瓦家的马车接连来到药局，把厨师们大显身手烹煮的豪华料理一一端上桌。其中还有好几种珞缇喜欢吃的蛋糕。除此之外，打工药师们也帮忙布置休息室，以花束装饰桌面。

「房间看起来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呢……！」

珞缇感动地说道。法马等人热烈拍手。

「生日快乐！珞缇！」

「您记得我的生日吗！」

「是艾伦提议帮你办庆生会的哦。」

「艾兰诺大人，您真好！」

「没什么啦，珞缇妹妹，我只是想办派对而已啦。」

珞缇是生平第一次过庆生会。艾伦提议今后每个员工生日时，都要办庆生会。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珞缇妹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著就好哦。」

「哇！谢谢您！大家居然帮我庆祝……我觉得好幸福哦。」

珞缇像是在品尝幸福般，以手帕拭泪。艾伦把一条小手炼交给珞缇。

「戴戴看。这是我挑的哦。」

「好漂亮的手炼！艾兰诺大人！谢谢您！」

法马也拿出包装好的礼盒。

「可以也收下这个吗？但是要回家后才能拆哦。」

「法、法马少爷！谢谢您！回家后才拆比较好吗？不能现在拆吗？」

「嗯，不能现在拆。」

法马立刻说道。

「法马，你的礼物该不会是那个吧？」

艾伦皱眉，小声问道。法马低头招认：

「嗯……就是那个、生理裤。」

「哈哈哈，老板先生，这四什么一思啊？」

「老板大人！你这是……」

罗杰调侃地说道，蕾贝卡则是满脸通红地追问原因。法马对他们的反应很惊讶。

「没有啦，因为这是珞缇以后会用到的东西，所以我想趁机送她。」

「哇──！恭喜！」

塞蕾丝特让珞缇和法马手握著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帮两人拍照。

「这是什么意思啊？」

法马大惑不解，珞缇听著众人的对话，腼腆地收下礼物。

「谢谢、您……」

「法马你啊，实在太不会挑时机了。珞缇妹妹被这样对待，应该也会很烦恼吧。」

法马在微妙的气氛中送出礼物。艾伦如此责备他。

「我也不是故意要挑这个当生日礼物的啊，是因为时间刚好的关系啦。」

话是这么说，但珞缇本人还是挺开心的。虽然这次的生理期已经快结束了，但是有了这些，下个月就可以放心了──她害羞地说道。

◆

回到梅德西斯家后，珞缇在屋顶阁楼的佣人休息室里，拉上窗帘，躲在角落。

身为佣人，珞缇没有自己的房间。母亲凯萨琳身旁的床铺，就是她拥有的全部私人空间。尽管女帝赐给她见习宫廷画家的头衔，但是珞缇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因此出现什么巨大的改变。

珞缇拆开包装，拿出礼物将其打开。是像短裤的生理裤。

「好小……有三个洞……？这真的是裤子吗？」

珞缇想不通该怎么穿而感到困惑。她翻来覆去地检视著裤子，害羞以及担心其他佣人进入房间的紧张感，使她冷汗直流。

「这该怎么穿呢……？」

直接问法马？太害羞了做不到。就算想问同为女性的艾伦，也只能等明天再问了。要是在那之前在家里遇见法马，被他问「尺寸合适吗？」的话，该怎么回答呢？

烦恼了半天，珞缇决定找母亲凯萨琳求救。

「妈妈，这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听说是内裤，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穿……」

「天啊，夏珞特！是谁送你的！？这可是大事啊！」

凯萨琳睁大慈爱的眼睛，嘴巴一开一合，紧张地问道。

「大事？」

「男性送女性内裤，等于求婚哦！你、你年纪还小，怎么能结婚呢！但是拒绝求婚的话，又很失礼……」

听到这些话，珞缇吓得把生理裤丢到一旁。

「咦！？求、求婚！？居然有那样的意思……妈妈，你弄错了啦，因为……」

「是谁送你的？向你求婚的男性是谁！？」

凯萨琳以快晕倒的表情跌坐在床上。

「是……法马少爷。」

「居然！啊啊，老爷、夫人，真是对不起。法马少爷居然对夏珞特……我该怎么向您们赔罪才好呢……」

凯萨琳有如晴天霹雳般叫道。

「我直接去问法马少爷吧！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妈妈！你不要这样！」

珞缇急忙阻止，但是凯萨琳已经踏著大步离开了。珞缇以快跌倒的速度快步追了上去。

「法马少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您在调戏夏珞特吗？」

凯萨琳带著珞缇来到法马的房间。法马正躺在床上拉筋，听到凯萨琳杀气腾腾的声音，跳了起来。

「怎么了吗？凯萨琳小姐……连珞缇都来了？」

凯萨琳气势汹汹地看著法马，珞缇则是困扰地从凯萨琳身后探头。

「您送夏珞特贴身衣物，是什么意思呢？」

「咦？就只是想让她使用而已啊。我想夏珞特应该很需要那些，我没有不良的意图哦。那个，这样不行吗？」

「法马少爷，这些事对您来说也许还早，但是男性送女性贴身衣物等于求婚哦。虽然送其他礼物也有求婚的意思，但是贴身衣物也是其中之一哦。」

「咦──！？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哦！」

「法马少爷和夏珞特的身分差太多了，请您别做出会让夏珞特误会的举动。这是为她好。」

凯萨琳开始谆谆教诲。

「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那种意思，不过还是对不起。」

法马跪坐在床上，向凯萨琳低头道歉。主人竟然对佣人低头，这下换凯萨琳慌了。

「噢，少爷不需要道歉啦！只希望您以后能更谨言慎行。那么我们告辞了。」

「妈妈，你好丢脸哦。还害法马少爷那么困扰。他当然不可能向我求婚啊。」

回到佣人休息室，珞缇开始埋怨起凯萨琳。不过凯萨琳依然眉毛倒竖说：

「既然如此，少爷为什么要送你内裤那种猥亵的东西？」

「因为我月经来了嘛！虽然我没有跟你讲！」

珞缇深深吸气，一口气把原因说了出来。

「噢！你的月事已经来啦！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呢！」

凯萨琳的背挺得笔直。珞缇觉得凯萨琳似乎很困惑，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法马少爷知道了这件事，特地为我制作了生理用品，还有放生理用品的内裤。所以说，是你误会了啦。」

「是这样啊……法马少爷真是太好心了。之后我会去向他道歉的。先让我看看那裤子吧。」

珞缇把生理裤交给凯萨琳。凯萨琳平常会帮碧翠丝更衣，很清楚女性服饰的穿戴法。就算是没见过的服装款式，只要看裁缝店的标记，就知道该怎么穿。凯萨琳检视著裤子，找到标示前后方的标签。

「就像这样。这边是前面，这边是后面。」

凯萨琳把卫生棉垫在裤子底部，让珞缇穿上。珞缇不断摸著自己的臀部确认，对裤子的贴身程度感到惊讶。

「哇，穿起来好舒服哦。就像贴在屁股上一样。这样一来就能安心活动了。妈妈，你觉得我该向法马少爷道谢吗？还是因为很丢脸，不要说比较好呢？」

「私下道谢吧，不要让其他人听到。不然写信好了。」

凯萨琳指点著女儿。

◆

隔天，药局里，女性员工们热烈讨论著珞缇的试穿感想。男性员工们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但是也都竖起耳朵偷听女生们的悄悄话。

「这样一来，下个月就不需要穿红色的衣服了。这个穿起来非常舒服哦！」

「我也想试穿看看～～」

听了珞缇的感想，女性员工们纷纷羡慕地表示。因此法马也把试作品分给她们使用。

「来，蕾贝卡小姐，这些是试作品，请试用看看。」

从法马手中接过卫生棉后，纯真的蕾贝卡的反应是……

「哇啊啊──！老板大人──！送我这个──！？」

差点晕倒的蕾贝卡直接请假回家，隔天因为发烧无法来上班。蕾贝卡是因为妄想过头而发烧，免疫系统方面应该没有问题──法马心想。

「应该由我送给蕾贝卡妹妹才对。对她来说这刺激似乎太强了。」

事后，艾伦向法马道歉。

「我也这么想，为什么是我发呢？」

我会被当成变态吧──法马心痛地反省著。

◆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药局一楼临时设置的儿童区里，许多小婴儿正哇哇大哭。年轻母亲们围绕在栅栏周围。塞蕾丝特愉快地对法马说道：

「老板大人，我把愿意试用纸尿布的妈妈和宝宝们找来了哦！」

「人数很多呢。谢谢你，塞蕾丝特小姐。」

「我把附近的小婴儿全带来了！大家都对异世界药局很有兴趣哦。」

「到处都是小宝宝耶！该怎么办呢？一个一个抱去包尿布吧？」

「啊！珞缇！你等一下！」

（插图007）

珞缇想把小宝宝抱去包纸尿布，没想到一进入栅栏，长发立刻被宝宝们抓起来塞进嘴里，吃得全是口水，最后她逃去清洗头发。法马身处婴儿群中，被小宝宝们的活力制服。

（感觉真像幼儿园，但是我快吃不消了。）

最后，还是经验丰富的塞蕾丝特出马，把小婴儿们一一抱去包纸尿布。尽管长发一直被拉去玩，珞缇还是在一旁帮忙。至于艾伦，则因为不知道怎么抱小孩，而被晾在一旁。

「要从哪里抱才对呢？」

「艾兰诺大人，不能抱那里哦。」

塞蕾丝特做起技术指导。面对软体动物般的小婴儿，艾伦显得心惊胆跳。

看著法马包纸尿布的样子，塞蕾丝特讶异地问道：

「咦？不是固定在腰部吗？」

「固定在腰部的话，很容易让股关节脱臼哦。」

就连日本，直到数十年前，也都是以错误的方法包尿布。塞蕾丝特似乎也不知道这点，佩服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是这样呢──」

「包上纸尿布后，就让他们玩一下吧。可以把衣服穿上去哦。」

「咦？可以穿衣服吗？」

塞蕾丝特回问道。

「嗯。可以穿衣服，也能穿裤子哦。」

「衣服不会被弄脏吗？他们很快就会嘘嘘了耶？」

「就是为了避免弄脏衣服，才让他们穿纸尿布的。放心吧，就算尿出来，也会被纸尿布吸收的。」

这个世界的死亡率，特别是平民的婴儿死亡率非常高。平民的孩子生得多，死得也快，父母因此不太照顾婴幼儿，也对婴幼儿没有太深的感情。在平民的世界里，直到成长到一定年纪为止，孩子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被当成家中的一员。

婴儿无法控制大小便，必须随时包著尿布。不勤于更换尿布的话，不但不卫生，也有可能造成细菌感染或是引起皮肤炎，因此丧命。

虽然对平民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法马打算改变这种观念。

塞蕾丝特的宝宝与其他小婴儿，在穿上纸尿布后都没有排斥感，开始愉快地玩耍。法马在诊疗和调配药品之余，仔细观察宝宝们的模样，并告诉妈妈们宝宝们在婴儿期需要哪些营养，建议妈妈如何陪婴儿玩游戏。其中有些婴儿得了不加以处理的话就会致命的疾病，法马也为那些宝宝进行治疗。

「只要注意卫生，加上良好的照护，就能降低婴儿的死亡率了。」

有些母亲也趁机向法马请教关于婴儿的发育或健康方面的问题。

「药师大人，我从以前就很在意，我家的宝宝腿好像是弯的？」

「这叫佝偻病，是缺乏维他命D引起的，要补充营养才行。」

「噢！居然是生病了！因为他天生就是这样，我还以为没救了。这种病能治好吗？幸好有让药师大人看病。该让宝宝吃什么才会好呢？」

母亲们也开始多少关心起自己的孩子了。这是好现象──法马心想。

「每个星期在药局举行一次这样的集会好了。」

看著开心的母亲与婴儿们，法马向员工们说道。他认为育儿设施是有必要的，视情况也需要加设托儿所。

但是，假如宝宝们的数量愈来愈多，药局就忙不过来了。最终还是该由政府主导，整顿社福制度才行。找个机会向女帝建议好了，法马心想。

「假如有那样的机构，我也会帮忙的！我家最小的孩子巴吉儿对这纸尿布似乎很满意呢！」

塞蕾丝特抱著快满一岁的卷发宝宝，开心地说道。

「但是不能一直包著同一片纸尿布哦。假如宝宝排泄了，就要换新的纸尿布哦。」

「是！这样带起小孩就轻松多了。而且也不怕换洗的衣服不够了。」

「我家之前还把衣服洗到一件也不剩，最后没衣服穿，超惨的。」

塞蕾丝特与其他妈妈们喜孜孜地回应道。

「我们做了很多纸尿布，可以尽管用哦。不过肌肤敏感的宝宝可能用布尿布会比较好，总之看情况随机应变吧。」

「谢谢老板大人！」

塞蕾丝特露出比发薪时更灿烂的笑容。

◆

在那之后，位于马赛尔的工厂开始整顿生产线，制作供应给美缔蔻及调剂药局贩卖的卫生棉、老人与婴儿用的纸尿布，还有男性用与女性用的底裤。当然，异世界药局的总店也有贩卖纸尿布与卫生棉。至于聚合物的原料，由于工厂还没有办法生产，所以是由法马合成。

除此之外，也为对聚合物过敏的人制作了纯棉制的卫生棉。由于聚合物的垃圾在这个世界难以处理，所以发了专用的垃圾袋，并在药局与调剂公会的加盟店设置回收箱以回收垃圾。雇用火焰神术的神术使用者，以不产生戴奥辛的方式燃烧垃圾，维护环境清洁。

「呼，我的下半身也舒服多了。」

法马也制作了三角裤式的内裤给自己使用，下半身总算不再那么难受了。他也把这种内裤送给布鲁诺和赛德列克、打工的罗杰穿，但是没有特地打听感想。不过，根据负责洗衣的佣人说法，布鲁诺似乎挺爱穿的。「这个好耶！」帕雷也向法马多要了几件换洗用的内裤。母亲碧翠丝则是派凯萨琳到美缔蔻抢购新推出的款式。布兰琪喜孜孜地掀起裙子，让法马欣赏她很中意的特制内裤。这叫春光外泄吧。

「小哥哥──你看──这件裤裤好可爱哦──」

「不用掀给我看啦！」

法马连忙转身。

「小姐──不能掀裙子给法马少爷看──！」

珞缇脸色大变，追著布兰琪跑过来。

「为什么！？难得有这么可爱的裤裤，我想让小哥哥看看嘛！」

「至少在穿上之前拿给我看啦！不要穿在身上之后才秀给我看！」

「为什么──」

法马很希望布兰琪不要做出天真无邪的犯罪行为。

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是必须报告给女帝知道的发明。尽管有些犹豫，不过法马还是准备了进贡给女帝用的底裤与生理用品。顺便连皇子路易用的内裤也一起进贡了。

由于这是很私人用途的物品，所以法马交由侍女进贡。不过事后听说，女帝很喜欢这些东西。

◆

女帝穿上镶著蕾丝花边的底裤，堂而皇之地站在穿衣镜前。

「嗯，非常贴身舒适，会让人舍不得换下来呢。」

女帝一面看著镜中自己的身影，一面以手指滑过丰满的臀部，确认贴合的程度。那模样实在太过性感，让侍女们都不知该看向哪里才好。

「是说，那药神明明身处险境，居然还有心情做这种悠哉的傻事啊。」

女帝不禁傻眼地说。但因为很中意这些发明，所以还是命人开始在帝都设置内裤专卖店。

第四卷 第五话 弃婴与轮状病毒肠胃炎

女帝扔出的帝杖，在晴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火焰蹂躏』。」

在她发动吟诵的瞬间，众人眼前化为一片火海。

火焰卷起的旋风吞没帝都外的平原。燃烧的范围愈来愈大，在场者中开始有人因为氧气不足，而感到呼吸不顺。

由于众人站在上风处，所以不会被烟呛到，但假如火焰中有人，一定会被烧到连骨头都不剩吧。

「真是太惊人了。居然能在转眼之间，把如此大面积的土地化为焦土……」

成为帝国神术顾问的所罗门，见到平原上的所有生命尽数化为焦炭的模样，掩不住惊骇地泛起颤栗。

假如附近没有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以冰墙作为防御的话，这场大火应该会把所罗门身上的衣物烧光吧。

女帝的火焰经过之处，不但寸草不留，甚至凝聚了浅浅的神力洼。神术使用者们将其称为非人的力量。女帝意犹未尽地收起帝杖。

「呼，全烧光了哦。」

「陛下毫无疑问是目前世界最强的神术使用者呢。」

「除了被药神附身的法马之外──在人类之中、呢。」

女帝的额头因热风而泛起一层薄汗，她解开头发、披上外套，满意地把清水一饮而尽。那毫不容情的神技之美，使所罗门与其他近臣们目眩神驰。

见识到女帝即位后那完全没有衰退的强大力量，有谁还敢与帝国，不，与女帝为敌呢？在开战的同时，整个国家就会被火海吞噬了吧。而那令人畏惧的神技，在所罗门的细腻指导下变得更加精致，威力也变得更强大。

但，这里并非充满血腥味的战场。

「感谢您帮忙烧尽平原！皇帝陛下。」

「这样一来，牧草应该能生长得很好吧。牛儿们也会因吃到新鲜的嫩草而高兴的！」

在极近之处目睹伟大的神技，牧场主人感动地说道。

「嗯。为了不让牛儿们吸到黑烟，已经事先把它们赶到远处了。下个牧场在哪？」

每年为直辖地的牧场进行一次火耕，是女帝的例行公事。操纵超大范围火焰神术的女帝，能做神术训练的场所，只有沙漠、海洋，或者牧场这些地方而已。尽管女帝的神技如此强大，不过基本上都是发挥在这种和平的事情上。

「刚才的神技，是陛下的几成实力呢？」

所罗门问道。女帝看著帝杖上的神力计。

「是最大火力的七成吧，真是不错的运动。」

女帝笑得有如纯真的少女。

「话说回来，法马的神技能做到什么程度呢？听说他只顾著钻研药学，很少做神术训练。实力会不会因此退步？」

「法马大人的话，只要使出百分之一的力量，就能消灭帝国了。」

神术使用者必须每天勤奋锻炼神术才行，但是很难要求法马做到。所罗门叹气。

「你为什么能知道法马的实力？」

「只要把法马大人的表现，与圣典中记载的历代守护神展现的力量做比较，就能明白了。」

所罗门以崇敬的心情说道。

「既然如此，对神圣国来说，法马的力量应该也很棘手吧？」

至于法马，由于他之前呆呆地说要去大神殿归还药神杖，为了避免法马被关在大神殿里，女帝先下手为强地警告了神圣国。

警告的内容大意是：你们似乎很需要秘宝神杖，不过法马是帝国的重要人物，而且是朕的主治药师，朕没打算让他前往神圣国。如果你们真的想拿回秘宝，朕会派使者把药神杖送回去。假如法马无预警地从帝国中消失，或者法马身边的人发生什么意外，帝国会立刻对神圣国发出宣战布告。除了神圣国之外，没有其他国家会想掳走法马，所以就算没有证据，朕也会把法马消失的帐算在神圣国头上。如果你们找法马有事，必须有朕在场才能与他见面。

面对如此强硬的通知，神圣国也只能点头了。

神圣国的回覆是：只要法马还是女帝的主治药师，就不需要归还药神杖。也许是没有退路了吧，大神殿还说所罗门在神圣国平安无事。看你们之后要怎么圆谎──女帝心想。

从女帝那听说帝国与神圣国的交涉结果后，法马感到受宠若惊。这样一来，没有女帝的许可，大神殿就不能任意与法马接触了。之后女帝又发出指示，命人寻找与圣泉有关的线索。

◆

「罗杰先生，你的动作好奇怪啊，你在做什么呢？」

中午，法马在外头与珞缇用过午餐，回到药局时，见到罗杰躺在柜台上，不禁出声问道。值班的罗杰正利用药局的午休时间，拿著法马写的教科书与病历表交互对照。蕾贝卡今天也有上班，但是塞蕾丝特不在。

「哦──老板先生，泥们吃过午餐了吗？」

罗杰做著伸展操，以奇妙的姿势看著病历表。

「我正在靴习老板先生开了什么药给患者。看实机开出的处方薛得比较快，说不定能让我敷责更多疾病。」

他似乎正在研究实际例子与处方笺模式之间的关系。

三名打工药师中，只有罗杰是一级药师。法马会把某些疾病交给他诊察。除非是艾伦也能调配的药品，或病情稳定的患者的连续处方笺，法马只把少部分的疾病交给其他人诊察。法马负责看诊的时段都是预约制，假如法马不在店里，患者会被送到梅德西斯家诊察。二级药师蕾贝卡和塞蕾丝特在药局里是不能做诊察的。

但是，对于原本在尼德兰国开过药局，一直独立诊察、开处方笺、调配药品的一级药师罗杰来说，不能在异世界药局诊察所有病症似乎使他不够满足，所以每天都很努力学习。法马能理解他的心情。

「罗杰先生该学的，不是把病症或处方笺背起来哦。虽然你这么有心，我很感动。」

化学、药物代谢动力学、药理作用等等，法马希望艾伦与三名打工药师学习的东西，多如小山，与调剂药局公会加盟店贩卖的、副作用相对少的非处方药不同，异世界药局总店会使用可能有副作用的现代药品，所以不能随便让其他人开药。

「这个我知道。这本教科书我也刊得不是很懂呢。我不是在背内容，而是一面思考为什么遮种药对那种病有效、为什么老板先生会遮样开处方笺，一面学习哦。」

罗杰有些闹别扭地回答完，苦笑著说道：

「我想顺边问一下，对羟基苯甲酸酯是经口液体用的防腐剂对吧？为什么不以神术生成的水取代它呢？我听艾伦小姐说过，老板先生制捉的生成水是绝对不会腐坏的。」

以神术生成的水原本就不容易腐坏，至于法马生成的水，可以说完全不会腐坏。

「我也不懂为什么！」

蕾贝卡也附和道。两人的疑问很有道理，于是法马为他们说明：

「因为生成水中可能有神力的化学作用。考虑到这点的话，依水属性神术使用者不同，生成的水的性质可能也不太相同。这样一来，药物代谢动力会变得很复杂，也难以预测药理作用。对于无法接受神力也没有体力的平民患者来说，生成水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负担。就这个出发点来说，普通的蒸馏水反而比较好处理。这都是为了降低风险的缘故。因为患者不只贵族而已。」

这世界上说不定有对神力过敏的人──法马如此设想。罗杰和蕾贝卡听完，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老板先生想得真远。幸好我有发温。」

「哈哈。不加以说明的话，可能会一直无法理解原因吧。对不起。说到这个，从明年起，我会在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开课，你们两个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听基础课程哦。就算没有学籍，我也能让你们旁听。塞蕾丝特小姐也是。」

「老板大人开的药学课吗？在我的母校！？哇！但是我已经毕业了，可以去旁听吗？」

蕾贝卡兴奋地说道。

「哦，对了，蕾贝卡小姐是帝国医药大学毕业的呢。因为我是明年预定新设立的学系的教授兼系主任，所以多少可以通融一下，让你们去旁听哦。」

「咦？教授……系主任……！？在这个年纪吗？系主任不是只能由宫廷药师担任吗？老板大人居然能成为系主人，这是大大的出人头地耶！」

「呃……那个……？」

法马露出困扰的表情，罗杰笑著吐槽：

「蕾贝卡小姐，老板先生在好机年前就已经四宫廷药师了哦。」

「哦！对耶！」

听了罗杰的话，蕾贝卡露出显而易见的尊敬眼神。

「可以听老板先生上课，对我来缩是求之不得的事。」

「我也绝对要旁听！」

「好。那我会帮你们安排的。话说回来，蕾贝卡小姐，你在工作时有没有碰上什么困难呢？」

法马趁机向蕾贝卡发问。

「其实我有件一直烦恼的事……但那是我的个人问题，跟老板大人诉苦也不太对。」

「难道是沟通方面的问题？」

在药局工作时，打工三人组会互相以自己的长处弥补其他人的短处。例如身为外国人，不太会写书面语的罗杰，会请蕾贝卡帮忙写病历或部分文件；经验最浅的蕾贝卡，会在罗杰与塞蕾丝特的协助下进行用药指导与预诊；塞蕾丝特能上班的时间有限，所以蕾贝卡和罗杰通常会上全天班。此外，他们还会互相确认对方是否正确地调制药品，以免出现重大失误。

「是的，我想重新检讨该怎么进行用药指导。因为我不太会讲话，由我进行用药指导时，经常有人抱怨。」

「唔，是怎样的抱怨呢？」

「把药交给对方时，会被抱怨说我每次都讲一样的内容。就是这位患者。」

那是一名有点伤脑筋的常客。那名患者面对法马时的态度，与面对其他药师时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是慢性高血压的患者呢。」

「对方说，老板大人都会和自己聊很多事，也会细心询问各种症状，但是我每次都只会说相同的内容，一点也不可靠。还有，因为我都不看著对方的眼睛说话，所以说我很没有礼貌。」

「蕾贝卡小姐没办法看著对方的眼睛说太久的话呢。假如硬逼自己去看，声音反而会发抖，对吧？」

法马在录取蕾贝卡时，就已经知道她不擅与人互动。尽管如此，但因为蕾贝卡是想克服自己怕生的性格才来应徵的，再加上法马并不认为这是特别严重的问题，所以还是录取了她。不过，有时候仍然会接到这样的抱怨。

「是的，我没办法看著对方的眼睛说话，会变得很紧张……可是这样不行。罗杰先生和塞蕾丝特小姐都能确实地问出患者的情况，在做用药指导时也不会被抱怨，只有我老是被嫌弃……」

蕾贝卡因为沟通技巧不佳，被患者抱怨而情绪低落。于是法马温柔地鼓励道：

「虽然和患者之间有点小摩擦，但是不需要因此失去信心哦。药师不是能言善道就好的。虽然能言善道很重要，不过，只要能好好为患者著想、确实地支持患者，我觉得就没问题哦。」

「是……我还不够成熟，我会继续加油的。」

「蕾贝卡小姐太认真了啦──」

蕾贝卡太在意细节了，罗杰用鼻子笑道。

不过，法马觉得是罗杰太没神经了。

「不然我们来模拟演练看看吧。这样好了，我是二十五岁、患有成人气喘的男性。你平常是怎么做预诊和用药指导的呢？」

认真倾听蕾贝卡烦恼的法马脱下白衣，大模大样地在蕾贝卡面前坐下。

「老板大人？」

「已经开始练习了哦，快点和患者说花吧。加油，蕾贝卡小姐。」

罗杰笑嘻嘻地提醒蕾贝卡。

「快点把药给我！」

蕾贝卡紧张地看著法马扮演的凶巴巴患者。

「您、您好。请、请问您今天是来拿气喘药的吗？」

「烦死了！」

砰！法马一拳敲在桌上。

「回答这问题有什么意义？我可是等了很久，现在心情很糟哦！快点把药拿出来！刚才已经有别的药师帮我看过病了！不要重覆问两次！」

「真的很抱歉，但是这样的话，我不能把药给您。」

蕾贝卡怯怯地回道。

「药师的工作只是调配药品而已吧！我没时间听你鬼扯！快点把药给我！」

看著一副找碴样的法马，蕾贝卡先是一怔，但很快地就露出坚定的表情，涨红著脸反驳道：

「不是这样的。」

「哪里不是！你说啊！」

法马朝蕾贝卡逼近，咆哮道。

咻──见情势变得紧张，罗杰像是在看好戏，吹了声口哨。蕾贝卡身体微微发颤。

「记得森呼吸哦，蕾贝卡小姐。」

蕾贝卡依照罗杰的建议，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做著深呼吸，然后回道：

「药师的工作不只调配药品而已。必须正确瞭解患者目前正在吃什么药，患者的服药状况是否正确，有没有出现副作用等等才行。接下来要向您请教的问题，是为了确保您的健康才发问的，同时也是为了确认上一位药师开的处方笺是否有疏失之处。所以，这些都是非问不可的问题。为了确认处方是否正确，还有，身为调配药品的专家，我必须将药品的资讯、使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项告诉您才行。」

蕾贝卡双手用力握拳继续说：

「为了病患的利益，我们这些药师有义务做到尽善尽美……！」

蕾贝卡如此告诫法马扮演的患者，开始说明药品资讯，把模拟的药袋交给法马，做用药指导。

「请多保重身体，衷心祝您早日康复。」

蕾贝卡直视著法马的眼睛说道。

「嗯……做得很好哦，蕾贝卡小姐。」

法马啪地一拍手，从难搞的患者变回平常的老板。

也许是从紧张中解放的缘故吧，蕾贝卡虚脱地瘫软下来。

「啊……我？」

蕾贝卡总算回过神。罗杰啪啪啪地为她鼓掌，不知何时出现的艾伦也跟著一起拍手。

「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哦。虽然只回答『是、不是』能帮赶时间的患者节省时间，但是那样一来，他们就不知道药师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了。说不定会以为是无谓的闲聊，觉得更烦人。像刚才那样的患者，更是该对他们说清楚药师的工作内容，必须站在患者的立场，把他们务必知道的事告诉他们才行。」

「老板大人的话实在发人深省……我会在实际面对患者时，努力这么做的。」

「刚才真是对不起啊，突然对你那么凶。以后有空时，我们两个就一起在这个谘询区练习如何与病患互动吧。罗杰先生，还有今天没来的塞蕾丝特小姐也是。不必太勉强自己，一点一点慢慢习惯就好哦。」

是。蕾贝卡彷佛说给自己听地轻轻点头，接著像是发现了什么，喃喃自语起来。

「我们、两个？一起？每次都和老板大人单独相处吗？怎么办？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蕾贝卡的脸愈来愈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看来她终于恢复成平常的蕾贝卡了。

（咦？我好像变成蕾贝卡小姐的妄想材料……了？）

法马困扰地在心里说道。

「非常谢谢您！老板大人！」

打工药师们似乎也有各自的烦恼或课题，必须日日努力精进。

法马以温柔的眼神，看著他们的成长。

◆

一一四七年四月。

帕雷的白血病在改成使用防止复发的巩固性化学治疗后，控制状况良好。帕雷在身体感觉不错时，会代替布鲁诺出门诊疗患者，而且也逐渐地成为──原本由布鲁诺或法马负责的──贵族患者的主治药师。由于布鲁诺正专心于医药大学的经营，法马也有药局及其他的事要忙，但是假如找非梅德西斯家的人代替他们担任主治药师，心高气傲的贵族应该会很不高兴。就这点来说，梅德西斯家的长男帕雷，是再适合不过的接手人选。

帕雷的技术好、知识丰富又擅长社交，在患者之间的评价不亚于布鲁诺。而且帕雷还会试著使用法马的新药治疗布鲁诺无法医愈的患者，逐渐累积经验与实力。

这天，帕雷一如往常地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让侍者帮忙拿诊疗包。

「我去诊疗了，晚餐前应该会回来。」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还是找谁跟著吧？」

法马问道。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啦，是担心你的身体。」

「所以我带了随从，不用担心。如果碰到我处理不了的患者，我会交给你的。」

「嗯，我知道了。路上小心。有事的话就到药局找我吧。」

帕雷常在法马的药局出没。主要是来拿新药。

「这个患者应该是得了这种病，所以我想要这种药。」

就是这样的感觉。听完患者的症状与确认过检查结果后，假如法马认为帕雷的判断无误，就会把药交给帕雷。法马发明的相机相当有用，在说明病状时，帕雷会把侍者拍的病患照片交给法马做判断。假如对诊断内容有疑问，法马会告诉帕雷，自己要直接与患者见面。虽然晚了法马两年，不过帕雷也开始以一级药师的身分，过著每天诊疗患者的充实生活。

◆

某天，诊疗归来的帕雷，反常地从后门进入药局。

帕雷平常都会从正门进来，而且他还让侍者先行回去，似乎有什么原因。帕雷一走进药局，就喊著法马的名字，不过先走出来的是艾伦。

「不对，我不是找你。法马在吗？」

「咦？这小宝宝是哪来的？你的私生子吗？」

艾伦看著被帕雷抱在怀里、看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婴同时问道。

「有什么事吗？兄长大人。为什么要走后门进来啊？」

法马也走了过来。只见那女婴很没有活力，也不哇哇大哭，看起来很衰弱。不只如此，头发和脸上还沾了不少秽物，看起来很不寻常。

「你是笨蛋吗？这是被人丢掉的小孩。看起来是脱水了。」

（插图008）

从襁褓中抱出来的婴儿，嘴边沾著呕吐物，皮肤看起来没有弹性，双眼也凹陷了。帕雷轻捏婴儿的手背──这是诊断是否脱水的方法之一。放开后，肌肤没有恢复原状，而是维持著山形。

「看起来很虚弱呢。」

女婴的气息微弱，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卷曲的紫色胎毛黏在脸上。法马一看到这名小婴孩，立刻回到诊疗室，把正在药局中候诊的患者们的处方笺全部写好并交给打工药师。三位打工药师今天都有来上班。

「不好意思，请大家调配这些药后交给候诊的患者。我现在要诊疗急诊病患，如果有问题的话，就请他们稍等一下。假如有新来的患者，也请他们等一下。」

「瞭解了，老板大人，我们会努力的。是说，你是什么时候诊断的呢？你刚才并没有和患者们说过话吧？」

「唔，我是用诊疗神术诊断的。」

贵族药师有时会以诊疗神术诊断病情。法马把塞蕾丝特的疑问如此蒙混过去。

「咦咦！居然有那种神术，下次也请教教我们吧！」

塞蕾丝特边说边接过处方笺，蕾贝卡没什么自信地说：

「呃，只有我们做吗？感觉是一大任务呢。」

「知道了！这里纠交给我们，请老板先生专心治疗急诊患者吧。」

罗杰充满干劲地卷起袖子，朝调剂室走去。

「也要拜托你了，蕾贝卡小姐。」

「好、好的！老板大人！」

不一会儿，原本该由法马诊疗的患者们开始吵闹起来。因为法马负责的患者中，有些人特别信赖法马，不肯让其他药师诊疗。

「咦？老板没空看诊吗？比起让其他药师诊疗，给老板看病比较安心啊。」

「老板不能看诊的话，我改天再来吧。」

蕾贝卡亮出法马写的处方笺，说道：

「那个，请不用担心，老板已经把大家的处方笺都写好了，不是由我们诊察哦。再说，我们也会向各位询问症状，确认老板的处方笺有没有问题。」

「你们药局的老板，不看诊就能帮患者治疗吗？」

不知是谁，问出了与塞蕾丝特一样的问题。塞蕾丝特现学现卖地说道：

「因为老板使用了高速诊疗的神术。我们老板是超一流的神术使用者，请大家放心。」

「是吗？那就好……」

「大家好──我们店里推出了新的糖果哦，请大家试吃看看──」

也许是为了向扫兴的患者们道歉吧，珞缇笑容满面地把药局贩卖的糖果分给排队中的患者。

「来来来，这是试作品，请大家尝尝看。」

「哦，谢谢。嗯，满好吃的。」

「我买一袋回去好了。多少钱？」

多亏了珞缇的机灵与打工药师们的努力，不但没有使患者们心生不满，还成功地推广了新商品。

「兄长大人，你直接上二楼。因为有可能被感染，所以尽量不要碰到任何地方。」

小婴儿有可能受到感染──如此判断的法马，把帕雷带到二楼诊疗室之一的隔离室。法马、帕雷、艾伦三人一起在隔离室中为女婴做诊察。艾伦把大毛巾铺在婴儿要躺的床上。

「让她躺在这里。是说你居然会捡小孩，真是让人意外。在哪里捡到的？」

「在商店的屋檐下捡到的。总不能丢著她不管。看起来是贵族的孩子，不过似乎会变成平民呢。」

帕雷把包著毯子的女婴放在床上，以怜悯的眼神低头看著她。

「是啊……神脉没有打开呢。真可怜，没能得到守护神大人的加护。」

艾伦也一脸同情。法马向她问道：

「听说神脉没有打开的小孩很容易被拋弃，是吗？」

「就算是贵族的孩子，假如神脉没有打开，就无法使用神力，如此一来就没办法成为贵族哦。有不少大贵族会认为生下这种小孩是家族之耻，所以偷偷把孩子丢掉呢。通常他们会放在远离自己家的场所，以免孩子被父母找回去。真是坏风气。虽然有在取缔就是了。」

被拋弃的孩子通常会被放在神殿前，让神殿收留。但是出入帝都神殿的人很多，所以有时会改放在富商家的门口，或者商店外头。看来这次是后者。帕雷也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先测量一下神力吧。说不定还有一点点神力呢。只要神力计能稍微动一下下就好。」

假如神脉成功打开，就能以神力计测量神力；若是神脉没有打开，神力计的指针就完全不会动。艾伦怀著一丝希望，让小婴儿握住神力计，但是指针毫无反应。

「不行呢……假如病治得好，就让她当我们家的佣人吧。父亲大人应该也会很高兴才对。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而且，我不想把她交给现在的神殿。」

艾伦已经开始考虑由博纳富瓦家收留女婴了。帕雷也抢著说道：

「等一下等一下，是我捡到她的，所以我有责任。假如父亲大人同意，我家也可以养她。而且还能让她当布兰琪的玩具，布兰琪一直说想照顾比自己小的小孩。」

「玩具？你把人当什么啦！」

两人开始哇哇哇地吵起来，法马不管他们，径自帮婴儿做起诊察，接著突然开口：

「唔──这孩子，似乎有神力啊。」

法马的看法与两人相反。帕雷立刻问道：

「你怎么知道？就连神力计都没有反应哦？」

「只是有这种感觉啦。」

「直觉？真是够了。你还是快点帮她看诊吧。」

帕雷泄气地说道。就法马看来，女婴的身体深处有微弱的光芒，但是那泉源没有被打开，处于沉睡的状态。

「兄长大人说的对，先治疗再说。」

法马展开小规模的疫灭圣域，避免细菌感染，以神术生成的水与肥皂温柔地擦拭女婴身体，帮她换上乾净的衣服。

接著，法马把为了开发珞缇的生理用品，而顺便开发的婴儿纸尿布穿在小宝宝身上。艾伦一边拍手一边说道：

「很合身呢。上次做的纸尿布派上用场了。」

「有备无患嘛。幸好放了一些在药局里。」

法马一面调整纸尿布，一面回答。

「下痢已经停了吗？症状有稍微减轻一点吗？」

帕雷向法马问道。虽然女婴不再拉肚子了，但那是因为脱水导致体内已经没有水分能够排出的缘故。而且她既不流汗也不流泪，如此看来，她可能得了严重的传染病。法马仔细地检视女婴。

「有呕吐情况，粪便偏白，有点发烧。应该是感染了轮状病毒吧。」

帕雷推测道。粪便偏白是因为病毒感染，导致茶色的胆汁无法染在粪便上的缘故。帕雷注意到的就是这点。

「有办法医好吗？我也帮你吧。」

「不确定呢。但是兄长大人还是别碰这孩子比较好，免得被病毒感染。你还在做化疗，白血球不够多，很容易被感染。」

「那种事我知道啦。」

「要是被感染了，可能会死掉哦。」

尽管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但还是冒著被病毒感染的风险，毫不畏惧地抱著可能生病的婴儿过来。就患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行为。但法马不想让帕雷的好心化为流水。

「粪便是白色的吗？」

法马不使用诊眼而是直接视诊。三人都穿著防护用的塑胶围裙，戴著手套与口罩。尤其是抱婴儿过来的帕雷，为了避免被感染，甚至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换上法马借他的打工用白衣。

「粪便之所以是白色的，是因为胆汁出不来对吧？虽然可能是传染病造成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胆道闭锁呀。」

艾伦提出不同于帕雷的可能性。的确，造成白色粪便的原因很多，不一定是病毒感染。法马闻了闻沾在襁褓上的女婴粪便的味道。

「艾伦，你闻闻看。」

艾伦皱著眉，但还是以手搧了搧，确认气味。考虑到被传染的可能性，法马不让帕雷闻粪便。

「感觉有点酸呢。」

「恶臭的话是细菌性下痢，酸臭的话是病毒性下痢。既然如此，就是轮状病毒了。」

负责撰写教科书的帕雷似乎还记得内容。法马点点头说：

「没错。感染轮状病毒的可能性很高。」

直到这时，法马才使用诊眼。病毒的体积非常小，不像细菌，能以普通的显微镜看见。为了确定答案是否正确，所以法马才使出诊眼。女婴的确感染了轮状病毒。她全身都被感染，尤其是消化道，于是那一处发出的光芒特别强。

法马以诊眼看到的，是近乎红色的紫红色光芒。

虽然不至于无法医治，但是情况相当危险，不能保证一定能得救。

轮状病毒也被称为小儿假性霍乱。就算是现代日本，婴幼儿也都几乎被这种病毒感染过。但是只要处置得当，病情就不会恶化，死亡率相当低。

（可是，不能用日本的状况来判断，否则下场可能很糟。）

法马不敢轻忽大意。虽然说在先进国家，因感染轮状病毒而死亡的情况很少见，但是就全地球来说，五岁以下幼儿的严重下痢中，有四成是由轮状病毒所引起的。每年死于轮状病毒的人数高达五十万人，是不可小看的婴幼儿传染病。在各种肠胃炎的原因中，因感染轮状病毒而引起的呕吐下痢，是最容易变成重症的。眼前的这名女婴就是重症患者，要是不管她的话，甚至有可能引起急性脑炎或多重器官衰竭。

再来，轮状病毒并没有特效药。

「只能症状治疗了。」

法马准备软管，开始为女婴打点滴。

艾伦紧急地调配了经口补水液，让女婴喝下。虽然有一些医学报告说，不该给重症患者喝经口补水液，但是因为女婴完全无法排便，为了将病毒排出体外，所以还是让她喝了。

「真的只能症状治疗吗？没有其他能做的事吗？」

艾伦心急地问道。没有其他提高女婴存活率的方法了吗？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她如此问道。

「没有。全看这孩子的体力和运气了。目前没有能对抗轮状病毒的有效药物。」

法马只能如此回答。除了症状治疗之外，没有其他事能做。

「我们也要小心被传染才行。这种病毒的传染性非常强，刚才也提醒过，兄长大人更是必须小心。要是看病的人也被传染，可就不好笑了。艾伦也是。」

「传染方式只有粪口传染吧？」

帕雷说的没错，处理完患者的排泄物，再拿起东西吃的话，就会经由口腔感染病毒。

再说，轮状病毒的传染力非常强，只要少许病毒进入口中就会被感染。为了避免被感染的人增加，必须小心地处理排泄物才行。法马的疫灭圣域对空气传染很有效，但是对付经口传染的病毒，威力就没有那么强了。

「该怎么消毒呢？用酒精洗手就行了吗？」

「这种病毒对酒精的抵抗力也很强，所以用酒精消毒没什么用哦。」

「咦！是这样吗！？这病原体未免太强了吧！？比能以酒精消灭的黑死病菌更凶恶吗！？」

一直以为酒精是万能消毒液的艾伦，瞬间害怕了起来。

「酒精系统的消毒液，对细菌很有效，但是病毒并没有那么单纯。四楼实验室左手边的试剂架上，最上层左边有装次氯酸钠的瓶子。我希望你用那个帮我制作消毒液。原液只要五％就好，所以是稀释五十倍。因为很危险，所以制作消毒液时必须戴手套才行。还有，要注意换气。」

「我知道了。那种消毒液很有效吗？乾脆把帕雷摸过的地方全擦一遍好了，因为他很不乾净嘛！」

「不要把我讲成脏东西啦！走！咱们去外面解决！今天我一定要和你分出高下！」

「什么啦，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想比试神术的话，我随时奉陪。」

他们在这种时候还能拌嘴，可真是有精神。法马很傻眼。

「你们在干嘛啊？不要决斗，过来帮忙啦。艾伦，麻烦你消毒了。不能用浓度太高的消毒液擦拭金属门把之类的地方哦，不然会腐蚀金属的。」

「我知道了。」

「兄长大人帮忙转达珞缇，叫她拿替换用的纸尿布和衣服过来。」

「啥？哦，只要跟夏珞特讲就行了吧？」

法马找藉口支开两人，趁机以药神杖向女婴施展『初始之救赎』。他不想让艾伦和帕雷看到药神杖的固有神技。

「加油……这样多少会有帮助。」

这样一来，女婴应该多少能恢复些体力。法马以诊眼观察，光芒比刚才偏蓝了一点，变成紫色了。这就表示状况比刚才好了一些。

女婴的处置告一段落，也消毒完毕后，法马向两人道谢：

「谢谢你们的帮忙。这孩子今晚要留在这里住院，但是兄长大人不能被感染，所以由我留下来陪她。」

法马自告奋勇，说要在药局过夜兼看病。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有能力在婴儿情况恶化时，做紧急处置的人，所以当然该留下来。再说，帕雷和艾伦还不会打针与静脉输液，而且婴儿的血管又非常细，就连法马都没办法做得很好。

「带她回家的话，会扩大感染范围……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没有能做的事了。」

捡到孩子的帕雷不甘心地说道。

「不用在意，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不要逞强，你们两个都回家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但是相对的，明天白天就得拜托你们了，因为我要补眠。」

「总觉得会牵肠挂肚呢。」

「我则是会牵动假发呢。」

「你不要害我笑啦！兄长大人！那么晚安了。」

两人依依不舍地离开隔离室。

◆

两人回去后，法马想到另一种治疗方法，就是打开神脉。

（在重病时打开神脉，对那么小的身体来说，负担会很大吧？但是只要有神力，就能提高存活率……所罗门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犹豫到最后，法马和所罗门那时候一样，将药神杖前端轻轻抵在女婴的心脏上。药神杖前端透出淡蓝色的光芒，女婴睡得很熟，似乎没有因此感到不适。

就在这时，法马身后突然有人说道：

「我还是来帮忙好了！我实在没办法留下你们两人，自己回家！」

原本离开的艾伦突然打开隔离室的门如此说道。法马吃了一惊，药神杖的前端直接刺入女婴的胸口。

「哇！艾伦！」

法马连忙抽回药神杖。

「你在对那孩子做什么！？」

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肯定会认为法马想对女婴不利吧。

「不是啦，这个……你误会了。」

「你在对生病的小孩做什么！难不成想拿她来做神术实验！？」

艾伦设想了最糟的情况，脸色苍白地问道。

「你觉得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是不觉得，不过你到底在干嘛！？」

「好啦，我老实招了。我想打开她的神脉。」

艾伦听完，无力地「唉～」叹了口气。

「相信药神杖的能力是无所谓，可是无法鉴定守护神是谁的话，就算这样乱试也没办法打开神脉哦。这方面的事我懂得比你多，如果这样就能打开神脉，就不需要神官了。」

「可是，已经打开了耶。」

艾伦说不出话了。

法马之所以强行打开重病婴儿的神脉，是因为他相信只要神力涌出，就能提高免疫力。贵族的免疫力比平民高，是无需争论的事实。

只要有『初始之救赎』以及神力的加护，这女婴的病情应该就不会继续恶化了。

「骗人！？神脉被你打开了？等一下，我马上做测定。」

艾伦连忙从公事包中拿出神力计。神力计一靠近女婴，指针就开始动了。上次测试时指针明明一动也不动，但是这次的结果却截然不同。这女婴不但有神力，而且还颇强的。

「居然能打开连神官都打不开的神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做到这种事的？而且我也没有听到你吟诵啊。」

「没有啦，是因为我看得到这孩子的神脉，所以才试的。我是以无吟诵的方式打开的。所罗门先生教过我这些，不过我没做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就是了。」

也许神官打不开女婴的神脉，总之就是被法马打开了。

「你啊，虽然我觉得你是谨慎的人，不过有时候却很乱来耶。对神术使用者来说，神脉等于命根子，以人体比喻的话，就和心脏一样重要哦。你有想过要是失败的话，会怎么样吗？」

艾伦谆谆教诲道。法马也反省了起来。在神术使用者的神脉和神力方面，法马的知识不如艾伦；再说，他很少意识到神术使用者的肉体与神脉及神力之间，有密切的关系。艾伦告诉法马，曾经有人硬是改变神脉，最后衰弱至死。

「对不起，是我不对。可是，不打开神脉的话，她的生命就有危险。虽然这样很像是藉口。」

「真拿你没辙……话说回来，这孩子的属性似乎有点奇特呢。」

「要是能撑过这一关，再请所罗门先生鉴定好了。」

「先打开神脉再鉴定守护神？顺序都乱了……你太不按牌理出牌啦。」

「哈哈……对不起啦。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当成没问题呢。」

当天晚上，法马与艾伦住在药局，轮流照顾女婴。

「我去洗澡，你不能进来哦。」

「我不会进去啦！你慢慢洗吧。」

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能自己生成乾净的热水淋浴。由于浴室没有门锁，法马连忙朝走进浴室的艾伦背影如此说道。

法马一面听著艾伦淋浴的水声，一面陪著逐渐好转的女婴，心想：

（到现在为止，应该有许多帝都的孩子死于轮状病毒吧……如果有疫苗的话，病情也许就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了。）

在没有上下水道的圣佛尔波帝国，疫苗是最有效果的防疫方法。传染病多的地区，通常也是上下水道设备不够完整，以及卫生状态差的地区。

（疫苗……跟乾净的水。）

贵族的生活环境不缺乾净的水，但是平民就不同了。一想到这里，法马就无法坐视不管。治疗每一种病症，都需要花费许多心力。其中也有不少药师力不从心的疾病，或者像轮状病毒这种，无药可治的疾病。

既然如此，该做的不是等生病后才治疗，而是尽可能地预防疾病发生。预防感染也是药师的工作之一。法马想到这里时，洗完澡的艾伦一脸清爽地出现在他面前。

「呼……法马，你也去洗澡吧？」

「嗯，那就换我了。对了，我们可以像这样使用乾净的冷热水呢。」

法马将开始哭啼的女婴抱在怀中安抚，感触良多地说道。

「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这不是当然的吗？因为我们是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啊。」

艾伦以毛巾擦拭著因刚洗完澡而冒著热气、如绢丝般柔顺的银发。红艳的脸颊看起来很动人。

「但平民就不是这样了。」

「只要付钱就能买到水了不是吗？因为陛下不准大家把水价定太高，所以一般人都买得起吧？」

艾伦对钱的感觉，完全是伯爵家千金小姐会有的感觉。

「对我们来说，那确实只是小钱。但是，对我们来说的小钱，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是舍不得花的大钱。再说，就算肯花钱买饮用水，也不太可能买水洗澡或洗衣服。乾净的水是必要的，所以必须在最根本的部分做点什么才行。不只贵族，就连平民也需要乾净的日常用水。这是为了保护平民的生命，也是为了预防帝都爆发传染病。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所有人都免费使用乾净的水呢？」

虽然法马想让每个家庭都有自来水，但是预算太高了，而且必须花上很多年的时间铺设管线才能实现。

就算整顿好上下水道，没有净水设备的话，也难以立刻提供乾净的水给整个帝国使用。虽然这个世界有神术使用者，但没办法生成足以提供所有平民日常生活使用的水。

其实圣佛尔波帝国以及帝都的水资源是很丰富的。家家户户都能引用河水，也有公共取水场。就水量本身来说是充足的。但那些水很脏，不是乾净安全的水。不煮沸的话就不能喝，直接用那些水洗脸的话，甚至可能得传染病。

因为民众使用过的脏水，会直接流回经过帝都中心、帝都市民赖以维生的大河圣佛尔波河里。就结果来说，使用那些水，等于提高了婴儿死亡率与传染病导致的死亡率。

自从法马转生到圣佛尔波帝国后，由于他身边会自然出现圣域，流经梅德西斯家附近的河水也因此受到净化，帝都中心的河水相对乾净了不少。但是梅德西斯家上游的河水，或是离帝都中心较远的河水，就没有什么改变了。

就算在整座帝都到处发动疫灭圣域，也难以长期维持水质。再说，只要法马离开这个世界，河水就会变回原样，人民仍然会因传染病而受苦。

「水是生命之本，必须让每个人都能喝到乾净的水才行。」

最现实的方法，就是在整个帝国以及外国的公共取水场全部加上净水设备。建造大规模的净水厂，本身难度太高，但如果是在取水场的净水厂使用过滤膜，就能节省净水用的空间，也能去除细菌与病毒。过滤膜能以化学方式生产，只要把过滤方法教给相关人员，就能让这个世界拥有长期维持乾净水质的技术了。

这是确实又能有效消除疾病的方法。

「我希望生活在这世界所有地区的人，都能不因喝水受微生物感染而丧命。同时，我也想以疫苗预防疾病。虽然不知道得花多少年，可能要几十年才能完成，但是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著手进行才行。」

将其他国家也纳入考虑之内，是前所未有的远大计画。

「疫苗……？这么说来，帕雷的教科书里有写到那东西呢。不过你的计画太长远壮大了，人类应该做不到吧……」

但是，你应该会说到做到吧？──艾伦困扰地表示。

「我觉得世界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好呢……」

「假如能实现的话。但是，我不想让这计画在规划阶段就胎死腹中。」

「不过，这算是药师的分内工作吗？这应该是各国执政者的工作。在帝国的话，是皇帝陛下才需要考虑的事哦？而且需要相当大的预算才能做到。很有可能只是梦幻泡影呢。」

就药师来说，这些事太逾越本分了。艾伦委婉地点出这一点。但是法马不肯让步。

「以保持个人尊严与尊重生命为宗旨，除了调配药品、提供医药品之外，必须致力于以药事保健来提升并促进公共卫生，确保人们过著健康的生活。我认为这是药师的使命。至于资金，我会彻底支援的。」

法马引用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日本药师伦理规范的第一条来反驳。法马想在这个世界做的事，简而言之，就是这条条文的内容。

「虽然你很有赚钱的才能，不过也是花钱如流水的天才呢。真是辛苦了管帐的赛德列克。」

艾伦叹道，但是表情很柔和。

「反正只要努力工作赚钱就行了。诚实地做事的话，钱就会自己跟过来。再说，父亲大人应该也会赞同我的想法。」

「只要看著你，就能瞭解『人望和金钱主动靠近』是什么意思了。」

◆

隔天，法马的作战成功，神脉打开后的女婴，身体恢复得相当顺利。

「她嘴巴一直开合个不停呢，是饿了吗？」

「也许是想喝奶吧。该怎么办？」

法马和艾伦面面相觑。

「塞蕾丝特小姐家里有婴儿，应该还有母乳吧，要请她帮忙喂吗？」

在这个世界，假如母亲的乳量不够，或是被拋弃的孤儿，通常都是请其他人帮忙哺乳。

「不，塞蕾丝特小姐要让巴吉儿妹妹喝饱才行，而且她的小孩已经够多了，不能再麻烦她。如果能找到其他人当奶妈当然很好，但在那之前，就先以其他的乳汁作为代替品吧。」

「咦？你说什么？其他的乳汁？谁的？我、我可没有乳汁哦！因为我不是产妇哦！虽然我的胸部有点大，但是没办法泌乳哦！」

艾伦面红耳赤地遮住自己的胸部。看到她的反应，法马也不由得尴尬起来。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制作人工乳啦。」

「讨厌啦……早点说嘛，害我紧张了一下。」

艾伦没力地放下双手，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在说明之前，你就先误会了嘛……呃，她应该不会对牛乳过敏吧。既然如此，就以牛乳为主要原料，制作人工乳吧。我们先去买牛乳，再调整成人工乳。人工乳在实验室就能制作了。」

法马事先以诊眼确认女婴是否有过敏。接著上街购买新鲜的牛乳，以牛乳为原料加入乳糖，减少酪蛋白和β－乳球蛋白的含量，调整成人工乳。法马把调整好的人工乳装入容器中煮沸，以高温杀菌，完成所谓的液态配方奶。在日本虽然是以奶粉比较普及，不过在欧美，一般来说都是喝液态奶。

「喝喝看，你觉得怎么样？」

「和牛乳比起来很甜呢。」

「因为母乳的乳糖含量高，所以味道和牛乳不太一样。」

法马剪开滴管上的橡胶，以此代替奶嘴，将其与装有人工乳的容器接在一起，充当奶瓶。为了不对肠胃造成太大的负担，法马还事先稀释了奶水。女婴一碰到奶嘴，两三下就把人工乳喝光了。在这之前，则是以温水和点滴帮女婴补充水分。

「看来很有食欲呢。这样就没问题了。多制作一点人工乳吧。」

法马松了一口气，说道。女婴很会喝奶，法马差点赶不上制作的速度。

从这天起，异世界药局开始出现药师们背著小婴儿看诊的奇妙光景，来药局的患者们都对那场面感到很温馨。某天，艾伦带来了好消息。

「父亲大人答应收养宝宝了！收养手续也办好了！话说手续和审查进行得很辛苦呢～拥有神力但身世不明的婴儿太罕见了，所以审查得特别严哦。」

艾伦得意洋洋地把收养确定证明书秀给大家看。

这是帝国的特别许可。能成为博纳富瓦家的孩子，法马很为女婴高兴。由于布鲁诺不答应，所以梅德西斯家无法收养女婴。

「真的吗？得到许可了吗？谢谢你，艾伦。」

「不愧是艾兰诺大人！这样小宝宝也能安心了呢。」

珞缇欣喜地拭泪道。

「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我的家人了，所以我要把她带回家啰。真开心吶！」

「太好了，小妹妹，可以成为好人家的养女。以后要乖乖的，要成为博纳富瓦家的淑女哦。」

塞蕾丝特摸著女婴的头说道。罗杰把女婴抱起来道别。对药师们来说，不知何时，女婴已经成为药局风景的一部分了。

「以后小宝宝纠不会来药局了吗？真可西。我还想和她玩呢。」

「你可以来找她玩啊。不用那么依依不舍啦，我很快就会带她来玩的。」

与平常给人的轻佻感觉不同，罗杰其实很疼女婴。艾伦笑著安慰道。

这名资质上足以成为贵族的女婴，成为博纳富瓦家的养女，并得到苏菲这个名字。如今的苏菲，已经见不到刚被捡到时皱巴巴的模样了，只要穿上合适的衣服，就是光鲜亮丽的伯爵千金了。

艾伦的父亲博纳富瓦伯爵很高兴能收养苏菲，因为艾伦是独生女。

「这次，不能再养成野丫头了。」

伯爵感慨良多地说道。

◆

几天后，苏菲在宫殿中的祭坛接受洗礼兼鉴定仪式。假如在帝都神殿受洗，不知道苏菲会受到什么对待，所以法马找自己信得过的所罗门担任祭司，帮苏菲受洗。所罗门原本是神官长，对这种事是驾轻就熟。

「那么开始进行洗礼兼鉴定仪式。祭司由我所罗门担任。」

所罗门把苏菲放在洗礼用的水盘中，注入祝圣过的生成水，让苏菲的神脉与神力同步。接著把苏菲的双手放在鉴定板的中央，挥动神杖，做鉴别吟诵。

「『坐在至高之处　加护此人的唯一守护神啊　请您关注此人　依顺天理　将巨大的徵兆　乍现于地上』。」

鉴定板下方有一层晶石材质的细砂。祭司就是根据细砂聚集在何处，来鉴定守护神与属性的。带有苏菲神力的细砂开始窸窸窣窣地在鉴定板下移动，最后细砂聚集在中央，呈放射状散开。所罗门凝神细看了半天，连续做了三次鉴定后，总算宣布结果。

「是无属性呢，而且毫无疑问是正属性。那么，开始进行守护神的鉴定。」

依据所罗门的鉴定，苏菲的属性并非一般的四属性，而是这个世界很少见的，无属性的正属性。至于守护神则是雷神。所罗门对这结果相当惊讶，结巴地为苏菲授予雷神的加护。

「这样应该就行了。她能使用雷神术，在世界上是相当稀有的属性。我是第一次做雷神的守护吟诵，因为没有经验，差点就说错了呢。」

「雷的神术是怎么样的呢？要找谁来教她神术？」

基本上，神术是由同属性的神术使用者传授，所以学习神术时，会找同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拜师。但是苏菲的话，该找谁学习神术呢？法马相当好奇，而所罗门也总算发现，没人能当苏菲的老师。

「唔，这可伤脑筋了，没有人能教她神术呢，只好靠自己学习了。法马大人会雷神术吗？」

「我顶多只能教她电的机制吧，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

「不过，在学习神术之前，由于她是受雷神守护的无属性之子，所以必须先教她如何收放神力才行。不加以训练的话，可能会到处乱电人吧。」

「那就不好了。我会好好教她的。我会要艾伦多注意这点的。」

法马以仪式用的绢布包起苏菲，开始思考该怎么教她。

◆

「守护神是雷神，属性是无属性的正属性，在这世上似乎很稀奇哦。真期待她的将来。」

回药局后，法马把苏菲交给艾伦，告诉她鉴定的结果。也许同样是无属性的缘故吧，法马对苏菲产生了同类的亲近感。不过艾伦吐槽道：

「苏菲的属性是很稀奇，不过你比她更稀奇啊。你忘了自己有正负两种属性吗？这世界上没有这种人哦。」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很稀奇啊。」

「我就知道。真伤脑筋。」

虽然苏菲已经被博纳富瓦家收养，但是为了确认有没有留下轮状病毒的后遗症，在那之后，艾伦还是会带著苏菲一起到药局上班。做完神脉与守护神的鉴定后，苏菲变得很健康，而且就像所罗门预言的，还变得有点难带。在药局里，每当苏菲兴奋起来，就会对照顾她的法马施放微弱的电流。不知为何，她很喜欢电击法马。

「好痛！苏菲！不要电我啦！不要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药局的休息时间，正在照顾苏菲的法马又惨叫了。一兴奋就放电，似乎成了苏菲的习惯。蕾贝卡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道：

「为什么苏菲妹妹只电击老板大人一个人呢？她对我们就不会那么做。」

「因为苏菲太喜欢法马了。冷静点吧，苏菲！哇──！！」

艾伦试图安抚苏菲，不意外地，也顺便触电了。

「哇啊──呀啊──」

法马对还不懂事，只知道放电的苏菲感到很无奈。法马和艾伦愈是惨叫，苏菲愈觉得他们在和自己玩，反而更乐了。

（与其这样浪费电，乾脆帮我做电解算了。可是，不行吧，这样会变成虐待童工。）

法马脱线地想著这种事，不过最后还是投降。像这种时候只能恭请那位出场了。

「珞缇，可以请你去叫塞蕾丝特小姐过来吗？我不行了！这样会无法工作的！」

「是！我这就去！」

法马向很会带小孩的药师塞蕾丝特求救。塞蕾丝特来到现场时，法马正被苏菲骑在背上，惨叫不已。

「又找我了吗？老板大人。」

「是啊。每次都只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塞蕾丝特小姐。」

既然法马投降了，塞蕾丝特笑咪咪地一把抱起苏菲。

「才刚换过纸尿布，也喝过奶了。应该不是觉得热的缘故。」

「是吗？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塞蕾丝特推测道：

「手变热了，八成是想睡所以在生气。这个时期的小婴儿很不容易入睡呢。」

「哦，原来如此。我都没发现。因为睡眠周期还不固定吧。」

忽视了最基本的部分，法马难为情地搔著头。虽然他的诊眼能确实地诊断疾病，但是其他部分就只能靠经验了。比经验的话，法马当然比不过育儿经验丰富的塞蕾丝特。罗杰和蕾贝卡围绕在塞蕾丝特身边。

「不容易入睡的话，该怎么做呢？」

「请让我们看看您的手段！塞蕾丝特妈妈！」

没有经验的蕾贝卡，一直尊称塞蕾丝特为妈妈。

「哄小孩睡觉很简单的哦。苏菲大人，该睡觉觉了哦～我唱歌给你听哦！」

「这种时候，还是妈妈药师最可靠了──我们绝对做不到。」

在艾伦的大力称赞下，塞蕾丝特一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面以优美的声音唱歌。不一会儿，苏菲就像中了睡眠魔法般睡著了。看著塞蕾丝特的育儿技术，法马也学到了一课。

（站立或走动的话就会睡著……是哺乳类特有的安静运输反应呢。虽然知道只要抱著婴儿移动，婴儿就会睡著，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呢。塞蕾丝特小姐应该是靠经验理解的吧。）

「哇，睡著了。塞蕾丝特真是厉害！我来帮她盖被子吧。」

「呜哇──」

蕾贝卡想帮总算睡著的苏菲盖被子，却把苏菲吵醒，因此惨遭电击。就连塞蕾丝特也傻眼了。

◆

又过了几天，药局的午休时间。

珞缇看著把苏菲放在腿上、坐在二楼休息室沙发上睡觉的法马，向蕾贝卡问道：

「蕾贝卡大人，法马大人触电了对吧？那个样子很明显，是触电了对吧！？」

「嗯，我想应该是……法马大人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还是叫醒他好了？」

「呜噫！怎么办？法马大人不会被电成焦炭吧！再过不久就是苏菲大人喝奶的时间了。」

头发之所以会竖立，是因为静电的缘故。法马如此告诉大家。也就是说，法马正在被电。珞缇和蕾贝卡大声叫著法马的名字，想把他吵醒。直接把法马摇醒的话只会一起被电而已。大家最近都学到了。

「法马大人──！」

「什、什么事！？啊，我睡著了吗？下午的看诊时间到了吗？」

法马似乎在被电的情况下睡得很沉。

「那个……您现在应该正在被电击吧？」

珞缇问道。法马点头道：

「是啊，不过电流的强弱适中。会上瘾哦。」

法马和苏菲还是老样子，一直黏在一起。苏菲坐在法马的腿上，啃著白衣的扣子。

「不要这样，苏菲，扣子会被咬掉的。不久之前珞缇才刚缝好的说。」

「老板先生，这样出电不会痛吗？你头发都素起来了哦？」

罗杰有些不敢恭维地问道。

「会痛啊。不，很舒服。不，还是会痛。该怎么说才好呢，大家要试试吗？」

「就算真的会感到舒服，但苏菲大人还不会调整电击的力道，我们才不要呢！」

塞蕾丝特吐槽道。翻著白眼、对电击欲拒还迎的法马，终于一面被电，一面说出痛得很舒服的变态发言了。对没什么个人兴趣的法马来说，苏菲的电击按摩是为数不多的疗愈时间。

走上二楼的艾伦见到那个模样，诚实地表达感想：

「法马，你被调教得愈来愈变态了呢。没有被电坏脑袋吧？」

「听说老板大人以前被雷打到过，要是再被电，会不会很糟啊！」

蕾贝卡突然担心起法马。

「帮来我们药局求诊的腰痛患者做低周波电疗，似乎也不错呢。」

法马则是无视她的担心，脱线地说道。

「既然已经醒了，就处理一下这张脸吧？看到你这个样子，患者会直接闪人哦？」

那是绝对不能让患者看到的表情。面对法马的傻样，药局全体员工一致感到困惑。

◆

「老板大人！请您马上过来！有人倒在地上，没有呼吸了！异世界药局的其他药师正在帮他急救！」

某天，一名常客闯入还没开始营业的异世界药局，大声嚷嚷道。听说是一名平民青年突然倒在药局附近的路上，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上班途中正好遇到青年的罗杰，立刻为青年进行急救，并请路人找法马求救。常客于是自告奋勇地跑来呼叫法马帮忙。

法马跟著常客在帝都的大马路上奔跑著，赶往现场。只见罗杰身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罗杰正拚命地为患者进行心肺复苏。药局所有员工都会随身带著法马发给他们的人工呼吸用道具──由有阀的面罩以及能自动膨胀的气囊组成的简易呼吸器──以便在紧急时使用。法马除了把简易呼吸器发给众人外，也教大家如何做心肺复苏。法马自己也会随身带著这些道具。罗杰似乎就是采用这方法：不搬运患者，直接在现场按压胸骨做人工呼吸，等法马过来支援。

法马跑到罗杰身边，说道：

「罗杰先生！你做得很好！从发现他到现在，经过多久了？」

「老板先生！我还以为不行了呢。从发现他到现在，大约郭五分钟了！他已经没有脉搏了！但是比起那个，他的呼吸很七怪！这是怎么回事啊？」

法马拿下简易呼吸器，开始做检查。患者只有下颚能动。

「胸廓不会动。与其说是在喘气，不如说是濒死呼吸呢。」

「在老板先生来之前，我一直用你给的简易呼吸七和按压胸骨做心肺敷苏。意识的部分，纠算做疼痛刺激，患者也完全没有反应。」

法马呼唤著青年，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在日本，这种状态称为昏迷指数三百，是非常严重的情况。法马使用诊眼观察，心脏确实已经停止了，但是心肌有不规则的震动。虽然罗杰一直按压他的心脏，但是患者全身都发出红光。尽管瞳孔没有扩散，可是对光线没有反应。从种种症状看来，青年可以说是正在死亡。

「虽然不一定来得及，但是，如果这里有去颤器的话……」

「法马？你怎么了？一早就在这里，有急症患者吗？」

法马正想放弃，背著苏菲的艾伦刚好钻过人群，来到法马身边。

「艾伦……苏菲！对了！」

「咦？怎么了？苏菲还在睡哦？」

法马灵光一闪，把苏菲从艾伦身上抱下来，将她的小手小脚分别按在患者的右前胸与左胸上，接著要求艾伦帮苏菲挠痒。

「艾伦、罗杰先生，你们快退开！」

（虽然必须计算电压和焦耳才行，不过现在没时间了！）

刚睡醒、什么都不知道的苏菲，开心地对患者放出大量的电流。青年因电击而除颤，当然，法马也一起被电翻了。

「好痛……全身都麻啦。不过，这么强烈的电击……应该可行？」

「哇啊──！哇啊──！」

由于法马无法动弹，所以是由艾伦帮患者测量脉搏。

「还是没有呼吸和心跳哦。该怎么办？」

「继、继续做心肺复苏。刚才只是重整心脏的颤动而已，去颤之后，还是要继续做心肺复苏才行。」

除颤后，患者不会马上恢复意识。法马以诊眼观察，心室颤动已经停止了，青年全身虽然还是发著红光，但是心脏发出微微的白光了。法马以点滴帮患者注射肾上腺素，要罗杰继续做心肺复苏。

（本来应该插管才行，不过这里没有道具，而且我也没有插管的技术，就没办法了。）

就算心肺复苏成功，还是有可能留下神经方面的后遗症。不过这部分要等他醒来后才知道。至少目前，似乎没有出现严重到能以诊眼发现的障碍……法马正在确认青年的呼吸，青年呼！地吐出一口气。

「二氧化碳排出。肺开始动了，很好。」

由于青年能自行呼吸了，所以法马以物质创造的能力为他供氧。罗杰不可思议地问道：

「老板先生，你在做什么呢？用手遮著嘴巴会难以呼吸哦？」

「哦，我是在确认患者有没有呼吸啦。快点以氧气筒帮他供氧吧。」

被罗杰在众目睽睽之下问那种问题，法马在心中流著冷汗，设法蒙混过去。

「确保气管通畅，再观察一下吧。虽然说心跳停止过后，必须在原地保持安静才行，不过我们还是先把他带回药局吧。」

之后，法马等人以载货马车将青年运到药局，以氧气筒代替法马的物质创造供氧。青年的呼吸总算恢复正常。

艾伦抱著苏菲，开心地夸奖道：

「苏菲救了人呢！」

「真的。想不到她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虽然本人只是因为觉得很痒在笑而已。」

法马也向艾伦与苏菲道谢，感谢她们出现的时机如此刚好。

「不用谢啦，反正她只是在玩而已。」

「还有，要谢谢罗杰先生的紧急处置。因为你一直做心肺复苏，所以患者才能得救呢。」

「不客气──」

罗杰滑稽地张开长长的双手回道。虽然他的言行举止总是很夸张，不过是很爽朗的青年药师。

（是说，居然能除颤，这完全是AED〈自动体外心脏电击去颤器〉了吧！苏菲是救世主吗？）

法马一面感到惊讶，一面期待起苏菲的潜能。虽然对苏菲来说只是在玩，但是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仍然十分炫目。

◆

「成为博纳富瓦家养女，有雷神术资质的小婴儿，现在还好吗？」

法马入宫为女帝做定期诊察时，女帝问起苏菲的近况。

虽然女帝很年轻，不过她是生过一个孩子的母亲，也很喜欢小孩，特别是小婴儿。

「是，她今天也很有精神地到处放电。只要习惯的话，被电击的感觉也挺舒服的。因为她还不到听得懂话的年纪，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先不提苏菲的教育问题，要说的话，受到调教的似乎是法马。

「哈哈哈，看来是前途无量的神术使用者呢。」

这么说也没错。而且苏菲的话，不需要担心她被绑架。因为只要她一哭，歹徒就会触电。情绪激动时，苏菲的周围甚至见得到闪电，而且那电流十分强大，所以无法随意靠近。

「真想快点和她交手，难道不能长得更快吗？要让她多吃一点哦。」

果然是这样。面对性急的女帝，法马乾笑起来。

「苏菲要成长到能陪陛下练习神术，至少还要再过十年吧。」

「嗯，下次叫艾兰诺把苏菲带来。」

从皱巴巴的弃婴摇身一变，成为被大帝国皇帝盯上的零岁婴儿·苏菲。虽然女帝很期待苏菲身为神术使用者的雷神术，但法马则希望她能平稳地度过童年。无属性是很少见的属性，所以很容易被当成珍禽异兽对待。帮苏菲打开神脉的法马，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假如苏菲在女帝的命令下，接受战斗方面的英才教育，法马会受不了的。想到这里，法马开始宣传起人道运用雷神术的方法。

「对了，苏菲的电击不只能攻击人，还能救人哦！」

「哈哈哈，这话说得太夸张了。小婴儿能做什么呢？」

「其实是……」

法马把几天前苏菲大显身手的事告诉女帝。

「什么！？能让心跳停止的人起死回生！？」

听完这件事，女帝兴奋到差点从王座上摔下来。

（不对啦，这种说法有语病。只是成功除颤而已，不是起死回生……虽然我有确实说明，但是陛下没听进去呢。）

「朕从来没听说过有那样的神术使用者！」

「严格来说，并非『心跳停止』。不是心脏停止跳动，是心脏的跳动出现异常。」

法马为了不造成误会，在文字上做出订正。

心搏静止和心室颤动是不同的。能使苏菲的电击产生效果的是心室颤动。

「那种细微的差别，朕听不懂所以不重要。为什么电击能做到那种事？」

女帝是急性子，不接受超过三十秒以上的说明。但是因为她很宠爱法马，所以多少愿意耐著性子听他解说。至于法马之外的大臣就很辛苦了。必须想办法把话说得很简洁才行。

「我们肉体的肌肉，全都是藉著电流活动的。所以只要通电就能调整心脏的电流。苏菲做的，就是把失去控制的电流调整回来。」

唔……女帝陷入沉思，接著发现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

「难道说，到目前为止，出身贵族但是因为神脉没有打开而成为平民的人当中，有很多是无属性的？所罗门啊，你认为呢？」

与其他人一同在女帝的办公室听两人对话的所罗门，诚惶诚恐地说道：

「微臣汗颜。但是假如神脉没有打开，就难以做无属性的鉴定。如果没有打开任何属性，确实可能被误以为不具有神力。」

「假如真是这样，让无属性神术使用者的神脉沉眠，对帝国来说，是莫大的损失呢。」

「陛下说的对。但是微臣也无法推测，究竟有多少无属性的人被遗漏。」

所罗门同意女帝的看法。

「法马，你能鉴定出神术使用者吗？」

「我只能看见神脉，但是无法鉴定属性或确认守护神是谁。」

虽然觉得工作又要增加了，但是只要想到能帮那些被打成平民的人恢复名誉与地位，法马就不吝为他们出力。

「既然看得见神脉，可以帮忙看看那些人吗？属性的鉴定就交给所罗门吧。」

「我明白了，就让我试试吧。之后的事就麻烦所罗门先生了。但是该怎么把那些人找来呢？光是列出名单就很费工夫了呢……」

「这事交给朕吧。你不必担这个心。」

女帝还是一样，豪情万丈、不让须眉。

◆

女帝一声令下，散居帝国各地，贵族出身的平民被大规模但秘密地聚集起来。

分别在不同日期被召入宫中的平民，总数超过三百人。为了不泄露身分，特地变装的法马在其中发现了五名无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并当场为他们打开神脉。

所罗门为那五人鉴定后，宣布他们的守护神分别是商神、音乐神、时神、旅神、农业神，是数百年来没被发现过的，相当罕见的守护神。他们的年纪在十五到四十八岁之间，全是被父母拋弃的孤儿，分别在不同神殿的附属设施长大，生活得很辛苦。不过现在，他们都得到了新的姓氏与子爵或男爵的地位，以及女帝直接分封的帝都附近的领地。

女帝对此相当满意。

「花时间把人集合起来是值得的呢。找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才。优秀的神术使用者是帝国的财宝。只要把他们配置在适合的位子上，他们应该能在那些领域大有发展吧。要尽快开发拥有异能的神术使用者的能力才行。」

「是，这件事也间接曝露了神官的神脉发掘技术低落的事实。虽然听来刺耳，但假如这件事被神圣国知道的话……法马大人应该会有危险吧。」

所罗门很担心这消息被帝都神殿的神官们知道。

能发现无属性神术使用者的神脉，并将其打开的人，只有法马而已。假如大神殿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愈来愈想得到法马的力量吧。因为这不是普通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必须小心提防他们。法马对帝国的贡献太大了，而且还能动摇神圣国。」

「但法马大人并非只想拯救帝国的人民而已。」

只要自己的生活范围之内，或是身边的人过得好就行了──法马并不这么认为，他还想照顾其他国家的人民。为了提升平民的公共卫生水准，法马向女帝建议整顿上下水道。女帝同意法马的看法，拨出庞大的预算进行水道工程。不只如此，女帝甚至打算直接支援国外的水道事业。

「无所谓，随他高兴做什么吧。只要能带来庞大的利益，花点钱让他开心也是值得的。」

随法马高兴。到头来，这是最好的做法。女帝对法马就是如此信任。

「希望法马大人能一直过著如此平稳的生活。」

所罗门也同意女帝的想法。

女帝命令帝都军的圣骑士假扮成路人，暗中强化了梅德西斯家附近的警备。在不让法马发现的情况下，抓到了超过两位数想潜入药局及梅德西斯家的可疑人物，加以审问后把他们全部逐出帝国。当然，布鲁诺也加派了不少圣骑士守护梅德西斯宅邸与大学，并强化夜间巡逻，以免家人与佣人们遭遇危险。布鲁诺治理的领地中，与马赛尔领地的连结也变得更为紧密。

尽管法马完全不知情，但是因为女帝与布鲁诺细心地保护著法马，所以他才能过著一如以往的安稳生活。

第四卷 第六话 炼金术师们的可疑集会

「您好，法马大人，我是来进货药品的。」

「皮耶尔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这天，调剂药局公会会长皮耶尔带著女儿来到异世界药局。

同时也是树荫阳光药店老板的他，会定期驾著载货马车来异世界药局批货。每次都购买大量的商品，连同法马的服药、处方指导，一起分配给各调剂药局加盟店。加盟店贩卖的有感冒药或退烧药之类，在日本，就算未经处方也能直接购买，称为非处方药的成药。其他，还有健康食品、口腔保健商品、各种生理用品等产品，最近还开始贩卖新产品纸尿布。

「喂，要好好向法马大人打招呼哦。」

「啊，你是……」

皮耶尔的女儿从他身后探出头，朝法马一鞠躬，羞涩地看著法马。皮耶尔说，是因为流感时，被法马塞了坐药，所以她对法马有复杂的感情。虽然法马记得自己对谁做过什么样的处置，但他只认为那是普通医疗处置，所以无法理解皮耶尔的女儿为什么要脸红。

「呃，要吃糖果吗？也有威化饼哦。」

法马拿起装著糖果的瓶子，向皮耶尔的女儿说道，但是她立刻躲回皮耶尔身后。法马很快就放弃挑战不可能的任务。

「珞缇，如果你有空，带这孩子到三楼吃点心休息吧。」

「咦？可以吗？我想做什么都行吗？真的吗？」

「是啊，做什么都行。」

「哇──！谢谢您！我们来吃点心画图吧！」

珞缇牵著皮耶尔女儿的手蹦蹦跳跳地上楼了。今天她做的下午茶用点心，应该是橘子蛋糕。

「最近生意如何呢？」

虽然法马会尽可能地抽空参加调剂药局公会的定期会议，不过公会的经营，基本上都是由皮耶尔负责。

「每间店的业绩都是向上成长。最近生理用品、纸尿布和底裤卖得特别好。」

「那就好。有贩卖生理用品的店，一定要聘请女性药师哦。」

生理用品是很私密的产品，女性客人应该不会想向男药师购买吧。

「我知道。就算是打工药师也无所谓，一定要雇用至少一名女性药师。我告诉每间店了。至于纸尿布，则很受年轻骑士喜爱。」

听说是因为铠甲不好穿脱，所以纸尿布成为天降法宝。除了纸尿布，以棉为材质的尿布也卖得非常好。

「哈哈哈……还真意外。我本来打算让成人纸尿布成为看护用产品的。不过请告诉顾客，基于卫生安全，不能长时间穿著同一件纸尿布。」

「原来如此，有这种问题啊……我会转告各分店的。」

在这之后，皮耶尔又说了许多好消息。最近的调剂药局生意兴隆，转换宗旨，登记加入调剂药局公会的药师也增加了。也许是因为药品的价格降低，激发了帝都的潜在需要，每间加盟店的生意都非常好。而且调剂药局加盟店都会确实地遵守处方与规定，很少与异世界药局本店发生纠纷。因为加盟店的医药品只能从异世界药局或相关工厂购买，假如惹皮耶尔或法马不高兴，被解除加盟的话，就伤脑筋了。

「很高兴调剂药局公会生意这么兴隆，那么，药师公会的加盟店呢？」

「客人少到令人不忍卒睹的程度。起初我还觉得很愉快，但是差距大到这种程度后……就忍不住同情起他们了。」

过去贝隆担任理事长的药师公会，虽然有大半的药师被法马新成立的调剂药局公会吸收，但是接手的公会会长还是仔细地在经营。话是这么说，但是自从女帝禁令，不准药局使用有毒且危险的药物后，药师公会能卖的就只剩香草、药水、蕈类或动植物的乾货等传统药材了。

「是吗……」

听到这情况，法马也为他们感到可怜。

「虽然还是有喜爱传统药材的市民……但是在帝都，这样的店已经很难生存了。」

艾伦也对于因调剂药局公会的势力扩大而导致的残酷现实感慨良多。法马体贴地说道：

「假如有经营困难的药局，请给他们资金和技术上的援助。」

调剂药局公会贩卖现代药与保健产品，药师公会贩卖传统药材，目前是如此做市场区分的。但是客人都被调剂药局公会拉走的现在，药师公会药师们的收入应该非常少吧。

「什么？唉，既然法马大人想这么做，就这样吧。虽然他们是竞争对手，但是销量差这么多的话，还是会让人觉得很可怜呢。」

调剂药局公会加盟店贩卖的商品与医药品，已经是帝都市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了；但是药师公会贩卖的药品，则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帝都市民改成去离家最近的调剂药局加盟店买东西，不再进入药师公会。

如此这般，帝都药剂市场的市占率已经分出高下了。

「他们也是需要生活的。假如他们经营不下去，请告诉他们，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会把一些具有传统药效果的处方分给他们，一起摸索共存之道。」

法马并不想击垮维护传统药的药师公会。他只是不想见到药师把品质粗劣又可疑的药物以高价卖给平民而已。应该说，原本与法马敌对的公会干部们全部离开后，法马甚至会给予单独来访异世界药局的药师公会药师，关于天然药物或香草的效能方面的建议，或是告诉他们可以做成家常菜的食谱、药草茶的调配方法等等。

「说到这个，听说最近出现了来路不明的药师兼炼金术师，趁著药师们生意不好，聚集了帝都的炼金术师与药师，举行诡异的集会。」

「炼金术师……吗？」

在地球上，炼金术师可说是自然科学的先驱。正是因为有炼金术师们做了各式各样的错误尝试，才能发展出化学。炼金术师们发现了许多化合物，其中有些还能应用在药物发现上。炼金术与药学有很多地方不谋而合──法马如此认为。

不过，布鲁诺似乎不这么想。由于法马少年的书架上没有炼金术相关书籍，所以法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炼金术师，呃……是把从※卑金属提炼出黄金当成终极目标的人吗？他们平常都在做什么呢？」（编注：指除了金、银、铂、钯等贵金属以外的金属。）

研究资金又是从哪来的呢？法马有不少疑问。

「因为那不是能赚大钱的职业，所以炼金术师本身人数不多。他们平常是以合成化合物维生。会把化合物卖给药师，或是本身就兼任药师。但那些都只是假象，炼金术师们的终极目标是长生不老，或者合成出黄金。」

「如果有贤者之石就做得到呢。但是师父说那种东西不存在。」

艾伦插嘴道。

「『贤者之石无法合成，目前发表的，以现有的合成法制作出来的贤者之石全是赝品』。自从七年前，您父亲梅德西斯尊爵发表了那篇知名的论文后，这种看法变成最普遍的观点。不分国内外，药师和炼金术师都认为贤者之石是不可能合成的了。但是那个炼金术师却说，他合成出贤者之石。」

（这个世界里，也有贤者之石的概念啊……）

法马一面感到骄傲地听著布鲁诺的功绩，一面对『贤者之石』这个名词有点感慨。

当然，贤者之石在地球上也只是传说。据说，贤者之石能制作出长生不老的万能药，或者成为黄金的触媒，是『药中之药』。

「而且听说对方成功创造了何蒙库鲁兹。」

（又是个会让炼金术师心痒难耐的词汇呢。）

传说中，何蒙库鲁兹是炼金术师从烧瓶中创造出来的人工生命。

「有人亲眼看到创造何蒙库鲁兹的过程吗？」

如果真的有，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法马心想。

「不，何蒙库鲁兹需要花上四十周以上才能培育出来，所以只有展示完成品而已。我想八成是把死掉的胎儿之类的东西装在玻璃容器里，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会动，以此收观赏费吧。」

参加那个集会的炼金术师们，没发现这是骗术呢。皮耶尔叹息道。

「真过分……这完全是诈骗吧？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不论贤者之石也好，何蒙库鲁兹也好，都是一下子就会被拆穿的谎言吧？」

艾伦傻眼地推著眼镜说道。

「而且说起来，生命怎么可能发生在玻璃瓶里呢？法马，你说对吧？」

艾伦徵求法马的同意。但是法马很困扰。

「理论上，这并非不可能的事。但用一般方法的确做不出来。」

「你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你每次都不把话说死呢。」

（因为有直到成长为囊胚为止，将受精卵放在体外培养的人工生殖技术。不过真要解释就没完没了了。）

这其实是法马擅长的领域，但是说明起来太麻烦了，所以只好闭嘴。直到成长为囊胚为止，不需要在胎盘著床。就理论来说，假如有人工胎盘，甚至可以在体外养育胎儿。在地球上一直有关于这方面的研究。因此，法马在说这些时，不会排除未来能成功做到的可能性。

「听说那个炼金术师把帝都的炼金术师们聚集起来，每周进行集会。由于药师中有一成身兼炼金术师，所以有不少药师也沉迷在那个集会里。其实，我也是炼金术师。」

皮耶尔说自己也有炼金术师的胸章。

「他们在那个集会中做什么呢？」

「听说那个炼金术师会现场表演以贤者之石炼金的过程。还有就是展示何蒙库鲁兹之类的物品。那个炼金术师会以足以让药师和炼金术师破产的金额，把那些秘仪卖给他们。有些买了假秘仪的药师逃到国外；有些人因为卖假金子而被抓，导致妻离子散；有些恶劣的药师把假的长生不老药卖给平民；有些人偿还不出买假秘仪的借款，最后自杀……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这也是药师公会迅速衰退的原因之一。」

「这样啊……所以不单是调剂药局公会的市占率变高的缘故呢。」

「买那些秘仪的人中有人成功吗？如果失败的人很多，大家应该就会发现这是诈骗了吧。」

艾伦怀疑地皱眉，皮耶尔竖起食指说：

「因为真的有不少人成功。不过我认为就连这些都是骗局的一部分。」

「由一名炼金术师主导的诈骗，使许多药师和无辜人民受害。把高价的假药卖给市民，甚至有人因此死亡。这种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光是骗钱的话也就算了，事关人命那就严重了。法马决定追查此事。

「是的。再说，参加集会的人愈来愈多，今后的受害人数应该会不断增加吧。」

「知道那个集会在哪里举行吗？我想揭穿对方的手法，让对方收手。」

百闻不如一见。法马对集会很感兴趣。

「是，我已经调查过了，能参加集会的，只有炼金术师和炼金术师的徒弟而已。」

有身分限制的集会。这又是个恶质的手法。

「既然如此，我就假装成炼金术师皮耶尔的弟子，和你一起去吧。」

「这样不会太危险吗？全帝都的人都知道法马大人的名字和长相哦。」

「只要稍微变装一下就行了，很简单的。」

法马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只有你们两个去太令人担心了。我也要去。」

「艾兰诺大人也是全城知名的人物哦。」

「是吗？」

艾伦是宫廷药师·尊爵布鲁诺的头号弟子，当然很引人注目。但是她似乎没有自觉。

「不然，我女扮男装，法马穿女装，这样就行了吧？」

艾伦兴致勃勃地说道。由于她平时的言行举止必须符合伯爵千金的形象，使她闷过头了，所以反而会想穿男装发泄一下。

「用不著做到那种程度吧？只要穿上斗篷、遮住脸，应该就行了。」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尽善尽美！我要穿男装！法马是女装！」

「你高兴穿就穿啊，但是不要拖我下水！」

如此这般，法马与艾伦、皮耶尔决定潜入炼金术师的诡异集会。

「是说，潜入会场后要怎么办呢？当场揭穿对方的把戏吗？」

皮耶尔问起法马的目的。

「只要揭穿那个炼金术师的手法，就能把他赶出这个业界吧？我试试看。」

「要是能多少找出诈骗的证据，对方应该就没办法继续骗钱了吧？但是，看那集会的规模愈来愈大，应该有什么足以让人相信的部分。听说对方是以水银与硫磺合成黄金。法马大人有识破对方手法的胜算吗？会场里都是那炼金术师的信徒，证据不够的话，反而会被追打吧。」

「把水银变成黄金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呢。」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知道黄金的合成方法？……你可别说出可怕的话哦。」

艾伦怀疑自己听错了。正在处理药局业务的赛德列克与其他打工药师，也都一面工作，一面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对炼金术似乎都很感兴趣。

「与其说是炼金，应该说是有可能转变成黄金吧。黄金是原子，不是化合物。假如以伽马射线照射水银，也就是原子序数八十的原子，破坏原子核，改变质子数的话，是有可能变成原子序七十九的黄金的。」

「咦！？」

「什么！？炼金并非不可能的事！？」

艾伦和皮耶尔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叫。艾伦的眼镜掉到地上，差点被她踩碎。法马紧急地保护了眼镜。

「哇！又掉下来了！不要老是弄掉眼镜啦。」

每次都这样，已经不禁让人怀疑艾伦是不是故意的了。法马请梅乐蒂制作的摔不碎眼镜，听说是因为镜片很难制作的关系，还要一阵子才能完成。

正在喝茶的珞缇与皮耶尔的女儿，也因为叫声而从三楼冲了下来。

「怎么了？连三楼都听得到叫声耶！」

「啊，没事，你们继续吃点心吧。」

法马朝两人挥手说道。皮耶尔的女儿嘴边沾满蛋糕的碎屑，难为情地擦著脸，回到三楼。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虽然做得到，但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是不行的。因为需要非常多的能量。」

虽然不是没办法转换成黄金，但是每次能产生反应的原子数量只有少少几颗，就连现代地球的科技，想制造一小匙的黄金，也需要多到超乎现实的电力与时间、预算才行。早知道就不说了──法马后悔地想著。

「就是说嘛──吓我一跳。我还在想，要是你说你能以神力合成黄金的话，该怎么办啊。如果做得到那种事，帝国的经济会出大事的。」

艾伦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把眼镜重新戴好。

「就算想以我的神力处理水银，能量应该也不够吧。」

「哈哈，如果真的能炼金，可是能大赚一笔的哦。到时候也请把密术交给我吧。」

皮耶尔豪爽地开著玩笑。

「那……那种事当然不可能啊。」

法马与皮耶尔一起笑完，在心里冒起冷汗。

（啊，这么说来，只要使用物质创造的能力，我也可以轻松地制造出黄金嘛。）

能以左手创造出所有物质的法马，只要想的话，不只黄金，还能制造出各种贵金属与宝石。但是因为异世界药局很赚钱，而且有雄厚的资本，没必要特地那么做，所以法马也没想过这回事。而且，假如黄金突然凭空大量出现，帝都的黄金价格就会崩盘。

（……就这方面来说，我也算是炼金术师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法马是自己所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货真价实的炼金术师。他有这个自信。

「就让我看看对方是如何炼金的吧。」

对方究竟有什么把戏呢──法马非常期待。假如对方使用的是与他的物质创造相似的炼金术，那又是另一种令人感兴趣的情况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那是什么笑法？你的表情看起来更像邪恶的炼金术师耶。」

「对不起，我太开心了，不小心就……」

「你很想狂整那个坏炼金术师吗？」艾伦害怕地问道。

我只是很期待和对方一决高下而已啦──法马如此回道。

◆

这天，法马与艾伦受到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召集，来到学校。

虽然法马还没正式坐上综合医药学系系主任兼教授的位置，但是为了讨论建设事宜，他时不时地会被找来学校。

各系的系主任、中心主任以及包揽工程的工头们，已经集合在会议室里了。法马与艾伦悄悄地找位子坐下。

一脸严肃地看著平面图的布鲁诺，把图纸交给法马与艾伦。

「呃，这两位是？」

工头们讶异地问道，法马自我介绍道：

「我是新的系主任法马·梅德西斯。她是和我同系的讲师艾兰诺·博纳富瓦。我们是来听设计图的说明，请多指教。」

「咦？新的系主任！？」

从法马出现在大学的会议室起，工头们就一直很好奇他的身分。因为法马的外型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吧，不难猜测他们的想法。

布鲁诺无视他们的反应，催促道：

「没错。他是我儿子，也是综合医药学系的系主任。继续说明吧。」

「哦，是。我们已经把校长之前说过要变更的部分画在设计图上了，不过因为这些变更，预算会比原本的增加两成，这是详细的规格表。如果还有其他意见请尽管提出来，现在还可以再做更动。」

法马一张一张地看著设计图，为了完成理想的校舍，他在这个世界的建筑技术办得到的范围内，接连提出改善的意见。不必在意预算的部分，布鲁诺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假如在整顿后进用的教育与研究环境时舍不得花钱，之后反而会吃上许多苦头。上辈子法马在争取研究预算时，有过切身之痛。

「好的，谢谢……呃，实验室的换气设备可以再加强一点吗？因为会使用有危险性的药品做实验，所以我想让换气更通畅。还有，可以改建成耐火性高的实验室吗？我希望墙壁能再厚一点。教授研究室因此窄一点也没有关系。至于第二讲堂太窄了，希望能够将其移到一楼，并调转讲台的方向。会议室和面谈室就移到二楼吧。」

既然对方说可以畅所欲言，法马就不客气地把所有想到的意见全都提了出来。

「抱歉，为什么要改变讲台的方向呢？入口在这边的话，讲台在这边不是比较方便吗？」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假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写字时手部就会形成阴影，这样上课时容易分心。我想让学生们不受任何干扰地学习。」

「我们倒是没想到这部分，的确很合理呢。」

由于法马的意见太多了，而且不放过任何小细节，工头们听得面面相觑。

「啊，还有这里，计算错了哦。这样一来地板的高度会有误差的。」

「咦……没错吧？」

「请仔细再看一次。啊，又找到一个错误了。这个宽度的话，门会打不开哦。」

法马在短短数秒内就指出了没有任何人发现的错误。工头们搔著头说：

「呜啊，真的算错了。校长先生的公子头脑不输大人呢。」

「不敢当。」

（因为内在是大人啊。）

但是法马不能这么回。幸好在动工之前就发现了呢──只能笑著这么说。见艾伦在一旁嘟嘴，法马问道：

「艾伦，你有什么要求吗？」

「那个啊，不论我怎么找，都没看到更衣室和淋浴间哦，做实验和实习时要在哪里换衣服呢？」

这可严重了！工头们慌了起来，就连法马都没发现这件事。

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开课准备，进行得很顺利。

由佳丝帕教授领导的、寻找能生产抗生素的放线菌的研究计画也很顺利，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了好几种抗生素的候补放线菌。

首席御医兼医学系系主任克洛德，为了能让医学系学生练习解剖，著手推动合法捐赠大体的法规。布鲁诺也开始更换药学系的教师，招聘国外的教授。

开会时，布鲁诺告诉法马一件重大的任务：

「下周要开入学考的准备会。」

「对了，必须设计入学考的题目才行呢。还必须决定各系的招生名额。」

似乎会变得更忙了，布鲁诺与艾伦对望了一眼。就在这时，总务主任问道：

「法马·梅德西斯教授，请问你打算聘请秘书吗？事关预算，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们需要的秘书人数。」

哦，秘书啊，法马怀念地想著。上辈子在大学当副教授时，他也有一名秘书。能干的秘书能把工作排程安排得更流畅，减少伤脑筋的杂事。

这么说来，布鲁诺总共有三名男女秘书呢。

「好的，我想要一名秘书。」

「那么麻烦在下周之前，写好您希望的应徵专属教授秘书的条件。」

「哦，说的也是。我知道了。」

每次来到大学，法马的回家作业就会增加。

「乾脆直接雇用三个人好了？反正你之后会更忙的。」

艾伦小声地提议，但是法马摇头。

「目前先一个人就好。假如真的变忙，再找新的人吧。」

「我敢打赌，你之后一定会变忙。不过就目前来说，一个秘书应该就够了。」

「你也太悲观了吧。」

「这是我一路看下来的感想哦。你真的想悠闲地过日子吗？刚成立异世界药局时，不是也说不会太拚命工作吗？」

「有这回事吗？」

反正一定会工作过头。艾伦的预测八成没错吧。法马笑了起来。艾伦总是很担心法马的身体。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哦？」

「老是让艾伦小姐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法马以老婆婆的口气，装模作样地说道。

就算开完会，法马和艾伦还是无法得到解脱。总务主任跟在两人身后，说道：

「新系主任与博纳富瓦讲师，请往这边走，肖像画家在等你们了。」

法马与艾伦来到有数名画家待命的房间。法马在画家助手的协助下整理好衣服，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由助手帮忙摆姿势。其他教授和讲师们身边也坐著好几名画家。

「这是怎么回事呢？」

「决定好姿势后，请不要乱动哦，梅德西斯系主任。要开始绘制肖像了。」

肖像画家脸上挂著营业式笑容，说完后，开始画起法马的速写。

「肖像画？为什么？要挂在哪里？」

「哎呀，请不要乱动。」

总务主任说，这是模仿──会将教授与讲师的肖像画挂在校内的──萨雷诺帝国医学院的习惯而做的。

「不能用照片代替吗？」

「照片是黑白的，感觉不好啊。还是肖像画比较适合。至于照片会放在大学指定的教养教科书的第一页，所以之后也要麻烦两位配合拍照了。」

「我、我明白了。」

「这样可以吗？」

艾伦颇为带劲地摆起姿势，但是被画家吐槽「请普通地面朝右边坐著就好」。照片被放在课本上的话，一定会成为学生上课时涂鸦的对象吧，法马在脑中思考著这种无聊事，藉此度过无趣的时间。等到底稿完成时，两人的脖子都僵了。「角度一样！」回到药局时，珞缇和打工药师们看著脖子歪向同一边的法马与艾伦，捧腹大笑起来。

第四卷 第七话 炼金术师爱马仕

可疑的炼金术师举办的集会日，总算到了。

为了参加集会，艾伦在处理完各种业务、结束药局的当日营业后，照著之前说的，换成男装出现在员工们面前。

「哇──艾兰诺大人好帅哦！真是太闪亮了！难以置信的美少年啊！」

珞缇盛赞著艾伦。艾伦展现修长的四肢，在原地转了一圈。

「是吗？不过机会难得，我们就来拍照吧，珞缇妹妹。」

「好的！我们来拍很多照片吧！」

艾伦穿著过膝长筒靴，披著长长的披风，头上戴著毛毡制的三角帽，长发塞在帽子里，戴著夹鼻眼镜，嘴部蓄著短须，看起来就像美少年。

无视开始摆姿势拍照的两人，法马做起简单的变装。

（艾伦只是想玩角色扮演吧？虽然扮起来很好看就是了。）

男装使艾伦显得更加英气焕发了──法马心想。

「晚安，今天请多指教。」

就在这时，药局的门被打开，一名陌生的老绅士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只见那人身上罩著黑色斗篷，看起来可疑得不得了。

「请问你是？」

「哈哈哈，是我。皮耶尔。」

除了戴眼镜，皮耶尔还戴上白色的假发，完全认不出是他。

「咦？法马大人的变装只有这样？」

珞缇瞪大眼睛，蕾贝卡也觉得无趣地嘟著嘴。

「法马，你一点都不想变装吧？」

就连艾伦都皱起眉毛挑剔地说。法马照著之前宣称的，只有穿上斗篷，拉低帽兜而已。他认为这是重视合理性的变装方式。

「只要不会被认出来就好。扮装过头反而更可疑吧。」

「虽然你说得很有自信，但一看就知道是你哦。不信的话你到外头走一圈，要是没人认出你，我们就直接去参加集会。」

法马依言走出药局，十分钟后，他一脸尴尬地回来了。

「大概有十个人向我打招呼。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识破？」

法马盯著手镜，不服气地发问。艾伦以「我就说吧」的表情说道：

「因为你的变装太随便了。所以我才会叫你要认真点，免得被认出来。没办法，这种时候就要靠你了，珞缇妹妹，跟你借件衣服。」

「法马少爷要穿女、女装吗？」

珞缇比法马还要惊慌。但是又显得好奇想看。

「是变装啦。普通的便服就行了，最好是旧衣服。」

艾伦把手放在法马的肩上如此说道。最近，法马与珞缇的身高逐渐拉开，但如果是裙子，就算尺寸小一点，还是穿得下。

「再怎么说，女装都太夸张了对吧？珞缇。」

「我有宽松的衣服！可以借给法马少爷！」

珞缇乾脆地背叛了法马。

「法马少爷，我会帮您穿衣服的！」

法马的抵抗一点用都没有。珞缇开始帮法马换装。每天都以侍女身分帮法马穿衣服的珞缇，非常清楚法马的身材，帮他找了超合身的侍女用围裙装。

「这样就绝对不会被认出来了。」

转眼之间，珞缇就帮法马穿好衣服了。艾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和长假发，戴在法马头上。打工药师们迅速地帮法马上妆。

「哎唷，法马……你真可爱。是美少女耶。」

珞缇点头同意艾伦的话。可是法马本人相当不满。

「烂死了。哪有穿裙子的炼金术师的弟子啊？裙子根本不适合穿来进行炼金术，或者该说做化学实验还穿著裙子，不就摆明了自己是冒牌货吗？」

「烂死了是指那部分吗？法马，你的重点好奇怪啊。」

穿著裙子的炼金术师是假货。这是法马的观点。穿著会露出腿部的裙子进行炼金术，是非常要不得的行为。身为会使用有危险性药物的化学家，必须做好自我保护，不能露出肌肤。

不过仔细想想，艾伦的实验服是迷你裙，而且药局的女性员工也都是穿裙子。虽然法马总觉得这样不太对劲，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这点不用担心。我看过穿著裙子做炼金术的女弟子。要不要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用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法马愤愤地用力摇头。珞缇迅速地拍下两人的照片。

「呵呵，这样很好看哦。我会把照片放入新的写真集里的。」

「什么写真集啊！？」

「我有整套法马大人的写真集哦！」

蕾贝卡笑道。那笑容看起来很危险。

「整套是有几本啊？我什么时候出了写真集啦？」

「很受欢迎哦。因为有那种兴趣的客人不少。啊，也有出其他员工的写真集哦。」

「法马大人……请节哀顺变。」

原本一直消除自身气息的皮耶尔，忍著笑并装出同情的样子安慰法马。赛德列克也不小心笑了，不过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特别去刺激法马。

「这样就行了。我们走吧。」

还没出发，法马就已经身心俱疲了。

◆

三名炼金术师搭著皮耶尔的载货马车，前往举办炼金术学习会的场所──位于帝都郊外的某栋大型建筑物。

参加学习会的炼金术师和药师们，必须在进入建筑物地下入口前缴交入场费。法马等人在旁观察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人左右进入会场，看起来参加者颇为踊跃。

「看来参加的人不少呢。入场费是多少呢？」

法马小声问道，皮耶尔以手指比出数字。

「噢，还真抢钱。不过，就算那么贵，还是有那么多人参加……」

「光是入场费就这么贵，秘仪当然更不用说。没问题的，我已经事先准备好入场费了。我的店多少还是有点赚钱的。」

入场费太贵，皮耶尔显得很心疼。

以学习会的名义收取高额的入场费，但还是有不少药师和炼金术师，即使破产也想参加。这都是为了学到贤者之石的合成方法，藉此翻身致富。皮耶尔说道。

「让我来付吧。是我说想来的。」

法马把三人份的入场费交给皮耶尔。连艾伦的份也出了。

「我不用啦。我不缺钱呀。」

「这我知道，但既然是我找你来的，就由我出吧。」

法马莫名地想表现男子气慨。是不可爱的小孩。

「是吗？那就让你请啰。」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

皮耶尔说著，把钱包的束口绳用力绑紧，迅速收进怀里。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进去吧。我也不敢保证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嗯，走吧。」

法马与艾伦跟著皮耶尔，前往入口。

「晚安，还能进去吗？」

皮耶尔故意以沙哑的声音，向收入场费的人问道。

「快额满了。让我看看你的炼金术师胸章。」

「请。」

皮耶尔和其他炼金术师一样，亮出别在胸口的胸章。真正的胸章上是有登录编号的。

「这两个小孩也要进去吗？但是他们没有胸章哦。」

「虽然没有胸章，不过他们是我的徒弟，请让他们进去学习吧。我会付三人份的入场费的。」

皮耶尔面不改色地答道，把刚才法马给他的钱交给收费员。

法马与艾伦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

（不论是艾伦的男装，或是我的女装，都很可疑吧！）

收费员把脸凑近法马与艾伦，打量了几眼后，并说道「进去吧」，很快就放行了。

法马的担心成为多余，三人顺利过关了。

「我就说吧。」

艾伦得意地对泄气的法马说道。

位于地下室的学习会场是个大厅，虽然点了许多蜡烛，但整体照明还是很昏暗。炼金术师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其中也有不少法马或皮耶尔认识的药师公会的药师，不过没人认出法马一行人。毕竟他们连装扮的性别都改变了，不会起疑也是当然的。法马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对话。

「爱马仕老师实在太优秀了。而且还肯把秘仪卖给我们，真是慷慨的人。」

爱马仕啊，很有炼金术师感觉的名字呢──法马心想，更加仔细聆听。

「听说真的有人以向爱马仕老师买的秘术，成功炼出黄金呢。」

法马一面偷听著众人对爱马仕的评价，一面对昏暗的会场感到怀疑。

（炼金术师喜欢挑昏暗的场所表演炼金术，不敢在亮处表演。不过这也是老套了。）

有心人士可以利用照明，让水银看起来像黄金。翻开地球历史确实有这样的炼金诈骗。

嗅到了诈骗的味道──法马心想。但是他又无法完全肯定这一定是诈骗。毕竟这里是存在著神术的世界，就算有和法马一样，拥有物质创造之类未知能力的炼金术师也不奇怪。

不过，把神术说成秘术，卖给无法使用神术的平民药师，就很不可取了。必须把这行为也考虑进去，仔细看清对方的炼金术才行。法马如此警惕自己。

时间一到，那名可疑的炼金术师就出现了。只见他身穿红袍，脸上戴著白色面具，带著女徒弟一起进场。

（插图009）

「为什么爱马仕老师要戴著面具呢？」

皮耶尔向站在他身旁的炼金术师问道。

「能让黄金像泉水般涌出的炼金术太有吸引力了。假如自己的真实身分被众人知道，不但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国家也不会放过能改变黄金价值的人。正因为他戴著面具，所以他的秘术才具可信度哦。」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呢。」

「因为是诈骗，所以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吧？」

艾伦怀疑地说道。

「欢迎各位参加第八回炼金术学习会。今晚也有许多术师们参加，让我感到很光荣。」

男人的声音很沉稳，但是法马一听到──

（嗯……？这声音我有印象……是在哪里听过呢？）

虽然他有印象，但是想不出是在哪里听过的。是来过药局的患者吗？法马寻思。

「他是平民吗？说话的口气像是贵族耶。」

疑惑的艾伦向皮耶尔发问。

「这个……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但是因为没有地方腔，所以应该是帝都出身的贵族吧。但是对金钱这么执著，我想八成是下级贵族。」

上级贵族有相当多的岁俸以及领地，不需要烦恼钱的问题。基于这样的论点，皮耶尔认为爱马仕应该是下级贵族。

「不过还是隐瞒了身分呢。说不定根本不是帝国的炼金术师。」

「他应该有身为诈骗犯的自觉吧？如果他真的是那么厉害的炼金术师，大可光明正大地在皇帝陛下前表演秘术，成为宫廷炼金术师。这样一来，不但能成为上级贵族，还能得到帝国的庇护，不是吗？」

「现在开始，将以贤者之石和铅进行炼金之术。」

炼金表演开始了。爱马仕的女助手拿出一块号称是贤者之石的红色矿物，将其打碎。矿物的内部也是红色的，在烛火照耀下闪烁著红宝石般的诡异光辉。爱马仕的信徒们全都陶醉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

「这块矿物即使打碎，内部也是红色的。这样一来，大家就能明白这是贤者之石了吧。接下来，要把这贤者之石融化并加入铅，进行反应。贤者之石能让物质变得更优质，大家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

爱马仕说完，把那矿物放入玻璃蒸馏器中加热，蒸气冷却后，成为液状的金属。

就在这时，法马闻到一阵硫磺味。

（爱马仕说的贤者之石，是朱砂吧？如果是的话，就连诡计都谈不上了。）

朱砂是硫化汞的天然矿石，加热后会分离成硫磺与水银。假如法马没猜错，加热出来的液态金属，就是水银。

「那不是贤者之石，是朱砂吧？」

在场者都是炼金术师，应该有人知道朱砂才对。法马对此感到很讶异，悄声向皮耶尔发问。皮耶尔连连眨眼说：

「朱砂？那是什么？」

「是硫磺与水银的化合物。名字叫什么呢？就是采集固体水银时的那个啊。」

艾伦听了，伤脑筋地笑道：

「咦，你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水银是在液体状态采集的哦。不是那种红色的结晶啦。为什么红色的结晶能变成水银呢？」

天然水银都是以液态采集的──艾伦充满自信地说道。

「是这样吗？谢谢，我学到了。」

由于是不同世界的关系──法马调整自己的想法。

（不过地球上偶尔也能采掘到液态水银……这个世界采集到的水银都是那个样子的吗？挖掘方法和地球不同呢。）

就在这时，爱马仕说话了：

「好了，我已经将贤者之石融化了。在场的各位，有人带著铅吗？」

因为每次爱马仕都是以铅变成黄金的，所以有不少炼金术师带著铅参加集会。

「用我的铅吧。那炼出来的黄金就归我对吧！？」

「是的，会送给你哦。我保证。哦，不用这么多，只要一点就够了。」

正当爱马仕准备把炼金术师提供的铅，以及化为液状的贤者之石放入坩埚时……

「让我看看坩埚的内部。」

观众中有人如此说道。

「没问题的，请尽量检查吧。」

爱马仕拿起坩埚，把内部展示给站在前排的炼金术师们看。

「是空的……」

「各位已经确认过了吧？那么我要把贤者之石和铅放入其中了哦。」

等会场再次安静下来，爱马仕把贤者之石和铅一起放入坩埚。

「现在开始炼金。为了保证没有造假，我不会用手碰触坩埚的。」

爱马仕把坩埚放在火上开始加热。接著开始念起咒文，做一些可疑的施术动作。

（只是把咒文说出来而已，不是神术。但是不会使用神术的平民药师，是无法分辨的。）

不过法马可以分辨。爱马仕说的长长的吟诵词，不是发动吟诵，也没有灌入神力。虽然他有可能是神术使用者，但是并没有在这里使用神术。因为来参加炼金术学习会的，全是平民炼金术师与药师，因此无法看出这点吧──法马心想。

炼金术师们大气不敢吭一声地看著表演。爱马仕在凝重的气氛下继续吟诵了一段时间。

「这位先生，帮个忙吧。」

爱马仕随手指定一名站在前方的老炼金术师，要他以火钳般的钳子夹起坩埚，将其倾斜，把内部展示给大家看。

「这、这样吗？」

「请再拿斜一点，好让大家看清楚。」

火焰消失后，坩埚中出现了并非一点，而是好几大匙的黄金。

「炼金成功了。」

爱马仕得意地宣布，现场爆出喝采声。

「爱马仕老师是天才！是大贤者！」

「你是真正的炼金术师！黄金的量比放入的铅更多呢！」

炼金术师们陶醉在表演之中，不住地称赞爱马仕，为他鼓掌。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人成功地炼出黄金，因此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怎么样？法马大人，您看出了什么诡计吗？」

看完整场表演，还是看不出破绽的皮耶尔，向法马问道。

「水银加热后会蒸发，这是当然的。但是从加热的水银和铅中出现黄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虽然法马怀疑水银中可能混入了其他物质，但是，从貌似朱砂的贤者之石加热、蒸馏出来的水银，纯度应该很高才对。

融化贤者之石时使用的是玻璃蒸馏器，除非蒸馏器的内侧原本就涂了什么，否则不可能混入其他物质。就算混入了，坩埚中应该也会留下杂质才对。法马回忆著爱马仕的表演过程，思考他是如何达成诡计。

可是，坩埚底部除了黄金之外，没有其他物体。

（唔……没有以别的坩埚替换，也没在坩埚中放入其他东西。）

法马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起来。既然不是以神术制造黄金，就一定有什么诡计。比起拆穿秘术，法马现在的心情，更接近想识破魔术秀的机关。

「所以那个贤者之石是真货，可以凭空变出黄金？」

艾伦不相信地噘嘴道。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眼见为凭。也难怪有那么多炼金术师会每周都来了。」

皮耶尔皱著眉，沉默下来。原以为是诈骗，没想到是真的──他似乎开始这么想了。

「是吗？但我还是认为那贤者之石其实是朱砂呢。」

另外两人都快要相信贤者之石是真正存在的了。可是法马不以为然。

（只看一次表演，无法瞭解其中的玄机。但是从沉积下来的黄金形状看来，那确实是融化过的黄金。是融在水银里吗？）

黄金能融化在水银里，变成名为汞齐的合金。假如把融有黄金的汞齐加热，水银蒸发后，黄金就会残留下来。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会冒出大量的水银蒸气才对。

「『水银消除』。」

法马代替爱马仕消除污染会场的有毒物质。吸入水银蒸气是非常糟糕的事。但是爱马仕不管这些，只是沐浴在掌声与赞美之中。

「你们之中，应该有人认为这是假金子吧？」

爱马仕露出无敌的笑容，以演戏般的口吻说出炼金术师们如梗在喉的话。在场的炼金术师中，也有仍然感到半信半疑的人。

「有人想检查这些金子吗？请尽管确认。」

爱马仕环视会场，皮耶尔举手道：

「可以用试金石测试吗？」

皮耶尔也是炼金术师，他特地带了试金石过来，可以说是准备万全。试金石是一种用来测试黄金纯度的石头。把黄金在试金石上摩擦，依黄金的纯度不同，留在试金石上的条痕颜色也会不一样，假如是假金子，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当然没问题。请尽管试吧。」

爱马仕游刃有余地说道。怀疑是在其他金属表面镀金的皮耶尔，特地削掉表层，以试金石摩擦金属的内部。就结果来说的确是黄金。虽然不是最纯的，但是只要加以提炼，就能成为纯金了，所以不是问题。能炼出黄金才是重点。

「说不定是表面镀了很厚的黄金，我可以把它整个切开吗？」

皮耶尔退下后，其他抱持同样怀疑的炼金术师问道。

「可以啊，就算把整块金属拿去测比重也没有问题哦。」

炼金术师以刀子切开金属，剖面是耀眼的金色。

「确实是黄金……！」

「只要有贤者之石和铅，就能炼出黄金了……！把那秘术卖给我！」

至此，已经没有人怀疑爱马仕了。爱马仕在表演过程中完全没有碰到坩埚，而且坩埚本身也没有被过动手脚。

「明白贤者之石是真的，想购买以贤者之石炼金的秘术的人，请在散会后找我的徒弟报名。今晚参加的人可以享有优惠哦。」

爱马仕进入推销模式，或者该说是发表胜利宣言吧。

「我要买！」

「贤者之石是真的！」

不少炼金术师拿著少到可怜的金币，抢著要买秘术。那应该是他们的所有财产吧。这些人已经完全相信爱马仕的炼金术是真的了。

「怎么办？法马，难道那是真的？」

艾伦也看不出破绽。虽然今晚又出现了许多诈骗受害者，但是法马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我有一些在意的部分，我过去看一下……在证据被湮灭之前。」

法马向艾伦与皮耶尔说完，立刻钻过人群，走到最前方。

助手正准备收拾表演用的道具，法马假扮的美少女女仆向前踏出脚步。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呢？」

爱马仕注意到法马，问道。

「可以让我再看一次那坩埚吗？」

法马尽可能地逼著嗓子，以假音说道。他才十二岁，还没进入变声期，再加上故意以假音用女性的口气说话，应该不会穿帮才对。

「哦，可以啊。」

法马仔细观察坩埚，发现一件事。

（坩埚的表面，是多孔质的呢。）

注意到这点的法马，以火钳轻敲坩埚。就如他猜测的，依敲打的部位不同，声音也有变化。

（哈哈……原来如此。）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已经有其他术师检查过了哦？」

爱马仕心虚地加快说话速度，感觉更可疑了。法马问道：

「不，是我多心了。对了，从贤者之石抽出的液体金属似乎还有剩，可以请您再表演一次精彩的秘术吗？我个子矮，刚才被术师先生他们挡住，所以没看清楚呢。」

法马吹捧著爱马仕，要求他再表演一次秘术。

「不管做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哦。要表演也可以，但是换个新的坩埚吧，这个已经沾上太多黄金了。」

爱马仕对法马笑道。他应该把法马当成某个炼金术师的无知徒弟了吧。但是法马没有笑。

「继续用这个坩埚也没关系哦。不对，请务必用这个坩埚。」

透过面具，可以看到爱马仕的眼神稍微游移了一下。法马没有看漏这点。同一个坩埚是无法再次成功炼金的。法马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故意这么要求。

「根据我的猜测，这个坩埚已经无法出现黄金了。」

「小妞，给我闪边去，不要在这边乱。这个秘术太花时间了，我们要看其他的秘术。」

不明白法马意图的观众们，开始嘘他。

「小孩子不要挡在前面。不管做几次，结果都一样啦。集会只到天亮为止，没时间了。快点让我们看新的秘术。」

「到后面去啦！」

一名性急的男人揪住法马的后领，把他向后拉。法马趁机以发夹轻轻刮了一下坩埚内部，回到艾伦他们身边。

「没错。学习会的时间有限，我们还是把握时间进行下个秘术吧。接著要展示的是何蒙库鲁兹。」

爱马仕咳了一声，继续进行表演。也许是多心，但他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展示何蒙库鲁兹，是学习会的重头戏。

「我回来了。」

回到艾伦与皮耶尔身边的法马说道。

「有弄清楚什么吗？」

艾伦充满期待地问道。

「『铅消除』。」

法马检视著留在发夹上的残渣，最后扫兴地说道：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该说，现在终于知道了。」

「是吗！？说明一下吧！」

坩埚底部有很多小孔洞。

由于水银的表面张力非常大，在一般情况下，就算把水银放入坩埚，也无法流入那些孔洞里。但假如那些孔洞下方塞满金粉或铅之类的金属，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水银会被那些金属吸引，流入孔洞。

爱马仕事先在坩埚底部放入金粉与铅，或者是两者的合金。

加入水银后，水银会流入孔洞，与其中的金粉与铅混合在一起，成为汞齐，换句话说，就是制作合金。

接著再加热坩埚，水银成分高的汞齐，不需要太高温就能融化为液体。只要斜拿著坩埚，金铅汞齐就会从孔洞中流出。继续加热的话，铅会成为一氧化铅，再因为毛细现象，渗入坩埚表面。

至于水银，也会因加热而蒸发，最后只剩黄金留在坩埚底部。

这样懂了吗？法马看向艾伦与皮耶尔，两人的表情很明显是有听没有懂。法马放弃再次说明。

「呃……也就是说？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黄金会留下来。这不是神术，更不是点石成金的炼金术。」

「是吗！虽然听到一半开始听不懂，不过我现在懂了！」

刚才，法马以火钳敲打坩埚，以发夹刮下坩埚内部的材质时，看到底部的孔洞，而且发夹上也沾著铅。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我想不会有错。只要他再表演一次，我就能确定了。」

别直接戳破爱马仕，应该等到下次集会时再拆穿他的伎俩──法马心想。

「该怎么拆穿他好呢？下次由我们准备坩埚让他表演，应该是最好的做法。就算现在说他造假，证据也不够多。难怪可以公然诈骗，准备得真是周全呢。」

虽然法马很佩服爱马仕的手法细腻，但是不能让牺牲者继续增加，所以法马没打算放他一马。毕竟有人因诈财而死，而且还有人因假药而受害。

「反正都来了，就把所有表演看完再回去吧，免得浪费入场费。」

炼金术之后，是展示何蒙库鲁兹。

助手搬来一个大型烧瓶，上面盖著黑布。

根据爱马仕的说明，何蒙库鲁兹是将人类的精液与血液放入蒸馏瓶中，使其腐坏，接著把人类的血液与出现于烧瓶中的人工生命混合在一起，将烧瓶维持在马的体温中，连续培养四十周而诞生的人造人。

「但是没有证据是从那烧瓶中诞生的吧。必须拍照做纪录才行呀。」

艾伦小声地表示不满。

「也就是说，是以那个烧瓶重现子宫环境呢。」

法马悠哉地如此说道。

把受精卵放入人造子宫或人工胎盘中，将其培养成人，这概念法马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放入的只有精子，不是受精卵的话，就算培养也没用。

这也是当然的。这个世界的人还不知道卵子的存在，而是认为女性的子宫和男性一样都会制造精子。虽然现代地球人一定会认为这是胡说八道，不过地球的中世～近世，对生殖方面似乎也有同样的误解。

「对了，在传闻里，他制造出的是人类的小孩吗？还是像何蒙库鲁兹那种非人的生物？」

法马向皮耶尔进行确认。

「只听说是『小人』而已。」

皮耶尔也不清楚详情。总之，观众们对烧瓶中的生物都很感兴趣。

「我想问个问题。照你的说法，生命必须有精子和卵子才能创造吗？」

虽然知识量不如帕雷，不过艾伦也很认真地把法马写的医学·药学教科书都看过了。起初，艾伦对卵子的存在感到半信半疑，可是参观了被法马的教科书启发，因此开始实施的首席御医克洛德的大体解剖，实际看到滤泡与卵丘后，她开始相信卵子的存在。也总算明白，就生殖器官的机能来说，卵巢和精巢有多么重要。

数亿个精子，必须经过激烈的竞争，才能得到一颗卵子的受精权。瞭解到生命的诞生是这样的奇迹之后，艾伦开始对生命感到与守护神的祝福不同的神秘感。

「嗯。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制造生命，是无法成功的。」

法马回道。

「不能说完全不可能，表示还是有可能？」

「使用人工生殖技术的话，是有可能做到。」

法马的话太深奥了。「你的世界观，到底是什么样子啊？」艾伦感到很惊恐。就在这时，爱马仕的声音响遍会场。

「这就是何蒙库鲁兹，请仔细观赏吧！」

「总算来了。」

与艾伦的期待不同，法马在看到黑布下的烧瓶后，无力地说道：

「我说啊，这样太犯规了吧。」

傻眼到说不出话，就是这种情况吧。法马心想。

烧瓶中的，乍看之下，是只有人类手指大小，穿著衣服的小人。但是在法马眼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噢噢……小人在动呢……」

但不知情的观众，则是惊呼不已。

「看起来是有点像人……」

爱马仕对想挤到前方的观众们说道：

「不能太靠近，它很神经质，不喜欢被人盯著看。」

「是活的。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原本怀疑是以尸体耍把戏的皮耶尔，在看到灵活地动来动去的小人后，不得不承认那是活著的生物。艾伦向法马问道：

「不是死掉的胎儿呢。你觉得呢？」

「只能说，太令人失望了。」

法马以此为前言，先帮他们打一下预防针，免得两人太失望。

「是帮无毛症或是没有毛发的品种猴子化妆后，戴上假发，穿上衣服而已。」

艾伦和皮耶尔差点大叫出声。

「哪有那么小的猴子！只有手指大哦？而且手和脸都和人类一样哦？」

「而且身上也没有毛啊！」

皮耶尔点头同意艾伦的话。

「只是你们不知道有这种猴子而已。」

在地球上──虽然必须如此加注，总之地球上有名为倭狨的，体型只有手指大小的猴类。这个世界的人类还没完全瞭解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只要使用异世界罕见的迷你猿猴，就很容易让人相信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是没办法反驳啦……但如果是猴子，它身上的毛呢？皮肤和手指都很光滑哦？而且不像被剃掉的。」

「不管看起来多像人类，还是有分辨的方法。你看，它没有眼白对吧？所以它是猴子或其他种类的野生动物，不是人类。这种伎俩太掉漆了。」

果然是假货。法马觉得很没劲。

「裙子底下应该有尾巴才对。就算把尾巴切了，也会留下痕迹。唔──能不能掀开它的裙子呢？」

好想掀裙子哦。法马说出听起来很变态的话。

何蒙库鲁兹离开容器的话会死，所以只能隔著烧瓶观看。这传说掰得挺不错的嘛，法马佩服地想著。这样一来，就不能用手触摸、检查了。

但，就在这时──

『……！……！』

（嗯？）

被假扮成何蒙库鲁兹的猴子嘴巴在动。

彷佛说话似的动法。也许是发现声音传不出烧瓶吧，只见猴子在玻璃瓶瓶身上吹气，开始写起字。

『救命，这男人』。

见到那几个字，法马浑身发毛。

「哎呀，展示到此为止了。」

爱马仕以黑布遮住烧瓶。

助手接过爱马仕交给她的，装有何蒙库鲁兹的烧瓶后退下。

「它刚才……在写字！！」

法马为了提醒众人，努力大叫，可惜声音被埋没在观众激动的喝采中。

「虽然何蒙库鲁兹懂人语……但刚才只是乱画一些像文字的涂鸦而已吧。他写了什么吗？」

看在皮耶尔眼中似乎是这样。

「不，那些字是有意义的。它在求救。」

猴子拥有与人类同等程度的智慧。这场面瓦解了法马的常识。爱马仕似乎明白何蒙库鲁兹会写字，所以不让它写到最后。

（那猴子想告诉我们爱马仕对它做了什么，并且向我们求救。所以爱马仕才不让它写完。）

在地球上，就法马所知，没有会写有意义文字的猴子。

假如给猴子打字机，让它随机打字，而且没有限制打字时间的话，必然能够打出有意义的文字。这叫『无限猴子定理』。

但是，必须花上如宇宙终结般漫长的时间，才能写出十几个有意义的文字。

也就是说，那只被假扮成何蒙库鲁兹的猴子，绝对不是偶然乱写出那些字的。

（果然有问题！这是以神术做的吗！？）

「喂，它刚才在写字对吧？」

除了法马，似乎也有少数观众发现了这件事。

「让我们再看一次！」

其他观众听了那些人的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要求起来。

「我很遗憾，但是不能让各位看太久。因为那是非常脆弱的生命，长时间展示在许多人面前的话，会开始自残的。」

爱马仕以极为正大光明的理由拒绝了观众的要求。

「为了补偿大家，我来表演个有趣的秘术吧。这些是玫瑰种子，把贤者之石放入其中，十秒后，种子就会开花了。」

爱马仕拿出一个装满种子的木箱，放入贤者之石后，盖上盖子。

接著，他一面念著咒文，一面晃动、翻转箱子。

念完咒文后，爱马仕打开箱子……箱中满是盛开的玫瑰。

「噢噢噢！」

观众热烈鼓掌喝采，已经没人记得何蒙库鲁兹的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力量能让种子瞬间开花吗！？光是摇晃箱子就能开花！？」

不例外地，艾伦又惊讶到推眼镜了。从刚才起，她就一直被爱马仕的诡计耍得团团转，完全无法提出合理的怀疑。假如一个人来，肯定会被骗吧。法马觉得有点哀伤。

「因为他摇晃了箱子啊。这种做法，和骗小孩没两样。」

法马没放过爱马仕的任何动作。虽然没碰到内部，但是有摇晃箱子。

「摇晃……为什么光是摇晃箱子就会开花呢？我不懂哇。」

「只是在花的上层铺满种子而已啦。摇晃容器的话，巴西果效应就会让体积大的物体浮到上层。只要实际做过就能明白了。不管是谁都做得到哦。」

把大小不同的颗粒放在容器中，加以摇晃后，体积较大的颗粒会浮到上层，较小的颗粒会沉到底部。在地球上，这种现象称为巴西果效应。

「巴西果？那是什么？」

（啊，这个世界没有巴西，所以不能说巴西果效应呢。但是这部分无法说明。）

反正最后就是会变成那样啦。法马含糊带过。

「他就是以这些伎俩来吸引人买下贤者之石的呢。」

差点上钩的皮耶尔，擦著冷汗说道。

在那之后，爱马仕又展示了一些特别的生物、做了几项表演，但是看在法马眼里，全都不超出魔术手法的范畴。爱马仕夸张地介绍他制造的合成兽，并且捏造了精彩动人的研发血泪史。

「你看！那只蛇长了脚耶！还有双头蛇。居然是活的，真是惊人。到底是怎么做出那些合成兽的呢！？」

「只是普通的有脚蛇和双头蛇罢了。不是合成的，它们是天生就长那个样子。自然界偶尔会出现这样的畸形生物。」

法马面不改色地说道。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解说理所当然的事。

「你一点都不惊讶耶。冷静成这样，真无聊。」

「因为都是以前看过的生物。而且蛇在很久以前，是有脚的。」

（爱马仕可能有收集畸形生物的兴趣吧……他在这方面似乎懂很多。）

从一连串的表演，可以看出爱马仕拥有相当程度的学识与能力。

「法马！人体飘浮起来了！？」

布帘再次拉开，被爱马仕催眠的女助手水平地飘浮在半空中。为了证明不是以绳索垂吊，爱马仕开放观众检查女助手上方的空间。

「真的飘起来了！」

「这是把弯折的金属棍固定在爱马仕腰部，以金属棒撑住那女性。只要使用类似的道具，你也可以做到哦。虽然我能当场拆穿他，不过今天就算了。」

这果然也是已知的魔术。法马以死板的语气解说道。

「不过，说不定是真的飘浮起来了呀。你也会飞不是吗？」

原本认定爱马仕绝对是骗子的艾伦，如今变得半信半疑了。就诈欺师而言，爱马仕可说是一流的骗子，再这样下去，被骗的人只会愈来愈多。当成魔术表演来欣赏是无所谓，但是因此被骗，就伤脑筋了。

「不能坐视不管呢……乍看之下，太有可信度了。」

名为炼金术学习会的集会，在喝采中落幕。

「谢谢各位欣赏今晚的演出，欢迎再次光临。」

爱马仕说完，想购买秘术的炼金术师们一拥而上，围绕在他身边。

（难怪来参加集会的人会愈来愈多。）

就算只是单纯的魔术秀，也是能令观众满足的表演。

收取高额的入场费，再加上爱马仕高明的话术，是非常富有娱乐性的魔术秀。客人们也全都很满意。

「表演似乎到此结束。很精彩呢，法马大人。」

皮耶尔说道。法马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

「的确是很有趣。就算这些全都是假的，也看不出所以然。法马，你为什么能够全部看穿呢？」

无法看破对方的把戏，艾伦似乎觉得很不甘心。

「因为我本来就知道这些伎俩，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只是这样而已啦。」

「也就是说，法马大人认为这些全是造假骗人的？」

皮耶尔试图做出结论。

「与其说是造假，不如说是表演有名的魔术或一般人不知道的现象，但是让人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炼金术造成的吧。话术高明，也是表演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

假如让法马发表感想，他觉得比起诈欺师，爱马仕更应该去当魔术师或表演家，那样不但能正大光明地表演，而且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赚钱。

不过……法马陷入苦思地皱眉。

「只有何蒙库鲁兹……虽然是猴子，但不只是猴子。那说不定是真的。」

只有何蒙库鲁兹。那不是单纯的魔术表演，令人起疑。可以的话，法马想买下何蒙库鲁兹，或是再看它一眼，让它把中断的文字写完。

它会写出那些文字只是偶然吗？或者有什么法马不知道的内幕？法马想厘清真相。

「你打算怎么做？要去拆穿他的假面具吗？我是无所谓。你准备好了吗？」

艾伦把手放在神杖上，一副随时可以战斗的模样。

相对的，法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带著药神杖的话，他本身会在黑暗中发亮，所以不能在晚上带著药神杖行动。但就算空手，法马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就是了。

「至少，要查出何蒙库鲁兹的真相才行。」

「那当然！」

法马等人正在等客人散去，一道年轻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晚安，各位对我老师的秘术有兴趣吗？」

是担任爱马仕助手的女炼金术师。

「爱马仕老师说，假如各位有事找他，他会在别的房间与各位见面。」

「只有我们吗？」

皮耶尔惊讶地问道，脸上露出警戒之色。尽管这邀约过于可疑，法马还是回道：

「今晚的秘术真是太棒了。我们不但想购买秘术，还想再看一次何蒙库鲁兹。」

「……何蒙库鲁兹，是吗？」

女炼金术师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请随我来。何蒙库鲁兹在这里。」

「哇啊！谢谢你！」

法马尽可能装出开心的模样，暗自戒备起来。

第四卷 第八话 湖底

一行人穿过建筑物中错综复杂的走廊，跟著女炼金术师踏上通往地下的漫长螺旋梯。周围很安静，喀、喀的脚步声诡异地在四周回响。

抚触肌肤的空气逐渐变得凉冷。愈是向下走，湿度也愈升高。

接著，众人脚边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这是哪？」

艾伦保持著一定的前进速度，向法马悄声问道。

「是洞窟吧。」

螺旋梯朝地下洞窟延伸。这是个相当宽敞的钟乳石洞，下方似乎是地底湖。又不知走了多久，正当法马开始觉得自己彷佛被地底吞噬而心生厌恶时，悬空的螺旋梯到了尽头。「这里是哪里？」法马正想发问，女炼金术师已经默默地停下脚步。法马的警戒提升到最高点。

「没有路了呢。何蒙库鲁兹在这里吗？」

「这是在做什么？」

艾伦也追问道。不管怎么想，来到这种地方都太诡异了。法马等人正感到疑惑，呼！女炼金术师突然吹熄了灯火。

那灯火是唯一的照明，于是三人同时失去了视力。

「呜啊！？」

皮耶尔忽然发出闷哼，接著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很明显是被人推落湖里了。

「皮耶尔先生！！」

有那么一瞬间，法马很后悔自己没把药神杖带来。但他又立刻切换思考，从口袋中掏出被称为大秘宝，半物质化的职员证。法马将神力灌入大秘宝中，身体开始发光，也产生了不知该说是浮力或是升力的力量。

法马发出的光照亮了整个洞窟。皮耶尔面部朝上地漂浮在遥远的地底湖的水面上。他还有呼吸，以诊眼观察也看不出外伤。他果然是被推下去的。

「艾伦！？」

一恢复视力，映入法马眼中的，就是女炼金术师以凶器直指艾伦咽喉的场面。法马紧急地以大秘宝挡下攻击，凶器因此化为粉碎。也许是畏惧法马那不像小孩子的力量吧，女炼金术师向后退，与法马拉开距离。

「你在做什么！」

艾伦差点就被杀了。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法马有种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的感觉。

「『水矛枪』！」

听到法马的声音，艾伦迅速掏出神杖，以神技击飞了女炼金术师。

尽管女炼金术师在极近距离挨了艾伦一记攻击，不过还是以单手抓住了螺旋梯的边缘，没有落入湖里。只见她身体如弹簧般一翻，凭空跃起，跳到比艾伦、法马更高处的阶梯上。一落地，就掏出黑色的长剑。艾伦毫不畏惧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杀人灭口吗？」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奇异黑影从湖底浮现。虽然看不清楚那东西的全体模样，但是可以明白，那东西正为了吃掉皮耶尔而张开大嘴。从嘴部的尺寸推算，那怪物应该有鲸鱼那么大吧。

「噫……那是什么！？」

察觉到危险，皮耶尔脸上出现恐惧之色。法马双腿一蹬，朝下方猛冲：

「皮耶尔先生！」

法马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皮耶尔拉出水面。但是仍然没有脱离怪物的口部范围。一碰到地底湖的湖水，法马的手就感到一阵灼热，同时也嗅到轻微的刺激性臭味。

（这个地底湖，是强酸湖！）

法马恐惧了起来。在地球上的火山地带，有不少低于PH1的强酸性硫酸湖。但是为什么帝都会有这种湖呢？法马没空思考，在右手握住皮耶尔的情况下使出消除能力。

「『硫酸消除』。」

法马以消除能力，于瞬间消除了整座硫酸湖。嘴巴还没合上的异形怪物因此直接坠入深深的湖底。法马也消除了自己和皮耶尔身上的硫酸，并抓著皮耶尔，藉著职员证的浮力，向上飞升，回到阶梯上。

「飞起来了……！？」

女炼金术师愕然道。她看不见被法马握在手中的大秘宝，就算看见了，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似乎打算把我们推到硫酸湖里，让我们尸骨无存。但是很遗憾，你做不到了。」

目睹女炼金术师对皮耶尔展露的杀意，法马已经不打算放过她了。

「做好觉悟了没？」

艾伦已经以神杖将她逼到螺旋梯的边缘。尽管女炼金术师手中有剑，但是只要再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还是投降吧。放下武器，慢慢走过来这边。」

法马说道。他打算让对方招出一切后，再把她交给卫兵。

但是那女炼金术师似乎还想挣扎。只见她倏地抓住艾伦的神杖后用力一拉，想让艾伦掉到地底。法马抓著扶手、站稳脚步，搂住艾伦的腰，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女炼金术师因法马的缘故失去平衡，尖叫一声，头下脚上地掉下阶梯。法马握紧大秘宝，紧追著女炼金术师，向地底飞去。

「可恶！」

法马来不及抓住她的手，女炼金术师一头撞上地面。法马自己也差点撞上地面，他连忙调整大秘宝的浮力，紧急煞车。

湖底有一条深黑色，长得像鲶鱼的巨大怪鱼，已经因为摔落地面而断气了。怪鱼身旁，是肢体破碎到看不出原形的女炼金术师的尸体。

（没来得及……！）

她瞬间死亡。

法马感到一阵郁闷。假如自己没有消除硫酸湖，女炼金术师也许就不会死了。法马无法不这么想。只要没立即死亡，法马就能以『初始之救赎』来帮忙续命。但是已经死了的话，法马就无可奈何了。

虽然说她想杀死皮耶尔和艾伦，所以算是罪有应得，可是法马的罪恶感仍然无法消除。她的遗体迟早会被重新生成的硫酸湖吞没吧。法马拿下她的戒指作为遗物。

法马茫然地看向周围，这才发现湖底有一层厚厚的水晶，似乎是水晶矿脉。而且那带著透明感的光芒，法马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正当法马被水晶层夺走注意力时，女炼金术师的尸体上突然出现一层薄薄的光膜，几秒之后，那光膜被吸入水晶之中。假如人类有魂魄，那么这场面，看起来就像水晶把魂魄吸走了似的。法马瞪大眼睛。

（这个，和药神杖是同样的材质？）

法马一降落在湖底的水晶层，周围就因感受到法马的神力而开始发光。水晶中有一些特别透明的结晶，法马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透明结晶并试著注入神力。神力被增幅了。

（是晶石……和镶在药神杖上的晶石一样吗？原来那种晶石生长在这里啊……嗯？那是什么？）

几乎占据整片湖底的水晶层的中央部位，埋著一块宽度与成年人差不多的正方形石板。石板上渗满了水滴，而且愈来愈大颗。硫酸应该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吧。

（是这块石板，制造出这么巨大的硫酸湖吗……？）

一点一滴地，经过数十年，不，数百年的漫长时间，形成这座硫酸湖。石板也许是以法马不知道的神术制作的，可以从石板上感受到残留的微弱神力。

「这是、引力……？」

法马感到石板似乎在拉扯法马手中的大秘宝。他慎重地走近石板，小心翼翼地探头。

「这是……」

彷佛一直等待著法马的到来似的，石板上浮现以光交织而成的药神纹。

『此乃仿徨魂魄的居处。于尽头之地的泉水等待应造访之人。』

药神纹的下方出现一行由光形成的古代文言文，一闪即逝。法马任凭引力拉扯，将大秘宝贴近石板。一碰到石板，原本包围著大秘宝的白光，立刻成为光束。

近乎直线的透明光束，留下惊心动魄的瑰丽光芒后，朝某个方位射去。神秘的场面使法马感到无比震撼。

（难道说，跟著这道光走的话，就能找到与药神有关的遗迹？）

那道光指示的，应该是所罗门口中的圣泉吧。

从大秘宝发射、雷射光般的人工光束转眼之间就消失，被吸入大秘宝之中。

法马迅速地以地面上的建筑物隔间计算位置，将石板与大秘宝产生的光束指示方向牢记心中。

「直接摔死了。没办法把遗体带上来。」

法马飞回艾伦与皮耶尔身边，藏起心中的激动，告诉艾伦在湖底发生的事。艾伦以不安的眼神看著法马，至于皮耶尔，也许是因为恐惧与冲击太强烈了吧，已经昏过去了。

「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法马听见有什么人从阶梯向上跑的声音。

「上面有人！」

「说不定是爱马仕！你快把皮耶尔先生叫醒！」

不能让他逃走！法马握住大秘宝，几乎垂直地朝上方疾飞。但是就算飞出螺旋梯、来到走廊，还是没看到任何人影。

法马以诊眼透视整栋建筑物。爱马仕身上没有什么大病，但是有蛀牙。法马本来就会以蛀牙的数目与位置作为个人识别资讯，而且在炼金术秀时，他早已以诊眼仔细地检视过爱马仕，确实掌握爱马仕的个人特徵了。尽管如此，法马还是找不到人。也许爱马仕是利用秘道逃走，骑马离开了吧，总之人已经不在建筑物里了。

又过了一会儿，螺旋梯传来艾伦与皮耶尔的脚步声。两人气喘吁吁地追著法马上楼，看起来累歪了。特别是运动量不足的皮耶尔，两腿都快站不直。

「辛苦你们了。可惜没能追到人。不过应该是爱马仕吧，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

法马慰劳著两人，毕竟他们和法马不同，是靠自己的双腿爬了将近一百公尺高的楼梯上来的。

「呼、呼……法马大人，您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快跑上楼呢？」

皮耶尔羡慕地说道。不知道法马会飞的他，以为法马是靠著年轻和体力，才能这么快上来。

「被他发现我们了吗……在我们被他的手下吸走注意力时，让他溜了。真是失算。」

艾伦不甘心地以神杖敲打地面。

「不，他跑不掉的。我们有变装，所以他不知道我们是谁。而且我想，应该不用多久就能再见到他了。」

「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已经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了。」

一定要揭穿他的假面具，让他因诈骗炼金术师，并且害死人的事接受制裁。还有，要解开何蒙库鲁兹之谜。法马如此下定决心。

第四卷 第九话 贤者之石与长生不老的秘术

与炼金术师爱马仕对峙那晚的几天后，某日傍晚。

「那么，我该去皮耶尔先生那边了。」

「路上小心哦。」

正在收拾药局的珞缇与艾伦、赛德列克，目送法马离去。

「艾伦和珞缇也要小心，要在天黑前回去哦。」

虽然异世界药局的警备已经被加强过了，但是自从爱马仕逃走之后，法马就很担心其他人被爱马仕或居心不良者袭击。特别是艾伦，因为她不是搭马车而是骑白马通勤的，假如在回到伯爵家的路上被偷袭，法马没办法立刻赶过去救她。

「不用担心。你以为我是谁？我会反过来把对方冻成冰棒的。」

为了让法马放心，艾伦逞强地笑道。就水属性神术使用者来说，艾伦相当优秀，假如是普通对手，应该不成问题。但对手是爱马仕的话，法马还是觉得很不安。

「我也会和赛德列克先生一起早点回去的。话说回来，皮耶尔先生还好吗？」

珞缇关心起皮耶尔的近况，法马含糊地点头说：

「可能需要治疗两周吧。」

离开药局的法马，与随行的骑士护卫一起前往皮耶尔所在的树荫阳光药店。

法马走入树荫阳光药店的大门，从后门前往皮耶尔的病房。皮耶尔的女儿已经等在门口了，看样子，她似乎等了很久。

「您、您好，法马大人。」

「你好。你爸爸还好吗？」

「是，好一点了。」

那场集会之后，被女炼金术师偷袭，掉进硫酸湖的皮耶尔怎么了呢……就是受到颇为严重的化学灼伤。因此，法马每天都会来皮耶尔的药店，仔细地为他处理灼伤。

「打扰了，我是法马。」

「哦哦，法马大人，老是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皮耶尔身上贴满烧烫伤敷料，看起来很痛，但他仍坐在床上记录调剂药局公会帐簿，听到法马的声音，便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和眉毛都变得稀稀疏疏的。

化学灼伤的深度分为一～三度。一度是侵犯至表皮层，二度是侵犯至真皮层，三度是侵犯至整层皮肤。皮耶尔的伤介于一～二度之间。

他被硫酸腐蚀的时间大约数十秒，多亏法马迅速地消除物质，所以没有变得更严重。但是因为皮靴和裤子等下半身的衣物大面积地浸泡在湖水里，所以全身的毛发以及一部分真皮层，都被硫酸腐蚀了。

还有，虽然不至于失明，但是眼球与黏膜部分也发炎得很严重。

受伤后的第一天，法马担心皮耶尔全身发炎，所以将他带回梅德西斯家，紧急地帮他吊点滴，与帕雷二十四小时轮流照护他。

幸好，当初基于保险起见，法马为他施展的『初始之救赎』奏效，皮耶尔的伤开始好转。

将伤口冲洗乾净后，以凡士林及烧烫伤敷料保护伤口，并适当地使用抗菌药物与皮质类固醇。为了止痛，还试著给他吃止痛药。

几天后，他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你觉得如何呢？让我看看伤口吧。」

将法马带到病房的皮耶尔女儿，也在房间的一角，担心地交互看著法马和皮耶尔的脸，似乎很在意父亲的情况。

「比昨天好多了。伤势意外地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法马大人是不是施展了什么神术呢？」

「那个多少也有关系，但是我想，是因为硫酸的浓度没有那么高，只侵蚀了表皮层和一部分的真皮层，所以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程度。不过为了安全起见，直到伤口痊愈为止，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灼伤的事。因为这很有可能成为对方查到你身分的线索。」

「的确，不能让爱马仕知道这件事。可恶！真想宰了那家伙……法马大人已经知道爱马仕的真实身分了吗？」

「大致上猜到了，不过还需要一项证据。我想明天应该就能确定了吧。树荫阳光药店请照常营业，不能让人觉得有不寻常的地方。我会请打工药师过来帮忙顾店的。」

假如听说某处有全身被硫酸灼伤的炼金术师，爱马仕一定会找出那人加以杀害。皮耶尔受伤的事传出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真是在各方面都麻烦您了。感激不尽。」

◆

隔天，法马前往宫殿。身为宫廷药师，法马这天没有特别要做的事，但是他有事必须找宫中的某人。法马两三下就找到人了，因为他的目标刚好来到药师休息室前。法马并不上前打招呼，而是躲在角落以诊眼透视对方。蛀牙的位置、骨骼与身体特徵，最重要的是声音，以这些做确认。

最近，就算不直接与对方面对面，法马也能在远处以诊眼透视对方，分出对方是谁了。而且还能顺便帮对方做诊断，很是方便。

那个人是圣佛尔波帝国的宫廷药师之一。

被法马盯上的，是宫廷药师维果·拉特雷穆瓦。

他与布鲁诺相同，拥有尊爵的称号。年纪比布鲁诺大，但是看起来不显老。

法马、布鲁诺、维果，以及另一名女宫廷药师法兰索瓦，总数四位宫廷药师，基本上必须每天轮流在宫殿待命。法马值班时，维果不会来宫廷。两人顶多只有在女帝主办的宴会上，或是在几个月开一次、御医团与宫廷药师讨论皇族与大臣们的治疗方针会议中，才会见到面。

维果不是帝国医药大学的教职员，再加上也许是基于宫廷药师的骄傲吧，他只为王公贵族看诊，所以不太进出宫廷的艾伦并不认识他。这就是为什么那场炼金术师学习会里，只有法马对他的声音有印象，艾伦和皮耶尔，以及其他平民炼金术师都无法识破他真正身分的原因。

据说在法马出现之前，维果曾被女帝重用一段时期，但是如今，他为女帝诊察的次数少了许多。再加上他不主动与法马接触，简单来说，就是对法马的存在感到不满，故意疏远法马的药师之一。

（就算维果是犯人，但是他有必要以药学和炼金术的知识做那种恶劣的诈骗吗？只为了赚一点小钱？）

维果是大贵族，经济状况应该没有糟到需要为钱奔波的地步。顺带一提，虽然法马抢走了维果的工作，但是宫廷药师的薪水是固定的，而且除了女帝之外，维果还有其他固定看诊的王公贵族。就算法马受女帝重用，维果的收入也不会因此减少才对。

就在法马猜测各种可能性时……

「这不是法马大人吗？您一直看著墙壁的花纹，是在做什么呢？」

偶然经过的所罗门发现贴在墙上、认真凝视著墙壁的法马，于是好奇地问道。

「啊，不是，不是那样的。」

「在数格子总共有多少种模样吗？劳累成这样，真是辛苦您了……」

所罗门以怜悯的眼神看著法马。法马为了解开误会，把硫酸湖的存在以及发现与圣泉有关线索的事告诉所罗门。

「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发现与圣泉有关的线索，真是大收获。虽然圣泉搜索队一直勤奋地寻找线索，不过我想，法马大人与圣泉似乎会互相吸引呢。」

「是吗？不过既然找到线索了，就必须简洁地向陛下报告才行呢。」

这样才不会让搜索队做白工。这是法马的贴心。

「被怪鱼守护的酸性湖。隐藏在湖底，指示如何通往圣泉的路标。也就是说，那石板一直在等像法马大人这样的人来访吧。」

所罗门兴奋地说道。尽管已经不是神官，但是他对守护神的信仰仍然很虔诚。必须在圣典上写下新的一页──他燃起这样的使命感。

「对了，有件奇妙的事……」

法马突然想起某件事，向所罗门问道。

「什么事呢？」

「我在那里看到刚死的人身上发出光芒，然后那些光似乎被湖底水晶层中的晶石吸收了。」

那种像是吸取魂魄的诡异现象是什么？法马向所罗门问道。

「我也不知道呢……原来作为秘宝材料的矿物有那样的性质……而且石板上还写有『仿徨魂魄的居处』这样的句子……」

所罗门皱著眉，双手交叉在胸前，摸著下巴眨眼道：

「话说回来，您有采取硫酸湖底的水晶与晶石吗？」

「有，我在隔天就去拿了。」

由于药神杖早晚必须还给大神殿，所以法马打算以从硫酸湖底采取的水晶与晶石制作新的神杖。

在切削晶石时，法马发现了更奇妙的事。每当切削或折断晶石时，他就会产生幻听。而且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说话。

「就算制作秘宝的素材有夺取人命的性质，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想那死者，应该是被呼唤到晶石里了吧。」

「咦！？」

秘宝是那么可怕的东西吗？事到如今，法马对药神杖突然感到恐惧。药神杖是前代药神为了救人而制作的，法马原本那么想。不过在知道这件事后，某个不好的想法从法马脑中闪过。

「该不会，每次我以药神杖救人时，某处就会有人死掉吧？」

假如死掉的人的魂魄，被吸入其他秘宝中……法马由于太过动摇，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是很困难的问题。虽然不明白机制……但是纵观历史，有像您这样济世救人的守护神，也有反过来，以秘宝之力夺取大量人命的守护神。守护神身负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宿命，不是人类的朋友，也不是敌人。」

（守护神的存在，会维持这整个世界人们的生死平衡吗？……）

自己做的事，总有一天会以负的方式回馈回来，这样不是很没有意义吗？如此一想，法马有种立足点崩溃的感觉。所罗门见状，安慰道：

「请别这么泄气。您做的事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根据传说，药神杖并没有杀人的功能。」

法马陷入思索。在思考晶石与死者记忆之间的关系时，发现自己似乎找到某个问题的答案。

「难道……何蒙库鲁兹，该不会是……原来如此。」

法马察觉可怕的事实，他与所罗门道别后，为了确认真相，来到维果所在的宫廷药师休息室。他正想进门，听到一无所知的药师与宫中官员们，正在热烈讨论帝都小有名气的炼金术师的八卦。

（哦，时机正好呢。）

这样一来，法马就不需要主动把话题带到那上面去了。

「……然后啊，就真的在表演中炼出黄金了哦。」

「前几天在帝都某处举行的表演据说非常精彩呢。而且还展示了何蒙库鲁兹哦。」

看样子，炼金术师爱马仕的传闻，已经传入宫廷了。

「真想去参观看看呢。」

「听说只有炼金术师和炼金术师的弟子才能参加。而且只限平民参加。贵族炼金术师是不准进场的。限定平民的话，我们就没有管道了呢……」

爱马仕很聪明。也许是怕被看穿骗术吧，所以不让学识高的贵族炼金术师参加集会。

「大家好。」

法马装得若无其事地走进休息室，两名药师回过头来。

「哦，法马老师。您好啊，今天不是您值班吧？」

「我有些事要办，处理完就会回去了。」

法马随口说道。一名一级药师很会挑时间地向法马与维果问道：

「辛苦您了。对了，尊爵大人与法马老师有听过那名炼金术师的事吗？」

为大臣做完诊察，回来收拾东西的维果显得很意外。

「哦、嗯，是有听过，但是一来我无法参观秘术表演，二来我对骗术没兴趣。」

「是骗术吗？我觉得充满梦想呢。法马老师，就理论来说，您觉得炼金是可能的吗？」

不知情的药师兴致勃勃地问道。

「黄金是元素，所以无法以合成的方式制造新的黄金。如果有人说自己能以什么特别的神术做到，那么就是诈骗。」

法马直截了当地说明黄金的本质，维果身子一颤，停止动作，以怀疑的眼神打量起法马。

「怎么了吗？尊爵大人。」

法马面不改色地回看著他。法马那晚是扮女装，维果似乎没发现法马参加过集会。

「是这样吗？那么那个炼金术师就是无耻下流的骗子了呢。帝国快点把他抓起来吧。」

应该快点把那种人抓起来惩罚！一级药师很失望，气呼呼地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真的炼出黄金呢！」

其他药师和官员笑了起来，法马说道。

「不过，如果只是要让大家看到黄金，也并非不可能哦。」

「咦？真的吗！！」

药师们叫道。

「请大家闭上眼睛。黄金啊～出现吧～」

法马左手微抬，闭上眼睛，嘴里乱念一些像是咒文的话语。他随意吟诵一番后，张开眼睛。

「出现了。」

法马充满自信地敞开双臂。与得意洋洋的他相反，药师们哈哈大笑起来，就连维果，也无奈地叹起气。

「什么都没有啊。」

「哈哈，被法马老师骗了呢。没想到法马老师也会开玩笑啊。」

法马与他们一起笑著，冷不防地朝他们后方一指。

「在后面哦。」

金粉在空中翩翩飞舞的模样，映入众人眼中。

「咦？」

他们猛地转头，只见房间里堆满如山的沙金。而且黄金还不断地从金山表面涌出，簌簌地向下滑落。数量之多，有如集合了全帝国的黄金。

药师们连连眨眼，下意识地把手插入沙金山之中，以确认质感。

「大家都看到了吧？好，请再次闭上眼睛。」

见众人都确实地见到黄金后，法马一弹手指，沙金山瞬间消失无踪。

「什么……刚才的黄金到底是……！」

睁开眼睛的药师们与维果都傻住了。药师们开始鼓掌。

「您觉得那是真的吗？」

法马为了确认维果的反应，故意开玩笑地问道。

「你刚才做了什么！」

「您很在意吗？只是点小戏法而已。」

法马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是药师们不肯接受。

「戏法？这个吗？不，这太精彩了！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请告诉我们吧。」

「这种余兴表演很棒呢。听说刚才讲的炼金术师要非常努力，才能变出一小把黄金。法马老师的表演规模大多了！」

「戏法的手法要是被揭穿，就没意思了。」

法马以极为正大光明的理由拒绝为众人说明手法。他的手法，是以物质创造能力制作出黄金，再以物质消除能力把黄金全部消除。没有机关也没有造假，是真正意义的炼金。但是却故意与爱马仕相反，把这说成是变戏法。以夸张的演出让人觉得爱马仕的炼金秀很寒酸。

「真是说不过法马老师呢。」

能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演，药师们都很开心。只有维果脸颊抽搐，笑不出来。一来，法马没时间准备机关；二来，就算找遍所有现存的手法，也不可能做到刚才的表演。他应该是发现这点了吧。

「我听说你们刚才提到的炼金术师，害很多人自杀、买到假药、健康被影响。假如他再继续诈骗，我一定会揭穿他的所有把戏，让他接受制裁。」

法马假装对在场所有人讲话，但其实是在警告维果。

「哦哦，听起来很痛快呢，请一定要这么做！」

药师们觉得很有趣，在旁鼓噪起来。

「恶行被揭穿，只是早晚的问题。」

法马的话，应该直接威胁到维果了吧。

只见维果的目光，停留在法马手指上的、死于地底湖的女炼金术师的戒指上。

◆

警告完维果后，法马离开宫殿。他在骑马回梅德西斯家的途中，发现身后有人跟著自己，因此法马不直接回家，改为朝著帝都郊外前进。

法马回头，一名戴著面具的男人正骑马跟踪自己。法马已经知道那男人的身分了。

「拿下面具如何？尊爵大人。就算隐瞒，我也知道你是谁。」

法马开门见山地向面具男说道。

「炼金术师爱马仕就是你吧？可以别再做这种事了吗？」

法马以识破一切的口吻道。维果变了个人似地，露出邪恶的笑容。

「真是的，你不该多管闲事的……我可不能再让你活下去了。」

维果抽出镶了三颗晶石的神杖。就神术使用者来说，维果相当高明。

法马也跟著抽出药神杖。见到那细长又造型优美的透明神杖，维果向后退了几步。

法马平常会把药神杖收在杖袋里，而且没有在宫廷里拿出来过。

「什么？那把神杖……难道，是药神杖……！为什么它会在这里！那不是人类拿得起来的神杖啊！」

「哦，你知道它啊？」

法马像是在展现药神杖，将它转了一圈。宫廷药师维果的守护神是药神，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会知道药神杖的事吧。假如让他见到法马手臂上的药神圣纹，不难想像维果会因为明白其中意义而惨叫的模样。

「我也知道一件事哦。」

法马隔了一拍，继续说道：

「硫酸湖底的晶石，与这把神杖上的晶石材质相同。那里封印了死者的魂魄。你发现了这件事，把晶石融化，让死者的魂魄依附在猴子上，号称那是何蒙库鲁兹，欺骗大众。而且还滥用你丰富的知识，诈骗穷苦的平民炼金术师……我有说错吗？」

维果并不反驳。法马本来是想套话，不过看样子在某种程度上，他似乎蒙对了。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而且你重要的部下，也因为你的诈骗而牺牲了。不只如此，许多人因此受害、自杀。不要说你不知情哦，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

「部下？那只是活著的尸体而已，本来就死了，再死一次也无所谓。」

维果以神杖指著法马。

（活著的尸体？什么意思？）

那女炼金术师的身体是暖的，也有呼吸。不是尸体也不是恶灵。

维果的话是什么意思？法马思考起来。

「像你这种人，怎么能理解我崇高的计画……」

充满怨恨的声音从齿缝漏出，维果咬牙切齿地说道：

「像你这种人，又懂什么！法马──！像你这种人──！！」

维果瞪大眼睛，口沫横飞地疯狂嘶吼的模样，完全没有平时温和高雅的宫廷药师的影子。如今的他，只是个被憎恨附身、失去自我，可怜又丑陋的男人。

（看来我被平白地怨恨了呢。）

法马握著药神杖飘浮起来，同时，将平常有意无意地压抑著的神力解放一半。周围随即出现神力洼，形成神力漩涡。

强风大作，雷电交加，空气震动了起来。

「『水矛枪』……」

也许知道彼此的程度太悬殊了吧，维果陷入恐慌。虽然他想施展神术，但是被法马的神力压住。维果不只无法发动神术，就连将神力呼唤到神杖上都做不到。

法马故意大动作地用力挥动药神杖，几道朝天直立的冰柱从维果身旁窜出差点刺穿他，但是没有真的伤到维果。

神力间接地碰撞在一起，维果的神杖承受不住压力，化为粉碎。

「怎么了？你不攻击吗？」

维果双腿簌簌发抖，差点腿软跪倒在地。法马从空中居高临下，悠然地俯视著他。对方是绝对不能惹的人──事到如今，维果总算察觉到这件事。

陷入恐慌状态的维果，掏出在帝国还很少见的转轮手枪，向法马开枪。

（最新型的手枪──如果被贵族们听到，应该会很傻眼吧。）

在法马眼中，子弹飞得很慢。

法马在拿著药神杖时，神经传导速度会瞬间加快许多。

（要接下吗？）

身为贵族，只能以神杖战斗。就算有生命危险，而且身旁有刀剑或火枪，也绝对不能使用那些武器。曾经从艾伦那边听说贵族应有品格的法马，明白维果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法马既不防御也不使用神术，让子弹全数打在自己身上。

「成功了……！」

维果忍不住叫道。他的枪法很准，三发全都击中法马的胸口。但，子弹只击破了法马身上的衣服。被子弹穿过的法马身体，毫发无伤。在治疗银质沉著症的患者时，法马做了许多实验。他发现，只要强烈地理解某个物体，消除物质的能力就可以让那物体穿透自己的身体。

「你……你是什么东西！怪、怪物……！」

子弹击中法马。尽管如此，法马不但没有倒下，而且还像没事人一样。

维果的嘴唇颤抖不已，就连咒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说呢？」

自己究竟是什么？法马也不清楚。不过，从维果开枪的那一刻起，法马对宫廷药师维果抱持的少许敬意，已荡然无存了。对法马而言，如今的维果只是单纯的敌人。

「我要上了哦。」

法马轻弹手指，以厚冰将维果的下半身与周围地表一起冻结。法马缓缓飘向无法动弹、连惨叫都发不出的维果，他反手拿著药神杖，像是要挑起维果的恐惧感，朝他脑门用力挥下。

维果全身僵直，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那并非致命性的攻击。药神杖穿透了维果的头盖骨。

「『圣泉枯涸』。」

虽然法马能以无吟诵的方式关闭神脉，但是那么做的话，维果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所以法马故意念出发动吟诵给他听。

接著，法马凑到他耳边呢喃道：

「你的神脉已经被我关闭了。只要你肯好好赔偿那些诈骗的受害者，保证再也不诈骗，我就放你一马，帮你打开神脉。否则的话，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法马消除冻结维果下半身的冰块。

「噫……」

（插图010）

听著法马那完全不像小孩子、绝对高压而且带著强制性的话语，维果牙齿喀喀地打颤，忍不住尿湿裤子。法马将维果拋在荒野，骑上马返回梅德西斯家。

◆

在那之后，帝都再也没有举行过炼金术师学习会，名为爱马仕的炼金术师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被法马狠狠整过的维果，拿出自己的财产赔偿受害的炼金术师。就尊爵家的财力而言，从炼金术师们那儿骗来的总金额根本不算什么。所有受骗的炼金术师都收到寄件人不明的金块，非常开心。

这时，皮耶尔的灼伤也痊愈了，每天都很有精神地顾店。

就像之前说好的，也差不多该帮维果打开神脉了。法马正如此盘算，没想到维果已经向女帝提出辞呈，交还宫廷药师的胸章，逃回自己的领地了。

这段期间，维果尽可能地躲著法马，两人一次也没见过面。根据官员们的说法，维果只要一听到法马的名字就会发出怪叫并立刻逃走。大家都认为，维果是因为太过嫉妒法马，最后发疯了。

「做过头了……」

吓坏他了──法马奋力地反省。就算维果逃回领地，假如不能使用神术的事被人知道，还是会被剥夺贵族身分的。那样的话就伤脑筋了。而且以维果现在的精神状态，就算以平民药师的身分开业，八成也无法东山再起吧。

「反正已经拔掉他的毒牙，而且他也反省过了。就直接去找他打开神脉吧。」

除此之外，法马也想知道那时没问出的──维果的真正目的。

如此这般，法马决定以慰问的名义前往维果的领地。

◆

梅德西斯家，某天晚餐后。

法马正在与帕雷讨论两人共同治疗的患者病情，布鲁诺派人叫法马去见他。

「有什么事呢？」

「你干了什么好事？」

帕雷冷淡地道。法马一头雾水地来到布鲁诺的房间。

「父亲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法马一见布鲁诺沉著脸。啊，这是要说教的模式呢──法马心想，并挺直背脊站好。

「听说维果·拉特雷穆瓦尊爵辞去了宫廷药师的工作。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布鲁诺瞥了法马一眼，等他回答。我被维果偷袭，反过来打跑他，只是这样而已。虽然法马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含糊地说道：

「呃……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法马说不出这种话。

不过，也许是从法马的反应猜出原因了吧，布鲁诺教训道：

「身为药师，就像大多数药师公认的，你的知识与技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而且还能得到陛下青睐，是相当可喜的事。但是，就算你说的都是正确的，在宫廷中也不一定能通行无阻。要记好，制造太多政敌，表示你还不够成熟。尤其是与拥有极大政治影响力的尊爵家作对，是下下之策。」

「父亲大人说的是。」

法马乖乖听著布鲁诺教诲。维果退休的事应该间接给布鲁诺添了不少麻烦吧。法马察觉到这件事。从来没有宫廷药师主动辞职的前例。所以维果退休的事说不定是布鲁诺的阴谋。八成有不少人如此怀疑。

「就算感到气愤，也不能与宫中的人起争执。例如让对方丢脸，或是严苛地批评对方、彻底排挤对方。愈是与人争执，就会有愈多人与你为敌，最后反而会害到自己。尤其你还是小孩子，态度太傲慢的话会惹人反感。」

「我会谨记在心的。」

（是说，虽然态度很傲慢，不过那是因为事关生死嘛。）

假如能把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布鲁诺的态度应该会不同吧。尽管布鲁诺能理解法马的行动，但是也很担心法马做得太过火，所以法马坦率地接受他的教训。

「我会亲自向拉特雷穆瓦尊爵送道歉函。」

反正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又被平常沉默寡言的布鲁诺特地找来训话，法马决定提早去见维果。

◆

「法马大人，您在写信给谁呢？」

药局的休息时间，珞缇一面把茶水和点心放在桌上，一面向难得认真地写信的法马问道。

他之所以写信，是因为无法使用飞鸽传书。

利用鸽子的归巢本能送信的飞鸽传书，基本上是单方向的送信。只能运用在往来频繁的地区。再说，送出去的信鸽不会再飞回来，所以有时派人送信会更方便。

「法马在写信啊……」

艾伦歪头道。虽然没有探头过来看信中内容的意思，但是似乎挺在意法马写了什么。

「我想拜访维果尊爵，所以先写信通知他。」

在这之前，法马已经隐瞒部分情节，向艾伦提过自己与维果之间发生的事了。

「他上次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你再去找他会把他吓坏吧……八成会以为你是来追杀他的。是说，就算他被放逐也无所谓吧？这次的事全是他不好哦？」

但是法马并不特别在意地说道：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才写预告信的。因为直接去的话应该会吓到他。」

听宫里的人说，维果光是听到法马的「法」字，就会恐慌崩溃。所以这是法马式的贴心。

「与其说这样才不会吓到他，不如说写这种信根本是恐吓吧。」

看著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问题的法马，艾伦小声地吐槽。

「我跟你去吧。单独闯入敌人的大本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艾伦跟去反而危险吧？）

法马并非认为艾伦会碍手碍脚，而是不想让艾伦遭遇危险。

「不用担心啦，他已经不能使用神术了。」

靠神术战斗的神术使用者没了神力的话，战斗力就和平民没两样。更何况维果是体力开始衰退的中年男性，与握著药神杖时，察觉危机与思考速度同时变快的法马相比，有如天壤之别。

「不过，要是被手枪之类的武器攻击，该怎么办？」

「你看。」

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后，法马拿起笔，朝自己的手用力一戳。笔尖穿透法马的手，直接刺在桌子上

「噫……！？你的身体怎么了！！」

「天晓得。但这身体本来就没有影子，不是真正的实体呢。」

我才想知道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法马的真心话。法马的身体貌似有实体，但其实并非实体，物质能穿透他的身体，因此以武器攻击他是没用的。

「就算你这么说，还是大意不得呀。我很担心你哦。」

艾伦打从心底担心地说道。

「谢谢你。既然如此，你就一起来吧。顺便问一下，你怕不怕高？依据回答，我不一定能让你去。」

「我喜欢站在高处欣赏美景。为什么这么问？」

艾伦抽搐著脸部肌肉。她有不好的预感。

「是吗？那就好。我只是确定一下而已啦。」

艾伦露出「早知道就不要说一起去了」的后悔表情。

◆

「哇──！果然是这个意思吗──！？」

隔天，两人以高速在澄澈的蓝天中飞翔。

艾伦坐在法马身后，不停地哇哇大叫。虽然艾伦无法直接碰触药神杖，但是可以搭著法马的肩膀，一前一后地双载。

「放我下来──！我快掉下去了──！」

完全不是空中约会的气氛。

「已经不能下去了。虽然我已经飞得很慢了，你还是觉得很快吗？」

法马已经很习惯在天上飞了，对速度的感觉与一般人不同。

「噫──！」

「再忍一下。抓紧我的肩膀。要是觉得向下看很可怕，就向上看吧？」

听著艾伦的哇哇哭叫，法马虽然感到抱歉但还是不予理睬。法马看著地图，一直线地朝维果的领地前进。

飞到目的地的两人，悄悄降落在附近。「休、休息……」艾伦哑著嗓子说完，瘫坐在地上，以神术变出清水润喉。水属性神术使用者能自给自足地补充水分。

法马眺望著城堡，喃喃地说道：

「这是圣米歇尔山吗……为什么是在海上啊？」

维果的城堡，看起来就像模仿圣米歇尔山建成的海上要塞。将海中的天然小岛要塞化，在周围筑起高耸的城墙。透过城墙看到的城堡部分，是结构复杂的高层建筑物。

远远看去，可以看到城墙上有好几门大炮的炮口。除了与通往陆地的道路相连的巨大正门之外，整座城堡没有其他出入口。

「之所以建造在水边，是为了方便防御哦。因为水属性的神术可以在水中设置水的神术阵，作为防御。」

艾伦一面喝水一面说明。这么说来，梅德西斯家也是面朝河流，药草园也是开辟在河流的沙洲上呢。法马想起这件事。

「神术阵是什么？」

我没说过吗？艾伦开始说明。那是把吟诵或神力注入图案或文字中，设定启动条件，自动发动的神术。

（和魔法阵差不多吧。这么说来，所罗门先生他们也使用过神术阵呢。）

法马大致上明白了。而且也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身为异端审问官的所罗门等人，与他们战斗时，他们对自己使用了好几种破邪系的封神陷阱。法马事后才知道这些事。

「只要事先设置好神术阵，假如有人不从正门进入，就会自动发动水属性的攻击。梅德西斯家也有那样的神术阵哦。」

「是吗？那还真方便。既然如此，我们就从正门进去吧。」

要是在侵入城堡时不小心触动神术阵，那就太难看了。反正只是要找人，还不如正面登门造访。

「也只能这样了。否则只会中了神术阵而已。话说回来，我们好像比你的预告信更早抵达耶？」

帝都有国营邮务系统，邮差会在每天早上送信。

其中也有大贵族专用的限时信件，可以计算正确的送达时间。

「根据我的计算，他应该刚看完信。我就是针对这个时间点赶来的。」

「不给维果尊爵逃走的时间呢。」

艾伦以畏惧的眼神看著法马。

「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尽量动作自然地徒步走向水上要塞的正门。愈接近城堡，法马愈有一种莫名的厌恶感。而且这似乎不是错觉。

（真令人在意啊。又沉重又黏稠。）

法马心想，同时向拿著长枪、直立不动的两名守门人打招呼。维果的城堡似乎正在戒严，城墙上也有许多监视的守卫。

「你好，突然来访很抱歉，之前送来的信上有提过了。我是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我想拜见维果·拉特雷穆瓦尊爵。」

听到少年自称宫廷药师，守门人尽管惊讶但还是有礼地回道：

「城主大人目前不在城里。」

「我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们只知道城主大人会长期外出，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等城主大人回来时，我会向他报告您的事情。」

「那就没办法了。我会再登门拜访的。」

也许是多心吧，法马总觉得守门人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在这时，他听到轻微的声响，因而抬头看向高耸的城墙。接著他将神力注入药神杖，握住艾伦的手。

「怎么了？」

艾伦悄声问道。

「什么啊。他人在啊，就在那里。」

法马带著艾伦飞了起来，直接进入窗户半开的维果房间里。

「呜哇啊啊啊啊──！！」

在料想不到的极近距离见到法马，让维果吓得起身，一面怪叫一面乱冲，撞上房间的墙壁，倒了下来。

「您好，拉特雷穆瓦尊爵。」

法马移动到房间出入口说道。就算维果想逃也无路可逃。

「为、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维果一看到法马就哭了。看来他的心灵创伤非常严重。

「我只是照著信上的预告过来而已。您刚才站在窗口看我们对吧？如果您人不在，就不会有守门人看著我们了。我是察觉到视线才进来的哦。」

法马记著布鲁诺的忠告，暂时忘记之前的过节，以礼貌的口吻向维果说道。

「你……你连那种事，都知道吗……」

面对使自己陷入恐慌的元凶，维果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头上肿了一个包的维果抱著头，簌簌发抖。这样是无法沟通的，法马心想。「信里有提到才对。您不用害怕。」法马以此为前言，说道：「我知道您已经对所有受害者做出赔偿了，所以这件事就算了。我不会向陛下报告的。」

法马使用诊眼，维果的脑部发出蓝光。

『急性压力症』。

法马猜中了。

他一直很担心，维果是不是得了急性压力症。

所谓的急性压力症，通常是在经历重大创伤后出现。患者会出现重复回想创伤事件、逃避、警觉度增加、焦虑等等压力反应。维果一见到法马就陷入恐慌，又严重失眠。长期下去，可能会演变成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

虽然说是自作自受，不过法马没打算把他逼到变成废人。

身为药师，维果的技术很高明；而且维果担任宫廷药师时立下的功绩之大，不可无视。法马已经从布鲁诺那里听说过这些了。虽然说他是主动请辞，所以不可能再回去当宫廷药师，但是就这么完全被淘汰，也很可惜。

「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维果哭著求饶。他可能以为法马会以这件事威胁他一辈子吧。法马觉得很没劲。

「我想您应该已经学乖了，所以我不会再做什么的。我只是来帮您打开神脉而已。失去神力的事是没办法隐瞒一辈子的。」

所以维果才会躲在城里，就连守门人都不知道实情。

「有件事我很想知道。只要您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种诈骗，我就帮您打开神脉。」

法马提出交换条件。

「……是为了贤者之石。」

「你用的贤者之石不是假的吗？」

艾伦追问道。

「这世上，是不是有人合成出了真正的贤者之石。我只是想查出这件事而已。」

法马从维果那儿问出的原委，大致是这样：

首先，向帝都的炼金术师们宣称自己成功合成出贤者之石。如此一来，对贤者之石有兴趣的人就会齐聚一堂。假如其中有人合成出真正的贤者之石，当然会看出炼金术师爱马仕手中的贤者之石是假货。接著，再与看出这件事的人接触。

「为什么要兜这么大圈，寻找能合成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师呢？您相信贤者之石真的存在吗？」

法马愈来愈困惑了。

「贤者之石是有可能合成的。但是，合成的风险非常大。」

维果以肯定的语气说完，随手拿起附近的葡萄酒瓶喝了一口。他这次的口气不像在说谎。法马和艾伦都认真听他说。

「炼金术师之间流传已久的贤者之石传说，我原本也很怀疑。但是自从在那地底湖发现晶石后，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维果从认识的帝都地主那儿听说，有块受诅咒的土地，不论在上面盖什么房子，建材都会急遽腐坏。维果基于兴趣买下那块土地。应该是因为地底下有什么吧？他如此猜测，向下挖掘后发现了硫酸湖，也在那时发现了水晶层与晶石。

维果做的虽然是坏事，但是就结果来说是有正面价值的。法马心想。

「那是能吸收死者记忆的特别晶石，是贤者之石前一个阶段的物质。只要打碎晶石，以神术生成的火焰燃烧，让活著的死者吸入的话，那记忆就能移植在死者身上……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原来如此……您居然有办法发现那种特性。」

「我是偶然发现的。但是应该老早就有炼金术师知道这件事，才会流传到现在吧。」

法马见过被维果称为何蒙库鲁兹的生物。那是移植了人类意识的小型猴类。至于摔死在地底湖的女人，则被维果称为活著的尸体。

「活著的死者是怎么制造的呢？」

艾伦害怕地发著抖问道。

「那不是制造的，是我透过关系收集来的。」

「原来如此。是脑死的人或植物人啊。」

法马终于懂了。

「脑死？那是什么？」

维果没有听过脑死这个名词。听法马解释那是指原因不明地陷入昏睡状态的人后，他点头承认。身为宫廷药师，透过帝都的消息网，收集陷入昏睡状态的人的资讯是很简单的事。维果向那些人的家人说患者已经无法清醒，徵得家人的同意接收那些人。

「得到晶石记忆的死者，会成为不死之身。」

维果略带陶醉地说道。

「不好意思，但是那位女性已经摔死在地底湖了哦。」

艾伦打断维果的话，但是维果立刻回道：

「那是因为时间到了。如果是刚移植记忆的死者，就不会死了。」

（不会死的死者……啊，这不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吗？）

名为药谷完治的死者的记忆＋假死状态的法马少年的身体。两者兼具才成立的存在。物理攻击无效，也无法以药物毒死。这就是现在的法马。这么一想，两者还挺像的。也就是说，维果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维果瞪著法马。对于无法以子弹杀死的法马，维果似乎怀疑他是活著的死者。

「法马才不是那样呢！」

尽管对方是尊爵，艾伦仍然气愤地否定。

「被晶石封印的死者记忆无法停留太久，顶多三天。移植在那女人身上的记忆，马上就要消失了。」

记忆只能在死者体内停留几天。记忆离开后，身体就会恢复成原本的状态。

维果做了许多实验后，得到这样的结论。

（这个人的尊爵称号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做的实验很不人道。）

「炼金术师们流传的古代文献中，有从大量晶石炼出贤者之石的记载。既然如此，只要合成出贤者之石，把记忆封存在贤者之石中，再把记忆移植到尸体上的话……」

砰！也许是愈讲愈激动吧，维果一拳捶在桌上。

「就有可能长生不老了！」

果然是这个套路呢──法马听著如此心想。那是得到财富、权力与名声的人，最后会想追求的东西。

「没错……虽然有可能……」

维果的气焰倏地消失，苦涩地说道。也就是说，他没找到让晶石转变成贤者之石的方法。法马心想。

「既然您已经告诉我原委了，我也会依照约定的。请闭上眼睛。」

法马朝维果走近。维果不断后退。

「你想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帮您打开神脉。」

为了不加深维果的心灵创伤，法马等维果闭上眼睛后，才把药神杖刺入维果的胸口，以无吟诵的方式帮他打开神脉。

不过，法马只打开了极小的神脉。

这样一来，维果就不能使用强大的神力了。

只能让维果不被踢出贵族阶级程度的神力。只要不是完全没有神力，就能被承认为贵族。

「啊……啊……发生了什么事？」

维果闭著眼睛，惊讶地问道。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被药神杖刺入。

「好了。虽然不能让您有和以前同等的力量，不过目前的话，这样就行了。」

维果多少恢复了神力，总算有活著的感觉。只见他大大吁了一口气，无言地趴在地上。表情显得憔悴不堪。

年纪一大把、还是身为尊爵的大贵族，完全屈服于法马之下。艾伦在一旁看著事情的发展，似乎对法马感到很困惑。

尽管维果似乎已经全招了，但是法马又继续追问：

「您的话还没说完吧？」

「……什、什么？」

「您在这座城堡的地底，进行了什么危险的事对吧？而且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东西才好。」

维果肩膀一震，法马向前逼进一步。法马一直很在意沉眠在城堡地下深处的可怕气息。那和之前附身在卡谬身上的恶灵，质感很相似，不只如此，还令法马本能地感到厌恶。法马说出在踏入维果的城堡前就察觉的事实──

「您是在创造贤者之石的过程中制造出那东西的吗？您有办法控制那个吗？」

「等一下！不能碰那个！那扇门已经封印起来了！再也不能打开了！」

亏心事被戳破，维果紧张地说道。

「但是气息外露成这样，不好意思，我想，那其中的东西并没有被封印住哦。有点类似恶灵……不，有更邪恶的感觉。」

这就像把腐臭的垃圾盖住，假装垃圾不存在一样──法马毫不留情地说道。

「这、这城里有恶灵？」

艾伦紧抓著法马，手变得很冰冷。

「那个已经无法处理了。」

「什么意思？」

用来装盛从无数晶石中抽出记忆的容器，某天突然发生某些未知的反应，变得无法控制。

原本一直处于濒临失控的状态，维果早就无法处理的记忆团块，在维果神脉被关闭的期间，更是无法压制，开始进行不规则的融合。

（放著不管的话……说不定又会出现像卡谬那样被恶灵附身的人。）

成为恶灵容器的卡谬，不但为尼德兰国带来灾难，使殖民地全灭，还在圣佛尔波帝国散播黑死病，夺走许多人的生命。

诞生于维果城堡地下的恶灵，说不定又会制造同样的惨剧……一想到这里，法马就无法坐视不管。这恶灵的力量感觉起来，比控制卡谬的恶灵更强。

多放置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法马本能地明白这件事。虽然不知这想法是来自法马自己，或是药神杖的能力，使他做下这种判断。

「您无法收拾的话，就由我来吧。请在这里等著。」

「慢、慢著！不能破坏那容器！否则合成灵会附身在活人身上！」

「所以不是恶灵吗……那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呢。」

「法马！这样太危险了！」

法马拋下艾伦与维果，骑著药神杖，一鼓作气地朝城堡的地下飞行。只能在被阻止之前执行。强行突破才是正确做法──法马如此认为。

法马循著邪恶的气息，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法马降落在地面。铁门建造得十分坚固，似乎是为了防止内部发生爆炸。

（感觉太不妙了。『疫灭圣域』。）

法马以药神杖压抑邪气，隔著门施展疫灭圣域。类似恶灵的气息对法马的圣域产生反应，稍微缩了回去。法马趁机朝看来坚固的铁门疾奔，穿过三道门后进入其中。艾伦与维果，以及佣人们似乎也追来了，但是没人能穿过铁门过来法马这边。隔著门可以听到艾伦呼唤著法马的名字。

不论前方有什么东西，法马都不觉得可怕。不能让存在这里的危险东西逃出去──这想法胜过一切。不知是不是药神杖让他这么想的，不过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力太迟钝了。

眼前是由地下洞窟改造成的宽敞实验室。到处都是散发咒术气息的炼金术用实验道具。这些和维果平常在宫廷使用的道具完全不同，而且房间里还充满浓浓的邪恶气息，以及药品的刺激性臭味。

宫廷药师只是维果的表相，真正的他是醉心于黑暗研究、玩弄生死的炼金术师。法马不禁感叹了起来。

实验室中央有装著不同大小晶石的瓶子、不断进行反应的重金属等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与巨大的蒸馏器连接在一起、大到夸张的水晶制透明容器。其中的不规则状红黑色液体，正如新型生物般蠕动不已。

那块团块有如浓缩过的怨念，不断发出可怕的声音，彷佛无止无尽地不断回旋的恶意。

（这就是气息的来源吗……？）

厚厚的玻璃上刻满神术阵，但就算法马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神术阵已经开始斑驳，邪气因此外露了。

（果然是这样。要是让这东西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入侵吧，靠近法马这边的黑色团块部分开始变形、化为针状的突起。法马正觉得那突起又细又尖，没想到突起倏地朝这边攻击过来。

（好快！）

法马在千钧一发之际朝旁边跳开，以药神杖挥开突起。突起一碰到药神杖，瞬间蒸发了。

「是自动攻击吗……看我让你们全部消失。」

法马将神力尽可能地灌入药神杖之中。

他把专注力提升到极限，咬紧牙关，不伤及容器地一口气击碎流体团块。团块发出人类惨叫般的不悦声音、变成黑色的蒸气，在粉碎的同时蒸发了。

蒸发的黑雾化为透明的液体，进入药神杖之中。

（糟了！）

恶灵转移到药神杖上了吗！法马很紧张，但是不管怎么看，药神杖都和平时一样。如果要说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就是镶在侧面的晶石多了一颗，变成六颗了。

「欸？」

法马傻傻地道。被晶石封印的记忆，再次回到晶石之中了吗？

周围已经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危险气息了。

「法马！你在里面吧！？快点把门打开──！」

听到艾伦近乎哀号的叫声，法马回过神，以物质消除的能力从内侧消除铁门。外头是极度混乱的艾伦与维果。

「你又一个人行动了……太乱来了啦！」

艾伦扑向法马。

「你……没事吗……？其中的东西……！难道附身在你身上了！？」

见法马毫发无伤，维果担心死者的记忆已经附到法马身上了。

「如您所见。被我消除了。」

法马让他们看实验室的内部。

「人类无法处理的东西……消失了……」

见维果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法马以严峻的口气说道：

「听好了，维果·拉特雷穆瓦尊爵。您必须保证，不能再次进行晶石的实验。正是因为您擅自玩弄死者的记忆，才会变成这样！」

烦恼根源完全消失的维果，用力点头。

「……真是对不起，那不是我的能力能够处理的东西……」

虽然途中走偏了，但维果做出那些事说不定是为了处理那些恶灵，想向知道晶石之谜的炼金术师求助吧。尽管法马能理解他的想法，但是仍然无法原谅他。

「今后，请您专心在药学上，不要再碰炼金术了。」

放下对长生不老的执著，回归初心，藉著药学思考人类的生与死。法马对垂头丧气的维果如此说道。

「那样一来，我也会以一介药师的身分随时协助您的。」

法马说完，正想与艾伦离开城堡。

「哦，对了。您好像对各地的民间传说很熟悉？」

「什、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维果动摇起来。

「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法马等人在返回帝都的路上。

与法马一起搭乘药神杖的艾伦，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惨叫了。由于艾伦反常地安静，法马有点在意，于是找话题与她聊天。

「我又一个人做决定，还做出各种事情。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哦。」

「没办法稍微帮你减轻负担，无法成为你真正的左右手。我觉得很不甘心。不过我也很高兴，你知道反省，而且也会想起担心你的人，以及等著你回去的患者们。这样很好。」

「嗯，谢谢你。」

法马正觉得汗颜，艾伦轻轻抬头，仰望著以高速经过的夜空说：

「星星和月亮都很近，但是动也不动。好特别的场景呢。谢谢你让我看到这样的景色。」

艾伦腼腆地说完，把脸埋在法马背上。

（插图011）

第四卷 第十话 从圣泉前往原点

「今天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如果觉得冷，就洗个澡温暖身体吧。双亲应该很担心你吧。」

从维果的城堡回来，并把艾伦送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虽然艾伦穿著厚衣服，还是冷到瑟瑟发抖。

「你家有门禁吗？有的话我去向你的双亲道歉吧。」

直到深夜才把年轻女孩送回家，真是不好意思。法马抱歉地想著。这么说来，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艾伦家的事呢。

「因为我有时会过夜照顾患者，或是做实验，所以并没有特别的门禁规定。再说，我本来就表示过今天会晚回去了。是说，我才应该跟还是小孩的你道歉呢，虽然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不过一般来说，应该反过来了吧？是我要把你送回梅德西斯家才对……师父会骂我的。」

「虽然这样的确很奇怪，不过你别这么说啦。」

「不过，不能吵醒苏菲，所以必须悄悄进门才行。」

「苏菲很敏感呢。」

成为博纳富瓦伯爵家养女的苏菲，在艾伦无法亲自照料她时，就会让专属保母照顾。

「你今天也辛苦了，要好好休……哈啾！」

艾伦打了个喷嚏，流出鼻水。

现在是四月，已经没那么冷了，但是在高空飞行，还是会冻到骨子里。艾伦连眼镜都发白了。

「看你每次都穿得那么薄，你在天上飞时，不会冷吗？」

「还好，也不是说不觉得冷，不过还撑得住……」

这么说来，法马在天上飞时，不会太在意冷不冷。飞到神圣国时是隆冬，所以觉得很冷；不过，平常的话，有种薄薄的空气层包围在自己周围的感觉。像艾伦那样的反应，应该才是一般的反应。

「小心感冒。晚安。」

与感冒无缘的法马挥了挥手，艾伦走进屋子。

把艾伦送回博纳富瓦伯爵家后，不需要载人的法马飞得更轻快了。

晶石增加、药神杖的状况也非常好，有种力量升级的感觉。

（有一大堆不明白的事，感觉很差……乾脆趁著今天，弄清楚其中一件好了。直接把药神杖带回家也很不痛快。）

梅德西斯家的人早就睡了。梅德西斯家的就寝时间很早。由于法马事先向布鲁诺和珞缇说过自己会晚归，所以他不直接回家，而是朝著圣泉可能存在的方向飞行。

话是这么说，但法马不是盲目乱找。他是有根据的。

离开维果的城堡前，法马从维果那儿得到数个与圣泉有关的提示。

长年解读炼金术师之间传承的古代文献，确实地收集各种资讯，而且又熟悉神术的维果，其知识派上了用场。他预测了几个可能是圣泉候补的场所，把标上记号的地图借给法马。过程非常和平，绝对不是用威胁的。虽然维果说那地图原本只有一张而已。

（不是我逼他借我的哦。）

根据地图、帝都地下洞窟底部的石板，以及大秘宝的光线指示方向，可以把范围再缩小成三个地点。法马朝著目的地加速飞行。

「不是这里呢。」

第一个地点是有许多传说的可疑场所。但是没有晶石层，只是普通的酸性泉而已。

「这里也感觉不到什么呢。」

另一个场所是山中的混浊沼泽，虽然底部有大量人骨，但也不是圣泉。

「那么就是这里了吗……必须小心点才行。」

法马来到离帝都最远，周围全是断崖的台地中央。整片台地被云层包围，感觉就像为了掩人耳目似的。维果说这里是最危险的场所，光是如此陡峭就很危险了。

「真是诡异的地方，没有生物的气息。」

除了风声。周围的万籁俱寂反而使风声听起来很诡异。与幽境一词非常贴切的场所。地形过于险峻，因此被视为人类难以抵达的场所。的确如此。

法马小心地降落在台地上，消除覆盖在台地上的厚厚云层。

「这样就好找多了。还好不必把水消除……那是？」

法马发现了一座比水井稍微大一点，很容易被忽视的小水泉。

泉水彷佛等待法马来临似的，底部闪闪发亮。

「这就是圣泉吗……？」

法马看向水面。

「不会又是硫酸湖吧？」

泉水几欲盈满。所以这不是硫酸，只是普通的水。而且也不像地下洞窟的硫酸湖那样，有保护湖的怪鱼。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也不能贸然进入可疑的泉水中。

「『水消除』。」

法马像上次一样，将泉水消除。他以药神杖飘浮下降，检视泉水底部。底部和帝都的地下洞窟一样，是厚厚的晶石层。

法马在泉水底部发现了相同的石板。

（有了！上面写了什么？）

法马读起石板上的文字。

「此处为圣泉。异界之门的正背面。仰视天空吧。」

法马看得懂的只有这行字而已。其他部分是以他不懂的语言写成的，像是说明文。

他把被称为大秘宝的职员证凑到石板旁，石板发出白光，笔直地射向天空。

（这次是哪里？指著哪里？）

法马充满期待地抬起头，仰视夜空。但是期待落空了。

「什么都没有……吧？」

◆

一无所获的法马，又困又累地回到梅德西斯家时，已经是清晨了。

（糟了。早上才回来。大家都快醒了吧。）

「欢迎回来，法马少爷。」

法马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在玄关撞上已经梳洗完毕、穿戴整齐的珞缇，以及刚起床的布兰琪。

（呜哇……时机真差。）

三人之间弥漫著一股尴尬的氛围。一阵沉默后，先开口的是布兰琪。

「小哥哥──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等你哦──你明明说好要和我一起洗澡的──」

布兰琪以双手抱著布偶，仰望著法马娇嗔道。她对法马没回家的事似乎很不满。

「我可没说要和你一起洗澡哦！」

拜托不要乱讲话！──法马说道。就在这时，法马感受到珞缇的视线，不禁面红耳赤。

「那个……法马少爷和艾兰诺大人一起过夜，是吗？啊！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至于珞缇，则是问了这种问题。

她昨天看到法马和艾伦一起离开，不过又觉得自己问了太多隐私，难为情地低下头去。由于法马没做任何亏心事，所以……

「怎么可能呢？我们只是一起前往维果尊爵的领地而已啦。」

虽然觉得不该让珞缇担心，但是什么都不告诉她的话，反而更容易让她感到混乱。所以法马含糊地说明了一下事实。

「啊，原来如此！我太失礼了！我不该多嘴乱问的！」

就珞缇的角度看来，就像法马和艾伦两人约会过夜吧。只见她露出不小心看见两人亲密模样似的困惑表情。

（啊──这误会可大了──怎么解释好呢──？）

法马觉得很头大。就在这微妙的时间点，帕雷也起床了。

「唷唷唷，早上才回来？你也长大啦。该不会是和艾兰诺怎么了吧？不过你还是别找她啦，不要和艾兰诺那种家伙混在一起比较好。」

帕雷别有深意地说道。他和艾伦果然很不要好。

「什么都没有啦！哪有可能怎么样啦！」

「干嘛那么用力否认呢？感觉更可疑了哦……嗯嗯？」

帕雷正在开玩笑，忽然发现法马的神力出现变化。

「喂，你的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哦？」

应该是在维果城堡的地下室，与大量晶石的记忆战斗时改变的吧。法马如此推测。

「是吗？应该是错觉吧。我和艾伦在深夜之前就分开了，然后一个人去找东西。」

为了解开误会，法马老实说出自己做了什么事。

「干嘛在半夜找东西？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帕雷苦笑。

「假如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没必要一个人找。那样太没效率了。可以派所有佣人去找啊。」

「这么做的确很合理。我无话可说。」

「东西有找到吗？」

珞缇睁大眼睛，问道。

「没有……真可惜。」

见法马一脸泄气，珞缇笑道：

「等天亮之后，也到其他地点找找看吧。方便的话，我可以陪您一起找，而且还有其他能帮忙找的人。我很会找东西哦。例如帮小姐找到弄丢的东西。就算是同一个场所，换个方式找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了哦。」

珞缇总是有办法找到被布兰琪弄丢的东西。所以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对了……换个时间去，说不定能发现原本没注意的部分呢。而且也不要主观认为一定是那里，其他地方也一起找找吧。）

听了珞缇的话，法马觉得自己放弃得太快了。于是重新打起精神。

「是说你也别到处乱晃，免得家人担心哦。知道吗？」

帕雷的话，听起来就像帮珞缇与布兰琪代言似的。

「对不起。」

法马真挚地听进那些话，向三人道歉。

「只要法马少爷能平安回来就好。」

珞缇露出比刚才更开朗的笑容。今天法马也同样被珞缇的笑容疗愈。虽然她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法马，但总是默默接受法马的一切。

（我的容身之所。就是这里呢。）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哦。法马似乎听到有人这么说。

◆

隔天是药局的休假日，法马趁著天还很亮时再次造访圣泉。虽然想带著愿意陪自己找东西的珞缇一起来，但是法马还没让她知道自己会飞的事，突然载著她飞应该会吓到她吧。法马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一个人来。吃过午餐后，法马飞了一个小时，来到目的地。不到一天，泉水又满了。

「水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水消……』」

法马正想把泉水消除，「就算是同一个场所，换个方式找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了哦」，又突然想到珞缇的话。既然要试与上次不同的方法，那么就别把水消除吧。

「难道说，在水中见到的景象会不同吗？光在水里会折射呢。」

想到这里，法马也不管会弄湿身体，头下脚上地钻入水里。他艰辛地潜到泉水最底部，把职员证放在石板上。

石板发出光芒，法马追著光，回头向上看。

从水底可以看到摇晃的蓝天，与法马不久前制造出来的涟漪。

以及──映在水面上、不断晃动的影像。

法马生前就职的大学的研究室门扉。

（咦……？）

不是幻觉吧？法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异界之门的正背面」。法马总算明白刻在泉底石板上文字的意思了。法马小心地向上浮，朝水面接近。感觉就像反向落入水面似的，很不可思议。

（居然有这种事……必须感谢珞缇才行呢。）

必须在泉水盈满的状态下从正背面看，否则无法发现。

法马朝影像伸手。水面因法马的手而泛起波澜，打碎了异界的影像。

（可恶！这样太烦人了！该怎么做，才能看到整体画面呢？）

对了。结冰。法马空手使出神术，使水面结起一层薄冰。在不破坏薄冰的情况下，从水底接近水面。

这样一来，水面就不会摇晃了。法马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右手穿过水面，进入异界。

（穿过去了！这么说来，不会使用冰神术的人就进不去呢……）

法马本来以为自己能使用水属性的神术只是偶然，现在看来，是为了这一刻的必然。法马握住研究室的门把，试图将其转开，但是门把却一动也不动。门上的电子识别装置正在运作。就像是做梦一样。

（难道说……这东西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

法马一面讶异于一切全都在计算之中，一面把在这个世界成为大秘宝的职员证按在电子门锁上。

嗡──喀嚓！

随著机械声响起，电子锁解除，研究室的门打开了。法马慢慢地把头探入其中，让半个身体进入异界之门的另一端。

为了让门保持开启状态，法马把研究室的门固定在墙上。如此一来，只要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作怪，他就可以来去自如。

「这里，是……」

法马踏入研究室。滴答、滴答。听得到研究室时钟的秒针行走的声音。接著，法马见到了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的景象。

一名男子，正窝在睡袋里，躺在研究室角落的沙发上睡觉。

男人有著不健康的黑眼圈，脸色很难看，身体有如枯柴。身为药学家，从客观的角度看，这男人已经半只脚踩进棺材里了。

研究室的秘书、助教、学生……只要有人性的人，全都劝他不要把自己累成那样。但别人愈是劝说，他愈是逞强。这就是这种意气用事的男人的下场。

（找到了……你还在这里吗？）

（插图012）

T大药学研究所副教授药谷完治。

法马与上辈子的自己见面了。有种为了凭吊他，才来到这里的错觉。

法马忍不住碰了碰男人的肩膀，但是男人似乎没有感觉。就算法马用力拍打他，男人依然纹风不动；就算想推开他的眼皮或是捏他脸颊，也全都做不到。法马无法碰触男人，也无法干涉他。法马卷起男人右手的袖子，原本写在手腕上的实验备忘录消失了。是法马的意识穿越时空时，一起带到异世界了吗？

（我已经不是我，而是别人了吗……）

法马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心情坐在沙发上。看著隔了一个时空的男人。

这个名为药谷的男人，彷佛与研究室的空间一起被切割下来，存在于不同的世界。

（法马没办法干涉这个我呢。）

这个男人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法马看了看药谷放在桌上的日历钟。

日期是──男人的忌日。

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

药谷副教授应该是在研究室小睡片刻时，一睡不醒了吧。这男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不过眼前的他，心脏还在跳动，还在刻下生命的轨迹。

法马拿起男人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络。手机明明充饱电，却收不到讯号。实验室的Wi－Fi也不见了，没有能连上网路的热点。

法马一面启动桌上的电脑，一面检查研究室里的固网电话。电话的内线不通，电脑本身虽然能使用，但是果然不能连上网。

（这里不是原本的世界呢。）

法马起身，隔著百叶窗帘的缝隙看向外头。玻璃窗外的景色一片黑暗。

并非因为现在是黑夜，而是应当被称为虚无的黑暗。否则，应该可以看到外头路上的灯光。

（这里是异界吗？……难道说……）

法马循著生前的记忆，环视研究室。

室内的状态与药谷入睡之前一模一样。

（唉唉，样本被浪费了。不过，已经回不了原本的世界、了呢……）

运作中的装置与超低温冷冻柜的马达声令人怀念。超高速离心机应该还会连续旋转四个小时。他最后进行定序分析用的好几台大规模基因组定序仪正在运作。实验台上的试剂、堆叠在一起的笔记本。即使主人去世应该还是会继续工作的、包围房间的无数精密实验室设备。

法马可以碰触研究室内的所有物品。

就算这是梦好了，自己能在这里做什么呢？这种机会说不定只有这么一次，白白浪费掉就太可惜了。

（不对，其实有能做的事。）

法马采取了自己的口腔黏膜细胞，做好前置处理后，放入全基因体定序仪中。

这是药谷生前与企业共同研发的新装置，不需要复杂或特殊的操作，就能以细胞进行基因分析或基因发现。之前市面上的定序仪，都必须先进行长时间的前置处理，才能放入定序仪，但是这个新装置只要做简单的处理就行了。活得非常忙碌的自己生前留下的遗产，如今派上了用场。

（我以过劳死换来、留在地球的遗产，居然帮了现在的我……真是讽刺啊。）

法马最该知道的是自己身体的事。

这个异世界人法马·梅德西斯的身体资讯。名为法马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必须以现代科学的精华将其数据化、加以分析。

（需要一段时间结果才能出来。门还开著吗？）

法马看向被固定的研究室的门。

门与刚才一样，被固定得好好的，不像会被阖上的样子。法马急忙地从冷冻库中拿出几项试剂以及装了样本的试管，放入保丽龙盒里。做完这些事后，法马正准备写遗书给这个世界与自己有关的人时……

「呜呜！咕呜呜呜──！」

躺在沙发上的药谷呼吸突然紊乱了起来，开始痛苦地扭动身体。

（哪里出问题了？用诊眼……无法使用！？）

法马想以诊眼诊察却无法使用。法马无法在这个房间使用能力。自己死亡的时刻终于来了吗？法马动摇了起来。他伸手摸向药神杖，但是拔不出来。

（该帮他吗？该怎么做！？）

就算没有诊眼，还是有办法救药谷。只要帮他做心肺复苏，并注射肾上腺素就行了。

很简单。说起来很简单。

但是，法马没办法为药谷做心肺复苏。就算用全身的力量去压，胸腔还是不会凹陷。就像刚才试过的，法马无法干涉药谷的肉体。就算想帮药谷施打肾上腺素，但是针头也戳不进他的皮肤。没有时间做其他处置了。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就在法马一筹莫展时，闹钟铃声无情地响起。

生前在半夜做实验的药谷，为了小睡一会儿，把闹钟定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的一个小时后，也就是四点四十二分时。

刺耳的闹铃声不断响著。

（四点……四十二分！）

以闹铃为关键，法马的意识被弹到研究室的门外。

◆

法马的整个视野泛白后，不知过了多久。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漂浮在原本世界的圣泉中了。

「啊……」

结在泉水表面的冰已经完全融化了。看来过了很长的时间。

刚才的事究竟是黄梁一梦呢？或者说，这个世界其实才是梦呢？自己依然在梦里吗？法马全身笼罩在微醺的感觉里。

他试图厘清状况，好让自己清醒。

从天空落下的阳光，似乎比平常更炫目了。法马忍不住抬手遮住阳光。

法马看向四周，从研究室中拿出来的、装了试剂的保丽龙盒，正在水面载浮载沉。应该是被弹飞的瞬间抓住的吧。

当时的自己似乎还保有最低限度的判断力。法马以不安的心情摸了一下保丽龙盒。

「不是梦……吗？」

法马瞬间清醒了过来。

接著，他看向无意识地遮住阳光的手，倒抽了一口气。这就是往返于异界的代价吗？只见法马的手比进入圣泉之前明显透明许多。

「这是……」

法马想起从所罗门那儿听来的药神传说。

前代的少女药神经常以圣泉之力来回于天界。但是渐渐的，药神归来的频率愈来愈少。某一天，药神回到天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其实是逐渐失去实体，最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吗？）

现在的法马，已经能明白前代药神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是哪里……？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法马为了得到答案，离开了水池。他把保丽龙盒放在显眼的场所，抓著药神杖飞向天空。

垂直地、风驰电掣地，任凭药神杖带著自己向上窜升。

刺骨的寒冷侵袭著法马。但是就算身上的水珠冻结了，他的身体也仍然没有被冰冻；就算氧气变得愈来愈稀薄，他也不觉得呼吸不顺。他将气息从肺中吐出，假如空气一直留在肺部继续上升的话，肺脏好像会炸破。他有这种感觉。

同时，法马又对这么像人类的自己感到滑稽。

自己明明早就死了，自我防卫的本能还是会发动呢。

（乾脆飞到天空的最高处，看看整个世界吧！）

他半是自暴自弃，半是逃避现实。

法马什么都没想地，飞到好像再也无法回到地面的遥远高空。这时，法马第一次见到圣佛尔波帝国的全貌。

虽然早就多少察觉了，不过圣佛尔波帝国的陆地跟海洋的形状，的确都与他记忆中的地球不同。

（什么啊，这里……果然是不同的星球吗？）

在无声到可怕的静寂之中，只听得见自己体内的声音。

法马心中涌起一股穿越了数千年、数万年漫长时光般的、无可依靠的孤独感。极度的低温使他感到焦躁。

（这里不是地球。既然如此，这里是哪里？）

一直以来，优先顺位总是被自己放在后头的巨大谜团，直接地冲击了自己。

因穷途末路而失魂落魄的法马任凭重力拉扯自己，缓缓下坠。见到愈来愈近的地表，法马总算冷静了下来。

回去吧。

回到如今成为『法马·梅德西斯』的自己，应该回去的场所。

第四卷 尾声

法马没有直接回到梅德西斯家，而是来到无人的药局。

今天是药局的休假日，法马藉著药神杖降落在药局的屋顶上。养在屋顶鸽舍、飞鸽传书用的白鸽们一见到他，就开始咕咕叫著讨食物。法马一面招呼它们，一面补充饲料。

「鸽子们好乖好乖。就算看到老板从天上飞下来，也不会打小报告。好好吃饭吧。」

法马脑中浮起这样的玩笑话，以沉重的脚步进入四楼的研究室。与不久之前见到的装置或设备比起来，这里是落后了一百年以上的古老研究室。

「嗯。会让人很泄气呢……算了。对我来说，这边才是现实。其实也不差啦。」

法马像是说给自己听，试图让自己振奋起来。他将外套挂在窗边的椅子上，把从异界实验室带回来的各种物品放入试剂架或有锁的柜子里。必须冷冻保存的易坏试剂，则放入法马特别订制的冷冻柜。冷冻柜上有技师设置的永久冰冻神术阵，可以长期保持稳定的低温。目前，法马有负三十度与负八十度两种冷冻柜，都很有用。

「必须再去那研究室一次，把我做的检测结果拿回来才行呢。」

法马在半天之内，在那异界的研究室里得到相当多的资讯。

一点一点地，收集到与这个世界的谜团有关的断片了。但是，再次踏入那里的话，就连法马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假如自己的身体比现在更透明，应该就无法过著普通的日常生活了吧。总有一天，自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会每天挂念著这件事，过著如履薄冰的生活。

「这个世界究竟在哪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让我来到这里的呢？」

法马的存在之谜依然完全没有解开。尽管如此，法马还是逐渐接受了在这个世界生根的自己，以及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之间的关系。

法马将带来这个世界的试剂全都仔细地保管著。其中一部分是为了立刻做研究用的。

法马带来的，是他绝对无法以物质创造合成的核酸、抗体、蛋白质等高分子化合物之类的试剂、基因工程用的大肠杆菌，以及集合了生物科技的精华制造的生技药品。

只要有了这些东西，法马就能重新进行到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已放弃进行的先进研究。研究的成果应该能拯救这个世界的许多人吧。

法马鼓起勇气踏入异世界研究室换来的东西，应该能使他利用在药学领域的知识与经验，在这个世界大展身手。

「试剂和药品都必须慎重地、有计画地使用才行。毕竟数量只有这么一点点，所以要做好低温管理，以延长保存期限。」

核酸或蛋白质、大肠杆菌等等研究材料，能以基因工程的方法来增加数量。至于无法生产的贵重试剂，就必须慎重地使用才行。

法马走下螺旋梯来到三楼。被珞缇与赛德列克打扫得窗明几净的休息室，排列整齐的桌椅，布置得很有品味的摆饰与绘画，使法马感到平静。

法马又来到二楼的诊疗室、隔离室。与患者的对话、患者们的脸庞，全都如此鲜明。

一楼。这里凝聚了法马在异世界的所有历程。

刚来到这世界的法马，应该说是药谷完治，拚命地让自己习惯异世界。努力不让周围的人认为法马少年在某天变了个人。尽管抱著占据了法马少年身体的罪恶感，但还是继续扮演著他。那时候的人际关系，只是延续著法马少年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而已，是既有的人际关系。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

如今，法马已经在这个世界扎根，与人们一起度过相同的时光、产生感情。

在这个世界，有需要法马本身存在的人，不单纯是需要法马的技术与知识而已。

法马上辈子活得太急，不懂人们的温暖，也不懂充满感情的话语中的温度。

相信人、被人信任。过去的自己对这种事感到害怕。

但是如今，在迷惘与不安中，虚浮的脚步已经愈来愈稳定了。自己不是一个人。法马开始产生这种想法。这是极大的改变。

（在重生的世界里，我可以只是『我』，不是『法马少年』，也不是『药谷完治』吗？）

法马想著这些问题，摇摇晃晃地走回梅德西斯家。走进大门后，他停下脚步。

彷佛犹豫著该不该走进屋里似的，法马盯著自己的双手，将手伸向太阳。

被阳光穿透的手，就像在告诉法马，这个世界完全拒绝他的存在，想将他排除。

「反正都是要消失，还不如在这个世界做完最大限度的事后再消失……」

这辈子，果然还是会为了这个世界的人而活得很拚命。法马察觉到这点。

「不管重生多少次，我还是想治好人们的病呢。」

发现自己又和上辈子说了一样的话，法马搔起头。

（这个性真是没办法。不过算了，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在重生的世界，至少要让自己放松到说得出「活得很快乐」这句话。法马心想。

珞缇发现法马回来，便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朝他跑来。看著那样的她，法马大声说道：

「我回来了！」

「法马少爷──！您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如果还没找到，就让我们一起找吧！我很担心您哦。因为我去了您房间好几次，都没看到您！」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谢谢你。」

法马直视著珞缇的眼睛，笑道。

「法马少爷去找东西的时候，我没发现您去找东西，到处找您。真是乱七八糟，欸嘿嘿。」

布兰琪也从玄关探出头，「小哥哥最坏了──让我们这么担心──！」一面说著，一面扑进法马怀里。

「我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哦，而且还发现了其他的宝物呢。」

「只要法马少爷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我就很开心了！」

听到珞缇放心的叹息声，法马用力抱紧布兰琪。

无可取代的存在其实一直在自己身边。就算自己不在了，也要保护好他们。该留下什么才能守护他们的生命？法马很清楚。

（再稍微前进一下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安静地下定决心，加重了手部的力道。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第一话 首席宫廷药师的更迭与受邀前往第二大众澡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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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真纪元一一四七年五月。从圣泉中的异世界研究室回来后，法马过著来回于异世界药局、住家，以及即将开学的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之间的忙碌生活。

为了活用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回来的知识与技术，并使其在这个世界生根，法马也动起一个念头──在这个世界生产无法以他的物质创造能力制造的生物药品。

他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出来的试剂，在进入这个世界的当下，似乎会直接变成秘宝，因此，直到确定能毫无问题地使用为止，那些药品都会被严格地保管在梅德西斯家的冷冻库里，以供法马在工作之余，一点一点地进行性质测试。

位在马赛尔的制药工厂，从放线菌精制的主要抗细菌药的产线，到化学合成药物的量产体制都已经整顿好了。异世界药局方面，法马事先以物质创造的能力制造了更多种类的药品，并将其存放在药局里，如此一来，就算法马不在店里，艾伦与三名打工药师也能调配药品。除此之外，法马也热心地教导药师们如何辨识疾病与开处方笺。

这天的晚餐时间，梅德西斯一家人一如往常地坐在餐厅里。布鲁诺看著帕雷与法马，郑重地开口：

「我有事要告诉你们。现在有空吗？」

「有的。请问是什么事呢？」

帕雷显得有点紧张，布鲁诺看著儿子们，严肃地宣布：

「我趁著维果·拉特雷穆瓦尊爵辞职，宫廷药师人数短少的这个机会，向陛下提出整顿人事的建言。」

「这会影响父亲大人或法马的将来吗？」

帕雷发问。

「我打算辞去首席宫廷药师的职务，并趁著宫廷药师人数变少时，增加宫中的一级药师人数。对于这次的改组，陛下属意在春季的论功行赏中，指名法马作为我的继任者。」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父亲大人要辞职呢！？」

法马对布鲁诺想辞职的事感到很讶异。

「从法马治好陛下的白死病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首席宫廷药师了。首席宫廷药师必须是陛下的主治药师才行。在这之前，我是基于你的年纪还太小，以及社会地位还不够高，所以才勉强坐在首席宫廷药师的位子上而已。如今你已经到了能为自己的言行与开出的处方笺负责的年龄，也能自己写法务文件了，因此，是我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法马惊讶到说不出话，帕雷则瞪大眼睛。

「话是这么说，但我仍然会以宫廷药师的身分奉公的。」

「父亲大人，请您重新考虑此事。没有比您更适合担任首席宫廷药师的人了。您不但是帝国医药大学的校长，也是享誉国际的药师与药学家。正因为有您担任首席宫廷药师，陛下的政权才能稳如磐石。假如由我这么年幼，而且功绩不显著的人担任首席宫廷药师，很有可能引发国内外的猜疑的。」

「药师可不是政治家哦。做不必要的猜疑的人是你，法马。」

「但是……在您如此健朗的情况下，由我担任首席宫廷药师，太不寻常了。」

虽然法马以各种说法慰留，可是布鲁诺的心意已决。

「就算你年纪幼小，但陛下的主治药师必须是帝国中对药学的学识最丰富，神术最优秀的药师才行。除此之外，也得改变以年长者为尊的陈规旧习。帕雷，你怎么想？」

尽管帕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还是开口：

「首席宫廷药师必须是帝国最优秀的药师，我能理解父亲大人的想法。而目前帝国中学识最高、神术最优秀的药师，就是法马。我也亲身见识过他的实力。身为兄长，尽管惭愧，但是我对法马的优秀没有异议。可是就像法马说的，这种史无前例的首席宫廷药师的更迭，不知会使世人怎么想呢……」

为什么布鲁诺要在这种时候辞职？──帕雷还有这个疑问。一旦被任命为首席宫廷药师或首席御医，只要不被皇帝罢免，就能拥有一辈子的地位。换句话说，布鲁诺在生前离开这个职位的话，国民很有可能把首席宫廷药师的更迭想成是女帝伊莉莎白罢免了布鲁诺。还有比这令人感到耻辱的误会吗？帕雷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假如想充分活用有限的人生，就应该适材适所地活动。不论我或你们，都是一样的。不管是谁，都不能一直停留在同样的地位或场所。在过去，法马有时会顾虑到我，无法尽情地对陛下做出建言。但是今后，就随你的意思去做吧。」

法马仍然无法接受布鲁诺的决定，显得很困惑。

「还有，帕雷啊。」

「是。」

布鲁诺直视著难掩打击的帕雷。

「包含公爵在内，我打算把除了尊爵之外的患者慢慢转让给你主治。其中也有得了难治之症或重病的患者。这些全是连艾兰诺都无法接手的高贵客户。」

帕雷睁大眼睛。身为享誉国际的药师，布鲁诺在国内外都有许多专属病人。在圣佛尔波帝国，只有宫廷药师能为皇族与尊爵看诊。除了皇族与尊爵之外，由帕雷接手包含公爵在内的所有病人，可以说是极为重大的任务。虽然为权贵诊疗的报酬相当高，但是失败的话，必须支付的赔偿费用也不可小觑。

「不论法马是不是首席宫廷药师，你都是梅德西斯家的下任当家。关于这点，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今后你务必诚心诚意地为患者们提供比我更优质的医疗服务，并累积功绩，以成为宫廷药师为目标。」

「……我明白了。可是父亲大人，您不但辞去了首席宫廷药师的职位，还把重要的患者们全都转让给我，今后您有何打算呢？」

帕雷直指核心地发问。

「我打算把剩下的人生，全部奉献给学问。」

布鲁诺坚定地说道。这并非一时冲动，布鲁诺似乎想从宫廷事务中收手，专心进行大学改革。法马隐约有这种感觉。

◆

「基于上述原因，朕命令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为首席宫廷药师。」

女帝将帝杖按在史上最年轻的宫廷药师法马肩上，如此宣布。

正在进行春季论功行赏的圣佛尔波帝国宫廷大厅中，响起祝贺的掌声与乐队的热闹演奏声。

论功行赏结束后，法马回到休息室整理仪容，布鲁诺特地来房间鼓励法马。

「包含我在内，今后所有隶属于宫廷的药师全是你的部下了。首席的担子是很重的哦。」

「孩儿不胜惶恐。我会努力精益求精的。」

法马回道，觉得拿在手中的首席宫廷药师胸章相当沉重。

「首席宫廷药师的胸章很重吧？」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沉重。难道这不是错觉吗？」

「是真的很重。你看看胸章的内侧吧。」

法马依言翻过刻有自己名字的胸章，在内侧发现一个小瓶子。布鲁诺主动回答法马的疑问：

「这是陛下驾崩时用来自尽的毒药，我与首席御医的胸章中也都有这个药。皇帝的安危等同于国家的存亡，千万不可忘记这点。」

「我会铭记在心的。」

成为首席御医或首席宫廷药师是极为光荣的事，但同时，也必须负起维护皇帝生命的重责大任。

为皇帝治病时，假如发生明显的失误，则必须自尽；让皇帝病死的话，也得自尽。是非常危险的工作。

过去曾经有首席宫廷药师因为不敢自尽，最后被剥夺爵位，并遭到放逐。

法马终于亲身体会到布鲁诺过去肩负的责任有多沉重了。

「咦？但是仔细一看，瓶子是空的呢。所以这传统其实只剩形式了吗？」

布鲁诺先是露出诧异的表情，接著心领神会地微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好好感谢完全信任你的陛下吧。」

布鲁诺愉快地笑著，以轻快的脚步离开房间。法马凝视著那略带寂寥的身影，无法由衷地感到开心。

「信任、吗……」

独自留在房内的法马，摸了摸首席宫廷药师的胸章。

成为首席宫廷药师并不是法马的本意。

维果离开后，帝国药师团以法兰索瓦、布鲁诺与法马三名宫廷药师为中心，由许多一级药师所组成。像自己这样的孩子成为首席，帝国药师团会不会因此失去向心力呢？法马很担心这件事。

◆

「法马少爷，今天明明是假日，您还是很认真工作呢。」

法马专注地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工作，专心到甚至没发现珞缇帮他泡了茶。

「嗯，我在准备大学的讲课内容，今天的工作已经全做完了。」

「茶好像凉了，我马上去为您准备新的茶！」

「对不起，你特地帮我泡了茶，我却没发现。呜，脖子好痛啊，唔──」

法马喝了口茶，揉起僵硬的肩颈。

「啊！说到这个！刚好有个可以转换心情兼保养身体的好消息！」

珞缇开心地跑出房间，拿了一张纸回来。法马接过一看发现是张传单，上头写著新的帝都大众澡堂即将开幕。

「就是这个了。谢谢你，珞缇。」

「不会！」

澡堂开幕的日子还没到，女帝就已经发送邀请函，招待法马去泡汤了。在第一个大众澡堂开幕的半年后，作为法马防止黑死病扩散的奖励，女帝下令建造的第二座大众澡堂，即将启用。

新的大众澡堂位在帝都郊外的小山丘上。

那是一大片被含有碳酸钙的泉水经年累月地冲刷与沉淀后，所形成的纯白石灰华阶地。浴场就是利用这地形建造的。温泉在阳光下反射出特殊又美丽的蓝色，呈现优雅又壮丽的风景。

阶地的一隅有大型的拱顶式建筑，里面设置了各式各样的室内浴池，以便在雨天时使用。就像能对应所有天气的SPA。

（这景象有点像土耳其的※希拉波利斯棉花堡呢。）（编注：土耳其的著名旅游景点，外观宛如雪白的城堡。）

法马一面被与地球的名胜略为相似的优美景色震撼，一面进入养生的模式。

「法马啊，你觉得如何？这儿能成为很棒的养生胜地吧？」

圣佛尔波帝国的女帝坐在法马身旁，一面对新落成的大众浴场感到自豪，一面展现她美好的身材。当然，是在一丝不挂的状态下。

（呜呜，我的眼睛也得到保养了……不对！我不能直视她啊！）

「是。这是充满自然之美的大众浴场呢。」

许多侍女包围著浴池，站在女帝后方待命，无数视线落在法马等人身上。身为在场者中唯一的男性，法马觉得如坐针毡。

（为什么陛下又一起来泡澡了！？而且每次都是男女混浴。难道说剩下的三个大众澡堂，她也打算和我一起泡澡吗……？）

咕嘟。法马咽了咽口水。不知该把视线落在哪里，使他的举止显得很可疑。

法马的反应之所以这么大，一方面也是因为女帝觉得和上次一样模式的话很无聊，所以采取了更激烈的手段的缘故。

「啊，蓝色的温泉与白色阶地的对比真是太美了！陛下，这是绝景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没错。女帝招待的不只法马而已，连艾伦也来了。似乎是因为上次法马对大众澡堂的反应太平淡了，所以女帝就把艾伦找来，作为歌颂大队的一员。

（为什么要把她找来啊？饶了我吧！这是在整人吗！）

「哎呀！眼镜起雾了！」

（就是嘛！）

艾伦一下水，眼镜就马上起雾了。

「艾兰诺，你很有趣呢。」

女帝似乎对艾伦产生兴趣。

「能被陛下称赞，真是太荣幸了……！」

（「很有趣」算是称赞的话吗？）

法马在心里感到疑惑。艾伦似乎不怎么在意法马，已经自顾自地享受起温泉了。

「话说回来，艾兰诺啊，你的胸部似乎不知道什么叫谦虚呢。」

「哎唷！陛下！您在看哪里呀！？」

「里面很饱满吗？触感如何？让朕揉揉看吧。」

尽管女帝自己有一对形状姣好的美乳，但是她似乎对艾伦那宛如被女神祝福过的硕大豪乳产生了对抗之意。

女帝的双手蠢蠢欲动，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呀啊～～！陛下！请您别非礼人家～～！」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

「虽然不会少块肉～～！」

感受到自身危机的艾伦起身想逃，法马立刻别开头，但是又因此与另一名少女对上视线。一起泡混浴的不只艾伦，珞缇也在浴池里。

（啊──这边也有人──！）

珞缇因为难为情，再加上与女帝共浴使她太紧张了，她一直僵著身子，缩在角落。

她也许对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的身材没有信心，不想被其他人看到吧，珞缇一直紧抱著自己的身体。同时为了沐浴而盘起头发，露出细颈的模样使她多了几分平常没有的娇艳感。

「珞缇妹妹，你干嘛从刚才就一直窝在角落？过来这边嘛，这边很宽敞哦。」

「是啊。而且法马也会很开心哦。」

女帝也觉得有趣似地插嘴。

「请、请饶了我吧！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珞缇害羞的样子相当惹人怜爱，就算要求法马保持平常心，他也做不到。

也不知是否明白法马的心情，女帝仍然毫不客气地捉弄珞缇。

「夏珞特的胸部发育得如何了？也得好好确认才行呢。」

「我我我、我先告辞了！」

珞缇惊恐万分，急急忙忙地逃出浴池。

（啊──真是的！这些人到底在干嘛啦！这样太令人不知所措啦！）

不知道要将视线摆在哪里的法马，心中只有想快点离开这里的念头。

「法马啊，你为什么要面红耳赤地别过头呢？嗯？说说看吧。」

（插图005）

女帝愉快地调戏起法马。

「那个，您这样会让我很困扰的。下次新的大众澡堂完成时，我希望不是以贵宾的身分，而是能够以普通客人的身分，直接在男性专用的澡堂泡澡。」

虽然自知无礼，但法马还是百感交集地如此禀告女帝。

「可以捉弄总是很冷静的你，真是太愉快了。哈哈哈。」

「因为我不习惯男女一起泡温泉……」

「……说到温泉，圣泉是什么模样呢？」

女帝突然想起这件事，压低声音发问。看来，开玩笑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法马早已把找到传说中的圣泉的事告诉女帝、所罗门与艾伦，只差没有说出地点而已。虽然那不是禁止进入的禁忌场所，但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抵达那里，所以法马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

「你去过圣泉的另一头了吗？」

「是的。基本上去过了。」

「那儿有什么样的景色呢？朕也能见见天上的风景吗？」

「请恕小人僭越，但是我想陛下应该无法进入圣泉的另一侧。」

「唔，也不必说得那么冷淡嘛。」

被法马立刻否定，女帝鼓著脸颊闹别扭。

「虽然我进去过，但是马上就被弹回来了。」

法马顾虑到女帝会失望，含糊地解释。就算说那是法马前世的职场，女帝应该也无法理解吧。

「你可以拍照啊。有文明的利器干嘛不用呢？」

「哦，是。下次有机会去的话，我会试试看的。」

尽管法马觉得异世界的研究室应该拍不出来，不过女帝的提议很有道理。

（对了，先不说拍照，早知道的话应该把电脑或手机带出来才对。）

虽然说将其带到这边时，机械类应该会因为浸水而坏掉，但是只要事先装进塑胶袋里，就没问题了。

「法马啊。」

女帝完全敛起开玩笑的神色，傲视著法马。法马垂下眼帘回应：

「是，陛下。」

「你应该没有去到那儿后就不回来的念头吧？」

（……这句话直指核心呢。）

那个异世界里没有法马的容身之处。假如救了药谷，使他不至于过劳死的话，自己的灵魂就不会转生，并栖宿在法马少年的体内了。

（如果真是那样，我又会变得如何呢？回到那个时间点之前吗？或者说，如果我救了前世的自己·药谷完治的话……过去将会出现分歧，制造出不同的世界？）

那样一来，会对两个世界造成影响吗？──女帝以惋惜的表情看著说不出话、如此思索的法马。

「朕无法阻止你的决定，不过，待在这边的世界时，你就过得悠闲点吧。」

「我明白了。」

法马无法做出承诺。自从法马来到这个世界后，女帝对他的要求几乎无所不允。

「沉重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话说回来，你的亲事呢？朕一直没听到你报告这方面的事呢。」

「您、您在说什么啊？」

法马的脸颊抽搐了起来。他不想被女帝问这个话题。

「布鲁诺还没帮你决定对象吗？他也太悠哉了吧。朕听说抢著向你提亲的人可是多如过江之鲫哦。」

（抢著提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是什么意思？这可不能装成没听到呢，到底在讲谁啊？）

似乎只有法马自己认为他与绯闻无关。

「父亲大人一直要我以药师的身分精进，所以我想他应该认为我还不需要急著成亲吧。」

在这个世界由于有继承的问题，贵族子弟的婚事一向是由父母决定的，没有恋爱结婚那种事。尽管布鲁诺认为法马还不需要娶妻，因此挡下了所有亲事，但女帝直接开导起法马：

「你已经进入适婚年龄了哦。」

（是吗？不会太快吗？）

「贵族的适婚年龄是从十三岁开始哦。」

「兄长大人也还没结婚，我总不能抢在他前面……」

「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如果没有顺眼的对象，朕可以帮你找才德兼备的美女哦！好好感谢朕吧！」

「哈哈哈……等我想找对象时，再劳烦陛下吧。」

法马想打哈哈带过这个话题，可是女帝不放过他。

「别想蒙混过去。你还是快点娶妻生子吧。你的孩子肯定拥有非比寻常的神力，将来一定会成为帝国的重宝，所以得多留下一些子嗣才行。」

（哦……是政治婚姻啊。是说，十二岁结婚，没办法对结婚对象负责吧。）

法马没有结婚的余裕。一来他手上有太多处理不完的案子，二来也不知道能附身在法马少年身上到什么时候。虽然早婚是平均寿命低的世界特有的情况，但是小孩生小孩这种事，对原本是日本人的法马来说，还是太没有真实感了。他心想至少要等手上各种案子告一段落，再来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话是这么说，可是也不能直接拒绝女帝的要求。

「虽然帝国法是一夫一妻制，但是朕可以为你开特例，让你娶两、三个正室。而且朕还能担保你的家庭生活无虞。不论如何，你至少要娶一名妻子，这是敕命。」

不是劝说，而是敕命结婚。事情变得愈来愈麻烦了。

自从法马能进出圣泉后，女帝为了预防他突然消失，想尽量多留下有药神血脉的后代，于是直接了当地提出要求。

（就算说留下后代什么的，可是我的身体连影子都没有哦。）

法马正感到心情沉重，女帝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又严厉地加以叮嘱：

「身为帝国的贵族，留下后代是义务，与个人的自我意志无关。」

「我已经明白陛下的意思了。但是，就算我未来的妻子怀了我的孩子，也无法确定我身上两个完整的药神纹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说不定还会危及母体的健康或生命。为了留下后代，使对方陷入生命危险，这种做法有违我的原则。」

为了留下后代而不考虑风险问题，法马认为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

可能会因此伤害结婚的对象，而且还会玩弄幼小的生命。

正因为对对方怀著爱情与敬意，才该与对方建立家庭──法马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现在血脉已经断绝了，但是在过去，曾经有被守护神附身，拥有完整圣纹的人留下后代的例子。」

（是这样吗……这样的人能生孩子啊？第一次听说呢。）

「神力也有遗传下来吗？」

「什么是遗传？孩子继承父母的血脉，拥有父母传承的神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所以朕才会这么要求你啊。」

假如父母都是优秀的神术使用者，孩子当然也会很优秀。

「话是这么说，但朕也不想强逼你娶不认识的人。你觉得艾兰诺如何？你们很熟，而且就朕的角度看来，她也是相当优秀的神术使用者。」

女帝把脸凑到离法马极近之处，端详著他。艾伦出身于神力强大的家族，这点似乎也让女帝很中意。

「博纳富瓦小姐的追求者太多了，比她年纪小那么多的我配不上她。」

突然听到就在自己身后的人的名字，法马狼狈万分地小声回答。

（艾伦会不会听到啊？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啊！）

「是吗？朕听说你和年纪相近的夏珞特也很要好，但她是平民……要是你跟平民结婚的话，会令人担心是不是能顺利继承神力呢。」

女帝原本想打探法马与珞缇的关系，但想起珞缇是平民，似乎又把她排除在候补名单之外了。

「请恕我直言，珞缇她……」

「呵，总之先这样吧。明年，最晚后年，你一定要娶妻。朕会期待你的对象的。朕觉得有点渴，先上去了。」

只要法马娶妻生子，确定不会从帝国消失，女帝就不会特别禁止他出入圣泉。女帝笑咪咪地如此说完后离开温泉。

「法马！」

为了避免听到女帝与法马的密谈，刚才特地与两人保持距离的艾伦，在温泉中游到法马身边。她原本因泡温泉而泛红的脸颊，如今变得惨白。

直到刚才为止还在谈论婚事的法马，无法不在意艾伦。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比泡温泉之前更差哦。如果泡晕了，还是先上去吧。」

「不是那个问题！法马，你的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哦，是因为进入圣泉的关系吗？」

原来艾伦是在担心他。

「透明？透明到什么程度呢？是就人类来说会很不妙的程度吗？别顾虑我，老实说吧。」

「在室内的话还能勉强蒙混过去，但若是走在外头，应该会被发现吧。」

（客观来看，是会被发现的程度……这样就不妙了呢。）

艾伦说，法马在阳光底下的半透明度变得非常明显。如果再出入异世界几次，身体是否会直接消失呢？──法马脑中闪过这样的疑虑。

但是在那之前，法马会很难以人类的身分过普通的生活。这是非常迫切的问题。

「你的神力太强了啦。而且就你的情况来说，就算施展神术，应该也没办法消耗多少神力吧。」

不只如此，对一般神术使用者很有效的──关闭神脉的秘术，对法马而言也完全不管用吧。

第五卷 第二话 自我检测生殖机能

享受过新建设的大众浴场后，法马回到药局。自己在阳光直射之下的透明程度，以及女帝的话，法马都深深记在心里。必须在明年或后年娶妻的任务，也使法马感到相当沉重、进退维谷。

「法马少爷，您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不知情的珞缇安静地走近法马，单纯地发问。法马紧张地挺直背脊。

「没有！没事！」

（而且话说回来，要我在这种状态之下留下后代，真的没问题吗？太危险了吧？）

别说孩子了，说不定还会对母体造成不好的影响……这也是法马对结婚感到犹豫的原因。

「还是先检查一下身为男性的生殖机能好了。」

就算不打算结婚，也该多瞭解自己的身体。

前世的自己也曾自我检测过生殖机能。药局研究室的设备虽然不够充分，不过还是该做一下最低限度的检查。

「是说这样一来，就只能自己取精了吧。」

把细针戳进精囊取精的过程很痛苦。幸好法马的初精在不久之前出现了，所以能以自然的方法采取精液。找艾伦或珞缇帮忙的话应该能迅速地取精吧，但如果对她们提出那种要求，肯定会被大翻白眼。

（我在想什么啊！那种要求根本不可能说出口嘛，太变态了！）

如此一来，只好以标准的方法，先禁欲两天之后再取精了。

◆

两天后的傍晚，药局结束营业后，法马在四楼的研究室里取精。之所以在关店后才进行，是因为他无法在楼下有艾伦、珞缇，以及打工药师们的情况下冷静地做那件事。

「唉……十二岁的少年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啊。」

结束。

法马一面沉浸在虚脱感与些微的不应期，一面处理起自己的检体。

首先是将其处理成能以显微镜观察的状态。以手动的方式，把加入生理食盐水的悬浊状精液做分离后，进行清洗。

「从分析精液开始吧。」

法马在显微镜下做起精液量、精子浓度、精子总数、前进运动、精子总活动力的检查。

「精子总数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由于法马还是儿童，所以精液量比成年人少。

「精子存活率……」

接著他以名为伊红的染料进行染色，计算精子的生存率。

「生存率和精子的活动似乎都没问题。接著来做基因检测好了。」

虽然他想做各种检查，但是只能使用简易的检查方法。

「没办法做彗星试验法之类的※凝胶电泳法呢。该怎么办呢？」（编注：用于大分子与其碎片的分离、分析技术。）

法马最后选择了精子染色质扩散法。以染色液把精子染上颜色后，观察精子头部有没有出现蓝紫色的光晕。染色后，DNA完整的精子会出现光晕，DNA碎片率高的精子则不会产生光晕。法马以显微镜检视结果。

「几乎全都染色了。看起来没有DNA碎片，染色质结构也没问题。」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某种异常，但是在能做的检查范围之内，结果都很正常，使法马松了一口气。

「还有……如果能制作人兽杂交胚胎就可以知道更多事了。不过下次再说吧。而且这里也没有小鼠可以用。总之今天先回去吧。」

重新取精也很麻烦，法马把剩余的精子悬浊液装进玻璃试管内，以火焰封住开口，放入液态氮中，使其冻结。如此一来就能保存好几次实验用的精液量了。

实验结束后，法马猛地打开研究室的门，解开白色实验袍的扣子，正准备将其脱下时，悲剧发生了。

「呀啊──！法马少爷！您没穿裤子──！」

刚好从楼梯走上来的珞缇放声尖叫。

「呜啊！珞缇！？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不起──！！」

法马在取精后立刻专心处理起样本，完全忘了穿裤子这档事。

「您、您这个样子，在做什么呢！？」

掀开长袍，下半身一丝不挂的法马，与回来拿忘了的东西的珞缇在楼梯上撞著正著。不管法马找什么理由，这都是最不妙的状态。

「呃，不是，这个……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精子……」

以为药局里没有任何人，因此忘我地做起检查，使法马出了大糗。由于上半身穿著长袍，所以他没发现下半身很通风。

（「看看自己的精子」是什么理由啊？不管怎么说，都很有问题吧！）

而且还是在掀开长袍，露出下半身给人看的暴露狂模样下说这种话。

就算被人说「宪兵先生，这个人是变态！」，接著被抓起来移送到宪兵那儿，他也无可辩解。法马不禁面红耳赤。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模样似乎对纯洁的珞缇造成巨大的冲击，只见她头也不回地逃回梅德西斯家。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法马都尴尬到无法与珞缇见面。从那天起，梅德西斯家的法马房间与异世界药局的研究室门板后方，都贴有法马亲手写的「出门前必须先检查服装仪容」的标语。

至于为什么要贴这张纸，原因只有本人与珞缇知道。

第五卷 第三话 鸭茅与七日神炎

一一四七年六月。法马每天过著忙碌的生活，才一个月，就完全忘了女帝出的「娶妻」功课。有一天，尚提督一如往常地出现在异世界药局。

「我有事想找老板商量，有空吗？」

买完糖果后，尚提督在谘询区的柜台坐下。珞缇端茶过来给他。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呢？是关于疾病的问题吗？」

法马看诊完毕后，在尚提督对面坐下。

「这次不是。我希望老板可以传授一些远洋航海的秘诀。」

「呃这……我在航海方面是外行人哦。」

（这要求太困难了吧。在航海这方面，我可是大外行哦。）

希望大家别把我当成无所不知。法马在心里说道。

「我只是药师，在航海方面的知识肯定比不上尚提督……但假如是营养或卫生方面的事，也许可以做一点建议吧。您准备航行多久呢？」

「时间有点长呢。要带领伊莉莎白皇帝陛下直属的舰队护送货船、保护殖民地，还得绘制航海图，所以应该会航行好几个月吧？」

「不是完全不靠港的航行呢。这样一来，应该能靠岸补充食物和饮用水吧？」

「虽然有这个打算，但是最近殖民地的农场一直歉收，不一定能得到充分的补给。那样一来，船员们应该无法平安无事吧？」

「原来如此。那么在具体方面，有哪些问题呢？」

「我想知道有没有能够长期保存水和食物的方法，还有，要怎么样避免在航海时饿死。」

「如果是这些问题，的确有一些方法。比如饮用水的部分，可以事先请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制造乾净的水。因为神术生成水不容易变质。还有，可以带著神术使用者一起航海。」

「噢噢，老板生成的水确实不会变质哩。但是那些水喝完之后，有办法只靠同行的水属性神术使用者帮好几百名船员制造每天喝的水吗？神力不会咻──地用光吗？我是平民，不太清楚这种事。」

（这么说也是，因为神力是有限的呢。）

由于法马的神力无穷无尽，所以没有特别想过这种问题，不过一般神术使用者的话，每天与一生能使用神力的量是固定的。必须考虑到一般神术使用者的状况才行。假如真的有必要，法马也不是不能同行，不过他现在实在太忙了。

「饮用水的部分，不一定要全部以神术生成，也可以接雨水使用。只要加入名为过锰酸钾的药品，雨水就能保存很久。」

「但是我们预定去的海域，不太下雨呢……真伤脑筋。」

「真的不行时，也可以喝海水哦。」

「老板，你在说什么啊？喝海水的话不用多久就会死掉哦。」

「可以捞起一些海水，以神术把海水结冰。如果是冻结纯水的神术，不会消耗太多神力，而且冰里几乎不带盐分。之后只要等冰块融化就能饮用了。」

「哦，这么听来，方法还不少呢。」

法马把各种获取饮用水的方法，以及保存食物与饮用水的方法一一写下，做成指南。预备工夫做得好的话，就能保障更多船员的生命安全，所以法马很认真。

除此之外，他还提出了聘请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随船出航的建议。在船帆上制造稳定的风，可以加快航行速度，缩短航海时间。这也是保障船员生命的方法。

「最后就是选择最适合的航路了。」

「这部分就交给我吧。所谓老马识途嘛。」

消除所有令人不安的因素之后，接著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法马对尚提督如此说道。

◆

某个休假的日子，由于天气很好，所以法马与珞缇不搭马车，而是悠闲地在河畔散步。圣佛尔波河的两侧盛开著各种颜色的花朵，不少市民在河边散步，或是躺在草地上打盹。

（帝国没有梅雨季，感觉很舒服。这里的气候和西欧很相似呢。）

帝国的湿度很低，一整年都温暖乾燥。对不喜欢湿热气候的法马来说，比起日本，他觉得帝国舒爽多了。

「哇，花儿真美──我去摘点花。」

珞缇俐落地将野花绑成花束，拿给让法马看，喜孜孜地笑道：

「这可以摆在药局的柜台当装饰，也能当成很棒的作画题材呢。」

「很好哦。你的图让药局变得很热闹缤纷，真是谢谢你了。」

珞缇画的图中，有几张被法马挂在药局作为装饰。由于珞缇的用色鲜明又温暖，可以让来店看诊的患者感到安心，所以法马经常准备替换用的新作。

「我等一下要直接到宫廷工房拿颜料。」

身为宫廷画家，珞缇为梅乐蒂尊爵画玻璃工艺用草图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而且两人还准备举办联合个展。虽然珞缇的工作室是在梅德西斯家中自己的房间，但是在结束药局的工作后，她也经常到宫廷工房露面。

「啊，我也要去宫廷，我和你一起去吧。」

「真的！？那么我们就一起去吧。」

珞缇开心地走在法马身边，两人的手偶尔会碰在一起。以前珞缇总是走在法马的三步之后，法马觉得两人的距离变近了。

法马之所以前往宫廷，是为了找所罗门。

所罗门现在是宫廷中的神术顾问，负责教宫中的人高级神术。法马抵达时，所罗门正好下课。法马等宫中的人全部离开教学用的会议室后，把来意告诉所罗门。

「希望能让身体在阳光下不显得透明？请您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

「是真的，这问题很严重啊。」

到目前为止，法马是把所罗门给他的抑制神力的护符放在胸前口袋随身携带，藉此缓和没有影子的情况。

「你之前给我的抑制神力的护符，似乎已经不管用了。」

「这样就伤脑筋了。比那更有效的，就只剩大神官使用的封神秘术了。假如是简易版的封神术，我也会用，但是我不能把那种秘术用在法马大人身上。」

「封神术是什么样的秘术呢？」

对于法马的疑问，所罗门有些难以启齿：

「是用来封印守护神的禁术。虽然我猜那对法马大人无效，但还是不能做那种事！」

「太好了。就请你对我施展秘术吧。」

所罗门瞪大眼睛。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这会违背我的信仰的！我该封印的对象是恶灵，不能封印守护神法马大人！」

「我无所谓啦。假如我的身体继续透明下去，会害药局的患者与城里的路人感到害怕的。事关重大，求你了。」

法马双手合十地恳求。也许禁不起法马的苦苦哀求吧，所罗门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呜呜……既然是法马大人的要求，就没办法了……但是会很痛哦？」

如此这般，尽管所罗门千百个不愿意，还是把禁忌的符咒交给法马。

「请把这些符咒贴在肌肤上。贴在手臂的药神纹上应该是最适当的吧。封住药神纹的话，就能大幅抑制神力了。但如果痛到无法忍受，还是请您快点拿下。虽然是简易版，但仍然是能令守护神感到剧痛，使守护神衰弱的禁忌咒符，所以称为破戒符。啊，我居然把这种东西交给法马大人……」

「哦，谢谢。」

法马无视脸上充满惶惧之色的所罗门，轻松地卷起袖子，把符咒贴在双臂上，以绷带缠紧。

「噫！？这么豪迈……！」

所罗门咽下哀号，跳了起来。

「啊……刺刺麻麻的。有种和接触※薄荷醇同样的爽快感呢。」（编注：薄荷叶制造的一种环类单。）

见法马一脸舒服，所罗门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应该会感到剧痛才对啊……呃，您觉得舒服的话就好。」

也许法马因为被苏菲电习惯了，或者因为抑制了神力，解决了透明化的问题，使他觉得很轻松。

「即使是大神官的封神秘术，说不定也对您不管用呢。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请您之后确认一下贴了符咒后，是否能施展神术。」

「好，我会确认的。」

假如因为贴了符咒而无法创造或消除物质的话，就伤脑筋了。法马一面想著，一面前往宫廷工房。作画中的珞缇正弯著身体，轻擤鼻子。

「珞缇，你要回去了吗？还是我先回去呢？」

「啊，我和您一起回去好了。我身体不太舒服，虽然想多画一下，可是无法专心。今天还是画到这里就好。」

也许一直擤鼻子的关系吧，只见她鼻尖变得红红的。

「身体不舒服，是流鼻水吗？」

「是的，我的鼻水停不下来，好像感冒了──」

珞缇与法马说话时，鼻水还是流个不停。她转过身，再次擤起鼻子。

「那还是早点回去吧。今晚要好好休息哦。」

法马关心地说著。她看起来不是很严重，没必要吃药。这种时候休息是最好的恢复方法。

「好的。谢谢少爷。这么说来，听说陛下也感冒了呢。」

「哦，正在流行感冒吗？我明天再来为陛下看诊吧。」

回家后，法马照著所罗门的建议，开始检查自己的能力。创造与消除物质的能力仍然和以前一样，可以自由使用。

（似乎没有问题呢。太好了。）

法马松了一口气。

◆

「咦？蕾贝卡也感冒了？」

隔天法马来到药局时，蕾贝卡也和珞缇一样，鼻尖红红的。

「如果感冒恶化就不好了。蕾贝卡和珞缇都早点下班吧。」

法马为两人感到担心。

「好的！但是我精神很好哦！老板大人！」

蕾贝卡害羞地说。

「这么说来，她们明明就在法马身边，居然会感冒，真是太稀奇了。」

正在调整天秤的艾伦，「不是有圣域吗？」以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圆，对法马笑道。

「大家都感猫了吗？我很好，尼们平常要多保重身体哦。」

「不要对正在难受的人讲这种话啦！说不定你也会被传染哦。」

罗杰笑嘻嘻地亏珞缇和蕾贝卡，然后被塞蕾丝特骂了。

「这么说也对……确实很奇妙呢。感冒吗？」

艾伦没有感冒。赛德列克、塞蕾丝特、罗杰也没有。法马光是存在本身，就能在身边制造数公里的圣域，可以说是一种被动技能。身在圣域中的人，不容易得到细菌或病毒引起的传染病。尽管如此，法马仍心想：

（她们得的真的是感冒吗？）

法马不由得在意了起来。虽然他没有过分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是一直以来，在药局工作的人都不曾感冒，如今却有人感冒了，相当不自然。

（难道是因为封神秘术的关系，所以我无法发动圣域？不对，破戒符是昨天才贴的……）

一抹不安窜过法马的胸口，他毫不犹豫地对两人使用诊眼，探查病名。

「『细菌感染』。」

「『病毒感染』。」

就在这时，珞缇刚好与法马四目相对，「哈啾！」打了个可爱的喷嚏。虽然打喷嚏也是感冒的症状之一，但是法马见状，脑中灵光一闪。

（啊，我知道了。）

「『季节性过敏性鼻炎』。」

两人身上的蓝光转变成白色。所谓的季节性过敏性鼻炎，就是花粉症。如此一来，就必须找出过敏原才行。

「这个时期，帝都会开花的植物有……」

在地球上，柏科、稻科植物与豚草，是花粉症的三大过敏原。

帝都附近虽然有柏木，但是市内几乎没有种植。

「『桦树、槲树、榛树……』」

法马把有可能造成花粉症的植物名称一一说出来，其中几种植物名出现了强烈的反应。法马说出最可疑的植物名时，白光变得很亮。

「『鸭茅』。唔，鸭茅吗？」

（对了──河边生长了许多鸭茅呢──那么多的话，会造成花粉症也不奇怪呢──）

法马心里有数。他昨天才在河边看到许多鸭茅，而且珞缇还摘了野花。

「你们两个都有流鼻水吗？」

「有。」

「没错。」

「会打喷嚏吗？」

「会。」

「会。」

「有鼻塞吗？」

「有！」

「有的。」

两人抢答似地回答法马的问题。

「而且我的眼睛还会痒。」

珞缇说出其他症状。

「呃，问一下哦，你们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症状吗？」

「不，不是。这么说来，每年春天时都会……」

蕾贝卡难为情地缩著肩膀。

（看来不是我的圣域出问题。而是圣域无法干涉过敏症状呢。）

法马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得了花粉症哦。」

「什么是花粉症？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呢！」

「唔，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你们的身体把花粉误认为病原体了，所以制造出抗体，想把花粉排出体外。」

「排出？我没有那么做哦？」

「自己是无法发现的。例如用打喷嚏的方式把花粉赶走，或是流眼泪鼻水，把花粉洗掉。还有让鼻腔的血管扩张，鼻黏膜肿胀，造成鼻塞，避免花粉进入体内。这样一听，就很有道理对吧？」

「法马写的教科书中也有提到过敏哦。蕾贝卡妹妹，你没把教科书看完对不对？」

艾伦站在珞缇身后，苦笑著做补充说明。蕾贝卡身子一颤：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我没有把教科书读完……」

「要怎么做才能治好呢？鼻子擤太多次，都脱皮了，鼻尖很痛呢。」

珞缇以双手遮著鼻子，似乎觉得鼻子变红很可耻。

「唔──一旦过敏发作就治不好了呢。但是只要每年吃药，就没问题了。」

也许无法接受法马的残忍宣判吧，珞缇不住地后退。

「每年都要吃药吗！太难了吧！！」

「过敏的严重程度与空气中的花粉量有关。如果住在没有鸭茅的国家，应该就会好了。但是你们不可能移民对吧？我开药给你们吃哦。」

法马拿出两人的病历表，在上面加上注记。

「哇！法马少爷的药！好期待唷！」

珞缇忍不住兴高采烈了起来。除了赛德列克，法马已经很久没有为药局员工开药了。艾伦困扰地笑道：

「珞缇妹妹，没有人在期待吃药的啦。」

「我开抗组织胺的药哦。非索非那定好了。」

「不用开口服类固醇的药吗？是为了预防感染或肾上腺机能不全？」

艾伦发问。教科书中提到，假如成年人的过敏症状很严重，可以开类固醇药物。

「珞缇不到十五岁，算是小儿科。除非情况非常严重，不然不会开口服药。」

「如果是眼药水或鼻药水，就可以吧？」

法马为珞缇开的是组织胺受体阻断剂的抗组织胺药非索非那定，一次三十㎎，一天两次；蕾贝卡则是一天六十㎎，搭配类固醇药莫美他松鼻药水使用。很久没对药局员工做用药指导，法马觉得很新鲜。

「花粉症的药，药效会因人而异，如果这些药没效，再换别种试试。」

「开药前不需要先量体重，计算药量吗？」

珞缇与蕾贝卡一听，双双后退。两人的反应很像，使法马觉得很好玩。

「不用。看身材就可以知道体重了。」

「咦！？老板大人，您以为我有多重呢！？」

「就是嘛！法马少爷！」

「开玩笑的啦。也有依年龄计算药量的方法，所以这次不必量体重。还有，在鸭茅开花的这个时期，最好别吃太多小麦、哈密瓜、西瓜或奇异果哦。」

法马在调剂室中叮嘱道。对稻科植物的花粉过敏的话，有些食物吃下后，也会被免疫系统误以为是花粉。法马如此说明。

「奇异果是什么？」

艾伦认真地做著笔记，一面发问。

「啊，这里没有奇异果吗？因为那是品种改良过的作物嘛。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可是法马少爷，水果先不说，不能吃小麦的话会死掉的！因为面粉是主食啊……」

珞缇伤心欲绝。她最喜欢吃以面粉制作的点心与面包了。

「不要吃太多就好。得了花粉症的话，有一定的机率也会对食物产生过敏。」

「吃了会造成过敏的食物，会怎么样呢？」

「严重起来会产生过敏性休克。我不是在吓唬你哦。」

「噫──！？那是什么──！？」

珞缇与蕾贝卡不停发抖。艾伦见状笑了起来，但是又敛起表情。

「想治疗过敏性休克的话，要注射肾上腺素对吧？」

「说对了，艾伦。因为我还没准备好肾上腺素，所以要小心一点哦。」

「唉……要是世界上没有鸭茅就好了。」

珞缇趴在药局的柜台上唉声叹气。法马把药袋放在她头顶。「啊呜──」珞缇唉唉叫地接下药袋。

「打起精神吧。你的花粉症没有很严重，蕾贝卡的也是。」

「谢谢您……法马少爷。」

珞缇在接过药袋时，碰到法马的手，连忙收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鸭茅不可能消失，就只能与鸭茅共存了。」

艾伦说著不成安慰的话。

「呜咿咿，该怎么办──所以以后鸭茅开花的时期，就不能在外头走动了！？」

「竟然得了一辈子都不会好的花粉症，珞缇妹妹和蕾贝卡妹妹好可怜啊。」

「你可别觉得事不关己哦。说不定你哪天也会得到花粉症。应该说所有人都有得花粉症的可能，就连我也是哦。」

法马对艾伦提出忠告。

「珞缇妹妹，戴口罩吧！对付花粉症的方法就是戴口罩和眼镜！」

艾伦推了推眼镜，卖弄起从法马的教科书上看来的知识。

「啊，等一下……珞缇，你昨天说陛下也感冒了？」

法马突然想起珞缇说的话。女帝说不定不是感冒，而是得了花粉症。

在意著这件事的法马，隔天特地进宫为女帝做诊察。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帝得了花粉症。而鸭茅也因此触怒了女帝。

「可恶的鸭茅，朕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肃清活动就此开始。

◆

几天后，鸭茅从帝都消失了。

女帝基于个人恩怨，颁布敕令，命令火焰神术使用者把生长在牧地之外的鸭茅全数烧尽。这就是思考方式以蛮力为主的女帝强行动用权力的结果。

「空气变得好清新，舒服多了。这都是多亏了法马少爷的药呢！」

珞缇与蕾贝卡的花粉症也一下子好转许多。

「那真是太好了。嗯，究竟是为什么呢？鸭茅都不见了吗？」

知道真相的法马一面含糊地回应，一面在心里对女帝的行动力感到畏惧。

（虽然药有效……今后帝都里应该没有鸭茅了吧。因为清除得很彻底，鸭茅被列为帝都的濒危物种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这天，帝都的各处也都燃烧著清除鸭茅的神术之火。

第五卷 第四话 卖牛乳的少年与第一型糖尿病

七月的某天中午，法马走出药局，正想前往大学时，与推著手推车从药局前经过的少年撞个正著。

没看前方走路的少年重重摔倒在地上，手推车也因此歪到一旁，一部分的物品翻倒在载货台上。

「好痛！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死小孩！……呿！」

少年没抬头看清楚对方，就直接如此破口大骂，随后才知道自己撞到的是异世界药局的老板。

「说话小心点！无礼之徒！」

在药局担任守卫的骑士出声叱责，但是被法马制止了。

「不，是我不好。我确实没有专心看路。对不起啊，你有没有受伤？」

「那不重要，我的商品啦！」

听少年这么说，法马看向少年推的手推车。由于刚才的冲撞，原本排列整齐的牛乳瓶被打翻，牛乳泼了出来。

「哦，我会赔你的。」

顺带一提，法马知道这名少年。

少年每天早上都会在市内沿街叫卖牛乳，药局午休时，总是会带著倦色从药局门口经过。法马时不时会注意到他。

「没错！你该赔我！一定要全部买下来才行！」

少年起身，确认手推车后叫道。

他的年纪和法马差不多，是被称为贫民的平民。

（这么说来，这孩子突然瘦了很多呢。是不是没吃饱呢？）

法马正面看著站起来的少年，在心里感到疑问。

「我不是随口说说的。我会买下所有牛乳作为补偿的。」

法马拿出钱包，打算付钱。

「反正你买下之后也会全部倒掉吧！」

「不，我会喝的。」

「……宫廷药师的贵族大人怎么可能喝牛乳呢？」

少年以骑士听不到的音量挑衅，法马不当一回事地说：

「我会喝的。你也该多喝点牛乳哦。」

也可以加麦片吃呢。法马心想。

「这很酸哦。」

「你也真诚实。没关系，那就做成优格好了。」

法马二话不说地把钱包交给少年，打算买下所有的牛乳。钱包里装了相当于少年好几年份收入的金钱。

「不用找了。」

「啥？你想吵架吗！谁要收下这种东西！你这个无能药师！」

少年已经准备要吵起来了。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收下这些钱呢？──法马思考著，并注意到少年裤子上的破洞。

「不然就当成弄破你衣物的赔偿好了。把这些钱拿去买新的衣服吧。还有，你应该把自己打理得乾净点，这样应该可以提高牛乳的销量哦。虽然说这些有点多管闲事就是了。」

「确实是多管闲事！」

「怎么这么吵？法马，你们在吵什么？」

听到吵闹声，艾伦走出来看情况。

「我只是想买牛乳而已。」

到头来，少年只从法马的钱包中拿走牛乳部分的金额，把钱包朝药局用力一扔，离开了。

◆

接下来的几天，法马都会叫住从药局门口经过的卖牛乳少年，一面被少年损，一面向他买牛乳。

但是这天，他没看到少年的身影。

「他今天很慢呢。」

「是指那个卖牛乳的男孩吗？我到外头看看哦。」

珞缇跑到外头帮忙寻找，总算发现朝这边走来的少年，呼唤法马：

「法马少爷！他来了！等一下──我们要买牛乳！」

法马为了买牛乳，走到少年身旁，发现他明显失去活力。

「……又是你啊？」

少年比几天前更憔悴了。变化过于剧烈，使法马更在意他了。

「你今天很慢呢。如果身体不舒服，还是休息几天好了。」

法马一面付牛乳的钱，一面关心地说道。

「嗯……我觉得很渴，但是又不能喝要卖钱的牛乳。」

「这样啊，那我请你喝水吧。把空瓶子借我。」

法马以神术生成的水把装过牛乳的瓶子洗乾净，在其中装满加了冰块的的生成水，交给少年。少年咕嘟咕嘟地把水一饮而尽。

「还要吗？」

少年连续喝了两、三瓶的水。法马仔细观察他的模样。

「今天一整天，我都渴到不行。这水真是冰凉又好喝呢！」

「这样不太对哦？今天没有特别热啊。」

（他是脱水了吗……但是呼吸不太正常呢。）

少年的呼吸很规律，但是又快又深。法马有不好的预感。

（吸气比呼气久……这不是※库斯莫尔氏呼吸吗？）（编注：主要发生在严重代谢性酸中毒。）

发觉到情况不对的法马使用诊眼，发现少年全身的体液都泛著蓝光。

（什么？）

病情相当严重，法马倒抽了一口气。虽然有脱水症状，但是无法以脱水解释一切。少年呼出的气息中有股特殊的水果味，而且呼吸还又深又快。

「『糖尿病酮酸血症』。」

光芒出现反应。所谓的糖尿病酮酸血症，是身体缺乏唯一能降低血糖的激素──胰岛素，血液因此变成酸性而引起的糖尿病并发症。

缺乏胰岛素时，血液中的葡萄糖分子无法进入细胞，导致血糖上升。身体的各器官则因为缺乏能量而陷入饥饿状态，只好分解肌肉来获取能量，导致血液中蛋白质或脂肪的代谢产物酮体增加（也就是酮症），血液的　H值也因此偏向酸性。

（已经进展到酮酸血症的话……）

「『第一型糖尿病』。」

猜对了。

第二型糖尿病的进程缓慢，酮酸中毒的可能性不高。但是无法分泌胰岛素的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病情恶化得很快，所以有可能出现酮酸中毒的现象。

与因为生活习惯不佳而造成的第二型糖尿病不同，第一型糖尿病是因为负责制造胰岛素的细胞被自体免疫反应破坏而引起的，所以不论是富人或穷人，都有可能得病。虽然第一型糖尿病的发生，当事者不需负任何责任，但是在日本，一般人很容易误以为所有糖尿病患者都是因为生活习惯不良而得病的，所以第一型糖尿病患者常因受到误会而感到痛苦。法马想起这些事。

（就算消除酮体……应该也没问题吧？）

因脂肪酸或胺基酸代谢不完全而产生的酮体有好几种，但全都是单纯的化合物，所以法马能直接消除。为了改善酮酸血症，法马考虑把少年体内的酮体全部消除。可是缺乏胰岛素的少年身体，营养来源应该不是醣，而是酮体。如果把酮体一口气全部消除，少年说不定会陷入昏迷。

法马的临床经验不多，无法除去这个疑虑，因此他只消除了一部分酮体──代谢时用不到的丙酮，作为紧急处理。如此一来，少年的身体状况应该能稍微好一点。

「第一型糖尿病？」

艾伦小声地向法马咬耳朵，避免被少年听到。

「虽然你能以直觉判断患者的病症，但是换成我们的话，该怎么下判断呢？」

「酮酸血症的话，只要做检查就可以明白了。用针稍微戳一下手指，测量血液的酸硷值。假如连酸硷值试纸都分辨得出来，就代表情况很严重了。」

虽然也有直接测量血糖值的方法，但是在这个世界还没办法使用。

「你们在叽叽咕咕什么？」

「住院！你得了重病！必须马上住院！」

法马试图说服少年。

「啥？只要回家睡一觉，就会好了吧……」

少年讶异地说道。法马大声否定，煽动少年的危机感。

「不会好的！不住院的话你很快就会死！因为你的血变酸了！」

「变酸，是像牛乳变成优格那样吗？」

「虽然不太相同，不过就是那样！」

「不要。反正你只是想卖我贵死人的药而已吧！我才不会被你恐吓到呢！」

少年坚决拒绝治疗。

「治疗费是三瓶牛乳！其他的钱或东西我绝对不会要！来！这是合约！」

法马当著充满戒心的少年的面振笔疾书，写好合约。

「可恶！我不识字啦！」

赛德列克听了，走出店外，把合约内容念出来。

「上面确实写著只会向患者收取三瓶牛乳的报酬，其余的治疗费用由药局全额负担，绝对不会向患者要求。而且还有药局的印章，是相当正式的合约。只要您签名，这份合约就会生效。」

「我、我才不信呢！谁要签名啊！你根本没把握治好我的病对吧！我早就知道你是无能药师了！」

「你又瞭解法马多少啊？」

艾伦皱眉。对于少年的反应，她已经不是生气，而是傻眼了。

「随你怎么想。这个病是无法根治的。虽然无法根治，但是可以让病情不继续恶化。顺便告诉你，放著不管的话，再过几天你一定会死。你不想死吧？要不要治疗？」

「嗯、嗯……」

「那就立刻住院！你现在应该连站著都很勉强吧！」

少年一答应，法马立刻把他带到二楼。

「法马抓狂了呢。」

「好可怕哦。」

艾伦的眼镜滑落，罗杰帮她捡起来。蕾贝卡则是吓到躲在药局的角落。

「我第一次看到法马少爷那么大声说话。情况应该真的很危急吧。」

赛德列克整理著文件，稳重地说道。

少年在二楼量过身高体重后，躺在床上挣扎。

法马根据诊眼的结果与血浆渗透压，估计出脱水的程度，计算好需要的点滴量。

「放开我──！我可没听说会被针刺哦！你们想对我做什么！药师果然不能信任！」

「罗杰先生，他乱动的话会很危险，请帮我按住他。」

法马呼唤帮手。

「交给窝吧。」

有著外国腔调的罗杰也是以力量解决问题的药师。

「法马，要打哪种点滴呢？」

艾伦帮忙准备点滴。法马已经事先做好好几种点滴了。

「先打两个小时的0·9％生理食盐水，接著改成0·45％。之后检查身体状况时，再适当地补充钾。」

「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变成恶灵诅咒你们！」

少年不停挥动左手，所以法马推测他是左撇子。

「你是左撇子？那就打右手吧。」

法马把止血带绑在少年的右手臂上，把静脉留置针插入皮肤。由于有罗杰按著，法马很快地就把静脉输液管接上了。

「流速要多快呢？应该快点消除酮酸血症比较好吧？」

「因为有脱水的可能，所以速度快一点比较好。但是太快的话，又可能造成脑水肿。所以要小心注意才行。」

校正酸中毒或低血糖症状时，假如速度太快，有可能造成脑水肿。尤其是儿童，特别容易脑水肿。但是不需要使用碳酸氢钠补硷，在恢复体内液体的平衡后，该做的是补充胰岛素。法马一面回忆脑中知识，一面追加说明。

「脑是很困难的部位呢，这下子要小心了。」

法马、艾伦、罗杰讨论起点滴的内容。

自从扎了针之后，三名药师就一直围绕在床边，少年只好放弃挣扎。

「不可以把针拔起来哦。你今天要住在这里，不对，要住院两周左右。把你的住址告诉我，我会请人通知你父母或监护人的。」

「我家在乡下，我在这里的联络人只有头儿而已。」

「知道了。」

法马问出头儿的住处后，派人通知对方少年生病需要住院的事。

「法马，治疗第一型糖尿病的方法是注射胰岛素控制对吧？等到酮酸血症改善之后，就要开始注射胰岛素了？」

艾伦拿著法马的教科书发问。

「嗯。没错……就是这样。」

法马点头，但是口气很迟疑。

「难道缩……药局里没有胰岛素？」

有著外国腔调的罗杰发问，艾伦脸色发白。

「说有的话是有，说没有的话是没有。」

「什么意思啊？」

「虽然有几次的份量，但是不够用。话是这么说，可是又没办法立刻制造胰岛素。」

没错。胰岛素不是能以法马的创造物质能力创造的药物。

在历史上，最初的胰岛素是从猪或牛的胰脏萃取、精制而成的。但是因为当时的技术还不纯熟，所以注射后容易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而且制造的量也不稳定。法马的药局研究室的研究设备只有地球的近代初期水准，想萃取、并精制胰岛素，很令人不安。

再说，就算现在开始收集猪或牛的胰脏，制作胰岛素，也来不及为少年做治疗。而且不是制造一次的份量而已，必须能连续生产胰岛素才行。所以法马把这个方法排除在选项之外。虽然可以利用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回来的试剂，以遗传工学的方式藉由大肠杆菌来大量生产胰岛素，但是得先知道胰岛素的胺基酸排列顺序才行。

不论如何，现在的情况都非常需要胰岛素。

「之所以无法准备胰岛素，是因为那不是单纯的化合物吗？」

艾伦一面发问，一面翻著法马的教科书，当成复习似地把胺基酸的部分展示给罗杰看。就在这时，为患者们包完药的蕾贝卡与塞蕾丝特也来到诊疗室。

「没错。这些是人体用的胺基酸。」

法马皱著眉，看著项目一览的部分。

「蛋白质是由这些胺基酸以固定的顺序排列，像串珠一样由肽键连接起来的。几个胺基酸由肽键组成多肽链，多肽链再进行不同层级的摺叠，就组成一个蛋白质分子……」

「问题在于顺序呢。要趁现在查出胰岛素的胺基酸排列顺序吗？」

法马为药师们做说明，艾伦在一旁补充。艾伦把教科书看得很熟，自习过的罗杰似乎也懂这些内容。

胰岛素的胺基酸有数十个。虽然法马记得单纯化合物的组成，但是没有连胺基酸的排列顺序都背起来。

「我太大意了。就算要重现桑格的胺基酸序列定序法，也该事先把排列顺序分析出来才对。我根本没记住顺序啊。」

法马束手无策地扶额。

（假如再去一次研究室，就可以查出胰岛素的胺基酸排列顺序，但是……）

现在去圣泉中的异世界研究室，太浪费时间了。

「没有其他能看出排列顺序的方法吗？显微镜应该看不出来吧。」

「艾伦小姐，那个胺基酸太小了，显微镜看不出来哦。」

罗杰说得没错。但艾伦说的话使法马惊觉一件事。

「不过……说不定可以做到……等我一下！」

法马冲上四楼的研究室，从收藏试剂的场所拿出装有胰岛素的玻璃瓶。之前造访异世界的研究室时，除了各种试剂之外，法马也带了一瓶胰岛素回来。

所以，就只有这一小瓶而已。只要注射几次就会用完，届时就没有胰岛素可用了。

法马脱下实验衣、拆下绷带，拿下所罗门给他的封神用破戒符。不彻底发挥力量的话，应该看不见「那个」吧。

「让我看见吧！」

法马使出很久没使用的特殊能力。

他将右手手指圈成环状，观察对象物的「放大」能力。利用这能力来直接看出胰岛素的胺基酸排列顺序。虽然这么做相当乱来，但是只要想成是原子力显微镜或X光绕射分析的话，似乎也能行得通。法马把放大能力调到最高放大倍率后，透过光学显微镜观察胰岛素。

「看……见了！？」

法马一一辨识胺基酸，记录排列顺序。辨识两个字说来简单，但是除了构造上有明显特徵的之外，胺基酸的排序全都非常相似，几乎无法以肉眼分辨。因此法马采用了二硝苯法，把最前端的胺基酸做标记，结合消除物质的能力，有如拼图般把消除的物质照顺序串连起来，决定排序。

最后，法马以消除物质的能力，把合成的胺基酸从末端一一消除，以确认正不正确。

一个小时后，法马来到二楼，把合成完毕的东西展示给艾伦等人看。

「完成了……这些就是胰岛素。」

「居然有这么多！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原理上是固相多肽合成……就是把一个胺基酸固定后，照顺序把其他胺基酸一一接上去。」

「但你是用其他方法制造的吧？」

「因为情况紧急嘛。这次真的耗光我的集中力，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感觉得出来是非常精密的作业呢。你的眼睛全是血丝哦。」

艾伦慰劳著法马。

「辛苦您了。」

一直在角落看著众人忙碌的珞缇，趁著说话的空档，把蒸过的毛巾交给法马。其他药师们也都拿到毛巾。法马一面把毛巾按在脸上，一面思考。

（果然该用那个吧。）

这次结合的胺基酸数大约五十个，还算好，假如数量多达上百个的话，法马会耗尽精力的，而且可能因此出现失误。这次几乎耗尽法马所有精力才完成的东西，其实有更简单的生产方法。

（必须开发生物药品才行呢。）

使用生物科技的话，就能创造出许多无法以化学合成方式制造的药物了。身为药学家，法马很清楚生物科技的优点。

「老板大人，要注射胰岛素了吗？」

蕾贝卡的问题使法马回过神。

「嗯，要。」

如此这般，得了第一型糖尿病的少年，成为异世界药局第一次使用胜肽药物胰岛素的患者。

「这样就可以暂时安心了……要好起来哦。」

当天，药师们轮流过来看护、观察少年的状况。值夜的是法马与艾伦，因为这是正职药师的工作。傍晚，头儿也过来探望少年，说住院期间卖牛乳的工作由他来做就行，鼓励少年要快点好起来后，就回去了。

「你的头儿人很好嘛。」

夜晚，法马与少年独处时，对少年如此说道。

「他很会骂人就是了。啰唆、爱喝酒，又很会使唤人。但还是比药师正经多了。」

「我有个疑问……你好像很讨厌药师？为什么呢？」

根据少年的说法，过去曾有无良的三级药师卖完全没效的药给他们，而且还因此害死母亲。

（常听到这种事呢……必须消除这样的悲剧才行。）

不只这名少年，这个世界到处都听得到这样的案例。在法马开始提供现代医药品之前，帝都平民的医疗状况也是非常糟的。

「所以说，谁要相信药师的鬼话啊，药师全是一些死要钱的废物。」

少年讪讪地低下头。

「不相信我也无所谓，但如果你觉得打完针后舒服多了，就表示药是有效的。」

「……烦死了。你为什么要救我啊？想拿我来实验新药吗？」

少年懊恼地挤出回嘴的话。

住院期间，法马教少年如何帮自己注射胰岛素。

「以后你要自己做这些事。每天都要做哦。今后你就是自己的主治医生了。」

「这么麻烦的事一定要每次都做吗？要是饿到昏倒没办法打针的话怎么办啊！？」

法马努力安抚每天饭前都要打胰岛素，因此感到不满的少年。

「一开始会觉得很麻烦，不过习惯之后就没问题了。注射之后，等这个沙漏的沙流完，就可以吃饭了。」

法马把拋弃式的针筒与针头交给少年，教他如何填充胰岛素。地球上有卡式胰岛素注射器以及固定容量的一次性塑胶胰岛素注射器。虽然法马想提供后者给少年使用，但是制造与品质管理都有难度，而且每次注射的剂量会依食物内容而改变，所以只好让少年自己填充。

「呜呜──太难了吧！」

「因为你很瘦，所以用5㎜的针头就行了。虽然这种针头很短，但是要做皮下注射，所以还是要稍微把皮肤捏起来，避免注射到肌肉层。」

少年在法马的协助下，对自己的腹部进行注射。

「慢慢数到十，再把针头拔出来。太早拔的话可能会漏出来。」

「没有想像中的痛呢。」

「因为是很细的针。记住刚才注射的部位，下次打在离这里两个指关节的部位。接下来是练习计算施打的剂量。」

由于患者无法测量自己的血糖值，所以是计算吃下的碳水化合物份量，决定施打的胰岛素剂量。法马把计算方法与食物列表交给少年。

「不难对吧？如果想吃这单子上没有的食物，再来问我怎么办吧。」

「这太难了啦！我很不会算术耶！」

「算术在卖牛乳时也派得上用场哦。」

由于少年连加减乘除都会算错，为了能让他正确地注射胰岛素的剂量，法马彻底地逼他练习计算。痛苦的住院生活使少年惨叫连连，「我来帮忙计算吧？」幸好法马机灵地请开朗又擅长算术的珞缇过来探病，少年总算觉得安适了一点。

「啊──可恶──！为什么我会得这种鬼病啊！」

「别再抱怨了。你一辈子都必须靠打针维生，想成是生活的一部分吧。虽然以后说不定能减少注射量，但基本上是无法不注射的。不过，只要你能做好这些，就可以过普通的生活。」

少年想到这是一辈子的事，不禁说不出话来。

「不过，如果我发现其他的治疗法，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的。我一定会找出新的方法的。我打算开发一天只打一次针的方法，这样至少能让你轻松一点。在我找出新的方法前，你要好好照著我的话做。」

「你好像……和我知道的药师不太一样呢。」

少年以法马勉强才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你觉得那孩子能做好胰岛素的注射吗？」

离开病房后，在外头听到两人对话的艾伦小声向法马发问。

「不，我很担心呢。因为他常常算错。所以我才会叫他每天都要过来。必须制作简易版的血糖机才行呢。而且也该制作一些速效型和长效型的胰岛素作为预备。」

但这些都不是能立刻做出来的东西，需要完成的课题愈来愈多了。

◆

两周后，恢复活力出院的少年，把三瓶牛乳交给法马。

「我收到治疗费了。不过真正的治疗现在才开始哦。」

自己的身体要由自己负责，自己的健康要由自己守护。少年已经有了这样的自觉。

「受你关照了……宫廷药师。我会每天打那个叫胰岛素的药的。」

「哈哈，宫廷药师吗？比起一开始的无能药师好听多了呢。」

「不、不要讲了！我一开始又不知道！」

「可以的话，每天都要来看诊哦。药会在看诊后给你。还有，别忘了带注射纪录哦。」

「知道啦。你和这间药局是我的救生索，我一辈子都和这里脱不了关系了。」

「直到我研究出更好的方法为止啦。」

「所以，为了我的命，这间店绝对不可以倒哦！」

少年扔下这句话后，就跑走了。

隔天，又有三瓶牛乳被送到药局。

法马收下牛乳，以预防低血糖、被包装成管状的葡萄糖粉作为交换。此外也帮少年调制了当天份量的胰岛素。

「虽然我说过要每天来看诊，但是没说每天都要带牛乳来啊。」

从那时起，少年的牛乳不是被药局员工们喝掉，就是被珞缇拿去调理成美味的料理或点心。

为了让帝都市民喝得安心，法马也教导少年如何以低温杀菌的方法维持生乳品质。除此之外，法马还与头儿讨论，为少年制作贩卖牛乳时穿的制服，并要求少年在贩卖牛乳前要先把仪容打理乾净。

法马把变好喝的牛乳推荐给女帝，女帝也相当中意这些牛乳。

少年贩卖的牛乳成为『宫廷御用高级牛乳』，并广受欢迎。少年变得愈来愈忙碌，每天都推著以赚来的钱改造的漂亮手推车，很有活力地在帝都的街道上穿梭。

第五卷 第五话 趋动世界的装置，锔钉的齿轮

神圣国大神殿的大神官办公室里，来自圣佛尔波帝都教区的神官长·科莫，正在向大神官·毕尤报告法马的近况。

「自从所罗门被我们拘禁后，圣佛尔波帝国皇帝就把神殿视为敌人，对我们保持高度警戒，害得我们愈来愈难与药神接触。我想皇帝身边应该有熟知神殿内情的人。」

神殿在帝都的传教活动开始受到限制，神殿密探的侦察活动也因此出现障碍。

由于帝国监视著神殿的一举一动，所以难以跟踪法马；潜伏在梅德西斯家的密探也都被圣骑士抓出来赶走了。到最后，大神殿的神官们唯一能接触到法马的场所，只剩下异世界药局而已。

帝都教区的神官只好每天到药局买药，最后成为常客，变成颇为可笑的光景。也许脸被记住了吧，有时法马还会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今天药神和我说话了！」一部分下级神官因此很开心，结果被科莫骂了。

「还有其他要报告的事吗？」

「虽然不大，但是药神的神力每天都有周期性的变化。」

「哦？这是怎么回事？」

毕尤很感兴趣。

根据科莫的报告，白天时，法马的神力会受到抑制。藉著设置在全帝都的高感度神力计，可以得知法马的神力在夜晚较强，在白天时减弱。虽然说减弱，但是与一般的神术使用者相比，仍然是强大到不属于人类的惊人神力，并且在他身边形成了恶灵无法接近的广大圣域。

「做得好。白天的神力之所以减弱，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吗？」

「他最近经常碰触手臂，可能在手臂上施加了什么术法吧。例如能抑制神力的咒术之类的。」

侦察的神官们说，最近这几周，法马一直很在意自己的手臂。科莫因此推测法马可能出现了弱点。

「例如把大神殿的封神秘术使用在自己身上吗？」

药神知道封神秘术，等于神殿的底牌全被看光了。毕尤苦恼地皱眉，将手撑在桌上，拄著脸颊。

「说不定是神力过多，为了保持人类的模样，才故意那么做的。」

「神力强大到自己无法控制，是吗？」

「是。」

「真是太浪费了。如果能一点一点地榨取，应该能收集到相当多的神力呢。」

毕尤浏览起由各地守护神殿保管的秘宝列表。

「既然如此，就用这个吧。派刺客过去。」

毕尤的手指在列表上滑动著，最后停在某个秘宝的名字上。

◆

温暖晴朗的早晨，法马、珞缇与赛德列克一如往常地前往药局，在药局前的长椅上见到一名表情茫然、头上戴著很有特色的帽子的年轻女性。

那女性穿著黑色的袍子，似乎是旅行药师。

「让您久等了，我们马上就开店哦。」

法马说道。他以为女性是来兜售新药草的卖家。

「您早……那、那个，不是，我叫茱莉安娜，是旅行中的二级药师。因为在旅途碰到强盗，药材和旅费全被抢走了。城里的人说可以来这里求助……」

也许回忆起遇到强盗时的恐惧感吧，茱莉安娜的眼角涌出泪水。

「这样啊。先进来再慢慢说吧。」

法马开门让茱莉安娜入内。

茱莉安娜说，她是其他国家的下级贵族药师，为了修行而徒步旅行卖药，没想到会被抢劫。

（女性一个人带著药材行走，而且还是一身一眼就能看出是药师的打扮……虽然帝国算很安全了，但在公路上还是太危险。毕竟药材是很昂贵的东西啊。）

从茱莉安娜毫无防备的模样，不难想像她会遇袭。在这个世界，由于药局会贩卖昂贵的药材，有些国家的药局为了避免被抢劫，甚至会雇用保镳。

为了防止强盗，异世界药局外头也有骑士护卫，尽管如此，有时还是会被攻击。

「真是无妄之灾啊。你被抢走了哪些药材呢？」

「治肚子痛的药，还有头痛药与退烧药……」

「萨里玛拉或卢比涅斯、伊特梅和月见草的药水吗？我们店里也有哦。」

法马打开药品储藏柜，找起传统药材。就在这时，艾伦与塞蕾丝特也来到药局了。

「早──咦，法马，你今天真早呀。哎呀？这位是？」

「她不是客人，是可怜的旅行药师茱莉安娜小姐。抢劫真是不可原谅的恶事！」

珞缇一面把茱莉安娜的事告诉艾伦与塞蕾丝特，一面俐落地打扫店里，做开店的准备。

茱莉安娜被带到谘询区，她缩著身体，显得坐立难安。

「所有的药都有哦，这样够吗？」

法马把各地二级药师经常使用的传统药材全都拿了一些出来。至于只有一级药师与宫廷药师才能使用的药材，则没有给她。

虽然异世界药局使用的主要是现代药物，但是为了只想使用传统药物或不定愁诉的患者，除了现代药物之外，也会开传统药物给这些人。因此店里也有各种传统药材。

「那个，我不能收。这些全是很昂贵的药材。」

尽管茱莉安娜连连摇头，不过法马已经自顾自地把药材收进大小适合的袋子里，完全打算要送给她了。他心想反正这些药材几乎没在使用，要是放到过期，也很对不起它们。

「有困难时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只要卖了这些药材，应该足够作为回家的旅费吧？要小心别再被抢哦。还有，最好把你这身药师服换成普通的平民服装，被看出你是药师的话，很有可能再次被抢。如果没有衣服，我们可以借你。」

「我不能平白收下您这么多东西……」

茱莉安娜紧张地说著。

「法马是有钱到头衔前面要加上『超级』两个字的超级大富豪哦。对他来说，这点东西根本没什么啦。」

「艾兰诺大人，您真是的。不过确实是这样呢。」

艾伦与塞蕾丝特故意开玩笑，好让茱莉安娜能安心收下这些东西。

这时候的法马，就算不把布鲁诺的资产与加盟店的收入算进来，光是异世界药局本身的营收与首席宫廷药师的薪水，就已经是帝都前五名的富豪了，帝都缴税排行榜里也有他的名字。最近法马甚至有点担心自己的总资产是不是超过布鲁诺了。

虽然法马赚了许多钱，但他不但捐了许多钱做公益与救济平民，还制作了治疗黑死病的药保护帝都，并且创造各种新药，声名远播。所以最近已经没有太多人对他心生反感了。

「我会支付等值的代价的。但是我现在没有钱，所以就用身体来支付吧……」

「身体……？」

就算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大富豪法马，也因这句话的杀伤力而僵住了。

「哎呀，把字面意义当真了呢。法马对这种事很没辙，所以别调戏他哦。」

艾伦开玩笑地说著，茱莉安娜趴在地上恳求：

「啊！我是指肉体劳动的意思！请让我在这里工作，不论打扫或打杂，我全都能做！」

「不用在意啦，你快点带著这些药回去吧。」

异世界药局的员工总共有六个人，最近人手已经够了。再说法马不知道茱莉安娜的出身，没有现代药物知识的药师，是无法在异世界药局工作的。

「请让我在这里工作！求您了！还是说，我在这里会造成困扰呢……？」

老实说，法马真的觉得很困扰。他希望茱莉安娜能快点回去。

想在异世界药局当学徒的药师多不胜数。但全都被法马以自己从秋天开始会在帝国医药大学教书，可以去旁听课程为由拒绝了。现代药学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以半调子的知识用药会很危险。所以除了员工之外，法马不太想让其他人看见药局的内部情况。

「法马，怎么办？其实我也能理解她想见识其他国家药师工作的心情啦……」

艾伦很同情茱莉安娜，法马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

「几天的话应该可以吧。但是你不能为病人开药哦。」

「好的！我不会开药！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我绝对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

如此这般，茱莉安娜开始在药局工作。

虽然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像惊弓之鸟，不过茱莉安娜做事勤快又认真，不管是扫地或打杂，所有的工作都不会偷懒。而且她还抽空向打工药师与艾伦一点一点地学习现代药物的调剂方式，计量与计算都很完美。除此之外，文书工作也做得很好，不管教她什么，都能很快学会。她平时会热心地看法马的教科书，有时会与大家一起吃饭或购物，与药局的员工相处得很融洽。

（就药师而言，能力很好呢。这么能干的人居然只是二级药师吗？）

茱莉安娜除了是药师，还会一种名为『神术按摩』的稀有技能。是将神力透过神杖灌入患者体内，一面帮患者按摩身体，调整体液的技能。

在药局的休息时间，茱莉安娜会帮员工们做神术按摩。被按摩过的艾伦露出身心都快融化的表情。

「啊──肩膀周围变得好轻松哦。茱莉安娜妹妹，你就算不卖药，也能靠这个技能吃饭呢！你也教教我这个吧！」

「能得到艾兰诺大人的夸奖，我觉得很荣幸。今后我也会继续精进的。」

艾伦相当喜欢茱莉安娜的按摩，只要有空，就会请茱莉安娜帮她施展神术，并送她一些女孩子会喜欢的流行物品作为按摩费。茱莉安娜很是开心。

「是啊！感觉全身都跳起舞来似的。」

珞缇双眼炯炯有神地说。由于她一直在宫廷专心作画，肩膀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

「呵呵呵，珞缇妹妹是第一次被灌入神力吧？会不会太刺激了呢？」

（珞缇是充电过头了吧？感觉她好像磕药磕到太嗨了。）

把神力灌入天生没有神力的平民体内，似乎要小心拿捏份量才行。

「塞蕾丝特小姐要不要也来一下呢？」

「我不习惯被人揉肩膀，因为我会一直笑。」

「塞蕾丝特大人体内的神力循环很好，也许没有僵硬的部位吧。我想应该是体质的缘故。」

茱莉安娜含蓄地分析。

「老板大人要不要也让茱莉安娜小姐按摩看看呢？那个，摸遍全身所有的部位……」

蕾贝卡果然又做起各种妄想了。

「你就试试吧，身体会变得很轻松哦。」

「是啊！法马少爷，真的很舒服哦！」

被按摩过的艾伦与珞缇赞不绝口，使法马也有点想试试了。

「那就麻烦你了。」

法马趴在诊疗室的床上，茱莉安娜使用神杖像滚轮一般地在法马身上滚动，以神杖的前端按揉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施展神术。由于法马的神力太多，完全感受不到茱莉安娜的神力，不过光是物理按摩就很有感觉了。

（啊──这真不错，身体感觉像面团一样被延展开来了──）

「茱莉安娜小姐的这种神术，对不定愁诉的患者应该很受用吧。」

「『不定愁诉』是什么呢？」

「是种就算吃药也好不起来、身心莫名感到不适的症状。」

「哦，那种症状的话，确实能使用这神术呢。」

来药局的患者中，偶尔会有即使使用诊眼也完全看不出问题，无法判断病症的情况。

主要的问题是头痛、肩膀酸痛、腰痛、肚子痛、身体不舒服……等等，但就算检查，也查不出明确的病因，这种情况称为不定愁诉。由于疼痛是一种主观的感觉，假如疼痛因不安或压力而增幅，就算由旁人诊断、治疗，也难以让患者感到舒缓。就医学、药学来说，不在治疗范围的症状是无法治疗的，因为不能随便做安慰性的治疗。

就算到各科做检查，盲目地复健，也没有办法改善症状，因此对现代医学失望，转而求助民间疗法或招摇撞骗的假医学，购买没有效果的昂贵药物……就连现代日本，也看得到这样的例子。

最近，法马开始认为，神术可能对一部分的不定愁诉有效。特别是肩膀酸痛或腰痛、头痛的问题，灌入神力再揉一揉，能够得到超过安慰剂效应的效果。艾伦说，这个世界的药师、医师有时会以这种方法为患者消除疼痛。神力强的神术使用者似乎很擅长缓解这类疼痛，布鲁诺在这方面据说很有名。应该好好确认一下茱莉安娜这种神术的效果，假如在按摩与放松方面真的有效，异世界药局说不定也该试著应用看看呢。法马心想。

由于法马太舒服了，随即逐渐涌上睡意，开始打盹。

「嗯？」

就在这时，法马忽然有种发毛的感觉，他猛地回头看向后方。

「怎么了？」

「没、没事！」

茱莉安娜怯怯地缩著肩膀，原本拿在手中的神杖摆在一旁。

「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分心了。继、继续吧。」

午餐时间，药局的员工们在三楼的休息室谈天说笑。圣佛尔波帝国的乡村料理中，有茱莉安娜没吃过的食材，令她感到很稀奇。

「这种蔬菜比我想像中的甜呢，我是第一次吃到。还有，这是什么肉呢？」

「这是羊肉，你觉得好吃吗？」

珞缇担心准备了茱莉安娜不喜欢吃的食材。

「我没有吃过羊肉。不过很好吃哦。」

茱莉安娜说，她平常的生活中几乎吃不到肉类。

由于年龄相近，蕾贝卡在工作中逐渐对茱莉安娜产生了亲近感。

「茱莉安娜小姐，你是哪里人？老家在哪儿呢？」

由于饮食习惯不太一样，所以蕾贝卡好奇起茱莉安娜的出身。

「我是从西方来的。因为我是在育幼院长大的，所以没有家人。」

「西方是指帝国西方？还是大陆西方？」

塞蕾丝特接著发问，但是茱莉安娜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

「对不起，我好像问了不方便回答的问题？」

「不，没什么。我很少这么快乐地和大伙儿一起用餐。大家对我都很好，我觉得很幸福……因为我是流浪的药师，经常一个人吃饭，总是无法卸下提防。」

茱莉安娜似乎不太想被问到隐私。法马心想决定不深入发问。

◆

自从那天之后，茱莉安娜就经常陷入沉思。虽然她的工作依然做得很完美，但是表情忧郁，而且也愈来愈少开口说话。

法马很在意明显变得消沉的她。某天，茱莉安娜毫无预警地从药局中消失了。在客人众多的情况下，首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艾伦。

「咦？茱莉安娜妹妹呢？她刚才明明还在贩卖区的说。」

「有人看到她离开吗？」

「我没看到！」

药局的员工们担心人生地不熟的茱莉安娜会在帝都中迷路，因此轮流出去找人。可是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茱莉安娜。说起来，茱莉安娜对帝都并不熟悉，除了药局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才对。

「我去请认识的人做地毯式搜寻，交给我吧。」

塞蕾丝特自告奋勇，但就算祭出了主妇与报社的消息网，也还是没能发现茱莉安娜。

「帝都太大了。想在帝都中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如果她想躲起来，应该找不到吧。」

罗杰骑著马在帝都中寻找，可是疲惫地空手而回。

「我迷路了──呜──！对不起──！我没能找到茱莉安娜小姐！」

蕾贝卡找到后来连自己也迷了路，还得劳烦宪兵带她回来。得知蕾贝卡是路痴的法马，请她留在药局里，别再出去找人。

至于因为必须为患者诊疗与开药，而无法抽身的法马，愈来愈担心茱莉安娜了。

（她有没有什么身体方面的特徵呢？早知道就先帮她看看了。）

假如茱莉安娜身上有什么疾病，法马就能不分室内外，以诊眼透视帝都的所有人类，把她找出来。但是法马不曾以诊眼观察过茱莉安娜，所以无法使用这招。珞缇露出遗憾的表情：

「茱莉安娜小姐该不会已经回国了吧。我想帮她开欢送会的说……」

「但她不像是会不告而别的人。该不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中了吧？」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艾伦擦著眼镜，转移注意力：

「茱莉安娜妹妹最近很没精神，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多关心她一点。」

「她好像在烦恼什么……不该放著她不管的。」

法马一面整理病历，一面看向窗外。

帝国的天空布满厚厚的乌云，最后下起滂沱大雨。

尽管已经到了关店时间，却仍然找不到茱莉安娜。

「先回家吧。」

法马与赛德列克、珞缇正准备搭马车回梅德西斯家时，珞缇停下脚步：

「我想去找茱莉安娜小姐。她可能在帝都的哪里迷了路……现在雨这么大，我很担心她。」

她该不会被淋湿了吧？──珞缇很担心。

「说得也是，我们再找一下吧。」

三人沿路寻找，也向路人与宪兵打听消息。最后总算听说有一名长得像茱莉安娜的女性，正在寻找帝都中最高的建筑物。

（难不成她……想跳楼自杀吧？）

「珞缇！赛德列克先生！你们先回去！」

法马留下两人，奔进帝都的小巷里。

「法马少爷！？」

尽管珞缇追了上来，但是法马抢在被她看见前就以药神杖起飞，巡视起帝都所有的钟塔。找了好一阵子后，法马总算在帝都最高的钟塔上发现一名浑身湿透地坐在角落的女性。

（找到了！她为什么在这里……）

法马在雨声的掩饰下，安静地降落在茱莉安娜身后，悄悄走近。茱莉安娜蜷缩地坐在钟塔的铁栏杆之外，任凭风吹雨打。她的前方没有其他扶手或栅栏，掉下去的话肯定会活活摔死。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犹豫著要不要往下跳似的。

「你什么都不用说，待在原地别动。」

法马安静地开口。茱莉安娜猛然抬头，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法马大人……」

「你别动哦。」

「请不要过来……我没有脸见您。我是卑鄙又龌龊的小人。」

茱莉安娜正面看著法马，一副随时都想往下跳的模样，急促地说著：

「我不是旅行的药师，也没有被强盗抢劫。我一直在欺骗您！」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法马毫不在意地回话，慢慢地朝茱莉安娜走近。茱莉安娜僵在原地。

「理由只有这些？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拋弃性命！」

法马大声喝斥。握紧药神杖。

他已经做好茱莉安娜跳下去时，飞到空中救她的准备了。

「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哦。」

茱莉安娜跪倒在地上，像孩子般哭了起来。

「我的真实身分，是大神殿的医疗枢机神官。」

茱莉安娜被法马带回栏杆内侧后，沉痛地如此告白。

「我奉神殿之命接近您，想办法与您混熟，找机会夺取您的神力。但是愈瞭解您的为人，我就愈无法下手。说起来，从守护神身上夺取神力原本就是违反信仰的行为。可是背叛神殿的话，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只好自尽了。」

「为什么这么说？没必要自尽吧？」

「就算不自尽，我也一定会死。因为我身上有诅咒。诅咒会侵蚀我的精神，最后让我失去人心……与其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伤害他人，还不如趁著还有自我意志时死了乾脆！」

「我懂了……不对，我不懂！总之你先冷静一点。」

法马搂著激动的茱莉安娜肩膀，试图让她冷静并问出更详细的部分。

「由于枢机神官知道神殿枢机部的秘密，为了防止背叛，所以在就任时，身体会被刻下诅咒。假如我不回大神殿并喝下净化诅咒的药，我就会失去人心而死。」

（有这么过分的事吗……是说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神殿的高层都是些危险人物呢。）

「诅咒在哪里？在身体的哪个部位？」

由于茱莉安娜想隐瞒，法马只好以诊眼观察，在她的后颈发现深蓝色的花纹。那花纹正以令人看了不舒服的方式逐渐扩大。

「太超过了吧。」

大神殿那不把人当人看的做法，使法马感到愤怒。

同时，法马也不明白大神殿为什么非做到这种程度不可，由于他们的目的不明，使法马感到很诡异。

「我要摸了哦。」

法马轻轻地抓住茱莉安娜湿淋淋的后颈。

「哇啊！」

冷不防地被抓住后颈，茱莉安娜忍不住惊叫，用力闭上眼睛。法马将神力按在花纹上，诅咒很快地消失无踪。假如对手是诅咒或恶灵之类，法马的净化能力可能所向无敌吧，法马依稀有这种自觉。

「诅咒已经消失了。你自由了，不论身心都是。」

「咦……咦！？」

茱莉安娜傻住了。

「世界上应该没有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才对！」

「是吗？可是诅咒已经完全消失了哦。」

「法马大人果然是历代守护神中力量最出众的一位。感觉您好像凝聚了最近几百年来没有降临的守护神们的神力于一身似的。」

「我不清楚这些啦。」

法马不感兴趣似地搔头。

话是这么说，原来自己的这份力量是累积了好几名守护神的神力的结果吗？法马心想。毕竟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有两个圣纹。

「我的内在和你一样都是人类。希望你能以普通的态度和我来往。」

就算身负药神之力，法马的心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之心。

「大神殿夺取我的力量，到底想做什么？」

「以『锔钉的齿轮』停止世界毁灭。为了不让连接世界与世界的锔钉脱落，必须以齿轮将其旋紧才行。只有守护神的神力才能转动那机械。所以就算会伤害守护神，为了防止受到腐蚀的世界逐渐毁坏，也只好那么做了……」

「世界、逐渐毁坏……？」

来自大神殿枢机部神官意想不到的爆料，使法马吃了一惊。所罗门说大神殿会把守护神拐骗到神圣国，并加以封印，直到消失为止。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一直以来，法马只是不想与大神殿高层多有瓜葛，但如今他转了心念。真相不一定只有一个。

（这些话是真的吗……？如果真的是那样，神殿之所以打算把我抓去关起来或杀掉，以榨取神力，就有无可奈何的原因了呢。不，说不定她也被神殿欺骗了。）

「你要怎么夺取我的力量？你应该不至于以为光凭自己的本事就能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吧？」

「我有能吸取神力的秘宝……可是，我已经无法下手了。」

「插在神杖旁的那把剑就是秘宝吗？」

「不、不是！」

「就算隐瞒也没用，我一看就知道了。借一下哦。」

法马从茱莉安娜那儿拿过秘宝，拔剑出鞘。那是一把有平行双剑身的剑。剑身颇细，长度与水果刀差不多。

「这把剑看起来有点像插头呢。要怎么用这个吸取神力呢？」

就算抚摸锋刃，也不会流血。用力握住剑身也一样。

「不可以，请把它还我……伤害您是不对的。」

茱莉安娜拚命想抢回秘宝，但她说的话却给了法马提示。

（伤害？所以是要将其刺在身上啰？）

法马毫不犹豫地把剑刺在大腿上。由于法马的身体并非实体，所以不会流血。虽然多少会痛，也有虚脱感，但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啊啊啊！？法马大人！」

「这应该算是某种电池吧？」

（插图006）

法马脑中浮现神力流入秘宝中的画面。就在这时，剑身强烈地闪烁起来。看来神力吸收到一定程度后，似乎就无法继续填充了。

「应该充饱了吧。来，拿去。还有其他宝剑吗？应该还能再充几把剑才对。每次都特地跑来补充神力也很麻烦，还不如一次多充几支带回去。」

法马把剑放回剑鞘后交给茱莉安娜。整个过程只有二十秒。

「咦？咦！？您没事……吗？听说这把剑会令守护神感到剧痛，并夺走所有神力……」

「我完全没事哦。而且体内的神力也几乎没有减少。如果这样能让你达成任务，顺利回到神殿的话就太好了。刚才那些神力，足够让那个叫锔钉的齿轮装置撑一阵子吗？」

又是锔钉又是齿轮，法马觉得很混乱。

「是、是的。一把就够了……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应该可以撑很久吧──茱莉安娜如此表示。

「那个叫锔钉的齿轮装置，在神圣国吗？」

「地下神殿的最深处有通往异世界的入口，从那里进去……」

「你告诉大神殿，我下次过去看看。如果真的与世界存亡有关，我会帮忙的。」

若只是普通地过来求助，我也会正常地应对。法马如此告诉茱莉安娜。

「如果还是想不开，就先来找我吧。」

法马说完，笑了起来。

◆

隔天，茱莉安娜启程回神圣国。假如不能在约定好的日期前赶回去，神殿可能会认为茱莉安娜失败了，并派出新的刺客。

离开前，茱莉安娜诚心诚意地对所有药局员工施展神术按摩，珞缇也帮她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

「虽然时间短暂，但还是谢谢大家的关照。」

「可以慢慢来嘛……为什么这么急著回去呢？」

艾伦依依不舍，她应该是迷上神术按摩了吧。

「茱莉安娜小姐要怎么回去？难道要用走的吗？」

「不，我借了马匹代步。」

「是说就算回去了，还是有机会回来玩嘛。」

法马把昨晚的事当成没发生过，以平淡的语气道别。但是在见到茱莉安娜寂寥的背影后，为了帮她打气，还是陪著她走到大马路上。

只剩两人后，茱莉安娜感慨万分地开口：

「没想到能笑著和大家道别。」

「是吗？不过可以在你想不开之前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法马眯起眼睛，不再多说。

「一直以来，神殿都认为守护神与人类是无法沟通的，真是大错特错。法马大人不但慈悲为怀，还一直致力于拯救世人。」

「唔──……」

法马搔著脸颊，想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好这么说：

「这只是人与人的互相帮助而已啊。」

「人与人？」

「这样说很奇怪吗？」

茱莉安娜轻笑起来：

「我会把您的话与秘宝一起转达给大神官的。告辞了。」

茱莉安娜对法马表明心意后，惋惜地挥手，朝著帝都神殿的方向消失了。

◆

茱莉安娜骑著帝都神殿准备的马，顺利回到神圣国。

就如她担心的，她回去时，神圣国已经打算派出新的刺客了。茱莉安娜一回来，大神殿枢机部立刻召开紧急会议。虽然枢机神官们对茱莉安娜赞不绝口，但是她的表情阴郁，一直低著头。

「你成功拢络了药神，并取得药神的神力吗？干得好，干得好。」

高位的枢机神官如此慰劳茱莉安娜。

「感谢大人的称赞。」

「你是如何用宝剑刺中药神的？没有被反击吗？药神不可能乖乖被你刺中吧？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名神官单纯地发问，茱莉安娜无法回答。法马叮嘱过她不能说出详情。假如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必须连茱莉安娜产生背叛神殿的念头，以及想自杀的事全都说了。佯称自己成功拉拢法马并取得神力，是为了她自己好。法马如此劝告茱莉安娜。

「真的没被反击吗？难道你是趁著药神睡著时偷袭的？」

「这……详细的部分，我不能说。」

由于茱莉安娜不肯说出详情，导致其他神官想歪了。

「哈哈，就算是药神也敌不过女色呢。」

茱莉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不是……不是那样的！」

被轻蔑的眼神看著，茱莉安娜感到很难受。自己被瞧不起就算了，她无法忍受连法马也一起被看轻。

「话说回来，你在拢络药神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弱点或是神力的秘密呢？」

尽管茱莉安娜对这么没有人性的问题感到痛心，但还是说明起法马的为人：

「法马大人非常温柔，他不但免费送我昂贵的药材，还说了许多鼓励我的话。」

在药局的那段时间，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茱莉安娜心想。

「他让身无分文的我住在他家，虽然时间不长，不过他也让我学习划时代的药学知识。」

见茱莉安娜说得那么开心，枢机神官们起了疑心。茱莉安娜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她反被法马拢络了似的。

「守护神是没有感情的。就算看起来有，也只不过是为了在人间生活而装出来的假象。守护神只会把人类视为蝼蚁而已，不能从祂们表面上的态度下判断。别忘了神殿被守护神骗过多少次，有多少人因此被残杀。」

毕尤回顾起神殿与守护神的抗争史。神殿与守护神之间炽烈的攻防历史，全都被记载于神殿保管的禁书之中。没有权限阅读禁书的低阶神官会把守护神当成崇拜的对象，但是枢机神官们则倾向把守护神视为敌人。

「就算过去的守护神是那样，法马大人也与祂们不同。他有一颗温暖的心。」

「愚蠢！闭嘴！这么简单就动情了！」

毕尤愤愤地喝道。

「到现在为止，法马大人已经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了……假如毕尤大人见过他的话，一定会改变想法的。」

「我不想听你说笑！快把宝剑交出来！」

一名神官从茱莉安娜那儿接过被布包起来的宝剑，放在圆盘状的秘宝用精密神力计上。神官一离手，神力计立刻开始变色，最后完全透明。这代表的是──

「填充到极限了。」

无法吸取更多神力的意思。

「被夺走这么多神力……药神怎么了！？祂不可能还保持人类的模样吧！！」

药神该不会消失了吧？神官们议论纷纷。茱莉安娜省略了如何夺取神力的部分，把法马还绰有余裕的事报告给神殿。

「法马大人仍然健在，而且状况非常好。」

另一名神官开始计算宝剑中的神力量。

「有这么多神力的话，可以让锔钉的齿轮倒转一七五年。」

「呵、呵呵……哈哈哈哈！这次的药神是怪物呢……哈哈哈哈！」

毕尤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超乎现实的状况，因此大笑不已。

「的确，与至今为止的守护神的神力量完全不同层次呢。」

「这下可糟了。假如药神想抵抗，封神计画会失败的。」

其他神官深深叹气。

「假如把药神拐来大神殿，但是封印失败，引起祂震怒的话……」

「要是祂的神力那么强，目前使用的封神术应该起不了作用吧……」

为什么这次降临的守护神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呢？彷佛就像吸取了过去没有降临的，以及与将来还没降临的守护神们的神力。神官们议论纷纷。

「必须尽快构筑新的封神术才行！」

毕尤下令。尽管如此，茱莉安娜还是努力传达法马的想法。

「想封印法马大人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法马大人说，只要大神殿展现诚意，正面与祂接触，祂就愿意帮忙。神殿太敌视法马大人了，祂并不希望与神殿相斗。」

「守护神愿意接近神殿？」

会议室中充满困惑的氛围。就在这时，一名枢机神官大声说道：

「慢著！茱莉安娜！你颈部上身为枢机神官证明的圣咒纹怎么不见了？」

刻在茱莉安娜后颈的诅咒花纹消失的事被发现了。

枢机神官们一片哗然。

为了对神殿表忠而刻在身上的、一生无法解除的诅咒──圣咒，如今完全消失了。这是人类绝对做不到的事。

是药神干的！──神官们嚷嚷著。

「能净化圣咒纹的只有药神而已！药神是最擅长净化神术的守护神。」

「她被药神拉拢、变成药神的手下了吗？这家伙已经是活傀儡了！」

「不是的！法马大人不是那种……我很清醒！」

茱莉安娜拚命否认。但她愈是否认，神官们就愈怀疑。

「这家伙完全被洗脑了，根本无法沟通。如果真的不是那样，就再次对神殿献上你的忠诚吧！」

毕尤大声喝斥，下令在茱莉安娜的身体重新刻下圣咒纹。火焰神术使用者拿著有圣咒纹烙印章的神杖吟诵起来，不一会儿，神杖前端燃起红艳艳的火焰。

「跪下来忏悔吧。」

神官抓著茱莉安娜的头发，朝她的腿部一踢，使她跪下。

「……！」

为了忍受疼痛，茱莉安娜用力闭上双眼。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什么！？圣咒纹居然……！？」

可是不论神官怎么压按，圣咒纹都无法伤害茱莉安娜的肌肤。

茱莉安娜的身体不仅没有被烫伤，诅咒也无法进入茱莉安娜体内。

「即使她与药师距离这么远，也依然被药神的力量守护著吗……？」

见识到法马那连圣咒纹都能消除的净化之力，毕尤的嘴角浮起无畏的笑容。

「看来药神相当中意你呢。」

这家伙有利用价值──毕尤小声地对近侍如此说道。

「你下次再去榨取药神的神力吧。」

从那天起，茱莉安娜就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大神殿的监视之下。

茱莉安娜把法马愿意协助神殿的想法告诉大神官，但是鉴于过去神殿与守护神之间的争斗，大神官完全不肯相信法马的话。

第五卷 第六话 公爵家的家务事

「喂，法马！我来了！」

令人汗流浃背的季节到来，药局员工们都换上了短袖。有一天，帕雷无预警地骑马闯入药局。对患者做完用药指导、正准备关门午休的法马为此感到惊讶。

「兄长大人，你怎么了？」

「这不是帕雷吗？你来干嘛？找我决斗吗？真没办法，今天一定要跟你分出高下！」

艾伦握著神杖摆出备战架势。不用说，她当然是认真的。

听到「兄长」两个字，药局里患者的视线全集中在帕雷身上。珞缇则吓到一头撞在文件堆里。她自从因为止不住打嗝，差点被帕雷倒吊之后，就一直很畏惧他。就算在梅德西斯家之外的地方遇见他，也会非常紧张。

「咦？老板的哥哥？是个美男子呢。可以请他看诊吗？」

「和老板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呢。」

患者们对帕雷的第一印象传入法马耳中。而且还有年轻女性客人的尖叫声。不管帕雷走到哪，似乎都很有女人缘。

帕雷无视那些声音，自顾自地走到药局的饮水机处喝水，喘了一口气后，隔著柜台，居高临下地对法马说话。艾伦与其他药师都不被他看在眼里。

「你好像一直都很忙呢，法马。」

「呵呵，生意兴隆对吧？」

艾伦装模作样地回答。

「我没有找你说话。我是在和我弟弟说话。」

「哼，真没礼貌。算了算了。」

「虽然说这种话有点对不起你，不过我可以把患者转给你吗？我应付不来。」

帕雷有时会向法马讨药，但是把患者转给法马就稀奇了。法马心想。对这个世界的药师来说，送走一个患者等于少掉相当的收入。更何况帕雷的患者都是布鲁诺让给他的上流贵族，报酬相当优渥。

再说，为了累积治疗的实绩，能多一名患者是一名患者。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帕雷居然想把患者转给法马，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告诉我病名的话，我可以帮忙准备药品哦。既然兄长大人是主治医生，还是由你来应对比较好。这样患者应该也会比较安心。」

法马走进调剂室，开始准备天秤。法马很相信帕雷以神术为辅助的疾病鉴别能力，不担心他会误诊。如果只是缺乏适合的治疗药物，不需要特地把患者转给法马。

「不，不是因为疾病的问题。生病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处理。」

「不然是什么问题？」

由于帕雷一直不肯明说，艾伦忍不住插嘴发问。

「是家务事。已经闹到快离婚了，相当棘手。」

帕雷疲惫地拄著脸颊。对他来说，一直被人拉著抱怨或诉苦，应该会感到很痛苦吧？──法马心想。

「家务事的话，就算转给我，我也会很困扰啊。我才十二岁哦？对我来说离婚太……咦？」

发现患者与客人一下子全离开原本的位子，法马也跟著看向门口。只见一名年轻的贵妇在侍女们的陪同下走进药局。

「啊，那位太太……是公爵夫人。她很有名哦。」

艾伦说自己曾在沙龙见过她。

「您也来了吗？夫人。」

原本随兴地坐著的帕雷立刻起身，挺直背脊，恭敬地向那贵妇行礼，领著她来到柜台。

「这位就是你刚才说的患者？」法马以眼神发问，帕雷以眼神示意「没错」。

「我听说您来到这儿……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所以忍不住跟了过来。」

「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情。如您所见，我弟弟是非常优秀的宫廷药师，他一定能为您解决烦恼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帕雷摆明把整个问题都丢给法马。无奈之下，法马只好把公爵夫人带到谘询区，接过帕雷给的病历，浏览起来。

就如艾伦的八卦，年轻的公爵夫人生下长男后发生了严重的贫血。但是贫血本身已经被帕雷治疗过了，处方也没有问题。

公爵夫人的烦恼不是贫血，而是孩子。因为孩子与父亲一点也不像。不但眼睛与头发的颜色与父亲不同，最惨的是，婴儿身为贵族之子却完全没有神力。丈夫完全无法接受生下了没有神力的孩子这项事实，使夫人悲叹不已。

「原来如此。我可以看看公子吗？」

「我把孩子带来了。」

随行的侍女把孩子交给法马。的确，公爵夫人是蓝发，公爵是红发，然而孩子却是绿发。公爵因此怀疑夫人偷人。

（我是不知道蓝发和红发的遗传法则啦……不过，也是有可能生出绿发的孩子吧？）

法马觉得光以发色决定有没有血缘太不客观了。

「公子很可爱呢，看起来很健康，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这……伤脑筋呢。」

法马不知道该说什么，露出沉痛的表情。

「恕我插嘴。但是我觉得公子长得很像公爵阁下哦。」

同样认识公爵的艾伦帮夫人说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丈夫说，生下没有神力的孩子是家门耻辱，所以要和我离婚，叫我立刻滚出家门……」

怀疑妻子不贞的公爵，似乎想把夫人连同孩子一起赶出去。

「虽然不甘心，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就算没有神力、发色与眼睛颜色不同，但是我愿意对守护神风神大人发誓，这孩子绝对是我丈夫的孩子。就算如此，我丈夫仍然不肯相信我的话。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话的方法呢？」

「我明白了。我会试试看的。」

法马点头。由于夫人的模样太殷切，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使他愿意相信夫人的话。而且法马确实有好几个能证明的方法。

「有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只看外表决定的。」

假如这孩子被视为情夫之子，而且没有神力，很有可能因此被拋弃。必须让公爵承认这是自己的孩子才行。

「来做亲子鉴定吧。这样一来，就能客观并公正地确定公爵是否为这孩子的父亲了。」

「有办法做到那种事！？那就拜托你了。」

公爵夫人泪眼婆娑地握住法马的手。

法马再次看向婴儿。

（咦……？）

「您的孩子应该有神力哦。」

法马像苏菲那时一样探索婴儿的神脉。虽然很微弱，但这孩子体内确实存在著神力。

「咦！真的吗？」

「抱歉，先借一下这孩子，我帮他量量体重。」

法马说完，抱著婴儿走进诊疗室。他将药神杖插入婴儿的心脏，以无吟诵的方式施展「圣泉涌出」。这样一来，婴儿的神脉就会被打开，神力就能涌现。

「唔，虽然有神力，可是神脉很细呢。」

就公爵之子来说，这婴儿的神力量相当少，不过好歹能保住贵族的名分。虽然被药神杖刺入，可是应该不会痛吧，只见孩子睡得很香甜。法马量完体重后，把婴儿带回夫人身边。

「这孩子的体重正常，成长得很好。还有，我已经以神术把神脉打开了。」

「咦、咦！？您明明不是神官大人，为什么能打开神脉呢！？」

「哈哈，我会一点简单的术法。艾伦，把神力计拿来，刻度十的就可以了。」

「知道了。」

神力计有测量一生神力量与每日神力量的种类，刻度有十、百、千、万、十万各种。测量时会依神术使用者的神力量来挑选使用。刻度最大的十万神力计，只有皇帝用得到，所以装在帝杖上。法马的神力超过帝杖的刻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测出准确数字过。女帝一生的神力量大约六万。艾伦在测量时使用的是刻度到千的神力计，至于绝大多数的神术使用者，使用的都是刻度到百的神力计。

艾伦拿来的是神力量少的人在使用的、刻度只到十的神力计。婴儿的小手握住神力计后，指针微微晃动到三的部分。

「有三呢。确实有神力。」

「真的，有神力……！神殿那边也让这孩子握过这种刻度十的神力计，但是神官说他没有神力，也看不到神脉……啊！真是太感谢您了！！这神力该不会只是暂时出现的吧！？」

公爵夫人松了一口气，这是她自从进入药局后，头一次露出笑容。

「公子确实拥有神力。之后请您重新去神殿鉴定属性吧。」

总之，只要这孩子拥有神力，不管强或弱，都会被承认为贵族。如此一来，这孩子应该能恢复贵族的身分，夫人非常开心。

「接著就只剩亲子鉴定了。请把公爵也带来这里。除此之外，还要找一名与贤伉俪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当见证人。」

「但是……我丈夫愿意来吗……他说他已经不想看到我的脸了。」

进行亲子鉴定时，必须有父母、孩子，以及作为证人的第三者在场才行。

没有第三者在场见证的话，鉴定结果可能导致离婚，而且有混入其他人的DNA、伪造鉴定结果的疑虑。法马很想这么说。

「请您转告公爵，假如他不肯来，鉴定结果就会失去可信度。」

「我明白了，我去找他来。」

公爵夫人用力点头，并带著孩子抬头挺胸地回去了。

在一旁听著法马与公爵夫人对话的帕雷，等到公爵夫人离开后，向法马发问：

「苏菲那时也是，你能打开神脉呢。是怎么做到的？」

「呃──是所罗门先生教我的。」

法马含糊其词地想敷衍过去，帕雷则以调侃的语气说：

「你可以开间专门打开神脉的店吗？」

「别教唆我做那种可疑的生意啦。去神殿打开神脉才是正道，而且不会惹麻烦。」

「先不管那些了。法马，你还没为患者做过基因检测吧？我们什么都不用准备吗？」

艾伦担心地发问。法马还没有为患者做过DNA鉴定。但公爵一家人的命运全都掌握在法马手上。

「也只能做了。一切的答案都在DNA之中。」

「哦？要做亲子检测吗？这就获益良多了。可以看到基因资讯对吧？」

帕雷探出身子问道。

法马从异世界的研究室带回来的，除了试剂之外，还有利用生物科技制作药物的方法与检查法。不过这些都还在测试能否在这边的世界使用，没有实际用过。当然也还没有为患者做过亲子鉴定。帕雷也对实际检测时究竟要怎么做很感兴趣。

「我手边现有的设备和试剂可以做到。所以，兄长大人。」

法马转身看向帕雷：

「虽然我想做亲子鉴定的准备，但是今天的值班打工药师都出去看诊或研修了，药局里只有我和艾伦而已，人手不足。」

「那我来帮忙吧。」

帕雷以拇指朝自己一指。法马乾脆地把病历交给帕雷。艾伦见状，蹙起秀眉说道：

「欸──我一个人就够了，不用帮忙啦。」

「你一个人会忙不过来的。兄长大人，拜托你了。」

法马叫赛德列克在药局墙上的今日药师告示处挂上「一级药师帕雷·梅德西斯」的牌子，并把别在胸口用的名牌交给帕雷。艾伦随即喊出「等一下！」阻止法马。

「帕雷有办法使用我们店里的新药吗？就算他是一级药师，可是不把教科书读熟就随便开药的话会造成麻烦的。而且如果弄错药物的种类或用量就危险了。」

「你以为那本教科书是谁写的──？」

帕雷将脸凑到艾伦面前以挖苦的表情挑衅。法马原以为会艾伦会因此失控，但她只是倒抽一口气，把话吞了回去。

「那本教科书是我和兄长大人一起完成的。艾伦，你不用担心。虽然兄长大人是新人药师，但不管诊察或调剂都不成问题。而且我也会加以确认处方的。」

法马如此附和。艾伦想起帕雷曾以药学圣经作者之一的身分接受皇帝的表扬，只好不甘愿地让步了。

之后……

「艾兰诺，你的速度太慢了！和我交换！」

为了做鉴定的准备，来回于实验室与调剂室的法马，原本是请艾伦诊疗、帕雷调剂，可是帕雷却在调剂室抱怨起来。他想尽快诊察完患者，去看法马做鉴定。

「你说什么？嫌我慢的话就换你来试试啊？」

艾伦不高兴地扬眉。帕雷脱下黑色外套后离开调剂室，走到患者面前。他看诊时一向不穿白色实验袍，而是便服。

「速度快慢都无所谓，但是要仔细正确哦。」

法马一面进行准备一面叮嘱。

「那当然。你们这些平民，能被我这一级药师诊察，可是要心怀感恩哦。」

面对不认识又嚣张的青年药师，已经习惯法马客气有礼的看诊方式的患者们显得很困惑。艾伦把帕雷拉到调剂室。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你的看诊态度真是太差了……对不起，他是今天刚来的新人，因为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样。」

「啊啊？你有意见吗艾兰诺？走！咱们到外面解决！」

「求之不得！」

两人一把抓起神杖正想出门，法马傻眼地抗议：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啊？你们不帮患者看诊的话，我就没办法做准备工作了哦。」

有个思考方式以蛮力为主的哥哥，以及一被挑衅就失控的员工，真是伤脑筋。法马叹息。

「对不起，我家的哥哥太失礼了。但是他能力很好，不用担心。他是诺瓦鲁特药学大学第一名毕业的，所以有点自信心过剩了。」

法马向患者们道歉兼介绍帕雷。

「是老板的哥哥啊。」

「既然是梅德西斯家的人，就可以放心了。」

两人重新开始工作。帕雷的诊察方式除了视诊、触诊、听诊之外，还会使用鉴定神术，把患者的唾液与药水混合，藉著反应完毕的药水色彩与浑浊程度、气味、黏度、沉淀物等等，来确定病名。搭配现代医药品作为处方，诊疗速度非常快。

「他用那么快的速度看病……法马，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艾伦，你看看这个。」

法马对位于调剂室的艾伦招手，将一张便条纸拿给她看。上面是法马以诊眼大致看出的患者病名，与帕雷以神术鉴定的结果完全一致。

「好厉害……全对耶。为什么！？」

艾伦重新戴好眼镜。帕雷的诊断结果与法马一致，而且只要帕雷认为是自己处理不来，或者无法以药物治好的患者，就毫不犹豫地交给法马。

虽然帕雷的诊察以神术为基本，但是能客观又正确地瞭解自己的能力到什么程度。

「虽然不甘心，但不愧是梅德西斯家的人，诊断能力非常优秀呢。」

不愧是师父的孩子，艾伦不甘心地说道。再加上帕雷的守护神是药神，这也会大幅左右身为药师的能力。在法马的圣域中，帕雷与布鲁诺似乎还能获得加持，神力与能力大幅提升，高速诊断就是其中之一。法马听本人说过，待在法马身边时直觉会变得更敏锐，专注力也会提高，因此推测出了这样的因果关系。

「你不依靠神术就能做出仔细又正确的诊疗，所以帮了我大忙哦。而且看诊时的态度也很好。」

「态度先不说，帕雷明明只是个新人药师，诊察起来居然可以那么快又正确……」

艾伦有点失去自信。

「血统真是了不起啊──」

「是啊──我也希望自己的守护神是药神或医神呢──」

塞蕾丝特附和著艾伦的话，但法马并不那么认为。

（不是因为血统或守护神的关系哦。）

不论药学或神术，帕雷都呕心沥血地学习。法马很清楚，自从法马治好了帕雷的白血病后，帕雷亲身体验到现代药学的效力，因此更加发奋地钻研药学。

除了每天的出门诊察，帕雷不发呆也不玩乐，他不是在房间里用功，就是做神术训练、为患者调查资料、阅读或撰写论文。把所有时间全部奉献在药学上。

若说几乎把整本药学教科书背起来的艾伦是天才，那么帕雷才是勤能补拙的那种人。但是艾伦以记诵为主，缺乏应用，所以真正消化、理解现代药学的其实是帕雷。

「把我叫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公爵在许多随从的陪同下，一脸不悦地进入药局。公爵夫人也跟著进入药局。法马起身，从调剂室走出来迎接他们。

「欢迎公爵阁下大驾光临。在下是首席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也是这间药局的负责人。」

法马寒暄完，说道：

「夫人委托我进行公爵阁下与夫人、公子之间的亲子鉴定。为求鉴定的公正与客观，请问您有带证人来吗？」

「唔……你就是梅德西斯尊爵的公子，皇帝陛下的主治医师……」

也许因为公爵刚才说了「这种地方」吧，他感到有点尴尬。在论功行赏时，法马的名字与长相广为人知，而且所有人也都知道法马是女帝眼中的红人。

法马领著一行人，来到以布帘隔开的谘询空间。

「以外表判断血缘关系是相当主观的方法。所以我们要检视三位的人体设计图。」

「设计图？」

「请以两支棉花棒刮一下口腔内侧。不需要太用力。婴儿的部分，请证人帮忙进行。」

法马把从棉花棒上采取的口腔黏膜细胞，放在明确地写有人名的载玻片上，放在显微镜下让所有人观看。

「有一些圆圆的、像屋子般的东西。」

「那叫细胞。所有动物的身体全是由这些小小的细胞所构成的。细胞是生物体的最小单位。」

「哦……」

「细胞中有名为细胞核的部分。细胞核里有容易被染色、名为染色体的部分。这个叫染色体的东西，是由名为去氧核糖核酸的物质组成的。」

说明完毕，法马开始进行破坏细胞膜、分离细胞核等等的工作。由于处理起来需要时间，所以珞缇准备了茶与点心供众人享用。

接著，法马把处理好的样本展现给众人观看。

「这个像绳子般的东西是什么……我的身体里面有这样的东西？」

「那就是染色体。」

公爵透过显微镜观看染成紫色的X状染色体，啧啧称奇。

夫人抱著孩子，不安地在一旁等待。

「染色体上刻有叫作基因的人体设计图，里面有人体所有的遗传资讯。」

「那些遗传资讯要怎么看出来呢？」

公爵完全被法马的话吸引了。法马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请您与我一起瞭解基因资讯吧。」

法马拿出教科书。教科书上有珞缇画的插图，说明时相当方便。

「虽然人类染色体中的基因资讯几乎都差不多，但是有少许不同的部分。这不同的部分来自父亲与母亲，只要调查这不同的部分，就可以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谁。」

「有什么样的不同呢？」

「基因中有些地方的序列会重复数次到数十次，称为重复序列。我们要调查这些地方重复的次数。」

法马说著，拿出准备好的道具：

「这是能复制基因的酵素。」

那是以神术冷冻保存的、指尖大小的管子。是法马从异世界的研究室带回来的DNA聚合酶，是生物科技用的基本酵素。

「这酵素可以复制由两个引子决定的DNA片段。将酵素、引子以及基因混在一起，控制反应温度，DNA片段就会出现几何级数的扩增。这叫聚合酶连锁反应，或是PCR法。」

「为什么要增加数量呢？」

「只有一条的话看不清楚，但是只要数量够多，肉眼也能看见DNA。」

「肉眼！那么小的东西，居然能以肉眼看见！？」

夫人掩嘴惊叹，这样的反应很有帮助，法马心想。

「接下来就是以PCR法扩增作为个人特徵的重复序列了。等反应完成后，再来检查重复的次数吧。由于反应需要时间，我们先去散散步好了。」

反应时间需要两个小时。看守药局的骑士中有优秀的火属性神术使用者，法马请对方依指示对样本进行加热与冷却，严格地做温度调节。之后，法马把扩增后的DNA放在洋菜上，加以染色，使结果变得可以目视。

「结果出来了。原本只有一小段的DNA，变成条状了呢。这条是公爵阁下的，这条是夫人的。」

法马让公爵自己比较三个样本的条状DNA，其移动的距离。

「令公子身上有与这两条DNA的移动距离相同的DNA。由于这次是将DNA切成同样的大小，因此，假如可视化后的移动距离相同，就表示两段DNA的大小相同，也就是重复的次数相同。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会有同样的结果。」

「唔……」

公爵与夫人似乎都明白了DNA的移动距离相同的意思。

「十人中有一人相同，那么也有可能是蒙到的，您是否这么想呢？」

法马抢在公爵讲出不好听的话之前，先发制人地说出他可能产生的疑虑。

「因此，这次我调查了复数部分的DNA。所有的部分全都一致。把这些部分全部计算的话，三万个人里才会有一个结果相同的人。」

帝都贵族当然没有三万人。就这个结果来说……

「也就是说，在这个帝都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您觉得这个机率如何呢？」

法马凝视著公爵，等他理解。公爵的嘴巴合不起来。

「假如您还是无法接受，也可以把其他部分拿来检验。如此一来，精确度就更高了。但就算做更多检查，也只会证明这孩子身上有您的基因。即使头发的颜色不同，神力量不多……」

法马不断然做出结论，开导地说著。

他瞥了一眼夫人。夫人正在等待公爵的反应。

「呃……不，不用。已经够了。对不起。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公爵抱住夫人，对自己的猜疑与说过的过分话语向夫人道歉。得到法马客观又明确的证明，夫人泪水簌簌滴落。

「他绝对是你的孩子哦。虽然你怀疑我，但是我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哦。」

「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当然了。你快抱抱这孩子，承认他吧。」

公爵从孩子出生后从来没抱过他，夫人把婴儿递给公爵。

「要帮他取名字才行……要取一个好听又响亮的名字。」

公爵笨拙但充满爱怜地抱起自己的孩子。

药局员工们感动地目送两大一小依偎著离去。事后夫人支付了相当高额的酬劳，法马心怀感谢地收下了。

「这次又欠你人情了。」

帕雷诊察完患者，并借用艾伦的力量，开完所有处方。其中有好几名贵族患者相当中意帕雷，与他订下了主治药师的契约。虽然法马手上有许多患者，不过患者被抢走，仍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但他还是笑著向帕雷道贺。兄长大人真是机灵呀──法马心想。

「是说基因绝对不会说谎呢。这样一来，就能解决许多无法厘清的血缘问题了。以前的话，没办法证明孩子是父亲的，双方都会因此变得情绪化，最后开始疑神疑鬼。」

「幸好公爵的理解力很好，才能这么顺利解决问题。基因能提供许多资讯哦，虽然不是万能。」

松了一口气的法马脱下实验袍，回应艾伦的话。幸好公爵能接受检测结果。

（一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就会产生爱情吗？原本破裂的感情，只能慢慢修补了吧。）

「希望那家子能顺利合好呢。」

「不行的话就糟了。」

如此这般，基因检测拯救了一个差点破碎的家庭。

第五卷 第七话 造访马赛尔领地

一一四七年八月，两匹骏马在马赛尔领地的平原上奔驰著。其中一匹马上坐著帕雷与布兰琪，另一匹马上是法马与珞缇。一行人是为了物色土地与视察制药工厂而前往马赛尔的。这次出远门的只有梅德西斯家的孩子们而已。由于行程刚好，所以布鲁诺与三兄妹的母亲碧翠丝也会在途中与一行人会合。至于异世界药局方面，则由艾伦与打工药师们继续营业。

「大哥──你速度太快了──这样很危险耶──慢一点啦！」

坐在帕雷前方的布兰琪被帕雷揪著后领，屁股一颠一颠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帕雷的马是军马，速度相当快，布兰琪很怕摔下去，死命地揪著马的鬃毛不放。

「法马少爷，我们现在在哪里？已经快到工厂了！？」

珞缇也闭紧双眼，用力抱著法马的腰。与其说不擅长骑马，不如说珞缇几乎没有骑马的经验，所以不知道怎么放松力道。

「珞缇，把眼睛打开吧。只要有好好抓著腰，就不会掉下去啦。」

「不行不行！」珞缇把脸埋在法马的后背，左右摇头。她一下子紧贴在法马身上，一下子因为贴得太紧而害羞地退开，忙碌得不得了。

珞缇也快到青春期了呢──法马在心中微笑。

一行人在路上休息了几次，于下午抵达马赛尔的制药工厂。帕雷惊叹：

「这就是工厂吗？规模相当大呢。你扔了多少资金在这里面？」

「资金的话，目前也还在追加投入哦。」

这部分法马全权交给代理领主亚当处理，所以不怎么在意金额。

「你搞得这么大，钱够用吗？」

「有不少收入来源和捐款，所以目前不用担心啦。」

第一次来到制药工厂的帕雷，骑著马在外围绕了一圈，被工厂的辽阔程度所震憾。工厂的医药品制造产线已经完成，开始进行简单的有机化学合成实验，除此之外，还大量培养了帝国医药大学送来的佳丝帕教授等人的放线菌──法马如此对帕雷说明。

「各位好──我们来打扰了──」

法马走入工厂玄关，请厂内员工找琦雅拉过来。琦雅拉原本是医疗神官，而且是高级神术使用者，所以法马请她担任厂长兼管理主任。尽管琦雅拉正在工作，但还是急忙地赶过来了。

「午安，琦雅拉小姐。谢谢你认真管理工厂。不好意思在你忙碌时把你找来，今天我是和家人一起来参观工厂的。」

「欢迎欢迎！所有员工都很期待您的大驾光临哦！」

「工厂的运作与生产状况如何？」

「药品的生产与出货体制都整顿得差不多了，请尽量视察。」

琦雅拉把纯白的防护衣交给法马。所有人都换上防护衣。

「佳丝帕教授及帝国医药大学开发的抗生物质、氧气筒以及一部分有机合成药物的生产，也都上轨道了。」

法马一行人一面听著琦雅拉的说明，一面观摩工厂。布兰琪偶尔会不小心接近禁止进入的区域，然后被珞缇带回来。帕雷也会抓著来上工的作业员，细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品管方面够彻底吗？对不起，问这么多琐碎的问题。」

「是。有仔细确认药品的无菌性。为了保持工厂内部的洁净，我们还雇用了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以神术严格地维持洁净度。现在洁净度的等级是Class一百。」

洁净度是空调用语，意思是一立方英呎的空气中，直径0·5微米的尘粒不超过一百颗。数字愈高，代表允许浓度上限愈高。法马以前曾如此告诉过琦雅拉。就地球的标准来说， Class一百已经不是制药工厂，而是半导体制造厂的标准了。所以连法马都很惊讶。

「真是太乾净了！这完全是琦雅拉小姐与员工们努力的成果。太谢谢你们了。」

使用神术的话，就能创造洁净的空间。法马再次明白神术的优点。但是与其让神术使用者二十四小时轮班维持环境清洁，果然还是该使用稳定的电力以减轻工作人员的负担──法马心想。

「造成你们的负担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以后一定会提供稳定的电力，让空调自动运作的。」

法马正在离马赛尔有段距离的场所构筑引风的神术阵，准备以此进行风力发电。

「非常感谢您。不过神术使用者们对自己的工作都感到很骄傲哦。因为不能让法马大人与其他教授们开发的重要药品受到污染嘛。」

工厂原本就是依能力挑选神术使用者为事务员、技术员与作业员的，再加上薪资优渥，所以大家都充满干劲。琦雅拉骄傲地说著。

「神术使用者之外的作业员呢？」

「他们也都过得充实又开心。多亏了法马大人那些话，员工们都开始注意自己的健康了。目前还没有人辞职。」

虽然一开始有些人因为被法马揪出生病的事而消沉，但是在持续治疗后都恢复了健康。为了维持工作时的专注力与夜班员工的健康，班表也都排得很和缓。

◆

工厂的休息时间，法马举办了名为休闲活动的户外点心派对。法马以个人身分从帝都请来甜点师傅，为众人制作糕点──可丽露、马卡龙、熔岩巧克力蛋糕、焦糖烤布蕾、水果巧克力火锅……等等，许多平民从来没见过的高级甜点，琳琅满目地摆满桌子。

「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尽量吃吧。」

法马一说完，众人便不停地把点心塞入嘴里。

「真好吃！好吃到我下巴快掉了。」

就连成年男性也像孩子般开心。

「老板大人，我可以带一点回家吗？我希望这辈子至少能让孩子们吃一次这样的点心。」

貌似妈妈的员工向法马恳求。

「那是无所谓，但是这些食物都不能久放，所以要在今天之内吃完哦。」

众人因这句话而开始抢夺点心，最后演变成争吵。

「呃，大家不用抢，还有很多……」

法马努力劝告。

「呼……吃甜食时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候呢。啊！不过在药局工作时也很幸福哦。还有画图、散步和睡午觉时，我也都很幸福呢。」

至于在点心争夺战中获胜的珞缇，则是心满意足地品尝著自己手上的点心。只见她表情陶醉、全身软绵棉的，就像融化了似的。

「很高兴你有这么多幸福的时候，不过你的嘴角沾到巧克力了哦。」

「哇──请不要看我──！」

珞缇连忙遮住嘴角逃走。当然没忘了带走装点心的盘子。

派对结束后，比上次视察时人数更多的员工在工厂前方列队，与工厂的创设者法马一起拍纪念照。

与上次拍照时不同，每个员工的表情都很放松，脸上挂著自然的笑容。

「以后每年都来拍照吧。这是珍贵的纪录呢。」

拍照成为每年的例行活动。日后每个员工都会收到照片。

「谢谢你，老板大人。」

「在这里工作真是太有意义了。」

「我们制造的药，可以在全世界使用吗？」

法马回应众人的视线。

「嗯。一定可以的。」

就算法马不在了，作为药物创造地的马赛尔制药工厂也会一直运作下去，在许多人的支持下发展，把药物送到帝国或世界所有角落，治疗所有的人。

法马如此希望。

◆

「法马大人，有来自马赛尔港的飞鸽传书。」

法马一行人正与员工们谈天说地，代理领主亚当跑了过来。

「是谁呢？」

法马听到马赛尔港，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出现了检疫不合格的船只吗？每年的八月到九月是圣佛尔波举办大型市集的时期，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船都会集合在此地。法马今年也雇用了一级药师，教他们检查的方法，在港口进行检疫。

「是隶属于东伊顿公司的圣佛尔波号的尚提督寄来的信。他请您尽快前往马赛尔港的三号码头。」

「尚提督……有什么事呢？」

「法马少爷，有紧急的事吗？」

「咦──小哥哥──你要离开了吗──？」

珞缇与布兰琪问道。

「我现在要去一下马赛尔港，你们要一起来吗？」

「是。我要与您一起去。」

珞缇一口答应。法马把事情告诉布鲁诺后，布鲁诺也说要一起去。

「我今天的预定原本就是视察马赛尔港，我也是这么通知东伊顿公司的。」

「原来如此，那就一起去吧。顺便问问兄长大人想不想同行。」

法马一行人骑著马前往马赛尔港。在港口待机的东伊顿公司高层带著众人前往码头。一艘大型的风帆战舰正在巡防舰的守卫下进港。

「喂──」

随著战舰接近，男人的喊叫声也传了过来。法马认得声音的主人，朝战舰的方向挥手。战舰上东伊顿公司一级风帆战舰的红色旗帜，在晴朗的蓝天中飘扬。

那是尚提督的战舰。

启航前，在异世界药局购买了大量糖果的尚提督带著部下来到码头。由于马赛尔领主布鲁诺也在场，所以尚提督首先向他致意，布鲁诺也回应道：

「长期航海辛苦你了，提督。」

「托了您的药师弟子们的福，这趟航行很顺利。」

为了远洋航海，尚提督似乎带了两名布鲁诺的徒弟同行。

「这也是我徒弟们修行的机会。谢谢贵公司总是帮忙取缔海盗，而且还捐款给马赛尔领地。」

布鲁诺慰劳著尚提督。

「向马赛尔领地借用港口，做这些事也是当然的。」

东伊顿公司似乎与代理领主·亚当处得不错，所以能长期利用马赛尔港。

「长程旅行应该累了，请提督与船员们好好休息吧。」

「是，谢谢尊爵的关心。」

尚提督向布鲁诺敬了一礼后，朝法马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快，没有面对布鲁诺时的紧张与拘谨。

「不好意思啊，突然把你叫来这里。因为我听说你也来马赛尔领地了。」

「好久不见。最近都没在药局见到您，原来是出航啦。」

法马感到很怀念。总觉得大概有两个月没见到尚提督了。

「提督叔叔──好帅哦──」

一起来到港口的布兰琪，两眼发亮地看著尚提督。

「他是尚老伯啊。你不也见过他吗？」

「咦──不知道！」

布兰琪似乎没认出眼前的人就是常在药局出没的尚老伯。朝法马等人走近的尚提督现在穿著深蓝色的上衣、白色裤子，领口镶著金色蕾丝，还有金色的肩章──一身提督的正式服装，所以布兰琪没认出他是谁。法马有点明白布兰琪的想法了。

（女孩子对拿破仑帽与笔挺的制服很没辙呢。）

「总──算从远洋航海回来了，希望检疫能快点结束。呼！还是陆地好。因为人类是住在地上的生物嘛。哈哈哈！」

「一阵子没见到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对老年人来说，长期航海应该很折腾吧。法马关心地发问。

「虽然不算挺好，不过也没空抱怨这抱怨那。今年胡椒的产地发生了大规模的病虫害，收成很不好，所以各国都抢夺起现有的殖民地。而且陛下还命我开拓航路，寻找新的土地呢。」

「开拓新航路吗？」

法马惊讶于尚提督的活力，如此发问。

布鲁诺默默地听著两人的对话。知道那是连小孩看到都会吓到不敢哭的尚提督后，帕雷退到一旁。至于站得远远的珞缇没有认出那是尚老伯，光是听到提督两个字，就吓到躲到角落去了。

「托了你的福，我发现了新大陆哦。因为还没向陛下报告，所以不能到处宣扬。我是因为相信老板，才先告诉你的哦。」

尚提督抚摸著下巴的胡子，以眼角看向法马，得意地说著。

「这、这是大发现呢！是壮举哦！」

法马兴奋地说道。不是发现新岛，而是发现新大陆──就地球而言，是与发现美洲大陆差不多等级的壮举吧。「还好啦。」但尚提督腼腆地自谦。

「没有啦，这也是托了你的福哦。虽然前往新大陆需要经过住有恶灵、被诅咒的海域『船之墓场』，而且必须在完全没有海岛的海域航行好几天，但远洋航海时最大的问题是没水和没食物。这次托了你的福，大幅改善了这方面的问题，没人饿死病死，所以我们就乾脆试著愈走愈远了。」

跟在尚提督身后的船员们也连连点头。能活著靠港与回到陆地，使他们相当开心。至于法马，则是对那番话中的其他部分感到冲击。

（住著恶灵的船之墓场？太惊人了。既然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那就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恶灵吧？）

「那些维他命C之类的糖果，不占空间也不会腐败，是划时代的发明呢。还有，我把那个什么『过锰酸钾』加到装了神术生成水的水桶里，水就不会坏了。而且我还照著你说的，把肉和鱼装在瓶子里加热后再带出海，也真的没有腐败呢。」

把法马的建议照单全收的尚提督，因前所未有的海上优质饮食与高速航行而开心不已。航海时，假如船员们发生营养不良或生病的问题，就必须中止航行。在饮水与食物的保久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人们无法进行连续好几个月的远洋航行。

「这可是我航海时的护身符哦。」

尚提督对法马赞不绝口，并从口袋中掏出糖果，扔进口中。

「哎呀，糖果一直被放在口袋里，有点融化了。」

「请再来买新的糖果吧。我会准备新口味的。」

法马笑道。开始卸货的船员们走了过来。

「托了小孩老板的福，这次的航海和在陆地上没什么差别，非常舒适哩。」

「就像提督说的，你真的是很厉害的药师呢。」

「发现新大陆还能活著回来，我觉得我已经可以看到老婆和孩子的脸了。」

他们不停地感谢法马。这几个船员是贝隆的爪牙攻击异世界药局时，帮忙收拾的人。法马对他们手臂上的刺青有印象。只是一些小小的建议，居然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法马再次感受到以帆船进行远洋航海是多么危险的事。

「可以确保航行的安全，真是太好了。」

「托你的福，这次没有人死。可是在长期航海中，有些人得了坏血病之外的怪病，其中有几个人严重到有生命危险的程度。同行的药师也不知道原因，说不定是恶灵作祟，不过还是请你帮他们看看吧。」

「我明白了。您就是为此才找我来的吧。」

水手们在卸货的同时，以担架把三名患者运了过来。

这几人有腹泻症状、皮肤变得很粗糙、意识模糊，最严重的甚至出现幻觉。听说三人的症状相同，法马把帕雷叫来一起视诊。

「他们的皮肤破破烂烂的呢。水泡也很严重，还有发炎后色素沉淀的现象。」

法马拉起患者的袖子，被衣服遮住的部分没有发炎的情况。

「只有被阳光照射的部分才发炎呢。」

法马在病历上做记录，与法马一起视诊的帕雷说道：

「那么是光敏性皮肤炎吗？不对，这样无法解释其他症状。」

「兄长大人，你看这个。」

法马指著发红起疹子的部分：

「发炎的部分左右对称……这个症状，该不会是缺乏『那个』吧？」

法马又检查了患者的舌头，有红肿发炎的情况。法马与帕雷对望一眼，点头说道：

「糙皮病。也就是缺乏菸硷酸呢。」

法马告诉患者病名。他以诊眼确认过，没有弄错。

「那是什么病？我没听说过。治得好吗？」

在后方听到没听过的病名，尚提督担心起船员的安危。

「我想问问他们的生活习惯，这几位平常是不是很爱喝酒呢？」

法马看著船员们不知因晒了太阳或是喝太多酒而泛红的的脸，这么发问。

「他们几个都是酒桶。」

尚提督代替意识模糊的船员们回答。

「既然如此……」

这是一种容易发生在酒精摄取过量的人身上的疾病。法马如此说明。

「呜！酒是那么坏的东西吗！喝一点兰姆酒也没什么吧──！」

尚提督手按在胸口上呻吟起来。他似乎心里有数。

「我不是在说您啦。但如果有喝太多的自觉，以后就要适可而止哦。」

「是、是这样吗？」

「喝太多、吃太多或吃太少都是不行的。我想这几位是因为缺乏菸硷酸而生病了。在长程航海中，原本就会发生慢性的营养不良，再被强烈的阳光一照，就发病了。」

布鲁诺听著法马的说明，写起笔记。

「菸硷酸和维他命C不一样吗？」

尚提督泄气地发问。不熟悉的名词使他很困惑。

「它们都是维他命之一。」

菸硷酸在刚被发现时，被命名为维他命B3。顺带一提，在当初，维他命依发现的顺序命名为A、B、C……但是在明白化合物的构造后，维他命B3就不再是正式的名称了。

目前发现的维他命有十三种。

维他命A（视黄醇）、维他命D（钙化醇）、维他命E（生育酚）、维他命K（叶绿基甲萘）、维他命B1（硫胺素）、维他命B2（核黄素）、维他命B6（吡哆醇）、维他命B12（氰钴胺）、维他命B5（泛酸）、维他命B7（生物素）、维他命B9（叶酸），以及维他命C与菸硷酸。法马说明道。

「原来如此……是缺乏其他的维他命啊。而且维他命居然有十三种那么多！摄取起来很麻烦呢。再说，出海的话就没有办法避开阳光啊。他们的病能好吗？」

「只要摄取缺乏的菸硷酸就会好了。其他症状之后应该也会慢慢好转。因为三人的症状都差不多，所以我开三人份的药锭给您哦。」

就法马的诊眼看来，三人都不到无可挽回的程度。法马为他们开了含有大量菸硷醯胺的口服维他命B群。由于法马担心发生酒精性肝病，还叮嘱他们不能喝太多酒。

「噢噢！太好了！营养真的重要呢。」

尚提督开心地挺直腰，却因此闪到腰，不得不被部下搀扶著。法马皱眉，追加了药布给他。

「呜噢噢！好痛啊。明明平安回来了，却败在这种地方。」

「我来帮水手与旅人制作含有人体需要的各种维他命的糖果好了。看来尚提督需要的是钙质呢。」

法马答应为东伊顿公司开发含有维他命与矿物质的营养保健品。

「太好了！等圣佛尔波大型市集结束后，我们就得带著调查队前往新大陆探险了。那就拜托老板在那之前把糖果做出来吧。你的糖果是我们水手航海时的生命线呢。」

「我知道了。我会赶在那之前准备好的。」

为了确保货船在海上的安全，东伊顿公司接受帝国的委托，直到圣佛尔波大型市集结束前，帮忙维护帝国沿岸的安全。东伊顿公司似乎还兼具帝国海军般的身分。法马听到这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新大陆有住人吗？」

「我们没看到。虽然当地有没见过的植物，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毒，贸然深入太危险了。反正不急，所以我们只在大陆上待了几个小时，什么都没有碰，就先回来了。」

尚提督的判断很正确，法马很想大力称赞他。

「假如你们发现原住民，会怎么做呢？」

「国际条约规定禁止侵略他国，所以我们会和他们贸易吧。」

假如新大陆没有住人，就可以直接插上帝国的旗帜，并留下开拓人员，作为殖民地了。法马先是因为他们不会直接侵略新天地而松了口气，又严格地叮嘱：

「与新大陆的原住民或动、植物接触时，一定要小心。不只可能有毒，说不定还有未知的疾病。所谓的未知，是指您的免疫系统没有抗体。最糟的情况可能会死哦。」

「虽然我听不懂，不过我会照你的话做的。」

过去的地球上，在发现美洲大陆时，船员从欧洲带著天花、麻疹、流行性腮腺炎（猪头皮）等疾病进入美洲。特别是天花，由于美洲的原住民对天花没有免疫力，在当地造成大瘟疫，许多人因此死去。

保险起见，法马以诊眼为所有船员进行检疫，幸好没发现从新大陆带著病原菌回来的人。

（是说，新大陆啊……）

法马一面对未知的疾病感到警戒，一面偷偷期待能发现玉米、南瓜、番茄等作物。

◆

回到帝都后，法马趁著药局的工作闲暇之余，与艾伦一起办理大学的各种手续、参加经营会议、委员会等等，完成各种工作。

由法马担任系主任的综合医药学系，其新研究大楼已经完成了，研究室用的各种设备与道具也逐渐准备齐全。除此之外，还从众多应徵者中分别录用了一名秘书与研究助理。法马写的教科书被放在大学附设的商店中贩卖，是新学期开始后的必修教科书。但如果是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学生，则能免费拿到书。

这天，法马与艾伦收拾完毕，走在大学的校园里。

「已经一年啦？时间过得真快。」

岁月如梭呢──法马感慨地想著。法马驱除黑死病，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法马答应成为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教授，也已经一年了。

「是啊。明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但是到快开学时还是很忙乱呢。」

艾伦拿著塞满许多文件的包包，走在路上。

「这也没办法，因为研究大楼上个月才刚完工嘛。下个月就要开学了，真期待见到新生呢。」

教学、让学生问问题、研究会、论文指导……上辈子的法马并不讨厌做这些与学生有关的事。能教到优秀的学生，也能为自己的研究带来良好的刺激。法马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离开学校后能在各地的第一线活跃，是身为教师最幸福的事。但是艾伦露出紧张又不安的表情。

「你还是一样冷静呢。我几乎没有在许多人面前教学的经验，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上课。如果学生很会耍嘴皮子，我应该会不知所措吧。」

艾伦难得展现软弱的一面。

「没问题啦，学生又不会吃了你。」

两人边走边聊，发现大学的玄关聚集了许多人。那些人似乎都挤在玄关的公布栏前。

「怎么了？」

法马正想过去看情况，却被艾伦拉住。

「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是放榜的时刻。所以那里面有你将来的学生呢。」

今年，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简称医药大学，不但特别开出免学费的名额，而且四个学系都向国内外广招学生。

今天是入学考放榜的日子。

「哦──……是说来看榜的有好几百人吧？」

榜单上写的是本名。考生在公布栏前找自己的名字，几家欢乐几家愁。

「今年的录取率好像是五％？」

法马依稀地记得。

「是三·八七％哦。这是创校以来录取率最低的一次。还有不少学生特地从诺瓦鲁特药学大学休学，跑来重考我们学校哦。」

「哦──这所大学还真受欢迎呢。」

「受欢迎的不是这间大学，是你哦。你没发现吗？」

法马不知学生们长什么样子，于是好奇地在远处眺望他们。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大受打击昏倒的学生，也有开心地蹦蹦跳跳的学生，还有和父母一起来看榜单的学生。

「开什么玩笑！当人是傻子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出现怒吼。

「谁要特地到大学里向小孩子学药学啊！」

那是一名有外国口音的青年。似乎由于他是外国人，所以不知道教授是个小孩。

这么说来，基于传统，玄关旁挂有全校所有教授的肖像画呢。

所以他是直到现在才终于从肖像画知道法马的长相吧。听考生的说法，有许多学生原本只知道法马的名字而已。虽然法马以药师、药学家及医学家之名广为人知，但只有直接到异世界药局看病的帝都市民知道他是小孩。

「教育他们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艾伦露出困扰的表情。

「你的课是必修哦，到时候一定会起冲突的吧。」

假如学生不肯修法马的课就拿不到学分，将会被留级。

「感觉有点出师不利呢。」

法马轻轻叹气。

第五卷 第八话 圣佛尔波大型市集与驱虫药

「号外！号外！热腾腾的号外！请收下吧！」

经营报社的密特朗兄妹中的妹妹，气喘吁吁地来到异世界药局。

密特朗兄妹的《周刊帝都》很受民众欢迎，但这似乎是他们创刊以来第一次的免费号外，而且他们还特地把第一份号外送到异世界药局。

「蒿外是什么呢？」

正在药局外摆放商品的罗杰收下号外。

罗杰来自没有报社的尼德兰国，对他来说，报纸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东西了。蕾贝卡帮还不太会看帝国文字的罗杰念出内容：

「发现新大陆。上面说东伊顿公司的一级风帆战舰抢在其他国家之前，发现了新大陆。」

大大的标题下方是胸前别著大勋章、抬头挺胸，充满威严的尚提督的黑白照片。由于法马把油印机与照相机的技术都登录在技术局里，被一部分的人运用，逐渐普及，如今附照片的报纸与杂志在帝都市民之间非常受欢迎。

「哦，报导出来了啊？这是为了牵制其他国家吧。」

艾伦接过号外，浏览起来。

新大陆的名字根据发现者尚·亚伦·盖邦提督之名，正在申请为盖邦大陆。

尚提督也因发现新大陆的功绩而叙勋，成为名誉男爵。没有神力的平民晋升为名誉贵族是前所未有的事。可以想像那是什么样的殊荣。

正在写药历的法马听著其他人对话，停下手上工作发问：

「必须让国际知道第一发现者是帝国国民才行吗？」

「是啊。不过说不定有人会起歹念而擅自出航，因此遇难呢。尚提督是接受了你的各种建议，维持良好的营养状态，再加上带著师父的学生出发，才能成功的哦。」

艾伦强调法马的建议以及有药师同行的重要性。

「是啊。普通的水手以普通的准备出发，很危险呢……这也是个问题。」

虽然法马也担心这部分，不过还有其他担心的事。

不久之前，法马在尚提督凯旋后，为了确认新大陆是否真的没有原住民，以药神杖飞到上空俯瞰大陆，确认情况。

新大陆的形状虽然与美洲大陆不同，但也是跨越南北半球，有高耸的山脉连结的两片陆地。

由于平原上有不自然的平坦部分，法马接近观察，在大陆西岸发现了原住民的小规模农耕文明。由于尚提督抵达的是东岸，因此误以为是无人的大陆，但其实不然。

法马远远观察，当地的原住民有类似亚洲黄种人的五官，服装与文化则有中国、西藏与南北美原住民混合的感觉。

正因为他事先做过调查，所以在听到新大陆的话题时，法马很担心原住民是否会遭到圣佛尔波帝国与其他国家的迫害。

新大陆相当辽阔，资源应该很丰富。如果只是开采资源倒是无所谓，但法马不希望这个世界出现地球上那种迫害原住民的历史。

为了追求新天地而出航的，不只圣佛尔波帝国而已。

（会重演侵略的历史吗……？）

尽管国际条约禁止，但只要有资源或土地，就会出现侵略者或海盗。再说，并非所有国家的财务状况都好到愿意遵守国际条约。即使真的暗自出兵侵略，毕竟地点在海的另一头，不是飞鸽传书能通知的距离，便能为所欲为。

「也许不该公开这件事呢。」

「为什么？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身为帝国国民，我觉得很光荣哦。」

（我本来也那么想，只要当地没有原住民的话……）

一开始，法马也觉得很高兴。如今他的声音很阴郁。

法马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是他给了尚提督许多有助于航海的建议，并提示了尚提督世界是个球体。

他原本只是希望航海能顺利，没想到让尚提督产生了向西航行的念头。

假如能与新大陆的原住民和平交流、互相获利，那是最好的。

不是单方面的掠夺、压榨……虽然法马如此希望，但是不能悠然等待交流的结果。

（先把事情告诉女帝好了。假如可能出现侵略，就由我先行买下原住民的居住区，保护原住民不被帝国和其他国家迫害。以我目前的财力应该做得到。假如不够，也可以创造黄金……女帝愿意帮忙吗？虽然她看起来那副模样，但应该是和平主义者才对。）

法马开始考虑那么做。

「法马少爷又露出严肃的表情了……」

珞缇担心地看著法马。

「这次又是在烦恼什么呢？」

每次都这样──艾伦这么说著，并推了推眼镜：

「别那么阴沉嘛。我们去逛街吧。购物有助于转换心情哦。」

艾伦一如往常地以开朗的态度邀法马出门。

◆

帝都每年都会举办的圣佛尔波大型市集，在酷暑之中开幕了。参加的摊贩与旅行商人比去年更多，也聚集了许多药材仲介商与上级药师。市场中充满香料的气味，差不多是开咖哩派对的时期了呢──法马心想。

「你们两个想去哪里？」

「我想去买※生药。今年主要是想搜集蕈类吧。」（编注：取自动植物、矿物的天然药材。）

艾伦已经事先写好采购清单了。

「珞缇想买的是点心吧？」

「是的！听说市集有卖稀奇的点心！等我买到后再和大家一起吃！」

珞缇拎著大型购物袋，准备好进行大采购。

「你真有干劲。那么时间有限，大家就分别行动吧。休息时间结束后，再回药局集合。好，解散！」

法马与艾伦、珞缇分手后，照著事先确认过的摊贩位置图，购买了许多容易书写的高级纸。除此之外，还买了高级滤纸与高级墨水。这些都是只能在这大型市集中买到的商品。

「呼，大丰收呢。咖哩的材料等明天再买好了，不然味道会沾在纸上的。」

去年买的高级纸全都沾上了咖哩味，使法马有点遗憾。

法马满意地带著战利品走在路上，刚好遇见珞缇。

「这里不是甜点店啊？」

珞缇难得站在不是贩卖甜点的摊子前。

「法马少爷，您看，这是卖动物的店哦！」

大型帐篷之下，是一间贩卖玩赏用动物的店。其中有玩赏用的狗、猫、鹦鹉与鹦哥，就像地球的宠物店一样。

「这么说来，去年没有卖动物呢。」

去年因为流行黑死病所以禁止贩卖动物。但是今年似乎可以贩售了。摊位的地面以小型木制栅栏圈成狗场，其中有贵宾犬、犬、蝴蝶犬、大白熊犬等品种犬，种类丰富。猫则有波斯猫、孟加拉猫与米克斯猫等等。

鸟笼中有色彩鲜艳、各式尺寸的鹦鹉，站在栖木上啼叫著。

「狗狗好可爱唷！」

原来珞缇是狗派啊──法马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这些狗狗太可爱了，我忍不住一直看著它们呢！」

贵宾犬与蝴蝶犬的幼犬兴奋地舔著珞缇的手，她完全被这些幼犬吸引了。

（幼犬很可爱呢。不过珞缇也很可爱。）

这么说来，珞缇很像幼犬呢──法马发现这个事实。

「啊！狗狗的眼睛！这狗狗的眼睛好像在叫我带它回家耶！！」

「那是你的错觉。但如果真的那么喜欢，也是可以让你养啦。」

梅德西斯家有马房，此外还有挤奶用的牛与山羊、作为家禽的鸭子等等。但是都养在离主屋有段距离的地方。主屋没有养狗或猫。基于卫生上的理由，布鲁诺不让动物进入人住的家里。

「不用了。梅德西斯家是药师世家，家里不能有动物的毛屑。而且我也没有想养到那种程度。」

梅德西斯家的佣人都知道布鲁诺有洁癖，因此平常就很注重打扫。如果幼犬乱尿尿，不知道老爷会多生气呢。珞缇摇摇头。

「不过这些动物还是很可爱！很疗愈呢！」

「是吗？等你摸够了再回药局吧。我先回去，已经快到下午开店的时间啰。」

法马起身，准备先回去，却被珞缇拉住衣襬。

「啊，请等一下，法马少爷，有只狗狗很没精神，我很在意……」

法马顺著珞缇指的方向看去，在后方的狗笼中见到一只没有活力的幼犬。听到两人对话的宠物店老板，尴尬地开口：

「哦，那只啊。我已经找兽医来了，不用担心。」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知道有兽医会来看诊，珞缇松了口气。

「哦，来了来了。」

老板说著「时机正好」，上前迎接刚抵达的兽医。那是一名年轻的美女医生，胸口别著马蹄型的一级兽医胸章，个子娇小，给人清爽的感觉。那名兽医一见到法马，立刻变了脸色，有点战战兢兢。

「咦？教授！？您是法马·梅德西斯教授吗？哇──！怎么办──！」

「呃？咦？」

（插图007）

法马不认识这名女性。珞缇也疑惑地歪头。

「教授，您好。我是兽医约瑟芬·芭莉叶。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称法马为小孩老板的人很多，但是很少人称他为教授。

「没有，我是在大学的肖像画上认识您的。」

「也就是说……」

法马懂了。

「为了能成为您的学生，从下个月起，我就是帝国医药大学的新生了。」

「你明明已经是兽医了，还想成为药师吗？」

多么充满活力、热心学习的人啊──法马对她很佩服。

「是的。我想从头学习药学。因为我想这些用药知识不只可以用在人类，也可以应用在动物身上。最重要的是，我是因为想听梅德西斯教授的课，所以才报考的！」

「既然如此，以后就请多指教了，约瑟芬小姐。你今天是来诊察这只狗的吧？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诊察方式吗？」

「没问题。虽然说在教授面前诊察，会很紧张就是了。」

「能见到新的学生，法马少爷很开心呢。那我先回去告诉大家，说您会晚点到吧。」

「哦，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珞缇。」

珞缇机灵地说道。虽然下午看诊时间快要开始了，但法马还是想看完约瑟芬的诊疗方式后再回去。

约瑟芬一面拿出诊察道具，一面向法马道谢。

「我一直在想，假如能见到您，一定要向您说谢谢。因为有您发明的显微镜，身为兽医的我能做的检查增加了，能拯救的动物也变多了。我还听说您正在开发许多划时代的新药，所以我一直把您当成老师来崇拜哦。」

「哈哈……伤脑筋，我什么都还没教过你呢。」

约瑟芬似乎知道显微镜是法马发明的。被人如此称赞，法马有点难为情。约瑟芬拿起诊察用的神杖，开始为小狗进行诊察。

「腹泻、毛色黯淡、精神萎靡。不好意思，我看一下屁股……啊，这是绦虫呢。」

约瑟芬看向小狗的肛门，发现一些米粒般的白色物体。

那是寄生虫──绦虫的节片。

「寄生虫本身不是那么严重的病，可能是这孩子的身体原本就比较虚弱吧。我先开一些营养剂给它，再观察一下好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老板想付诊察费，但是被约瑟芬拒绝。她回头看著法马：

「这是我的诊察结论，教授觉得如何呢？」

由于约瑟芬说了「请多指教」，于是法马朝小狗走近。

「如你诊断的，是犬绦虫。因为已经造成它营养不良了，所以补充营养的作法也没有问题。但是绦虫有可能传染给人类，再说如果它肚子里的绦虫太多，也好不起来。所以还是给它吃驱虫药好了。」

犬复孔绦虫是绦虫的种类之一，头部有吸盘，可以固定在肠壁上，尾部带有虫卵的节片会在成熟后脱离，随著粪便从肛门排出。因此，就算把肛门附近的绦虫擦乾净，或是单纯吃泻药，也没有办法将其根除。

「要驱虫吗？用苦艾草可以吗？」

约瑟芬似乎早有准备，从包包中拿出药水瓶。

「那确实是能驱虫的草药，但就算能驱除蛔虫，也没办法驱除绦虫哦。」

法马装成在自己的包包中翻找，趁机以物质创造的能力在包药的纸中，制造出能驱除绦虫的吡酮。

「这是能让绦虫麻痹的药·吡酮。每天一次，混在饲料里让小狗吃。」

法马把详细的喂药方法告诉老板，约瑟芬热心地写起笔记。

「还有，也必须除蚤才行。不然又有可能因为跳蚤而再次感染绦虫。」

「要杀死跳蚤吗？那么把薄荷或薰衣草的精油抹在它的毛上吧。还有就是在周围施展净化神术。」

约瑟芬很快地做出结论，俐落的模样使法马很惊艳。接著她拿起神杖开始施展神术。她似乎是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

「『局部净化』。感谢您的指导，梅德西斯教授。」

约瑟芬与法马握手。

「那么大学见了。」

也许不需要完全靠现代药物解决问题呢。看完约瑟芬的诊疗后，法马如此心想。

法马回到药局，珞缇果然买到了所有蛋糕，艾伦也搜集完想要的蕈类了。

◆

几天后，法马与珞缇分别以药师与画家的身分来到宫廷。女帝似乎等不及了，于是派部下来找他们。

「夏珞特·索芮大人，陛下急著传唤您。」

「是要我画图吗？」

由于女帝没说只能让珞缇来，所以法马也跟了过去。

「陛下，让您久等了，夏珞特·索芮拜见……」

听到珞缇的声音，坐在宫殿庭院长椅上的女帝迫不及待地回头。

「夏珞特，你来啦！你看！这里有很多猫和狗哦！」

宽阔的中庭里有数只狮子、老虎与狼之类的猛兽，它们全都如猫狗一般温驯。仔细一看，长椅上还有许多猛禽。毛色亮丽的狼正像狗儿一样，把别人丢出去的球叼回来。

「尽量和它们玩吧！朕听说你很想和可爱的猫狗玩耍，但是不能养宠物。既然如此，就尽情地和朕的宠物玩耍吧！」

（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件事的啊陛下！而且为什么您的宠物全是猛兽啊！？）

先不管法马的心声，珞缇脸上挂著笑容，小声地询问：

「法马少爷，可爱的猫和狗在哪里呢？……这和我知道的猫狗长得不一样耶……」

「狮子和老虎都是猫科，狼是狗的祖先。至于可不可爱，就看每个人的喜好了。」

女帝与平民对宠物的看法有极大的落差。猛兽们似乎也知道谁是老大，全都收敛起凶猛的性情，如猫狗般乖巧。

这应该是女帝亲自以神术调教的成果吧。法马在心里感到畏惧。

「不必客气。朕很善解人意吧？就算要它们跳火圈也没问题哦。」

这或许是女帝宠爱珞缇的方式吧。

「好、好的……我觉得很荣幸。」

珞缇脸色惨白地道谢。

（您是百兽之王吗？陛下……）

与珞缇一样在心里发寒的法马，对珞缇提出一个忠告：

「摸它们时，要小心别被咬断手哦。」

「请、请您别说这种话！这样我会不敢摸啦！」

「想和动物玩耍时，随时可以告诉朕哦。」

为了珞缇的生命安全，还是求布鲁诺让她养只小动物好了──法马心想。

第五卷 第九话 与茱莉安娜重逢

九月下旬，法马照惯例，使用了大量从圣佛尔波大型市集采购的香料，在河中沙洲举办野外秘密咖哩派对。

虽然今年同样只是邀请药局员工与常客、相关人士参加，但是人数比去年更多，已经无法称为秘密派对了。

规模大到这种程度的话，女帝也会知道的，留意到这点的法马主动邀请女帝参加，但是女帝说她不喜欢吃辣，婉拒了邀请。这单纯又和平的理由使法马暗自松了一口气。假如女帝真的参加，其他人应该会非常紧张吧。这样就失去感谢来宾平日关照的意义了。再说，餐后的舞会也不能随性地跳，会升级成『皇帝的大舞会』，可能会有很多人不知道正式跳法，而无法下场跳舞。

可惜法马的这份安心只是暂时的。虽然女帝不来，却在派对当天把路易皇子送来了。平民难以见到的皇子出现在会场，有些常客开始打起奉承他的主意。

「欢迎殿下光临，您对我们的料理还满意吗？」

法马与专心吃著咖哩的皇子闲话家常。

见到法马若无其事地与大帝国的皇子交谈，常客们先是很惊讶，但又想起法马也是皇子的主治药师，「我平常都是给这么了不起的药师大人看病哦！」又因此骄傲了起来，真是单纯的人们。

「嗯，我很满意。乾脆把梅德西斯家的厨师带回去吧。」

（哦！看起来很喜欢呢。小孩子都喜欢吃咖哩嘛。）

法马心想「太好了」，他装出困扰的样子，四平八稳地回道：

「那就伤脑筋了。没有厨师的话，我家今天的晚餐要怎么办呢？」

「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

能够见到法马投降的表情，似乎满足了皇子的自尊心。之后，皇子被贵族子女们包围，被奉承得很满足。

前菜、主菜的咖哩、各种小菜、甜点……餐后，乐团开始演奏音乐，宾客们跳起舞来。法马本来想和去年一样邀请艾伦跳舞，但艾伦正与帕雷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在河畔认真展开神术战斗。夸张的神术你来我往，有如动作片似的。他们是将其当成餐后运动了吗？真是的，就算要吵架，也该看场合吧──法马心想。

「看来今天一定要分出个高下才行呢！」

「那是我要说的话。不要只会耍嘴皮子，动起你的神杖啊！看我让你变落汤鸡！」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好吗……皇子也在场耶。）

法马以冰制的护墙隔开两人与来宾。

不能让皇子与来宾因两名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的战斗，而淋得一身湿。

（为什么那两人每次都讲不到几句话就决斗啊？他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法马轻轻摇头并往回走时，与珞缇对上视线。

她吃了太多巧克力，脸颊鼓得像松鼠一样。

「发马凹耶也养庛咬克力吗？」

由于珞缇以双手遮著嘴，所以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我不想吃。不过我想邀你跳舞。」

去年法马因为考虑到邀请珞缇的话，可能让不会跳巴洛克宫廷舞的她出糗，所以没有开口邀请。而今年他抱著「要跳跳看吗？」的想法邀请珞缇。

珞缇以极快的速度开心地说：

「业业！偶嗯哎因！」

（她是在说「我很开心」吗？）

「小姐，您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法马照著规矩向珞缇邀舞。珞缇满脸通红，以双手煽著脸颊。

她连忙把嘴巴里的东西吞下肚，开心地被法马带领到跳舞区。

「嘿嘿，趁著药局午休时，请艾兰诺大人教我跳舞，总算值得了！」

今年，珞缇已经在艾伦的教导下，学会巴洛克宫廷舞了。

这时候，类似营火舞的嘉禾舞曲刚好结束，交响乐团开始演奏起双人舞用的小步舞曲。小步舞曲是一种宫廷舞，由好几对男女一起跳舞，且有严格的队型。只要有一个人跳得不好，或是跳错步伐，整场舞就会失败。话是这么说，但乐团演奏的都是所有人都会跳的知名舞曲。

「你进步了很多呢，珞缇。」

法马踏著轻快的舞步，拉著时不时转圈的珞缇的手，微笑著赞美她。珞缇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跳舞，可以想见她平时有多么努力练习。

（插图008）

「没想到能与法马少爷跳舞，就像是做梦一样。」

「没想到？那么你本来想和谁跳舞呢？」

「……没、没有──」

珞缇由于动摇而绊到脚。法马抢在她摔倒前轻轻搂住她的腰。

「谢、谢谢您！」

舞曲结束时，艾伦与帕雷的决斗也结束了。两人都累到站不起来，分别被担架与马车运回家。

◆

「好痛啊！真是的，帕雷根本没在放水嘛！害我连舞也没跳到！」

与帕雷华丽地决斗后的隔天，艾伦全身僵硬地来到药局。她除了肌肉酸痛之外，还有不少扭伤。法马心想「别老干这种事嘛」。

「兄长大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法马亲身领教过帕雷一视同仁的个性，于是感触良多地说著。就算面对女人小孩，帕雷这男人也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哎唷，全身硬得像石头一样！要是有茱莉安娜妹妹在，就能帮我做神术按摩了……她什么时候会再来玩呢？真是等不及再见到她了。」

「茱莉安娜啊……她还能再来吗？真想再见见她。」

法马寄了不少信给人在神圣国的茱莉安娜，但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差不多该去找帝都的神官问问情况了──法马心想。

「也不必说得那么严肃嘛，她应该也很忙吧。毕竟是旅行药师啊。」

艾伦说著「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并重新戴好眼镜。

「法马少爷很想再见到茱莉安娜小姐呢，我也是哦──」

珞缇代替茱莉安娜帮艾伦按摩，怀念地说著。药局的人全都不知道实情，以为茱莉安娜只是回家了而已。

（我开始觉得担心了。该不会因为我帮助了她，所以害她在神圣国里被欺负了吧？是说她在回神圣国的路上有没有出事呢？就算我寄信也没有回音……）

开始感到不安的法马，觉得一个人烦恼下去也无济于事，乾脆前往帝都神殿询问。由于监视对象直接找上门，使得神殿里一阵鸡飞狗跳。神官长科莫装出平静的模样，出来接见法马。法马并不走入神殿，而是把科莫叫到建筑物外发问：

「你好，我想联络人在神圣国的茱莉安娜小姐。因为我寄了好几次信到神圣国，可是都没有回信，所以想直接向神官长打听打听。」

「原来如此。药神大人找她有什么事呢？」

一听到茱莉安娜的名字，科莫就露出明显的动摇。那模样使法马觉得更可疑，开门见山地发问：

「我交给她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确实地送到大神殿呢？」

法马说，想知道茱莉安娜有没有把灌入神力的宝剑交给大神官。

「还有，希望能请她帮我做神术按摩。」

「神术按摩的话，帝都神殿里也有精于此道的神官，要叫他们来吗？」

「我想找的是茱莉安娜小姐。」

因为茱莉安娜小姐的按摩恰到好处──法马如此强调。

法马坚决不肯让步。可是因为他太坚持了……

「您希望能有较为特别的按摩吗？」

原来如此……周围的神官们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的！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这样听起来不就变成色情按摩了吗……）

低级的猜疑使得气氛变得很微妙，但事关茱莉安娜的安危，法马也不能就此离开。他大步走到神殿的外墙旁，将手掌按在墙上。

「这外墙是以与大神殿同样的素材建造的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科莫不解地看著把手放在气派外墙上的法马。

法马凝视著科莫，将力量集中在右手。

（「消除碳酸钙。」）

法马发动消除物质的能力，消除了外墙的主要成分碳酸钙。整面墙瞬间失去踪影。

「噫、噫咿咿！您、您做了什么！？」

法马的无言威胁使科莫浑身发抖。科莫不知道法马有创造与消除物质的能力。法马听所罗门说过，大神殿是以单纯的素材──上头被施展了能吸收神力的神术──建成的。既然是单纯的素材，那应该能消除吧。法马只是试著这么做了而已。

「听说大神殿地下还有好几十层？」

法马故意装傻。

「假如大神殿的地板全部消失，会怎么样呢？」

只要法马一施展能力，所有神圣国的神官全会摔到好几十公尺深的最底层，连战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活活摔死。法马的意思就是这样。科莫流著鼻水，连连摇头：

「那、那样我们会非常困扰的！」

「我要是有那个意思，一个小时就能抵达神圣国了哦。」

「……我会代您向神圣国询问的。」

科莫以槁木死灰的表情说道。

◆

不久之后，一名女性在两名神官的左右包夹下，来到异世界药局。

虽然那女性罩著面纱，看不清长相，但法马立刻明白她是谁。也许屈服于法马的威胁吧，神圣国交出了茱莉安娜。于是法马很开心。

「茱莉安娜小姐，你还好吗？快进来吧。」

「哇──这不是茱莉安娜妹妹吗！……是说你为什么被神官带来？」

尽管对神官的陪同感到疑惑，艾伦仍然很开心，她应该很想被按摩吧。但是就法马看来，茱莉安娜的模样很憔悴。同行的神官们坐在药局角落，监视著茱莉安娜的一举一动。

「呃，等我们谈完，我会把她安全地送回神殿的。」

法马暗示神官们很碍事，但他们只是摇头：

「请不必在意我们，慢慢聊吧。」

茱莉安娜跟著法马来到谘询区，看起来很消沉。

「驱动那个什么齿轮的神力够用吗？」

茱莉安娜听到这问题，眼角泛起泪光。法马见状，改为把她带到二楼的诊疗感染者专用隔离室。这样一来，神官们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这里很安全。没有窗户，而且也有隔音措施，楼下听不到我们的对话。如果有想说的事，就趁现在说出来吧。我会仔细听的。」

法马打开装果汁的瓶子，交给茱莉安娜。

「多亏了法马大人的神力，锔钉的齿轮成功倒转了一七五年份。」

「那真是太好了。完全照著预定走不是吗？」

听到茱莉安娜成功完成任务，法马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太愚蠢，太不知世事了。」

茱莉安娜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把大神官不打算与法马沟通、想把法马封印在大神殿地下，为此开始研发威力更强的封神秘术的事，以及法马将会陷入危机的事，全部说了。

「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不用担心，我不打算被封印。」

「而且他们又叫我把上次那把宝剑带来了。他们之所以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哈哈，他们又让你当刺客了？是说刺客这么诚实不行吧。」

伤脑筋啊。法马苦笑，接著发现低著头的茱莉安娜面纱下的脸，有被殴打过的痕迹。不只脸，连身上也有瘀伤。法马立刻为她做治疗。

「这样太过分了吧？我明明说愿意帮忙，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大神殿坚信守护神无法沟通，不值得信任。」

（我确实以毁了神殿来威胁他们啦，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吧？）

法马觉得很头痛。就算态度强硬起来，也只会成为大神殿封印自己的藉口而已。

「话说回来，大神殿为什么派你来夺取我的神力呢？」

枢机神官的地位比异端审问官更高。但是不管怎么看，茱莉安娜的神力都不如所罗门。这让法马感到很疑惑。让不像特种部队的茱莉安娜带著可说是秘宝的神剑，来夺取法马的神力，这就像是叫她去火堆里捡栗子一样。

「我是以得到锔钉的齿轮的启示者身分被选上的。而且我在神殿里也一直接受特殊的教育。」

「齿轮的启示是什么？」

「我在小时候，眼前的世界会突然扭曲，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齿轮。而且不是只有一次、两次。除此之外还会全身痉挛，被守护神附身。我想，是因为我有这样的体质，才会被选上的。」

（哦──她看得到别人看不见的齿轮啊……）

听了茱莉安娜的话，法马想了想，发问：

「在得到启示后……会不会出现强烈的头痛？长的话可能持续好几个小时。」

茱莉安娜瞪大眼睛：

「会！神官们说那正是得到守护神的启示的证明……！」

由于症状完全被法马说中，茱莉安娜感到很惊讶，并兴奋地点头。

「我想那应该是闪辉性暗点。而且还附加了癫痫症状。」

法马无力地靠在桌边，对茱莉安娜说道。

可能是其他人把茱莉安娜癫痫发作时的样子，瞎编成被神或恶魔附身了吧。法马如此猜测。他以诊眼观察茱莉安娜，目前似乎没有这种症状了。

「所谓的闪辉性暗点是偏头痛的前兆。脑部血管先是收缩然后扩张。视野因此受到影响，空间看起来像是扭曲了一样，或是看到闪烁的齿轮或漩涡。那不是神秘现象，而是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生的生理现象。我想你应该是偏头痛很严重的人吧？」

茱莉安娜无法理解法马的话，头愈来愈歪。

「也就是说，那是谁都有可能看见的画面，并不稀奇？」

「如果真的是偏头痛，那么你小时候常看到的齿轮，现在应该很少看到了。而且癫痫也不太发作了，对吧？」

有些人的闪辉性暗点与癫痫症状，会在成长后缓和。

「是这样吗！没想到我是因为生病，才被当成被守护神选上的人……」

茱莉安娜的表情很复杂。

「身为天选之人而做的修行，全都白费了呢。」

虽然茱莉安娜这么说，但就像驱除了所有烦恼似的，露出清爽的微笑接著说：

「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疙瘩就消失了，感觉好像成为了全新的自己。」

「那就好。还有其他和你一样得到『启示』的人吗？」

虽然说成为枢机神官的条件是拥有优异的神术技能，不过茱莉安娜说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名因为具有同样的症状，而成为枢机神官的人。

不论如何，让茱莉安娜再次回到神殿，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因为她知道太多枢机部的机密了。

「你想不想脱离神圣国，成为帝国国民？我想你还是别回神圣国比较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但放弃国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假如我说想脱离神圣国，一定会被杀吧。」

「是吗？那就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打理好的。」

法马来到一楼，直接走到神官们前。

以为法马已经与茱莉安娜谈完的神官们起身。

「茱莉安娜小姐已经被我收留了。请两位回神圣国吧。她本人也表示想留在帝国。」

神官们目瞪口呆。法马的态度很强势，使他们说不出话。

「您、您在说什么啊？您不能这样。她是神官，也是神圣国的国民。」

法马的态度坚定，丝毫不肯退让：

「我在她身上发现数不清的新旧伤，所以她符合『受到迫害，无法继续居住在母国』的难民资格。赛德列克先生，国际法中的难民保护条款也是这么写的吧？」

「我没记错的话，国际条约中明定，假如当事者因受到国家迫害而遭受生命威胁时，可以不让其回到母国。」

虽然赛德列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还是立刻说出相关法条。他是异世界药局的法务人员，不论帝国法、国际法或公会的规定全都记得滚瓜烂熟，就像活字典似的。听到这些对话，艾伦很快地猜到茱莉安娜之所以被神官们带来，以及露出那种表情的原因，在一旁帮腔：

「难道神圣国没有批准国际条约吗？」

「那些全是茱莉安娜捏造的。」

「请让茱莉安娜出来与我们对质。」

虽然神官们也不肯退让，但因为法马坚持不肯让茱莉安娜露面，最后只好空手而回。

◆

如此这般，茱莉安娜放弃了神圣国的国籍，被承认为难民。

尽管神圣国抗议帝国扭曲事实，不过法马先下手为强，把茱莉安娜身上的伤痕拍照存证，并请不偏坦帝国或神圣国的──中立第三国的医生为茱莉安娜做诊察，开立诊断书，拒绝让茱莉安娜被引渡回国。

多亏了女帝的帮忙，一周后，茱莉安娜得到了帝国国籍，被王宫妥善保护。

进宫时，茱莉安娜遇见所罗门，露出看到鬼似的表情。

「执拗地攻击法马的大神殿实在太卑鄙了，乾脆把守护神殿赶出帝都吧。」

听说茱莉安娜的处境以及法马被攻击的事后，女帝非常愤怒。

「因为神圣国掌握了打开与关闭神脉的神术，所以没办法那么做。」

身为前神官长，立场复杂的所罗门回应道。

包括帝国在内的所有国家，之所以无法对神圣国展现强硬的态度，是因为神圣国独占了打开与关闭神脉的神术。假如没有神官，那年的新生儿将没有人能成为神术使用者。

就算把守护神殿赶出帝都，可是帝国国土辽阔，没有实际作用。再说，假如各地的神殿一齐撤出帝国，帝国的国力会在转眼之间大幅衰退。

回顾过去历史，舍弃神术与神圣国敌对的国家，国力会立刻锐减，被其他国家蹂躏，不得不再次服从神圣国。不只如此，据说失去神殿的话，恶灵还会开始作祟。

可是现在，知道枢机部的机密，但是因为被下诅咒而无法背叛神殿的枢机神官·茱莉安娜的诅咒已经被法马解开，并投诚帝国了。而且帝国还收留了熟知所有神术的前异端审问官所罗门──得到这两张王牌，使女帝下定决心。

「所罗门、茱莉安娜，朕有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女帝对两名前神圣国的神官下达密令。

她打算创立崇敬守护神，遵守神殿原本教义，废除虚有其表的仪式的正教，并培育优秀的神术使用者为神官。

「守护神属于我们帝国。不能再让神圣国为所欲为了。」

假如被神圣国知道女帝的打算，一定会呼吁各国讨伐帝国吧。女帝想做的事就是如此危险。

「法马应该不会同意这么做。但是不论他的想法如何，都要事先做好各种准备。」

「遵旨。」

第五卷 第十话 新生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新学期

十月，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新学期到来。

入学仪式开始前，法马戴上大学指定的教授用四方帽，套上有金线装饰、名为托加的长袍，在袍子上别上系章。艾伦兴奋地在旁边为他拍照。

「你一定觉得我这样子很好笑吧！」

「才没有呢。这身衣服很适合梅德西斯教授哦。那迷你版托加是特别订做的吧？」

「当然只能订制了。是说这又不是我的入学典礼，干嘛一直拍我啊！」

本来就没有小孩子在当教授的。法马心想。

「入学典礼是什么？毕业典礼的话，都会盛大庆祝就是了。」

「对了。这边应该没有在庆祝入学的吧。」

就日本人的感觉来说，入学是要盛大庆祝的事。但是在欧美，几乎没有人庆祝入学，法马想起这件事。因为入学的时间都不太一样，所以顶多只有入学仪式。不过今年因为大学改制重新出发，所以仪式比往年盛大一点。

入学仪式的时间将近，法马与艾伦一起前往大讲堂。学生们已经开始集合了。法马与其他教授一起走上讲台，在事先决定好的位子坐下。

仪式的时间到。在鸣钟与演奏国歌后，布鲁诺以校长的身分上台致词。副校长念出各系榜首的学生名字，学生们全体起立。

医学系　三十人

药学系　二十人

综合医药学系　三十人

医事检验系　二十人

「以上一百名，就是新生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第一届学生。本校在此允许各位入学。代表人，综合医药学系首席，艾默瑞奇·鲍尔。」

法马见过以略带紧张的表情，从布鲁诺手上接过入学许可证的榜首青年。

（那孩子是综合医药学系的榜首啊？他好像不是帝国人呢。）

就法马看来，那青年确实只是「孩子」。就是放榜当天大喊「谁要向小孩子学药学啊！」，不想修法马的课的考生。不过法马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原来他是这么优秀的学生。幸好他没有拒绝报到。）

虽然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不必穿制服，但是在传统上，需要使用刻有系章的杖套腰带。因此接下来是颁发腰带的仪式。好不容易才挤进窄门的学生们，感慨万千地握紧专用腰带。

今年基于法马的强烈要求，无法使用神术的平民也能以特别选拔生的身分入学。平民学生使用的是没有附杖套的腰带。既然是同系的学生，有同等的学力，就不能因人种或神力的有无而作出歧视。

「基于大学重新编制，从本学期开始，各系所也有新的整合。接下来请各系的系主任致词。」

医学系的系主任，首席御医·克洛德与药学系主任兼校长·布鲁诺致完词后，综合医药学系的系主任·法马上台。所有新生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由于法马还是小孩子，所以讲台对他而言有点过高，但法马不以为意地挺直背脊。艾伦在大讲堂的角落担心地看著法马。法马与艾伦对上视线，随即笑了起来。

「各位好。我是从今年起担任系主任的首席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请大家多多指教。为了医学、药学的永续发展，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打算以成为世界通用的教育基地与研究中心为目标，统合原有学系，打造全新的教育课程。」

（插图009）

法马注意到那名榜首青年正瞪著自己，但是故意不看他，继续演说。青年露出完全不想听法马说话的表情。

「由各位经手的每一种药物，都可能治疗世界上其他得了相同疾病的患者。药物具有治疗疾病的能力，而治疗之力的根源是药物与人体之间的连锁生化反应。为此，我们必须理解这些生化反应为何，并以更高的角度理解发生在人体的所有现象。希望各位将来能藉由知识与高度的技能，发挥药物的力量，与本校其他学系的医疗人员紧密配合，适切地使用药物。今后我会把这些知识与技能传授给各位。具体的内容是……」

老样子，法马的演说愈变愈长，艾伦开始向法马打暗号，要他适可而止。法马对药学充满热情，经常会讲到停不下来。学生们见到布鲁诺「坐著就好」的手势，继续安静地听下去。

虽然法马的演讲没完没了，但是学生们听得很著迷。

综合医药学系之外的学生也被法马的演讲吸引，并对他的博学感到惊艳。

当然，也有因为法马说太久，开始觉得厌烦的人……

「虽然这些话令人受益无穷，但还是等课堂上再继续吧。」

法马被布鲁诺强制中断演说，于是搔了搔头，自我反省。

「不好意思。我说得太开心，不小心说太多了。总之，希望各位能在本校度过有意义的学习时间。我任教的科目有：全一年级必修的基础医学概论与医学药学生物学，二年级的专门科目等等，总共有五门课。期待与各位在课堂与实习时再见。」

法马在大讲堂开的课，是全校学生都必须上的必修科目。

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一、二年级教的是基本素养课程，三、四年级的是专门课程。

五年级则是实习课程，五年级之后有报考一、二级药师的资格。只要年满十四岁，就有入学资格。学费可由帝国负担，但是毕业后必须以帝国医疗人员的身分工作五年。

「我在一年级开的课全是必修，没有拿到学分的话会直接被留级。请大家一定要记得来上课。」

希望没有人留级，所有人都能顺利升上二年级──法马衷心地祈盼。

◆

当──当──新学期第一节的新生说明会结束，中央钟楼响起洪亮的钟声。庭园中小溪的潺潺流水声与鸟儿的鸣啭，从开著的窗户传入室内，法马在分配给他的系主任兼教授用的气派办公室中，与艾伦说话。

「你居然能在那么多教师和学生面前从容地说话，太厉害了。」

「我已很经习惯面对学生了。倒是你，居然那么紧张，平常明明很好胜的说。」

「不、不要再提啦。」

艾伦尴尬地说道，法马随即笑了起来。他上辈子教过太多学生，就算被说老师当得有模有样，他也只会有「就是啊」这样的感想而已。

「您在哪儿当过教授呢？」

教授秘书柔伊·迪努瓦端著茶具过来，讶异地发问。法马在面试时觉得她相当聪明伶俐，因此录取她为秘书。柔伊是一名有著水蓝色头发的美女，长长的头发盘起，以人造花为装饰。身上穿著立领的巴斯尔风格服饰，看起来很高雅，很有淑女的感觉。

「我还没当过教授啦。」

那种彷佛带有深意的说法，使柔伊不解地歪著头。

「哦，他有点特别啦。」

艾伦含糊带过。

三人正在喝茶小憩，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抱歉突然来访，我是艾默瑞奇·鲍尔。」

「请进。」

「打扰了。」

艾默瑞奇走进办公室，大摇大摆地在沙发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综合医药学系的梅德西斯主任，希望你让我退学。」

「咦？退学？今天才刚开学哦？」

「你在说什么啊？」艾伦如此说道、眼镜滑了下来。但是法马没有动摇之色。

「很突然呢。为什么不在报考或报到前放弃呢？」

法马委婉地拒绝艾默瑞奇的要求。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烦恼要不要退学。如今我决定好了。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假如你坚持要退学，就必须写退学申请书，说明想退学的理由，并召开教授会议审核。能不能通过审核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只是单纯的不想念，这理由是无法通过审核的。」

「理由吗？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我找错人了。我应该好好地确认写这本教科书的人是谁才对。今后我想以个人身分在教授的兄长那儿学习。」

艾默瑞奇认为教科书不可能是法马写的，因此认为身为共著的帕雷才是第一作者。尽管他的态度很露骨，但法马并没有因此不高兴，而是沉稳地发问：

「也就是说，你认为我写不出这本书，是这个意思吗？」

「不，我没有那么想。」

由于不想让法马的哥哥帕雷对自己有不好的印象，艾默瑞奇没有直接承认。但是从眼神看得出来，他就是这么想的。法马才十二岁，看起来当然不像一方宗师了。

「很遗憾，我哥哥不收学生。虽然他是很优秀的药师，可是半年前才刚成为一级药师。如果这样也无所谓，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法马在笔尖沾了沾墨水，一面提出忠告一面准备签名。

「等一下。你这不是以貌取人吗？」

原本默默听著两人对话的艾伦，傻眼地帮法马说话。

「艾伦，没关系啦。这是他的决定，身为教师，我只需协助他达成心愿而已。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审核，不过既然他完全失去学习的动力，我会和其他教授讨论看看的。」

法马制止艾伦说下去。艾默瑞奇确实很优秀，但如果他不想学习，就没必要强逼他。法马知道强逼人学习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再说，从柔伊给法马的资料看来，艾默瑞奇在其他国家已经是一级药师了，就算他被退学，只要回国还是能生活下去。

（他想念大学，又说没有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法马有点在意这部分。艾伦则叹气：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嘴了。你啊，最好别只凭外表就下判断哦。」

「我听其他学生说，你是相当有名的药师。连你也如此看重梅德西斯教授吗？」

见布鲁诺的头号弟子、在学生之间很有名的艾伦如此帮法马说话，艾默瑞奇似乎感觉到什么。他再次看向法马：

「那么，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教授赐教，与我进行神术的比试呢──」

「为什么不是以药学，而是以神术测试实力呢？这里不是学习神术的科系哦？」

法马强调综合医药学系的创设初衷。在这个即使不用神术也能学习知识的科系里，为什么要比试神术呢？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但艾默瑞奇只是摇头：

「药学与神术息息相关。必须是优秀的神术使用者才能成为优秀的药师。这是整个世界的常识。如果您不愿意比试，那就算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伦责备著艾默瑞奇。拒绝神术比试等于逃避决斗，对成年贵族而言是很不光彩的事。

对尚未成年的法马说这种话，等于想羞辱他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虽然就过往的常识来说，优秀的药师确实都是优秀的神术使用者没错。

「想退学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不过可以啊，就来比试吧。」

法马脱下外套与背心，站了起来。

「柔伊小姐，可以帮我向总务处借竞技场吗？」

「现在立刻使用吗？使用目的是什么呢？」

「个人教学好了。」

「我明白了。要申请施展制造屏障用的神术阵，并请医生待机吗？」

柔伊机灵地发问，法马很惊讶：

「制造屏障用的神术阵？」

「是为了避免波及观众而制造的屏障。为了安全，我觉得一定要做哦。」

艾伦如此强烈建议。她看得出来艾默瑞奇的神术相当优秀，假如在比试中破坏了学校的建筑或设备，学校将会向对比试的双方要求赔偿，所以还是先做好防护措施比较保险──艾伦这么解释。

「观众？我没打算让人参观哦？」

「神术竞技可以自由参观。就算你不打算让人来，学生们也会自己跑过来看热闹的。」

「那就麻烦柔伊小姐帮忙申请吧。」

「不愧是帝国最年轻的教授，很有胆识呢。」

艾默瑞奇显得很得意，也许认为一切如自己预期的进行吧。

「既然想退学，就别说那些假惺惺的表面话吧。」

法马笑著打发艾默瑞奇的嘲讽，凝视著他的眼睛：

「不过，就算你想离开这所学校，我也希望你能把某件事牢记在心上。」

◆

「要发动制造屏障用的神术阵了，请双方进入线内。」

法马与艾默瑞奇在专门人员的指示下，走入蓝色光柱之内，正面相对。法马向专门人员发问：

「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竞技场是以什么材质建造的呢？」

「是以纯守护石建造的，能承受很高的神力，不容易被破坏。」

「原来如此。是纯守护石吗？谢谢你。」

透明圆筒状神术阵发动，包覆整座竞技场。

「感谢教授愿意赐教。」

艾默瑞奇露出绰有余裕的笑容。法马伸长手臂，做起暖身运动。两人分别拿出神杖。艾默瑞奇的神杖很长，从中央分裂成双叉状。尽管如此，法马也没有动摇之色，只是轻松地握住自己的神杖。

「请双方确认比试规则：战斗时间没有限制，以其中一方放下神杖认输，或失去意识、裁判中止比赛为结束。」

戴著裁判臂章，管理露天竞技场的学校职员向双方确认规则。布鲁诺说过，假如没有裁判，神术比试可能演变成厮杀，所以在比试神术时，一定要有见证人在场。

「明白了。」

法马明确地点头。这规则与他和艾伦、帕雷做神术实战训练时一样。

「开始！」

在裁判发号施令的同时，艾默瑞奇立刻吟诵起来。

「『窒息领域』。」

「『圣域龙卷』。」

他以双杖进行连续吟诵。两者都是风属性的神术。他吟诵的不是圣佛尔波帝国语，而是普鲁桑王国的语言。

「哦，以双杖同时吟诵吗？真少见。需要强大的集中力才能做到呢。」

「那学生是相当高明的神术使用者呢。」

在一旁观战的教师们赞叹不已。

以窒息神术让对方昏迷，再以龙卷风把对方卷到上空，接著让对方摔落地面──似乎是这样的战术。可惜窒息神术对法马无效，被龙卷风刮走，摔到场外的，只有裁判而已。虽然龙卷风的威力很强，但法马故意装成被吹起，双腿在地面一蹬，高高跃起，取得制空权。

法马拿的神杖是帝都的神杖工匠的作品。由于药神杖是透明的，而且有少数守护神为药神的人知道药神杖的形状，所以他不能把药神杖带来学校。但就算没有药神杖，放在胸前口袋的职员证还是能产生浮力，在法马周围制造风，使他的身体飘浮起来。

「滞空时间好长……！是因为艾默瑞奇的龙卷风的关系吗？」

「不，教授是反过来利用那些风了！」

发现艾默瑞奇的神术对法马不管用的观众大叫。

「问题……」

法马居高临下地说著，声音传遍整座竞技场。

「我的属性是什么？」

法马竖起食指，看著下方的艾默瑞奇发问。

「『水之大锤』。」

他以杖尖划出一个正圆，从其中召唤出高压水柱，从上空攻击艾默瑞奇。

「哼！当然是水属性！」

艾默瑞奇迅速移动脚步闪避，但法马早已看出艾默瑞奇的动线，将水柱一一击在他勉强能闪避的地点。艾默瑞奇只能如被猛禽盯上的小动物般四处逃窜。竞技场的地面变得坑坑疤疤，被法马攻击过的场所，全都像被陨石砸过似的。

来参观的教师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一般观众无法理解法马那脱离常轨的神术，议论纷纷。

「那水压是怎么搞的……！居然能把施展了神术阵的竞技场打成那样……水之大锤不是威力那么强的神术吧？而且吟诵的声音也太小了。」

艾默瑞奇一面惊险地闪避法马的攻击，一面试图反击。假如可以听到法马的吟诵，就能推测出法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攻击了。可惜法马的吟诵声小到听不清楚。虽然说就算没有大声吟诵，但光是小声地说，也能完成发动吟诵施展神术；可是假如吟诵时的发音不佳，神术的威力应该会减弱很多才是。

「还是说……他是故意打偏的？」

艾默瑞奇总算发现法马只是在吓唬自己而已。

「你是故意不击中我对吧？教授！」

「是吗？」

法马轻飘飘地降落，彷佛失去重力般轻巧落地。艾默瑞奇的警戒心变强了。

「既然是双方同意的神术比试，我不希望你因为怕我受伤而不使出全力。请和我决一死战吧。」

听艾默瑞奇这么说，法马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法马眯起眼睛，艾默瑞奇紧张了起来。法马小声地说了什么后，指尖出现一颗小冰块。那冰块开始成长，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冰剑吗？」

以十六支冰剑攻击对手，是水属性的基本神术，就连风属性的艾默瑞奇也知道这神术。可是法马的冰剑不断地以等比级数增殖，最后，他的周围飘浮著数不清的凶器。

假如那些冰剑全数飞来，光是数量就无路可逃。就算艾默瑞奇想以风之神术吹走冰剑，也没时间发动吟诵。也许领悟到这点吧，他的脸上不再有余裕。法马像是想煽动他的恐惧感，缓慢地把食指指向艾默瑞奇，轻弹指尖。

「这、这种术法……才不是神……术……」

密集到完全无法闪避的冰剑，使艾默瑞奇说不出话。

冰剑们以惊人的速度，一齐朝艾默瑞奇飞去。

「逃不……」

艾默瑞奇试图以风为屏障，但是神术还没完成就被冰剑彻底破坏了。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冰剑们倏地静止在离他不到一公分处。只要艾默瑞奇稍微一动，立刻会血流成河。

「『冰之拘捕』。」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动弹不得的艾默瑞奇被法马封进巨大的冰山之中。

接著，法马彷佛在打撞球一般拿著神杖，将杖尖指著他。

「『愤怒风暴』。」

「什么！？」

艾默瑞奇的脸因惊恐而扭曲。

不为什么。原本以为是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突然使出风属性的神术，当然令人惊讶了。冰山在暴风击中艾默瑞奇的前一刻消失，但是艾默瑞奇无法即时逃开。狂风打在艾默瑞奇身上，遮蔽了他的视线。就在这时，他又听到可怕的发言。

「『灼热燃烧』。」

法马片刻不停地改以熊熊烈火包围艾默瑞奇。艾默瑞奇唤出强风，勉强地把火焰吹走。可是攻击还没结束。

「『天之判罪』。」

夹带著火焰的碎石瞄准艾默瑞奇，如雨般落下。这是土属性的最高级神术。艾默瑞奇忍著剧痛，想以风吹走那些碎石，却突然发现自己的神力骤减。

「神力……为什么突然……！？」

「怎么了吗？」

法马知道他神力骤减的答案。

艾默瑞奇的守护神是药神。他在与法马对战时，神术会与法马产生共鸣，被法马夺走神力。

「也许你该在调整好身体状况后再比试呢。」

只要艾默瑞奇的守护神是药神，就永远不可能赢得了法马。因为艾默瑞奇愈是使用神术，愈需要守护神的庇佑。

对药神的祈祷，只会增强法马的力量。他与帕雷对战时，由于帕雷的神力多到非比寻常，就算法马使用药神杖，仍然缠斗了一个小时。至于艾默瑞奇，则是一下子就筋疲力尽了。尽管如此，他仍然是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学生中数一数二的神术使用者。只要看入学体检时神力计的数字，就能明白这件事。

「再问一次。我的属性是什么呢？」

法马让气喘吁吁、没有余力继续发动攻击的艾默瑞奇停在原地休息，如此发问。由于法马刚才以正确的发动吟诵使用了四种属性的神术，大为动摇的艾默瑞奇说不出话，身体不停发抖，觉得自己快虚脱了。

观众们也逐渐发现法马的神术不寻常，大声地讨论起来。因为世界上没有能使用所有属性神术的神术使用者。

「一开始，我以水做攻击时，你说我是水属性呢。」

艾默瑞奇嘴唇颤抖，但是无法回嘴。

「可是，你被我骗了。」

法马以创造与消除物质的能力，假装自己能使用所有属性的神术。

创造爆炸性物质与可燃物，伪装成火属性神术。

藉著创造与消除巨大的冰山，制造出真空的空间，使气压下降并唤来暴风，伪装成风属性神术。

创造碎石，伪装成土属性神术。

只要搭配现有神术的发动吟诵使用，看起来就很有模有样。

但是不知道实情的艾默瑞奇，只能以见到大贤者般的眼神看著法马。

「梅德西斯教授……您该不会是全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吧？」

「怎么可能呢。」

法马暧昧地笑著。

「骗人……您刚才明明使用了所有属性的神术。不然，哪种属性才是真的？」

「看不出来对吧？这正是我希望你们学习的部分。就算你离开这所学校，不论今后你过著什么样的生活都要记住，不能只凭著过往的常识小看任何事物。」

法马以神杖在被逼到竞技场边缘的艾默瑞奇前方地面，画出一条直线。

以那条线为边界，竞技场突然失去一角，使艾默瑞奇摔到竞技场外。比试前，法马询问过竞技场的材质，所以能藉著物质消除的能力消除地板。

「想成就一番大事，拯救更多人的生命的话，就要更加努力精进。」

摔到竞技场外的艾默瑞奇失去平衡，神杖从手中掉落，被视为放下神杖认输。

「胜、胜利者是法马·梅德西斯教授！」

裁判宣布比试结果，法马收起神杖。

「我接受你的退学申请。我会与其他教授讨论是否该同意让你退学。这样可以吧？」

法马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向艾默瑞奇发问。

「……可以撤回申请吗？」

艾默瑞奇用力摇头，以沙哑的声音恳求。

「我错了。梅德西斯教授，我想在您门下学习。请您原谅我先前的无礼。」

听了艾默瑞奇的话，法马以自燃性物质将退学申请书烧得一乾二净。

「个人教学到此结束。下次教室见吧。」

（插图010）

神术阵解除后，蓝色的光点四散。

艾默瑞奇凝视著法马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

◆

「教授，事情不好了。请您冷静地听我说。」

开学第二天，柔伊脸色苍白地拿著文件，从总务处来到法马的办公室。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糟哦。」

法马与艾伦正在努力制作上课用的讲义。

「昨天比试的修缮费用已经估算出来了。纯守护石制的地板需要整个换新，再加上特殊神术加工的费用，总共要赔偿三千三百万佛郎。」

「咦──！？那个竞技场那么贵！？」

艾伦的惊叫声响遍办公室。

「可是被破坏的只有一部分吧？为什么要整个换掉呢？」

「似乎是因为地板的表面加工完全被破坏了。校方从来没有想过竞技场会被破坏。」

柔伊拿著文件的手止不住颤抖。

佛郎是圣佛尔波帝国的货币单位，一佛郎相当于二十日圆，换句话说，总修缮费大约是六亿六千万日圆。

「哦……对了。地板被打坏了呢。」

法马想起昨天的事，无力地趴在桌上。

「能把地板整个打坏的神术，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术呢？是教授做的吗？还是那个同学做的呢？地板有特殊加工，应该很难被破坏吧？」

柔伊好奇地发问。昨天她还有其他工作，没有去参观法马与艾默瑞奇的战斗。艾伦代替法马回答：

「虽然法马看起来很温和，但他其实很没常识哦。当他的秘书应该会很辛苦哦。」

「你好意思说别人吗？每次一看到兄长大人的脸就脑充血的人是谁呢？」

法马唯一不想被说教的对象，就是一看到帕雷就想决斗的艾伦。

「他想找我吵架，我就奉陪啰。而且我才不会制造出那么惊人的赔偿金额呢。」

「话说回来，那个，请教授下次指导学生时，要记得高抬贵手……」

柔伊傻眼地说著。虽然她是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不过是稳重的文组型，不擅长战斗。至少不可能和法马一样，在上班第一天就大幅破坏新职场。

「早知道就建议换地点了。其实你们战斗到一半时，我有在外头提醒你不要破坏竞技场，可是声音似乎被神术阵挡住了，所以你没听到。如果那学生是和其他教师或学生比试神术也就算了，但这次的对手是你啊，所以竞技场才会被破坏成那个样子。要战斗的话应该买个孤岛当比试地点才行呢。我们做神术训练时，不也是在孤岛进行的吗？而且还要事先确认周围有没有船只经过。你是怕那学生受伤，所以才没有拿捏好神术的威力吗？」

「不，我是故意破坏竞技场的。必须在战斗前就让他知道，被我击中的话会身受重伤。」

「故──意──的──！？那就更恶劣啦！」

「是啊，我选错方法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柔伊拿出记事本，一面做笔记一面估算修缮费用。

「学校拨给教授的研究费是一亿佛郎，系主任的特别预算是八千万佛郎，去年的收支余额是五百万佛郎。假如以研究费来赔偿，是一笔相当大的支出。但是外部捐款有五亿四千万佛郎，要以外部捐款来赔偿吗？」

「等一下，外部捐款变多了？之前是一亿佛郎吧？」

「皇室捐了五亿佛郎。前几天刚汇入您的户头。」

尽管法马觉得已经不再需要皇室的捐款了，但是也不能拒绝。「你想辜负朕的心意？」假如惹女帝不高兴，就得再次与布鲁诺一起进宫赔罪了。

「必须向陛下道谢才行呢。但是不能把研究费和捐款用在这种地方。每一佛郎的研究费与捐款，都该用在学生身上才行。修缮费就由我自己出吧。是说这样一来，想进行神术训练的学生，就暂时没有地方可以练习了呢。」

「是啊，主要是武术社与杖术研究社的学生。」

艾伦嘟嘴说道。

她是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前身·帝国药理学院的毕业生，很清楚社团活动的事。

「告诉那些社团，假如找不到场地，可以到我家的河边空地比赛或练习。」

法马如此告诉柔伊。

「明白了。是梅德西斯家的四号空地吧？我会转达给总务处的。还有，我会准备个人汇款书。最后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校长找您。」

柔伊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柔伊妹妹，这件事应该先说啊！虽然我知道很难说出口啦！」

艾伦想像得到布鲁诺大发雷霆的模样，露出吓傻的表情。法马要也想跟去的艾伦与柔伊待在办公室，一个人前往校长室。

◆

「混帐！」

一进入校长室，布鲁诺就对法马破口大骂。

「这次的事我无话可说，全是我的错。」

「有哪个世界的教授会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学生挑衅，制造出三千三百万佛郎的损失啊！真是的，居然这么幼……这么不明事理。」

布鲁诺原本想说幼稚，又想起自己儿子确实还是小孩，所以改口。

「但是我听说那学生的态度很差，所以这也算教育的一环吧。请别太责怪公子了。」

布鲁诺的秘书被他怒骂儿子的惊人音量吓到，在旁边说情。

「不管对方态度如何都一样。为什么非得在公开的神术比试中那样修理学生？」

布鲁诺早知道竞技场的神术阵无法抵御法马的神力了。

「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波及观众，而且学生也不可能没事哦！」

「竞技场是我一个人破坏的，我会以个人财产全额赔偿，不会让艾默瑞奇出钱的。」

一般而言，场地的修缮费是比试双方各出一半。但假如向艾默瑞奇求偿，他不可能还有办法继续进修。应该事先买下沙漠或荒野、孤岛之类的地方，以防下次还有人想找自己比试神术──法马这么反省。由于学校的露天竞技场主要是供学生比赛或练习用的，对法马来说，强度完全不够。

「不只对学校的破坏，这件事在其他部分的影响也非常大。你看看这些。」

布鲁诺递出一叠羊皮纸。秘书将其接下后转交给法马。

「全是转系申请书。」

一年级的新生中有超过二十人希望能转系。最多新生想从布鲁诺担任系主任的传统药学系转到综合医药学系。

「才短短一天就变成这样。转系基本上是不被承认的，但是有许多学生想在你底下学习。不过相反的，也有想从综合医药学系转到其他系的学生。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理由。」

对法马来说，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情况。

想转入综合医药学系的理由有：「我想在同时是大贤者与优秀的神术使用者的教授底下学习」、「我被入学仪式时的演讲打动了」、「我想向能使用前所未见的神术的教授，学习全新的药学」……等等；至于想从综合医药学系转到其他系的理由则有：「我觉得自己跟不上梅德西斯教授的神术课程」、「看到梅德西斯教授打倒艾默瑞奇时，我对教授的教育方式感到恐惧」、「感觉会一直担心惹教授生气，最后无法专心上课」。对自己而言，只是不经意的小动作，没想到会引起学生这么大的反应，法马感到心痛。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想退学的学生。『不会神术的话，果然无法成为药师吧。我没有信心能从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毕业』。」

法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论你对艾默瑞奇是私刑或教育、他有没有受伤，或是你有没有手下留情，公然使用所有属性的神术给学生的冲击太大了。你要对此负责。」

布鲁诺对造成许多学生的误会一事感到很遗憾。

「只能使用一种属性的神术是常识。我想应该没人相信我能使用所有属性的神术吧。」

那只是类似魔术般的把戏而已。听了法马的说明，布鲁诺困扰地点头：

「就算你以神术或药品表演魔术，但是看在不瞭解你的学生眼里，只会认为你使用了不为人知的神术，把还不成熟的学生打得落花流水，使学生当众出糗，成为笑柄而已哦。」

布鲁诺的话深深戳进法马的心。这手法太差了──法马深切地反省。

「总之，我以校长的权限把所有转系申请都驳回了。本校原本就不承认转系。」

布鲁诺交给法马的申请书上，全都有「不承认」的批示，连教授会议都不用开。

「你必须负起责任，说服打算转系或退学的学生，让他们回心转意，使校园恢复原本的状态。」

为了让想转系的人回心转意，法马向布鲁诺承诺，会开放外系学生旁听综合医药学系的课程与观摩实验、实习，并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课与其他系的必修课撞堂。

◆

「看你的模样，被狠狠刮过一顿了？」

「是啊，刀刀见骨呢。」

看著筋疲力尽的法马，艾伦乾笑起来。她一直在办公室等法马回来。

「师父的说教非常凶狠呢。会导致你失血过多，最后使不出水属性的神术哦。」

法马知道艾伦是在安慰自己。

当天，法马把想转系的学生一一找来做个别面谈，至于没来上学的学生，他则一一造访他们家。艾伦担心法马一个人去会使学生感到害怕，于是也全程陪同。拜访时先由艾伦开口，以免学生或家长见到法马时变得更加畏缩。

「总算到最后一个人了。应该是住在这里没错吧？」

两人来到帝都较偏僻的廉价宿舍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艾伦，谢谢你。你明明说今天有事，但还是陪我到处拜访。」

「别这么说，我们是同事嘛。出诊的部分可以请人帮忙代诊，所以没问题。再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学生啊。」

「为了帮我收拾善后……真是谢谢你。」

艾伦的行动与话语中充满著不经意的温柔。法马非常感谢艾伦。

「请、请回吧！」

两人最后造访的，是想退学的平民学生。他的声音沙哑，看得出来非常紧张。法马与艾伦没进入屋内，而是隔著门与他说话。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我们想和你谈谈。」

「请回去吧。我再也不去学校了。大学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

「可以请你重新考虑一下吗？就算不会神术也没有任何问题。你的入学成绩很优秀，一定跟得上学业的。」

「我不相信……！帝国医药大学是贵族在念的学校，不是平民能去的地方。我本来自以为是地觉得能跟贵族平等地学习，但是在见过教授的神术后，我清醒了。」

门后的学生哽咽地说著。

「不会神术的学生，可以用武术作为代替。还有，我是绝对不会以神杖指著无法使用神术的学生的。放心，你绝对可以在与神术完全无关的情况下毕业。」

经过漫长的劝说，门后终于响起移动门闩的声音，门板缓缓被打开。

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时，法马总算说服了所有学生，让他们打消转系或退学的念头。

「艾伦，今天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会还你人情的。」

「我也还不记得学生们的长相，所以这是个认识学生的好机会啦。今天要早点睡哦。晚安。」

艾伦微笑著，虽然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骑上白马，直接回去了。

（在有神术的世界教书真是难啊……我还太嫩了。）

法马策马在夜晚的道路上前进，在心里同情那名想退学的学生。对于在大学任教的事，他答应得太轻易、想得太少了。上辈子的药学课程每年都受到学生好评，所以法马对身为教师的自己有一定程度的信心。可是这次，把现代日本看待大学生的价值观套入这个世界，认为只要有同等的学力就能平等地学习，这想法似乎有错。这是个人们被分为「会神术」与「不会神术」的世界，而且医疗技术还与神术有直接的连结。在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世界里，法马想平等地对待学生，一视同仁地教学，这想法是不是错了呢？法马为此苦恼不已。

◆

法马回到已经熄灯的梅德西斯家，走入正门玄关时，布鲁诺夫妇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法马，欢迎回家。你累了吧？吃过晚餐了吗？」

碧翠丝从房间探头发问。

「反正明天放假，来喝一杯吧？」

布鲁诺说道。布鲁诺与碧翠丝喝的是葡萄酒，法马喝的是葡萄汁。法马吃过少许乳酪后，叹了一口气。他有种想喝酒灌醉自己的心情。

（但是不管怎么喝，我应该都不会醉吧……不论毒或药，都无法对这身体造成影响。）

「已经解开学生们的误会了吗？」

「是的。多亏了艾兰诺老师的陪同，他们都愿意回到学校了。但是似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建立信任关系。」

「不论过去的成就有多高，失去信用都是转眼之间的事。这下你明白了吧？」

因此，想尝试新做法或新事物的人，经常会受到周围人们的猜忌或怀疑。布鲁诺说著，喝了口葡萄酒。碧翠丝默默听著布鲁诺的话，轻轻靠在他身上。

「艾默瑞奇·鲍尔来找你麻烦？」

「是的。虽然我想让他知道，不该在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下贸然下判断，但是用错方法了。其实我能明白他的心情。」

法马说著，回想起艾默瑞奇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没有时间了。那似乎也是想退学的原因之一。我会瞭解一下情况，好好和他谈谈的。」

「艾默瑞奇一定会来找你求救的。到时候，为了让你能适当地回应他，我先告诉你一些事。」

对于布鲁诺似乎知道艾默瑞奇的事，法马感到很惊讶。

「根据调查，他出身于历史上很有名的、被神诅咒的家族。」

布鲁诺的话使法马愣了一下，复述起来：

「诅咒、吗……」

「哎呀！这可糟了！神啊，请保佑那孩子。诅咒是很可怕的哦，我也曾经被诅咒过一次呢。」

听到「诅咒」两个字，碧翠丝向守护神祷告。假如是以前的法马一定会一笑置之吧。但这个世界有神术也有恶灵，就算说真的有诅咒，法马也无法反驳。

「但我无法鉴定出艾默瑞奇受到什么诅咒。既然他也是神术药师，结论应该与我相同吧。话是这么说，但是去找神官求救的话，很有可能被异端审问官找上门。」

「父亲大人已经调查过了吗？」

既然布鲁诺能藉著药水与神术鉴定出白死病，应该也能分辨是疾病或恶灵的诅咒吧。分辨是恶灵作祟还是疾病，是这个世界使用神术的药师非会不可的基本技能。布鲁诺补充说明。

「必须查出艾默瑞奇家族诅咒的真相呢。」

布鲁诺先发制人地说道。在新生中，布鲁诺只要求艾默瑞奇提出血液样本与前四代的世系图作为入学手续的必备资料。假如他的家族真的受到诅咒，说不定会把诅咒带进校园，风险太大了。找出诅咒的真相──可说是允许艾默瑞奇入学的布鲁诺的责任。

法马看著布鲁诺交给自己的世系图上的姓：

「鲍尔是假姓呢。」

艾默瑞奇一族是起源于史班牙王国的大贵族。真正的姓是史班牙王国非常常见的姓──索拉。

「没错。艾默瑞奇在明白我知道他的身世后，坦诚自己使用了假名。为了躲避施加在自己一族的诅咒，艾默瑞奇平常都以假名生活……虽然不是上策，但也是不得已的事。」

法马想像著艾默瑞奇的痛苦。应该是因为诅咒，所以家族无法继续在史班牙王国待下去，最后才逃到普鲁桑王国吧。

「他们家族究竟受到什么样的诅咒呢？」

「据说那诅咒相当可怕。不论以什么方法除灵都不管用。精神会在一年之内逐渐被侵蚀，身体不分昼夜地痉挛，最后筋疲力竭而死。艾默瑞奇的父亲与亲戚几乎全因为那诅咒而过世了。虽然家道中落，但他还有数名弟妹。为了把家人从可怕的命运中解放，他会认为自己时间不多是很正常的想法。」

世系图中，死者的名字旁会有代表神殿的符号。但是法马在这张世系图中发现不曾见过的符号。

「这个符号……和一般的死亡不同吗？」

「没错。这是因恶灵的诅咒而死的符号。由于死于诅咒是禁忌，所以艾默瑞奇一直隐瞒这件事。他是相信我与学校才给我看的。只要看这张世系图，就能知道艾默瑞奇有多绝望了。」

艾默瑞奇的曾祖父死于诅咒。曾祖父的三名妹妹中，也有两名死于诅咒。

另一名妹妹因为神脉没有打开，沦为平民，消失于世系图之外。

祖母也死于诅咒。祖母的五名兄弟中，有四名死于诅咒。

父亲同样死于诅咒。父亲的四名兄弟中有三名死于诅咒。唯一幸存的那个人，守护神与属性是水神·正属性。至于艾默瑞奇是长男，底下有五名弟妹。

「太惨了……而且每个人死的时候都很年轻呢。」

自己对艾默瑞奇的态度也许错了──看过世系图后，法马如此反省。

「死于诅咒的人有水类正属性与风类正属性，但共通点是所有人的守护神都是药神。」

「没错。我翻阅古籍时，见过那是药神之诅咒的说法。身为有同样守护神的人，想像他们一族会受到的偏见，就无法不替他感到心痛。虽然我只叫艾默瑞奇提出前四代的世系图，但是继续向上回溯的话，只会看到更多同样的悲剧，就如史班牙王国的史籍上写的那样。」

（就算被说成诅咒也没办法呢……他的祖先到底做了什么？）

手握药神杖、使用药神的神术与秘术、拥有两个圣纹、与药神因缘匪浅，甚至被神殿视为药神本人──对这样的法马来说，这个问题更是重要。

（可是艾默瑞奇身上没有黑影，也感受不到奇怪的气息。我想他应该没有被诅咒吧。）

法马身边有所罗门说的「圣域」。假如艾默瑞奇被恶灵附身，附在他身上的恶灵也无法出现在法马面前。就算那恶灵不怕法马好了，法马应该也能在艾默瑞奇身上看到黑影才对。但是艾默瑞奇身上没有任何黑影。

「再说，艾默瑞奇是很强的神术使用者。被诅咒的人应该无法使用神术……这样太奇怪了。」

布鲁诺点头同意法马的话，大大地喝了口葡萄酒。

「我想，艾默瑞奇也不认为那是诅咒。」

法马渐渐有了信心。艾默瑞奇可能早就做过分辨诅咒与疾病的鉴别神术，得出诅咒是阴性的结论。正因为自己能使用强力的神术，所以才更有被药神庇佑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报考综合医药学系。他是药师，自己的家族生了病，所以想自己把病治好。」

「这么说的话，他怀疑那是家族疾病？」

法马与艾默瑞奇对战时，曾以诊眼观察过艾默瑞奇。那时他身上没有任何疾病。艾默瑞奇的身体非常健康，顶多只有一些腰痛的问题。因此，法马做出一个假设。

（我的诊眼说不定无法辨识还没发病的患者？）

只有在出现必须接受治疗的伤病时，法马的能力才会管用。

这样想想，黑死病那时，由于刚被感染的人身上也会发光，所以法马一直以为就算还没发病，也可以利用诊眼看出患者。这想法说不定错了。

他心想必须把艾默瑞奇找来仔细研究，找出真相才行。只要他想活下去，法马就会使用各种手段，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

「法马啊，你有办法解除艾默瑞奇家族身上的『药神的诅咒』吗？」

布鲁诺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他口中的诅咒，应该不是真的指诅咒，而是「找出未知的疾病，并治好患者」的意思吧。法马从布鲁诺的眼神中明白这些。

「我是他的指导老师，我会尽力救他的。」

法马在还想不出诅咒真相的情况下，有点逞强地回答。

「不论过去的药神是什么个性，或是艾默瑞奇的祖先如何冒犯药神，我认为延续到后代的诅咒太没有意义了。后代子孙没有罪。我会终止那种诅咒的。」

「嗯。我也想如此相信……相信我的守护神药神。」

法马在不清楚详情的情况下向布鲁诺道谢，带著世系图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手边的笔记纸上写下那个家族死者的死因，计算起死亡率，发现一个可能性。

「难道是……致死性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

法马压抑著兴奋之情，缓缓放下笔。目前，法马的诊眼还看不出刻在艾默瑞奇基因上的诅咒，但说不定有防患未然、停止限时炸弹的倒数时间，把诅咒永远封印起来的方法。

位在连接异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研究室中──分析基因的装置，说不定能为受诅咒的一族带来一线光明。

第五卷 第十一话 睡不著的一族

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身兼异世界药局老板的新任教授法马，无法一整天待在学校。所以他早上会在药局看诊，大学的课全都排在下午。

「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艾伦下午应该会回来，我先去学校了。」

完成早上的诊疗后，法马对打工药师们说道。

法马已经趁著早上，将病情可能突然恶化的患者诊疗完毕了。

「好的。请慢走。虽然我们不够可靠，但还是请把店里交给我们吧。」

蕾贝卡很有礼貌地起身，目送法马离开。

「今天是您第一天上课吗？」

「嗯。今天是第一天。是在最大的教室上课。呃，我知道你们也想旁听，不过今天上的是基础中的基础课程，等上到比较专门的内容时，我会找你们来旁听的。」

法马之前就答应三名打工药师，等自己正式在大学上课后，会让他们来旁听。但假如法马、艾伦以及打工药师们都不在店里，药局会开不下去的。因此法马特地错开艾伦与打工药师们到大学的时间。今天早上是艾伦上课，所以打工药师们与法马一起在店里工作。

「啊嗯……好想听老板大人上课哦。可以在第五大讲堂听老板大人的热血教学，耳朵一定很幸福！」

毕业自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的蕾贝卡，已经陷入妄想的世界中了。

「是第一大讲堂哦。校舍改建后，第五大讲堂已经变成小教室了。」

「老板大人要加油哦！假如有学生在课堂上吵闹，就把他们全都绑起来！不可以被学生看扁哦！」

塞蕾丝特用力握拳，提出危险的建议。

「好的──请慢走──」

罗杰一面打呵欠，一面轻松地挥手道别。让这些打工药师们顾店，究竟可不可靠呢？法马有点迷惘。不过反正艾伦下午会回来，所以应该能放心吧。

「假如有处理不来的重病患者，就直接把他们送到学校吧。」

「好的！只要碰到不懂怎么处理的患者，我们就会直接送过去！」

塞蕾丝特双眼发亮。

「会马上送的──」

罗杰继续挥手。

「为了不造成遗憾，我们一定会立刻送过去的。」

蕾贝卡用力点头。她是因为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吧。

（为什么这三人放弃得这么快啊……不过一知道处理不来就立刻将患者送过来，是很正确的判断啦。）

法马以微妙的心情换起衣服。

「法马少爷，您在大学过得如何？能交到一百个朋友吗？」

法马来到药局二楼，在诊疗室换上外出用的便服。帮法马更衣后，珞缇一面摺著换下的白袍，一面愉快地发问。

（一百个朋友……又不是小学生。不过这种想法很有珞缇的风格呢。）

「我是想和学生与同事好好相处啦。但是一开始可能得费点工夫吧。」

想起艾默瑞奇与学生们的事，法马苦笑起来，把各种文件与资料塞进包包里。

「上课时会想打瞌睡吗？想睡的话，要用力捏脸颊哦。虽然会痛到流眼泪就是了。」

「我？我在上课时不会想睡啦。」

「因为您常常睡眠不足嘛。要是不小心打起瞌睡，老师会生气哦。」

（我是叫学生醒来的那边啦。）

「法马少爷的大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呢──请您下次拍照给我看吧！」

就算珞缇对大学再感兴趣，法马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带著珞缇去学校。

（啊，不过餐厅是开放的呢。可以一起去吃午餐。）

「午休时，要不要去大学的餐厅吃饭？校外的人也能进去用餐。那儿的面包很好吃，还有很多点心哦。」

「哇啊！如果不会造成麻烦，我想和您一起去！我会自己走回来的！」

「好。那就走吧。」

法马载著脑中只剩碳水化合物与水果的珞缇，穿越帝都的道路，前往帝国医药大学。看在路人眼中，他们俩应该很像要去上学的学生吧，但法马其实是通勤中的教授。

◆

「哇──！好气派的学校哦！太宽阔了，移动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第一次来到大学的珞缇，一穿过大门就开心地跳著走，兴奋地叫著。

「因为学系做过整合，校舍也改建或重建了呢。」

法马走在校园中，简单地为珞缇做介绍。

珞缇特别感兴趣的是学校附设的药草园。园中生长著各种药草花草，睡莲盛开于中央的水池，风光明媚。

「假如把这里的景色画下来，一定是很美的风景画呢！陛下也会很开心吧！」

「那你下次带著画布来作画吧。」

最近珞缇在画中加入了流行元素，变得有印象派的感觉。法马暗自期待著能看到莫内的睡莲般的成品。

「梅德西斯教授，午安。很荣幸能见到您。」

「我很期待今天下午的课哦。」

校内中的学生一见到法马，立刻出声寒暄。其中也有因为前几天的事，一看到法马就紧张到冒冷汗的人。对于那些学生，法马不特地与他们接触。

只能希望开始上课后，对方能逐渐明白自己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

「明明才刚开学，但是大家都认识法马少爷呢。他们一定都很喜欢您吧。」

但是看在不知内情的珞缇眼中，法马就像非常受学生欢迎似的，所以她纯粹地感到开心。

「哈哈……是吗？」

（他们应该是都很怕我才对吧。）

法马心想，不过没把话说出来。

「听法马少爷被成年的学生称为教授，感觉很奇妙呢。」

「我也觉得很奇妙哦。我们快点去餐厅吧。离下午的课没多少时间了，要快一点才行。」

法马与珞缇前往位于校园中央的餐厅。

直到去年为止，圣佛尔波帝国药理学院都没有学生餐厅。学生们不是自己准备便当，就是在校外打发中餐。今年，布鲁诺以个人财产兴建了餐厅。由于从今年起，平民也能入学，为了不让家境较差的学生烦恼三餐，所以由学校提供廉价但营养的食物，如此一来，学生们就能专心在课业上了。

布鲁诺基于这种理由的体贴，使法马既感谢又敬佩。

「哇啊！好漂亮的餐厅啊！」

帝国医药大学的餐厅是自助餐式，只要付便宜的餐费就能吃到饱。珞缇看著全新又热闹的餐厅，开心得不得了。

「欢迎光临！两位今天想吃什么呢？」

穿著全新制服的女性厨师，以受过专业训练的待客笑容发问。学生餐厅雇用了好几名厨艺高明，但是因为生产之类的理由而退休的女性厨师，为学生烹煮份量充足又营养均衡、注重健康的料理。

「哇啊！有好几十种料理呢！这个面包好白，看起来好好吃哦！这柳橙汁是现榨的吗？居然还有蔬果汁！啊，还有宫廷御用高级牛乳耶，是会来我们药局的那男生送来的吗？」

「应该吧。别只顾著看，每种都吃一点看看吧？」

「好的！」

珞缇拿了尺寸最大的盘子，把面包堆得像小山一样，而且把每种配菜全都夹进盘子里。

（那是男学生在用的盘子吧？难道珞缇真的想把所有料理全部吃过一遍？她的胃受得了吗？）

法马这么想，但是看著喜孜孜的珞缇，就无法泼她冷水。

「你吃得完吗？要不要我帮忙？」

「欸嘿，拿太多了！不过我会慢慢吃，把这些全部吃光的！」

珞缇很守规矩地做完祷告后，吃下一口料理后闭上双眼，享受进食的喜悦。

「不管什么时候，你看起来都很幸福呢。」

「像这样在法马少爷身边吃好吃的食物和点心，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下次再来餐厅吃饭吧。」

珞缇笑咪咪地点头。每当她吃到美食时，就会露出这种满面春风的表情。

「好的！吃得好饱哦。等全部吃完，我会用走的回药局的！法马少爷也要认真上课哦！我会准备好喝的红茶等您回来的。如果您想吃什么点心，我也会先帮您准备！」

「有你在，真是疗愈啊。」

法马与珞缇正在用餐，艾默瑞奇从餐厅外经过。也许刚好与珞缇对上视线吧，他直勾勾地打量起珞缇，连歪了好几次头后便离开了。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法马向珞缇发问。

「不认识哦，他好像也不是药局的客人。他刚才一直看著我呢，不知道怎么了？」

珞缇也以与艾默瑞奇刚才同样的角度歪著头，继续吃起面包。

「那么请法马少爷努力上课吧！」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法马与珞缇告别后，准备起上课的资料。

◆

「各位午安。现在开始上基础医学概论Ⅰ。」

由于法马的课是全一年级的必修课，所以是在最大的教室授课。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课中，有几门课是公开的，只要是帝国药师都有资格旁听。

因此，在法马不知情的状况下，这天从一清早，就有许多一到三级药师在学校正门口排队，想索取旁听券。旁听券是依抵达顺序发放的，却仍然出现了争先恐后的情况，甚至有人因为争论谁先到场而打了起来。

在争夺战中获胜、拿到旁听券的人得意洋洋地坐在教室里。放眼教室之内，有许多熟悉的调剂药局公会的人员，甚至还有公会会长皮耶尔。

（完全客满呢……）

也许该改在露天的空地上课吧？──法马有点困惑。

「坐得下吗？请大家挤一挤，让所有人都有位子坐。行李请放在桌子下方。」

法马以双手做出手势，示意要大家尽量坐近一点。

原本设定的座位数不够，有些教职员乾脆自己搬椅子过来。也有席地而坐的人，手中拿著貌似从大学附设商店买的教科书。

「在场的各位，都是现役或未来的医师、药师、技术员与研究员，从事的是诊断疾病、治疗疾病、研究疾病的发生原因，或是从社会角度预防疾病等等的工作，换句话说，就是面对名为『人类』的生命现象的工作者。」

艾默瑞奇坐在教室最前方，认真写著笔记。

兽医约瑟芬也坐在前方的位子上，点头聆听法马说话。

法马在黑板上大略地画了个人形，那是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样式简单的人体图。

「没错。我们面对的是人。那么人类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

法马对学生与听众拋出问题。

「人类的身体是由化学物质构成的。从最小的原子开始组成分子，构筑成蛋白质、醣类、脂类、核酸等等的高分子。这些高分子组成立体结构，成为生命的最小单位──细胞。细胞会以占了人体体重六十％的水为触媒，不断地进行生化反应。」

法马抬起头，环视在场的人：

「虽然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人体所有的生化反应，但是生命现象会依循自然法则活动。假如想理解疾病、找出治疗方法，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些法则。」

几乎所有学生都停下笔，专心听讲，但是有少数人振笔疾书，飞快地记下法马说的话。他们是布鲁诺聘请的速记药师。他们会一句不漏地把法马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并且把法马写过的板书全部拍照，制作成讲演录，收藏在大学里。

这些是以法马随时会消失为前提，做好的万全准备。

（多亏了布鲁诺先生，只要能确实留下几年份的讲演录，就算我消失了，其他的教师也能顺利地继承这些学问吧。）

光是这样，接下教授的工作就值得了──法马心想。

「为了治疗疾病，在设计药剂、思考药剂对身体的作用前，我们必须瞭解这些药物，也就是化学物质会在身体的哪个部分，如何发生生化反应。」

法马开门见山地说明在学习医学与药学之前，必须先学习基础科学的原因。医学与药学都是应用科学，不先瞭解自然科学的基础就无法应用。

「那么接下来，就以生物物理化学的角度，来解开人体这种物质之谜吧。」

这天，法马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说明构成身体的生物分子的部分。学生们拚命做著笔记。以为跟著法马，就能很快学会有显著效果的治疗法或是知道哪些药有效，至于新知识，则认为只要背起来就好──一部分这样的学生发现自己离医学、药学的入口还非常遥远，因此感到绝望，后悔不该太小看法马的药学。有些学生开始感叹，自己可能跟不上课业而拿不到学分。

但是也有一些学生开始理解为什么法马开的药「有效」，以及法马的药是以什么为目标开的了。最后，法马出了许多习题后，结束这堂课。

「有问题的话，下课后来找我吧。」

下课钟一响，学生与药师们就争先恐后地起身。

「教授！我有问题！」

「梅德西斯教授！后半段我听不懂。」

「教授！教授！我想问关于组合定律的部分。」

人们朝讲台涌去，转眼之间，法马就被学生们包围了。

「法马大人的课从第一堂起就很艰难呢。可见我们有多么无知。」

皮耶尔也过来寒暄。对平民药师来说，这些内容似乎太难了。

「是啊。可能有点难吧。必须先预习过讲义才行呢。」

「等我确实地预习过而且拿得到旁听券，会再来听您上课的。」

法马一一回应著听讲者的问题，发现艾默瑞奇一直在教室的角落等待著。

回答完所有人的问题后，法马对艾默瑞奇开口：

「鲍尔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要锁门了。」

「教授，我有事想找您谈。请问您有时间吗？」

学生们全数离开后，艾默瑞奇以十分不解的表情接近法马。

「首先，我必须向您道歉才行。我听说，前几天的神术比试的修缮费是您全额赔偿的。那些钱本来该由我负责才对，真是对不起您。」

艾默瑞奇前几天那狂妄傲慢的态度消失无踪，变得判若两人。

「场地是我破坏的，没必要让你赔偿啦。比起那个，你有受伤吗？」

艾默瑞奇似乎没有受伤。真是万幸。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事呢？」

「虽然是很后面才会教到的部分，但是我想与您讨论遗传疾病。」

艾默瑞奇拿出教科书。

「不是问问题，是讨论吗？可以啊，坐下来谈吧。」

法马与艾默瑞奇在变暗的教室中坐下。

艾默瑞奇似乎把教科书读得很熟，书本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你很认真呢。」

「其实这是我的第二本教科书了，第一本写了太多字，看不清楚内容。」

看得出来艾默瑞奇有多努力。

「我彻底拜读过您的教科书了，虽然有很多不懂的部分，但这本书真是太棒了。不但对诊断疾病很有帮助，有些治疗法也很有尝试的价值。」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你似乎把这本书读得很熟呢……明明它只出了半年左右。」

「其实，我认为我的家族有遗传性疾病……虽然大家都说我们家族是受到无法逃脱的诅咒，但是自从看过这本教科书后，我认为那应该是一种遗传性疾病。」

「你能使用强大的神术，所以我不认为你中了诅咒哦。」

既然艾默瑞奇认为那不是「诅咒」，那么就好办了。法马完全认同艾默瑞奇的看法。

「光是能听您这么说，我就有得救的感觉。一直以来，我们家族都承受著世人的偏见……」

艾默瑞奇的眼角浮出泪水。他应该很难受吧。

「我想帮助我的家族，把他们从疾病中解放出来。」

「原来如此。我会协助你的。可以告诉我你的家族历史吗？从这部分开始瞭解吧。」

法马听著艾默瑞奇说的话，并对照布鲁诺告诉他的事，把两边的内容做详细的统合。笔记纸上写了太多资讯，变得密密麻麻一片。

「接下来，把你认为得了病的人们的共同症状告诉我。」

「是。」

根据艾默瑞奇的说法，进入中年后，「诅咒」就很容易出现在他的家人身上。一开始是心跳变快、瞳孔缩小、肢体会不由自主地动，无法自力行走，不分昼夜都保持清醒。就算闭上眼睛、吃安眠药或施展神术，也都无法入睡。

长期失眠使他们的身体急遽衰弱，不到一年，就会因为耗尽体力，在绝望中死亡。

（是那个吗……！）

听了艾默瑞奇的话，法马想起某种疾病。

一种因具有感染性的蛋白质物质──普里昂引起的遗传疾病。那在法马的教科书中也有提到，是一种相当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

普里昂由普里昂蛋白组成。正常动物及人类的许多神经细胞中，皆有正常结构的普里昂蛋白；但是出生于有这种病史的家庭的患者，其普里昂蛋白被错误折叠，形成具传染性的异常结构普里昂蛋白，也就是普里昂。由普里昂聚集而成的类淀粉蛋白会堆积在视丘，造成脑神经细胞死亡，使脑干无法经由视丘对大脑皮质下达「睡吧」的指令，因而导致失眠。

「教授，根据这些症状，您觉得这是什么病呢？」

「从你的话听来，有可能是致死性家族失眠症呢。」

「果然您也是这么想的吗……教科书上说，这是无药可救的绝症……」

艾默瑞奇脸上血色尽退，彷佛被宣判了死刑似的。

「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再说，那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假如真的是那种病，发病机率不会太高了一点吗？」

所谓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疾病，是只要父母的其中一方有这种基因就有可能发病。不分男女，发病机率为五十％左右。

但是从艾默瑞奇家的世系图看来，不管哪个世代，几乎每个人都发病了。

「难道说，有些人没被记录在这张世系图上？」

根据法马的计算，发病率应该将近五十％才对。

你怎么会知道？──艾默瑞奇彷佛这么说似地瞪大眼睛：

「是的。我听说有些人因为神脉没有打开，所以被逐出家族了。」

大贵族生下没有神力的孩子，是非常不光彩的事。大部分的贵族只要知道孩子没有神脉，就会把孩子送走或逐出家族。法马认为这是很不好的习俗，对此感到忧心。

「可以联络到那些人吗？我想知道神脉没有打开的人，是不是也会发病。」

假如艾默瑞奇的家族几乎全部死于致死性家族失眠症，那么反过来计算，因为神脉没有打开而被逐出家族的那些人，没有发病的可能性就很高。

「记录中，好像有些孩子被寄养在育幼院，我会去找找看的。」

只要有育幼院的记录，应该就能找到被逐出家族的子孙。艾默瑞奇如是说。

「你目前没有发病，所以难以诊断。现在家族中有谁已经发病了吗？」

「目前没有。最近一位发病的，是我三年前过世的父亲。」

艾默瑞奇把他父亲的病历交给法马。

法马浏览起艾默瑞奇写的病历。说是对抗病魔的话，也未免太单方面了。那是一名人类逐渐变成废人，在绝望中死去的、残酷又壮烈的记录。

「身为药师，我父亲即使无法睡眠、体力与精神消耗殆尽，也仍然努力活到最后。我也使用了自己所有的知识，不顾副作用，把所有的药使用在父亲身上。甚至连禁术都试过了，但还是束手无策。」

看了艾默瑞奇的处方纪录，就能知道他那时可以说是近乎自暴自弃，像只无头苍蝇地乱试一通。他每天都尝试将各种药水、药草以及重金属组合起来，进行人体实验。尽管如此，却从来没有成功让他父亲熟睡几小时过。

「如果我能早点认识您就好了。」

艾默瑞奇的家人深受这种病折磨时，法马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下次不是我，就是我弟妹们会发病了。所以，请您告诉我──」

艾默瑞奇凝视著法马，字字分明地发问：

「这个病，有办法治好吗？」

法马承受著艾默瑞奇强烈的视线，坚定地回望著他：

「目前，我没有方法可以治疗。」

法马毫不犹豫地，不带任何慈悲地宣告。

「啊啊……」

艾默瑞奇抱著教科书，跪倒在地上。

显而易见的命运将会缠著他与弟妹，将他们扯入地狱。也许预料到那样的将来，病历从他失去力气的手臂中滑下，凌乱地飘落在地板上。艾默瑞奇垂著头，以嘱咐遗言般的口气说道：

「教授，我有一件事求您。假如我发病了，我会在病情恶化前自杀。到时候，请您尽情解剖我，彻底研究这个病吧。」

「说这种话还太早了。」

法马听著艾默瑞奇悲痛的请求，一张一张地捡起病历。

「是吗……等症状恶化后再解剖，比较方便分析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故意说了会让艾默瑞奇误解的话的法马，摇头否定地说道：

「我只是说『目前』还没有办法治疗。」

他把病历整理好，郑重地交给艾默瑞奇，反问把教科书翻阅到破破烂烂的艾默瑞奇：

「对于目前是不治之症的疾病，你认为该怎么治疗呢？」

「不知道。我想不到方法。不过，假如这个病是因为异常结构的普里昂蛋白的堆积，导致神经细胞死亡的话……首先，可以试著延迟发病时间。或者制造出发病后，能分解普里昂，阻止普里昂破坏神经细胞的药。」

把法马的教科书读得滚瓜烂熟的艾默瑞奇，想法与直觉已经很贴近现代地球的药学家了。

事实上，确实有以这类方法进行临床研究的人。

「这些想法很好。有几种方向可以尝试。例如研发出能延迟发病时间的药，或是能破坏异常结构的普里昂蛋白，使普里昂失去功能的药。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抢在发病前治好基因的变异之处。」

「要改写基因吗？生命的设计图──总共三七兆个细胞，要怎么做才能改写呢？」

艾默瑞奇的声音中带著热度。

过去被说成总数六十兆的人体细胞，根据最新的研究，大约是三七兆个。尽管如此，仍然是多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想把这些细胞中基因异常的部分全部改写，在目前的地球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正因为做不到，所以就现代医学来说，就是「没有治疗方法」。

解开普里昂疾病的成因与创造治疗药物，也是法马上辈子挑战的难题之一。没错，只要基因有异常，现代医学能做到的只有症状治疗而已。

「明明有想治好的病，却没有能使用的药物。别忘记现在的心情。目前的你正站在药物创造的出发点上。」

法马稳重地鼓励泪流满面的艾默瑞奇。

上辈子，他还是药谷完治的时候。

失去得了不治之症的年幼妹妹，对他来说是非常痛苦的经验。

即使花上任何代价都想治好的病，却没有可以治疗的药物。

妹妹白白浪费了活著的时间，失去笑容与身体的自由，生命之火逐渐消失。而他能做的，只有陪在妹妹身边而已。他抱著空虚的希望，祈祷世界上有奇迹，以绝对无法实现的约定鼓励妹妹。

当时的绝望与无力感，成为药谷完治的动力。无法消除的罪恶感深深刻在他心中，使他在药学的领域中埋头苦干。直到他的肉体停止活动为止，脑中满满都是想治好所有人疾病的想法。

艾默瑞奇与过去的药谷完治有类似的体验。正因为自己也面临了死亡，才会更想拯救重要的弟妹们吧。

法马在艾默瑞奇身上见到过去的自己。

「我们一起创造药物吧。」

艾默瑞奇傻住了，他说不出话。

「所以，别这么快就放弃。」

虽然法马的话听起来很像是空泛的鼓励，但他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只能从零开始做起。

最后，艾默瑞奇总算点头，为了追求目前还见不到的光芒，从失意中站起。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快点来调查你的基因中有没有异常吧。你能与弟弟妹妹们取得联络吗？」

「可以。他们最近会搬到帝都。很急吗？」

「等他们到帝都之后，把所有人带到研究室。我想采取细胞并分析DNA。首先要检验我们的假设，确认会导致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基因部分是不是真的有突变。」

假如使用异世界研究室中的最先进仪器，虽然只能在那儿停留一个小时，但说不定能在那儿检查出基因是否有突变。虽然长时间逗留在异世界，会危及法马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可是事关学生的生命安危，他管不了那么多。

「您没有放弃创造治疗不治之症的药物呢。」

「当然。」

艾默瑞奇不但不畏惧会侵蚀自己的死亡，还勇敢地正面面对疾病。所以片刻都不能迟疑，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致死性家族失眠症会发病，一发病的话，必死无疑。

直到发病之前，一定要为了艾默瑞奇与他家人的生命，创造不存在于世界的药物。

「对了，与您一起用餐的那女孩，是您的朋友吗？」

艾默瑞奇突然想起这件事，如此发问。

「你是指珞缇？她是梅德西斯家的佣人兼药局员工兼见习宫廷画家。怎么了吗？」

「呃……因为她与我妹妹像到彷佛有血缘关系似的。」

「你妹妹吗？真稀奇。不过应该只是刚好长得很像吧？她是平民，你是贵族，不可能有血缘关系。」

法马不以为意地回答，但艾默瑞奇还是很在意。

「可以请问一下她的名字吗？」

「夏珞特·索芮。」

法马一面回答艾默瑞奇的问题，一面突然发现，对耶，珞缇是平民，为什么有姓呢？帝国的平民是没有姓的。虽然说为了防止弄错人，所以有时会以地名或职业为姓，可是帝国里没有名为索芮的地名。

「索芮……？」

艾默瑞奇僵住了。他面带歉色地对法马说道：

「她与我有同样的姓呢……严格来说不太一样，但是我家族的姓『索拉』，以圣佛尔波帝国语发音的话，就是『索芮』。我想在帝国，这个姓应该很罕见。假如她与我的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当然是最好的……她的家人都还健在吗？」

尽管法马说珞缇应该只是刚好跟艾默瑞奇的妹妹长得很像，但是又想起珞缇父亲早逝的事，开始在意起珞缇的身世。

◆

怀疑珞缇的父亲出身于患有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家族的法马，回到梅德西斯家时，刚好见到把洗好的衣物运到碧翠丝房间的珞缇之母·凯萨琳。

「凯萨琳小姐，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时候打扰，等你有空时，可以和你谈谈吗？」

「没问题。请问要谈什么呢？」

「我想问问关于你过世的丈夫的事。」

「噢！……为什么突然……我非说不可吗？」

凯萨琳的表情很僵硬，似乎不是很想回忆那些事。

「嗯。有些事我很在意。也许你会觉得难受，但还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

法马把凯萨琳带到自己房间并锁上门，以免珞缇误闯，假如被她听到这些话，一定会遭受很大的打击吧。法马拿起纸笔，准备记下凯萨琳的话。

「关于我丈夫，夏珞特的父亲的事，我几乎不曾提过呢……」

凯萨琳深呼吸著，回忆著往事，断断续续地述说起来。

「我与我丈夫原本在圣佛尔波的边境经营裁缝店，后来夏珞特出生，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直到一一三八年为止，我丈夫都还活著。但是那年入冬后，我丈夫的精神开始变差，渐渐无法走路，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那阵子，我们都非常痛苦。」

凯萨琳低著头，深深沉浸在悲伤之中。

「后来，我丈夫无法工作了。他就算躺在床上，也无法睡著，变得愈来愈憔悴，会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一直看著同一个地方……夏珞特那时还小，应该不记得爸爸的事吧。我请了许多医生与有名的药师看诊，可是没有人知道我丈夫生了什么病。最后，我丈夫陷入昏迷，在一一三九年六月时过世了。那时他四十二岁。」

一直陪在日渐衰弱的丈夫身边非常艰辛。凯萨琳泪眼婆娑地说著。

（四十二岁吗？从症状听来，应该是猜对了呢。）

法马不知道能对痛苦万分的凯萨琳说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不会让这些话白费的。」

「我丈夫过世之后，我请神官来举行丧礼。神官说，我丈夫是被恶灵杀死的。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请神官驱除恶灵的……」

「我不这么认为哦。我想你先生应该是死于疾病。虽然没有诊察过他，所以无法断言就是了。」

法马想帮凯萨琳消除罪恶感，但是似乎让她更自责了。

「我没告诉夏珞特这些事。因为我想，她听了会很痛苦……」

「嗯。我保证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在那之后，凯萨琳为了偿还高额的医药欠款，卖了裁缝店与老家。带著年纪还小的珞缇，孤苦无依的凯萨琳能做的选择，就是到贵族家当帮佣。但是因为丈夫被神殿认定是死于诅咒，贵族们在做过身家调查后都嫌凯萨琳太秽气，不肯录用她。

最后，凯萨琳放手一搏地敲了大贵族梅德西斯家的门。

尽管知道了凯萨琳的身世，布鲁诺仍然不以为意，「假如真的是诅咒，正好可以研究如何解咒呢。」──他这么说。幸好凯萨琳的裁缝技术很高明，让她有了工作机会。凯萨琳母女被布鲁诺收留，开始在梅德西斯家工作，是珞缇四岁时的事。

「原委就是这样。」

「辛苦你了。你丈夫的双亲也很早逝吗？」

法马继续追问珞缇的家族病史。凯萨琳回忆起来：

「是的，听说我丈夫的父亲也在很年轻时就过世了。」

「不论你或珞缇，还有你丈夫，全都辛苦了。」

「噢！少爷，请您别露出这种表情。假如没有被老爷收留，我和夏珞特就得流落街头了。我很感谢老爷让我们得以温饱。话说回来，这些事和夏珞特有什么关系吗……？」

法马突然问起珞缇的身世，令凯萨琳觉得有点奇妙。

「没什么。有些事我有点在意而已。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告诉你的。」

法马确实地点头，向凯萨琳保证。

隔天，法马来到凯萨琳与珞缇居住的佣人房间。

「珞缇，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进去吗？」

「啊！请进！有什么事呢？」

屋顶阁楼的窗户大开。珞缇在窗边摆了水果，正在练习素描。被法马撞见自己开心地哼著歌画图的模样，似乎令她有点难为情。

「等你画完后，可以让我抽点血吗？我想知道你的血液健不健康。」

「会很痛吗？」

「不会，一下子就好了。」

「那就请尽量抽吧！居然连我的健康都关心到了，真是谢谢您！」

珞缇灿烂地笑著并伸出手臂。法马以神术制造冰块，按在要抽血的部位。这样一来，被针刺入时比较不会痛。抽血时，也许珞缇觉得紧张吧，只见她不由自主地噘著嘴，缩起肩膀。

「抽完了。辛苦你了。要把这个脱脂棉按在抽血的地方一阵子哦。」

法马一面倒转、摇晃试管，使血液与抗凝血剂混合，一面这么叮嘱珞缇。

「咦？完全不会痛耶！不过抽了这么多血，呜哇，感觉毛毛的！」

珞缇似乎害怕看到血。

「谢谢你的协助。会不会觉得手麻麻的或头晕呢？」

「都没有。谢谢您这么关心我。」

珞缇绕到法马面前鞠躬，接著抬起头，由下而上地凝视法马。

「怎、怎么了？」

「总觉得少爷和平常有点不一样。是错觉吗？」

珞缇身上可能带有连现代药学也治不好的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基因。珞缇似乎察觉法马的忧虑了。

虽然她看起来很粗线条，但她总是仔细地观察著法马。

「没有哦。」

「是吗？那么请您工作加油了。」

珞缇解开法马领口松开的蝴蝶结，重新绑正。

「谢谢你。」

◆

「教授，我把我的弟妹们带来了。我来介绍，这是我大弟欧根，这是……」

隔天，由于法马叫艾默瑞奇把弟妹们带来研究室，艾默瑞奇很快地就把人带来了。加上艾默瑞奇，总共是六兄妹。秘书柔伊送上茶与点心，就在这时，艾伦也回到办公室了。

「艾默瑞奇，谢谢你。鲍尔家的各位，感谢你们来研究室。」

法马看向艾默瑞奇的两名妹妹。不论怎么看，确实都很像珞缇的姊妹。

「你的妹妹们真的和珞缇长得很像呢。」

确实如艾默瑞奇说的，两名妹妹的五官与珞缇非常相似。都有纯真的脸庞与好亲近的氛围。不只外表，连声音都像。就算说她们与珞缇是亲戚，大家也都会相信吧。

「对吧！？我就觉得您也会这么说！」

得到法马的认同，艾默瑞奇很开心。

「确实很像呢。虽然分得出来是不同人，不过像成这样，她们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不知情的艾伦也点头同意。但是对法马而言，这感想并不值得开心。

（虽然有可能是刚好长得像，可是如此相似的话，说不定真的……）

「是说，要怎么检查有没有生病呢？又要用PCR法吗？」

「嗯。那么做就可以了。」

想调查珞缇与艾默瑞奇家族有没有血缘关系的话，只要用之前帮公爵家做亲子鉴定时的 PCR法就可以了。

至于想调查身上有没有会让致死性家族失眠症发病的基因，也可以稍微应用一些PCR法。在现代日本，可以使用名为DNA定序仪、能迅速读取核酸序列的装置，简单地分析庞大的DNA资讯，找出变异的部分；话是这么说，不过电泳法这类传统的方法，也仍然能稍微检查出一些资讯。而电泳法是在这个研究室也能充分使用的方法。

「呃，你对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我已经把大部分的事情都说明过了。他们知道这不是诅咒，是一种疾病。」

「既然如此，就省事多了。我可以抽一些血来采取DNA吗？」

法马徵得艾默瑞奇与他弟妹们的同意后，开始进行抽血的准备。为了取得充分的DNA样本，能从血液采取的话是最好的。

「绑上止血带之后，开始挑选血管。要仔细地分辨哦。摸起来鼓鼓的血管比较好。在皮肤表面有颜色的血管，通常不是好血管。」

「唔──吶吶，法马，你觉得这条怎么样？」

艾伦检视著血管，在弟弟的手肘上找到貌似适合的血管，向法马确认。

「哦！这条不错哦。」

「法马，我也可以抽血吗？我一直很想试试呢。」

艾伦跃跃欲试。那是别人的手耶──法马这么想并苦笑起来。

「可以的话，我也想抽血。」

身为一级药师的艾默瑞奇，也和艾伦一样充满兴趣。

「不可以突然抽血啦。你们都没经验吧。想害弟弟妹妹们的手上都是瘀血吗？先从假手开始练习吧。」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忍耐一下就好了。」

艾默瑞奇的危险发言，使两名与珞缇长得如出一辙的妹妹们躲到法马身后。

「我们想让梅德西斯教授抽血。你说对不对？」

「是、是啊，姊姊大人，要是手臂变得鲜血淋漓就不好了。我一定会昏倒的！」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们抽血的。虽然也是有失败的可能，不过一定比给他们抽血好多了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兄长大人，没有您出场的机会啦！」

法马一面抽血，一面告诉艾伦与艾默瑞奇抽血时的诀窍。

「让针头的斜面朝上，戳入皮肤后直进血管。感觉到血管被戳破，红黑色的静脉血流入针筒后，以无名指和小指把针栓向后拉。记得手不能发摇晃或发抖哦。抽完血后，先解开止血带，再拔出针头。不先解开止血带的话，血会喷出来哦。」

「这样一听还满难的呢。艾默瑞奇同学，我们先用对方的手练习好了？」

「好的，博纳富瓦老师。之后请您多指教了。」

艾伦直接放弃帮自己抽血的念头，艾默瑞奇看著法马帮所有人抽血，在脑中进行模拟练习。他那热衷于学习的模样让法马感到敬佩。

（不愧是榜首的一级药师，对学术非常有热情呢。）

「虽然不能让你们抽血，不过要不要试著分离血液中的DNA呢？」

法马向艾伦与艾默瑞奇发问。抽完血后，弟妹们就回去了。

法马将检体分成两半，开始进行抽取RNA的处理。

先在小型试管中破坏细胞，加入能溶解细胞的酵素，进行加热。等酵素反应完毕，细胞溶解后，加入苯酚与氯仿开始搅拌。接著以手动离心机加以分离，将上清液倒掉后，加入酒精搅拌。搅拌到一半时，试管内的酒精中开始浮现半透明的丝状物体。

「梅德西斯教授，这、难道就是……教科书中的那个吗！」

「没错。是DNA。是你的DNA哦。」

「该怎么说呢，看来像棉絮一样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断掉呢。」

艾伦不怎么开心地看著DNA。

「这，这就是……人体的设计图吗？和在教科书上看到的不一样呢！」

「所以说实作很重要吧？」

艾默瑞奇拿著试管的手微微发抖，可能有种踏入禁忌的圣域的感觉吧。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再来分析吧。等一下就要上课了，接下来的部分等明天再做。」

「知道了。」

法马与艾默瑞奇一起前往教室。艾默瑞奇一直毛毛躁躁的，冷静不下来。

◆

（好了……）

上完课后，法马把艾默瑞奇一家人的DNA与法马事先抽取的珞缇的DNA结冻起来，放入采样袋里。剩下的检体也已经抽出RNA了。

（虽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不是很想去，可是又非去那里不可了呢……）

自从那次之后，法马就不再接近圣泉中的异世界研究室。但假如想做精密分析，势必需要用到研究室的设备。考虑到上次从异世界回来后，肉体变得比以前更透明，再去一次的话，可能会有消失的风险吧。法马把所罗门给的破戒符全部带在身上。

之所以想去异世界的研究室，主要有两个目的：利用现代仪器正确分析患者的基因资讯，以及把研究需要的试剂与书籍、道具等等带回来。为了学生与珞缇，必须尽快完成详细的基因检测，并找出对现代地球来说也是不治之症的疾病的治疗法才行。

「好，走吧。」

法马做好觉悟，握住药神杖。

「法马，你要去哪？咦……那个采样袋是？」

艾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刚好从办公室旁的研究室过来。法马原本以为艾伦已经回去了，但她似乎担心法马，所以留了下来。

「你还在啊？」

「我在准备上课用的资料。你拿著采样袋，是想上哪……难道说，你想去上次说过的那个圣泉？」

法马的想法，完全被艾伦看穿了。

「嗯。非去一趟不可，因为我必须去拿一些东西。」

「是为了艾默瑞奇他们一家人吧。」

「也是为了珞缇哦。」

「什么意思？」

法马把珞缇和艾默瑞奇可能是亲戚的事告诉艾伦。

「我不想因为没有尽全力而后悔。只要想到珞缇和身边的人可能有无法治疗的遗传疾病，我就无法不尽快去做。」

虽然艾默瑞奇认为大约要到四十岁才会发病，但是也有年纪很轻就发病身亡的例子，没人能保证几岁之前不会发病，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再说，我和普通人不一样，不知道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说不定明天就会消失。既然如此，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我今天一定要去这一趟。」

「为什么要这么急呢？至少再等一两年吧？」

「那就太迟了。对不起，我要走了。」

「你每次都说这种……」

法马打开窗户，飞了出去。虽然艾伦挽留，可是法马的决心仍然没有改变。就算从现在开始研究致死性家族失眠症，新药也无法立刻完成。在完成新药之前，谁都有可能发病，所以必须尽快才行。

艾伦的声音愈来愈遥远。法马将神力灌注在药神杖上，化为一阵风，划破帝都的上空。

◆

法马抵达被云雾包围的圣泉时，天已经全黑了。

圣泉还是没变，池中盈满清澈的泉水。法马脱下上衣，毫不犹豫地跳入水里，他并不下潜，而是从水底施展神术，使水面结冰。通往异世界的入口映照在冰面上。

接著法马拿出职员证，按在通往异世界研究室的电子门锁上。

（咦？卡片被消磁了吗？）

法马按了一次、两次，门都没有反应。

「……哔！」

按到第三次，电子锁终于解除，研究室的门开始向内打开。

总觉得和上次相比，门的动作没有那么流畅。

（……有点生锈？）

由于情况太微妙了，但法马想不起上次来是什么感觉。实在没有时间迷惘了，于是法马和上次一样直接走入研究室。研究室空调的气味与冰箱等各种仪器的声音，全都令人怀念。所有的装置全都正常地运作著。

法马看向桌上的日历钟，凌晨三点五十分，和上次一样。

法马一进入研究室，异世界的指针就开始转动了。

看样子，这里会一直重复药谷副教授死亡前约一个小时的事。

（也就是说，我可以在这里待大约一个小时。）

法马也见到了自己尽可能不去看的东西。

药谷完治──上辈子的自己正窝在睡袋里，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著。

（我也和上次一样呢。希望我能在自己死前离开这里。）

可以的话，他不想再听到自己死前的痛苦呻吟。

上次，法马应该是在药谷心脏停止的瞬间，被强行赶出研究室了吧。不过，假如是药谷发作前，说不定法马能主动从门口离开。假如药谷发作了，法马就必须狠下心肠，见死不救地离开研究室了。虽然法马能治疗其他人，却无法干涉药谷的肉体，所以没办法治疗他……虽然令人郁闷，不过药谷完治这次也是非死不可。

法马直接来到与大型分析装置相连的电脑旁。

（我的基因……分析完了！果然！）

仪器中分析的，是法马上次来研究室时设置的法马的基因。

一般来说，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分析完所有的基因资讯，不过这次跨越时空前来时，仪器已经分析完毕了。虽然研究室会重复药谷死前的一个小时，可是定序仪的时间却自顾自地前进著。

（时空很混乱呢。）

他光是待在这里一个小时，身体就透明了许多。

只有一个小时就变成那样，如果他长期待在这里，下场会如何呢？法马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多来几次的话，肉体应该会付出代价吧。可是，法马能得到等值的回报。

（现在就来搞清楚异世界人的基因吧。还有我到底是不是人类。）

法马对照著地球人类的基因，开始解读自己的基因。毫无疑问，法马的基因与智人极为接近。

（……异世界人果然是地球人的近亲呢。）

法马·梅德西斯的肉体的基因资讯，有九九·九％以上与地球人类的基因相同。法马兴奋地继续解读。

法马的基因资讯，应该是法马少年的吧。虽然法马没有影子，有一些不像人的部分，不过法马肉体的基因资讯，与人类几乎相同。

（太棒了，太棒了这些资料……！应该也有掌管神脉有无的基因吧？是哪个呢？）

法马在自己的基因中，找出数个地球人身上不可能有的基因。

未知的基因总共有五个。其中应该有与神脉有关的基因。

法马一面解读基因，一面把资料存入笔电。只要把笔电带回异世界，找到可用的电源，就能继续分析下去了。除此之外，他还把觉得必要的医学、药学资讯与论文也存入笔电中，把医学、药学书籍与笔电、智慧型手机分别装入塑胶袋，放入大型手提袋里，像背包一样背在身上。

（这样一来，不管我什么时候被赶出去，都不用担心了。）

完成第二个目的后，法马开始著手首要目的，也就是把艾默瑞奇一家人与珞缇的DNA放入基因定序仪里。就算只是简单的分析，直到分析完毕也需要不少时间。应该得先离开异世界，再回来拿分析好的资料吧。此外，他也预先做好基因表现分析的准备了。

做好这些事后，法马看著研究室，觉得有些异状。

（咦？培养室的门是开著的？而且有灯光……）

位在研究室旁的细胞培养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而且灯是亮著的。

但法马上次来时，不管拉或推，都打不开培养室的门。

（异世界的范围变大了吗？）

异世界的研究室出现了不可忽视的变化。法马心脏狂跳，就算培养室里有人，法马也不能如何。如今的他没有神力也没有神术，这个空间是依循地球的物理法则在运作的。

（在异世界能活动的区域变大了，和上次来时的情况不同。这扇门的上方有关门器，应该会自动关紧才对，为什么会半开著呢？）

发现门没关紧的法马将头探入培养室，确认其中没人后，基于上辈子的习惯，换上室内拖鞋。

貌似培养室的空间中响著机械的马达声，白色的萤光灯照亮整个房间，无菌操作台的UV灯正亮著无机质的蓝光。法马打开小型冰箱般的培养箱的门，培养各种细胞的培养皿整齐地排放在其中。

从培养皿上的日期，可以明白是药谷死亡那天培养的细胞。

久违两年见到的样本，令法马产生怀念的感觉。

（也该拿一套培养道具回去呢。）

法马把培养用的实验道具、难以用物质创造、以能力合成的特殊药剂等等塞入背包里。此外，还从冷冻库中拿出主要的培养用细胞，在冷冻状态下收进背包。为了研究致死性家族失眠症，他需要能培养神经干细胞的环境。

（既然能进入培养室，那么可以走到外头的走廊吗？）

根据法马的记忆，培养室后方还有另一扇门，可以通往研究大楼的走廊。

法马直接走到培养室的最后方，推了推另一扇门，但是门纹风不动。不是门本身有问题，而是有一种空间被封住的感觉。法马疑惑地从门上的窗户向外看，原本该是走廊的空间，是一片黑暗。

也许可以从这里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个想法在法马脑中闪过。但是再仔细一看，黑暗有深有浅，正朝著同样的方向缓慢又等速地旋转。这个研究室彷佛位在某种精致的装置内部，而法马正在观看其心脏的部分。

（空间在旋转……？而且没有走廊，无法离开。这空间到底是……）

空间似乎变得很不稳定，使法马失去从这扇门离开的念头。

法马走回研究室。这个空间的出口只有一个。

（空间全体出现变化的话，该不会连我也有变化？）

想到这里，法马走近躺在沙发沉睡的药谷，观察药谷有没有什么改变。接著他发现药谷眼皮底下的眼睛正快速转动著。

（睡眠变浅了！）

「喂！」就算法马想如此叫醒药谷，却无法出声。因为空气没有发生振动。

就算想摇醒药谷，但法马的手就像幽魂似地直接穿过药谷的身体。

（法马可以触摸这房间的物体，但是无法触摸药谷的身体……而且法马的声音也无法在这个空间传播。）

上辈子的自己是工作狂。既然如此，要怎么叫醒药谷呢？法马想了想，打开研究室中存放样本用的超低温冷冻柜的门。

『哔──！哔──！哔──！』

温度上升，使冷冻库发出警告声，药谷醒了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冷冻库坏了！？」

冷冻库故障的话，放在里面的样本会全灭的。对药学家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哦，醒了……哈哈，果然是我呢。）

药谷直接从苦笑的法马面前经过，冲向冷冻库。他似乎看不见法马。与其说是无视法马的存在，不如说连法马的存在都没发现。

「门是开著的……为什么？」

药谷仔细地检查冷冻库有没有异常，接著看向桌上的钟，发现离设定的时间还早，正准备回沙发上睡回笼觉时──

「咦……怎么搞的？」

药谷露出狐疑的表情一面搔头，一面缓缓地环视整间研究室。

他应该发现研究室有许多不同之处吧──法马心想。因为不少重要的实验道具都被法马拿走了。就连药谷的手机也被偷了。

不只如此，药谷存放在研究室的试剂也被法马一扫而空。

（喂──你看得到我吗──？是我偷的哦──）

法马走到药谷身边对他挥手，但是药谷的视线与他对不上。不只如此，药谷似乎也看不见被法马带在身上的赃物。

（……到底是怎么样？他不只看不到我，连我带在身上的东西也看不见吗？）

法马正在猜测时，上次把法马拉回异世界的闹钟响了起来。

（糟糕！时间到了！）

彷佛以此为信号，整间研究室有如想把法马赶出这个空间似地运作起来。法马做好觉悟，握紧行李。

◆

法马一闭上眼睛，就被拋到圣泉之外了。他降落在进入研究室前冻结的水面上。待在研究室时失去的神力逐渐回到体内。

法马立刻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异状。上次回来后，他的神力变强，身体变得非常透明，但是这次身体不但没有之前透明，神力似乎还衰弱了一些。

「这么说来，这次那家伙没有死呢。不对不是那家伙，是药谷，是我。所以我才会变成这种状态吗？」

法马上次进入研究室时，药谷在痛苦中死亡的瞬间，法马的意识被强制弹出研究室。但是这次，法马制造警告音让药谷醒来，因此发生了某种因果变化，使药谷的急性心肌梗塞没有发作。

药谷没有死。

「所以说，现在出现了我与药谷活在同一个时间轴的路线吗？他没有死，回归日常生活了吗？」

全身无力的法马思考起来。

（假如我干涉那个世界，因干涉而发生的现象会产生因果关系，导致偏离原本的时空？假如一直持续下去，到最后，某一方的时空会因此毁灭吗……？）

所以出入异世界的法马，身体才会一下子透明，一下子不透明。

「就算是这样，至少得再回去一次才行。」

必须去拿回在研究室做分析的、珞缇与艾默瑞奇等人的基因资讯才行。不能害怕。法马决定立刻再次进入研究室。假如时间拖太久，法马的身体说不定会出现其他变化。

法马把从研究室拿出来的东西放在圣泉旁，第三次进入研究室。

他把秘宝化的职员证按在电子锁上，这次花了更多时间开锁，门打开的范围也愈来愈窄，已经无法全开了。法马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闪身钻入门内。药谷完治第三次窝在睡袋里，躺在沙发上沉睡。法马看向桌上的钟。

（什么！？）

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不，时钟显示的时间是四点十分。

（……！时间提前了！少了二十分钟！）

法马一进入研究室，指针就开始转动。这次他能逗留在异世界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而已。法马不想再冒更多的险，让异世界出现更多变化了。

所以他不打算叫醒药谷。

（可恶！只有四十分钟，有办法把资料解读完吗？不可能！必须带出去解读才行！）

不久前才放入仪器中的样本已经定序完毕了。从法马离开研究室再回来，不到十分钟，但是原本必须让仪器连续运作一个星期才能完成的基因定序，已经完成了。

这就是时空扭曲的结果吧。法马立刻开始把定序结果存入大容量的外部记忆体中。

（太慢了！不过也是当然的……档案太大了嘛。）

存档的进度条迟迟没有前进。

（有办法在四十分钟之内存完吗？）

根据法马过去的经验，必须储存一个小时以上。因为基因定序的档案非常大。

「只好从必要的部分以最低限度开始存档了。」

法马打开分析软体，尽可能地缩小档案。虽然无法储存全部资讯，不过法马总算成功地把必要的部分存下来了。

接著，法马赶在药谷痛苦地死于急性心肌梗塞、被强制弹出研究室之前，主动穿过研究室的门回到异世界。入口的门只能半开了。法马关上异世界的门后，神力开始回到法马体内。

「呼……回来了？咦？神力……不行不行！不要啦！恢复太多了啦！」

一回到这边的世界，神力就有如排山倒海般灌入法马体内。

「呜……果然又变成这样了！」

神力强劲地大幅增加，彷佛一股暴力。

法马晕眩、想吐，逐渐失去意识。尽管如此，神力仍然源源不绝地涌入他体内。

（不妙……不妙！）

超过容许限度的神力，开始以压缩的方式挤入身体的感觉，令他痛苦到很想死。不只如此，法马的肌肤也愈来愈透明。感受到自己面临因神力爆发性地灌入身体而消失的危机，法马打开袋子，翻找起来。

（我就想说可能会变成这样……！）

法马把所罗门给的破戒符贴满全身，把从茱莉安娜那儿借来的宝剑插在大腿上，以职员证、药神杖吸收神力。最后，法马总算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呼……总算变回人类……了吗？」

法马深切地觉得，自己果然是怪物，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刚才，法马实际体验到即将消失的感觉。开始具体明白自己将如何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只与药神相关的秘宝，必须收集各种秘宝才行呢。」

有秘宝的话，虽然能储存的神力量不多，但是能暂时消耗法马的神力。

「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只要从那里回来，神力就会增加。」

法马想起从培养室后方的门看到的、诡异又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有种窥见了这个世界的弱点的感觉。假如临死前的自己无限重复同样的时间，被封在飘流于时空中的异世界，其因果关系不断变化的话……

「我死的世界与我没死的世界，会重叠在一起呢。」

法马自嘲地说著并回到泉边，拿起从研究室带出来的行李。

「下次去研究室时，假如时间又提前的话，总有一天会进不去吧。」

法马仰望著不知名的异世界天空，担忧起来。

这个世界的天空，究竟与哪个宇宙相连呢？

法马压下满脑子的疑问，抱著行李、挥动药神杖甩开重力，朝著圣佛尔波的天空前进。

◆

离开圣泉后，法马没有回梅德西斯家，而是直接前往帝国医药大学的研究室。

时间已经是深夜，法马原本以为研究室里没人，没想到门没上锁，里面似乎有人。艾伦还留在研究室里，正趴在桌上睡觉。

（艾伦在等我呢。明明不确定我会不会回来这里……）

法马安静地放下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回来的行李，以免吵醒艾伦。他把试剂与实验道具妥善地收好，打开笔电的电源。必须趁笔电的电池还有电时把资料解读完才行。虽然说就算没电了，还是有办法充电，不过得花上不少时间改造从研究室带回来的手提式行动电源，从手制电池充电。现在没空做那些事。

剩下的电量大约可用十小时，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一口气解读完资料才行。法马将珞缇与艾默瑞奇家的定序结果与已知的基因资讯做对照，开始检查谁身上带有致死性家族失眠症──因逐渐恶化的失眠而衰弱至死，在现代是不治之症的普里昂疾病──的基因。

法马冷静地解读著数位化过的基因资讯。

尽管转生两年了，法马仍然熟练地操作指令，以程式码补起资料有缺损的部分。

结果出来了。假如与这个疾病有关的普里昂蛋白第一七八号密码子（由三个核苷酸为一组的核酸序列）发生突变，就表示这个人是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带因者。

艾默瑞奇……很遗憾，他确实是带因者。至于艾默瑞奇的大弟、二弟、三弟、大妹、二妹……

「全都……是带因者喔？」

而且根据分析，大弟欧根的体内已经开始堆积普里昂了。在短短几年内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事态比法马想像的更严重。虽然说遗传到这个疾病的机率约五十％，但也许与「有无神力」有关吧，或是因为贵族习惯近亲通婚的缘故，艾默瑞奇这一代的带因率为一○○％，所有人将来一定都会发病。

「珞缇呢……」

法马让自己保持冷静，开始解读最后的资料。只要看基因资讯，就知道艾默瑞奇家族与珞缇有血缘关系。但艾默瑞奇家与珞缇的基因有不少不同之处，虽然有同样的祖先，但毕竟一边是贵族，另一边是平民。也许因为珞缇的母亲是平民吧，珞缇的基因中缺少法马推测的、与神术有关的基因，因此她无法使用神术，只是平民。

最后，命运的时刻到来了，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基因……

「珞缇没有遗传到。」

尽管法马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艾默瑞奇一家人，又觉得没时间休息。在确定他们都是带因者后，法马熬夜解读基因资讯，想从其他基因中找出治疗这个疾病的方法。他想在笔电电量耗尽之前，尽可能地找出更多有用的资讯。

破晓的阳光从窗外射入屋内，法马正想关机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咦？电量没有减少？）

从异世界带来这个世界的东西全会变成秘宝，不论职员证或药剂都是。看样子，连笔电也不例外。

所以，应该不是笔电显示电量状态的部分出现异常，而是电量变得无穷无尽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需要充电了吗？那我就先睡一下吧。」

法马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疲倦地倒头就睡。

等天亮醒来后，他必须继续寻找治疗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方法。

因为病魔已经在艾默瑞奇一家身上，刻下无法逃脱的诅咒了。

第五卷 第十二话 基因编辑技术药神出的课题

模糊的意识中，鸟儿的鸣叫声传入耳里，照在身上的阳光使人觉得暖洋洋的。

法马觉得身上软软的，睁眼一看，发现艾伦正抱著自己，且靠在自己身上睡觉。法马一醒，艾伦也醒了。

「早安，法马。」

艾伦的笑容中带著复杂的感情。法马对她挥手：

「艾伦，你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啊。你确实在这里没错哦。」

听艾伦这么说，法马总算有活著的感觉。艾伦用力抱紧法马，法马的脸被塞进她丰满的胸部中，使他觉得难以呼吸。

「呃，艾伦？我勿嗯呼咿呃！」

法马因突如其来的情况僵住了。艾伦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对吧……幸好有回来。要是你就那样一去不回的话……」

艾伦的声音变得哽咽。

「你回来后，身体在发亮哦。你又逞强了对吧？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对不起。」

明白艾伦感受的法马，乖乖地接受她的说教，被她抱在怀里。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

「早……啊！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教授秘书柔伊面红耳赤，原本拿在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柔、柔伊小姐……！？」

被柔伊撞见，两人连忙分开。虽然他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是被柔伊误会，还是让法马很头痛。

「早啊，柔伊妹妹。你今天很早来呢──我们昨晚在这边过夜哦。因为做了很多事，我现在很想洗澡呢──」

「过夜是为了分析资料哦！」

法马连忙补充说明。

艾伦应该没有自觉吧，但她把情况愈描愈黑了。

「打、打扰了，我晚点再过来──！」

（插图011）

也许出于体贴吧，柔伊离开了三十分钟后还是没有回来。法马在学校里到处寻找柔伊，并在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

法马总算解开柔伊的误会，让她回到秘书室后，他不经意地看向办公室的时钟。

「不好了！已经是药局的开门时间了。艾伦，你今天有课吗？」

「有耶。我早上有神术实习的课。就算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吧。这样一来，我们早上都没办法看诊，只靠打工药师们，可以应付得了药局的业务吗？」

艾伦每周早上都有一堂神术实习课，而且她很喜欢这门课。

神术实习──相当于贵族的体育课。「第一次上课时，我就和所有学生比试过神术了哦」艾伦曾这么说。想来对她而言，神术实习应该是可以消除一直坐在桌前造成的运动不足，顺便能转换心情的一门课吧。顺带一提，无法使用神术的平民学生，会安排其他课程让他们锻炼身体。

「我也还有实验要做，没时间回去看诊。今天兄长大人没什么事，请他代诊好了。」

法马想起帕雷有空，于是在纸上写下传言，借用大学的信鸽寄信到梅德西斯家。假如法马有课或是要准备讲义时，有时会拜托帕雷到药局帮忙。

「这样没问题吗？随随便便就找帕雷帮忙，他事后会不会生气啊？」

「兄长大人说过他需要增加看诊人数，所以要我有机会的话，就让他去看诊。」

帕雷是一级药师，平时都是前往王公贵族家出诊。但在药局看诊也是有好处的。一级药师有法定的最低限度诊察人数，假如一整年的看诊人数少于规定，可能会被视为经验不足，被降级为二级药师。帕雷在治疗白血病的期间无法出门看诊，对他来说，异世界药局的代诊能一口气增加许多看诊人数，是很重要的打工。

「我也是呢。自从我开始在药局上班后，就不需要烦恼看诊人数的事了。因为每天都有上百名的病患来看诊呢。我也因此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

艾伦也很感谢药局的存在。

不久之后，信鸽从梅德西斯家回来了。帕雷答应今天一整天都在药局代诊。艾伦知道后，开始准备第二节的实习课。

「是说法马，圣泉是什么样的地方？很危险吗？」

艾伦一面翻著记事本一面发问。圣泉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用途？艾伦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听说过那是与守护神的秘密有关的重要遗址。

「比起那个，有些事不太妙。」

法马先不说出异世界研究室的部分，把艾默瑞奇一家人的基因定序结果告诉艾伦。艾伦听完觉得很混乱。

「你已经将艾默瑞奇他们的基因全部定序了？」

「没错。虽然也可以使用PCR法，不过有更大规模的定序方法。」

法马打开从异世界带回来的笔电一面解读基因，一面与艾伦说话。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令他感到怀念。由于久违地盯著萤幕，使法马觉得眼睛很疲劳，但是回想过去的原始方式，现在可说是有飞跃性的进步。对法马来说，可以接触文明的利器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艾伦重新看起教科书，难以置信地半弯著腰：

「人类的基因组中有三十亿个硷基对不是吗？全部定序完毕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眼镜滑落并掉到地上。幸好办公室铺有地毯，所以没摔坏。

「要小心一点哦。」

「不好意思。圣泉中有能做到那种事的秘宝吗？」

「嗯，就是那样。」

研究室中有能够大规模定序的仪器──法马含糊带过这件事。

接受了秘宝的说法后，艾伦的表情从惊讶转变成绝望。

「是这样啊。那么艾默瑞奇一家真的都有那个病呢……虽然说珞缇妹妹没事很好，可是知道艾默瑞奇一家人有什么样的未来，就很令人难受呢。艾默瑞奇不是说发病的话，他想自杀吗？该怎么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呢？」

珞缇没有遗传到这个病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知道学生得了不治之症，艾伦仍然很难过。

「是啊……虽然欧根还没有出现症状，但他其实已经发病了呢。」

发现法马凝视著萤幕画面，艾伦也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从刚才起你一直看著的这个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咦？你看不见吗？」

「看得见啊。就是长方形半透明的东西嘛。这是你从圣泉带回来的？」

艾伦站在法马身后端详著笔电画面。听艾伦的形容，她似乎只看得到萤幕的部分。

「这是从圣泉带回来的没错。因为变成秘宝所以太透明了，看不清楚画面吗？那这样呢？」

法马合上笔电。

「咦？光芒不见了。被藏起来了吗？好奇妙啊。」

艾伦讶异地张望四周。法马当然看得见整台笔电。除了液晶萤幕之外，这个世界的人似乎看不见也摸不到笔电的机身，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被偷了。

法马安心地再次打开萤幕。假如谁都看得见笔电，就伤脑筋了。

「其实这个东西是长这样哦。」

法马在纸上画出笔电的模样。由于艾伦认为这是秘宝，所以没有追问细节。对法马来说这样正省去解说的工夫。

「有不曾见过的文字浮现在半空中呢……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计算，这是在解读基因的资讯。」

「你究竟有多少知识呢？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知道的事可多著呢。像这个病，我就有很多不知道的部分。」

「你是指治疗的方法吗？我也想了很多方法……你愿意看看吗？」

艾伦把笔记本上貌似熬夜想出来的、总共好几十页的点子拿给法马看。虽然她很努力，不过其中没有能用的方法。即使在现代地球，法马转生之前也还没有治疗的方法，艾伦想不出能用上的点子，也是很合情合理的。

「怎么样？有能用的方法吗？」

艾伦天真地发问。虽然她在这个世界的药师中算是非常顶尖的了，但对法马来说，仍然只是学生等级。

「呃──嗯，谢谢，我会参考的。」

艾伦见法马的反应不热烈，于是羞愧地把笔记本抢回来。

「呜，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艾伦沮丧地以手遮脸，看起来就像考试不及格的学生。

「没有啦，也有一些满好的点子，谢谢你了。」

法马试图鼓励艾伦，但是说得有些心虚。艾伦叹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那么请问梅德西斯教授，你不是对艾默瑞奇说过『抢在发病前治好基因的变异之处』吗？那个要怎么做呢？」

假如说基因是生物的设计蓝图，那么突变的基因就是腾写时出错的部分。必须把具致病性的普里昂蛋白质中，编码错误的部分改写回来才行──这部分艾伦也是懂的。

「哦，这个啊。教科书中没有写到呢……就是使用──把想修改的部分基因剪下来，换上正确的基因的『CRISPR／Cas9』技术。」

法马已经把能做到那种技术的一整套试剂，从研究室带出来了。

在地球，这个新技术出现于二○一○年代初期，之后引发了基因编辑技术的热潮。上辈子的法马也参与了许多这方面的研究。

「也就是说，有办法把艾默瑞奇他们身上造成疾病的错误基因修改掉？」

「没错。制作有修改基因能力的病毒，以那种病毒为载体，让他们全身感染病毒。」

「全身感染病毒的话，不会因此发病死掉！？」

「有一种名为腺相关病毒的病毒，几乎没有毒性。」

「也有不具毒性的病毒啊。」

依病毒种类不同，毒性的强弱也不同。艾伦想起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但法马也不是完全不担心病毒的危险性。就算身体真的因感染病毒而生重病，只要事先在作为载体的病毒上做记号，使用消除物质的能力，就能完全清除病毒了。他已经想好这种保险策略。

「不过，制作与培养病毒的部分，必须由我之外的人做。」

「咦？我来做吗？可是我没有信心哦。」

看到艾伦轻易将眼镜弄掉在地上，确实令人担心。

「只能拜托你千万小心了。我的圣域会把病毒和细菌杀光，所以没办法制作或培养。」

有圣域也挺令人困扰的。法马再也无法参与任何利用病毒或细菌进行的基因编辑研究了。

「总觉得这样的你也挺可怜的。」

「没办法啊。我用这条绳子来说明基因编辑的方法吧。」

法马就近找了一条绑行李用的绳子，将其对折之后，开始为艾伦做说明。

他在绳子正中间做上记号，假设那是艾默瑞奇一家人的基因出错的部位。

「等到病毒感染全身后，事先设计好的、搭载在病毒上的引导RNA会找出基因突变的部分，可以切割DNA的酵素Cas9会抓著这段引导RNA，把错误的基因剪下来。」

法马剪下做了记号的部分。

「咦？直接剪掉没问题吗？DNA被切断的话会酿成大问题吧？」

「生命是很神奇的，受损的DNA会自动修补。只要把正确的DNA送进去，细胞就会自动把那段正确的DNA拿来用了。」

法马拿了一条短缎带代表正常基因，把被剪开的两段绳子绑起来。

「这段趁乱混入的正常DNA，要怎么送进去呢？」

「也是事先设计好并搭载在病毒上面。等DNA修复后，异常的普里昂会变成正常的普里昂蛋白质，如此一来，错误的DNA就会完全消失了。」

「也就是说，把不好的部分剪掉，换成正常的内容。」

「是啊。」

「这样不就等于把病治好了！？」

「而且是根治哦。」

「这样一来，就没有患者了对吧？」

艾伦一句一句地谨慎确认。法马看著她的眼睛，用力点头。

「这样一来，本人和后代，全都能从诅咒中解脱。」

艾伦接过法马用来解说基因编辑的绳子，将其左右拉开。

「你也真是的，你根本已经知道治疗遗传疾病的方法了嘛！」

艾伦松了一口气，调侃起法马。

「真是那样就好了……如果真的能那么顺利的话。」

法马严肃地说著，烦恼地拄著脸颊。似乎有无法乐观看待的原因。

「实行起来应该没办法那么顺利呢。」

「我觉得这方法很完美啊，是哪边有问题呢？」

「人体有防止病毒侵入脑部或脊髓、内脏之类部位的机制。所以病毒不可能彻底感染全身。改写全身基因的效率不可能达到一○○％，一定会有漏掉的部分。」

「只要有没被治疗到的细胞，普里昂就会继续出现。」

顺带一提，这种做法其实有把正常部分的基因也剪下来的风险，但是法马在上辈子已经制作出了改良型的酵素，应该能降低这部分的风险。

「重点是把那种能编辑基因的酵素散布到全身细胞里，所以不一定要用病毒当载体吧？直接打入血管中不行吗？」

「打入血管里的话，很难扩散到全身哦。」

「啊，说得也是。」

「不利用病毒感染的话，想让酵素散布到全身的细胞，就是更困难的事了。」

让药品或治疗用的基因扩散到全身，是治疗基因疾病的至难之处。

「有其他的方法啊。」

艾伦走到法马桌前，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正面看著他。法马不解地皱眉。

艾伦郑重地拉起法马的手，放在自己的锁骨部位。

「咦？你在做什么？」

法马吃了一惊，对从手掌传来的触感感到迷惑。艾伦腼腆地把法马的手用力按进自己的身体。

「啊……」

法马的手穿入艾伦体内。

「只要你用手拿著治疗用的药，直接在患者体内搅拌的话，就能把药散布到患者全身的细胞中了不是吗？假如改写的效率不够好，只要多做几次，改写率不就能接近一○○％了吗？」

艾伦惊人的创意，使法马感到震惊。

这完全颠覆了法马脑中的基因疗法常识。

「确实有道理。」

法马的外挂之力很强大，说不定真的能做到现代医疗无法达成的事。

「太好了。至少有一个点子被采用了。虽然有点作弊就是了。」

艾伦很开心。

「欧根已经开始堆积普里昂了，也得想办法消除那些普里昂才行。」

普里昂会改变正常的普里昂蛋白，将其也变成普里昂，所以必须彻底消除已经存在的普里昂才行。不过艾伦的点子也可以应用在消除普里昂上。

制造能与普里昂结合的抗体，并事先加入人体没有的物质作为标记。由法马把抗体放入患者体内加以搅拌后，对标记物质使用消除能力，如此一来，就能连普里昂一起消除了。欧根应该能以这样的方法进行治疗。

顺利的话，这种方法可以拯救艾默瑞奇全家。

由于生殖细胞的基因也会被改写，所以他们的后代再也不需要担心发病了。

（虽然不是没有风险……不过比起求神拜佛，还是好多了……吧。）

由于是前所未有的治疗方法，假如失败，也无法想像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有希望多了。」

目前还没有成功达成人类全身基因治疗的前例。但是就欧根的情况来说，没有其他的做法。假如基因编辑的改写率不高，只要法马持续消除普里昂，欧根的症状就不会继续恶化，至少能过著正常的生活。

◆

法马整理好艾默瑞奇一家的基因资讯后，把艾默瑞奇找到办公室，告诉他结果，并说明治疗的方法。艾伦也在场。

知道全家人都有致死的缺陷基因，艾默瑞奇难掩打击，但是又因法马提出的治疗方法而看到一线希望。

「把教授的神术与改变基因的技术结合在一起的话，就能根治这个疾病？」

艾默瑞奇整个人从椅子跳起，似乎非常开心。

「只是『说不定』能根治啦。」

法马如此强调，怕艾默瑞奇只是空欢喜一场。

「请您一定要教我那种神术！」

「那可没办法，因为别的药师无法使用我的神术。」

因为自己是特殊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法马如此解释。

「也就是说，梅德西斯教授的属性是接近无属性吗……原来如此，所以与您比试神术时，我才会无法看出您的属性呢。」

艾默瑞奇感到很佩服。

「但是，这样一来，教授之外的人就无法治疗这类疾病了……」

法马出手的话，说不定能治好艾默瑞奇一族的疾病。但是就药师的角度来看，法马希望艾默瑞奇觉得这样的方法并不可行。

「你说得对。换句话说，这个疾病的治疗方法还不存在。」

只限拯救一代、一人能使用的治疗方法，是救不了后世的患者的。

法马说，治疗方法必须是有科学根据、在临床实验中被证实有效，而且是每个药师都能使用的技术。否则的话，这治疗方法就不算成立。

艾默瑞奇似乎也明白法马的意思。

「我会先做实验，测试这个治疗方针是不是有用。有用的话，再试著让欧根使用。假如欧根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再将其使用在包含你在内的其他家人。」

艾默瑞奇安静地听完法马的计画后，望著天花板发呆。

「艾默瑞奇同学……？你怎么了？听得懂法马说的话吗？」

艾伦拍了拍看似像在恍神的艾默瑞奇。本来以为他没听懂法马的话，但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样的治疗方针，你认为可以吗？」

法马加以确认。他打算一一对艾默瑞奇的家人说明，分别取得他们的同意。

艾默瑞奇做了一个深呼吸并闭上双眼，像是在反覆思考法马所说的话。

「教授，非常感谢您。请您以神术与最新技术拯救我的弟弟妹妹吧，拜托您了。」

（嗯？他只说了弟弟妹妹？他自己呢？）

法马有点在意艾默瑞奇的说法。

「梅德西斯教授，我下定决心了。请您不要为我治疗。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解除我身上的诅咒。」

「我想研究包含致死性家族失眠症在内的普里昂疾病。」艾默瑞奇如此说道。

「为什么我们一族会得到这种病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思考，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的家族被守护神药神诅咒了。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懂了。遇见您，并找到这个疾病的治疗方法，是我的守护神药神出给我的课题。」

虽然感觉有点逞强，但是艾默瑞奇的决心很坚定。法马对他强硬的态度感到惊讶，同时又觉得他很可靠地眯起眼睛。艾伦也点点头，像是在鼓励他。

「药神一定会看顾著你的。我有这种感觉。」

听艾伦这么说，法马耸了耸肩，有些难为情地咳了一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不会治疗你。你要自己治好你自己。」

「谢谢您！我会拚上这条命做研究的！」

法马觉得战胜恐惧奋起的艾默瑞奇很了不起。

「那么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使用这间研究室做研究。」

「太荣幸了！请教授彻底指导我！」

胸怀大志地投入研究世界的人类真是顽强不屈啊──法马心想。为了让拚上自己的性命研究治疗方法的艾默瑞奇能成功，身为指导教授，法马打算不吝提供各种支援。

至于法马本身，也打算继续摸索──即使不靠药神的外挂能力，也能治疗全身基因的方法。

第五卷 第十三话 基因疗法的准备与伊莉莎白的传唤

在为鲍尔家次男·欧根做基因治疗前，法马想先确定这套方法对动物是否管用。他逐步地做著实验。

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回的培养用细胞的基因编辑已经成功了。法马对整株植物做实验，改写了黄色玫瑰的基因，使其开出蓝色的花朵。

法马把多出来的蓝玫瑰拿到药局，分别送给珞缇与艾伦。

「咦！这是什么？我从来没看过这种颜色的玫瑰呢！」

「可以在院子里种满这种玫瑰吗？」

珞缇兴奋地发问，法马摇头：

「之所以只送你们剪下来的花，就是因为不想让人们栽培。」

法马目前还不打算繁殖基改过的植物。

「明明这么美，真可惜。对注定灭绝的花朵产生怜惜之情，是你的美学吗？」

「这不是美学，是为了保护原生物种。」

艾伦感到惋惜地说，然而法马语气平淡、冷漠地回答。

下午，法马来到大学。他先把蓝玫瑰送给柔伊，接著在办公室对艾伦说明接下来预定做的实验。

「细胞编辑好了，应用在植物上也没问题。接下来就是进行动物实验了。」

「动物实验，要怎么做呢？虽然说这是必要的，但是动物很可怜呢……」

与外表给人的感觉不同，艾伦很喜欢动物，所以她对动物实验有些提不起劲。做动物实验时，必须使用在专门设施中，于标准化的环境里饲养的动物才行。不过这个世界没有那种设施，也没有血统纯正的动物。

「是没错啦。不过这次要治疗的是原本就有基因缺陷的动物。我没办法准备动物，所以想请约瑟芬小姐帮忙。」

「哦，那个兽医学生！找她问确实是最适合的呢。」

「今天应该能见到她吧。」

只要是法马的课，约瑟芬一定会出席。这天上完课后，法马叫住约瑟芬。被法马叫住的约瑟芬看似很开心。因为在学校里，法马总是被学生包围，想和法马说上话，难度很高。

法马向约瑟芬询问她照顾的动物中，有没有具有「某种特徵」的动物。

「有哦。您要去看看吗？」

约瑟芬似乎有适合的动物。

◆

隔天是药局的休息日。

法马与约瑟芬约好在宫廷的大马房碰头。艾伦与艾默瑞奇没有进宫的资格，所以没有跟来。至于珞缇，则是刚好有事前往宫廷工房，所以顺便跟著法马来到大马房。大马房建造得很华美、清扫得很乾净，且有著许多隔间，看起来就像高级旅馆。

「马儿们住的地方好棒哦。就算说这里是人类的旅馆，应该也会有人相信吧。」

珞缇惊讶地在法马耳边小声说著。两人走入大马房，在其中发现了正在帮马匹诊察的约瑟芬，因此直接在一旁观摩。

「约瑟芬小姐也可以进出宫廷呢。」

「是的。虽然我不是宫廷兽医，所以没有专门负责的动物，不过照顾大马房的马是我的工作之一。」

约瑟芬穿著绣有皇室徽章的兽医用长袍，戴著插有羽毛的帽子，一面抚摸马儿一面回答。宫廷内总共有三百多头马，光靠宫廷兽医照顾，会忙不过来的。

「这边，教授。」

约瑟芬带著两人来到某个特别气派的隔间，一匹拥有金色毛发的马从其中探头。

「好美好帅气的马唷──虽然梅德西斯家的马也都很好看，但这马儿的毛是金色的，真是特别，而且感觉起来很有气质呢！」

珞缇发出陶醉的叹息。马儿的皮毛被梳理得亮丽有光泽，可见被照顾得非常好。

「是啊。因为这是皇帝陛下的马哦。」

珞缇和法马心想要是不小心伤到它就糟了，于是连忙收手。约瑟芬为两人说明马儿的血统：

「伊莉莎白皇帝陛下的马儿，是古佛尔拉原产的马与失落的古代波利诺血统的马交配而生的。它有端正的小脸、长长的耳朵与修长的身材。鬃毛很长，看起来很优雅，不但聪明又很强健。唯一令人困扰之处是脾气很硬，除了主人之外谁也不认，就算是兽医，也很难帮它做诊察。」

虽然法马不懂马，不过就外行人的角度看来，皇帝的马也长得相当俊美。可能是因为见到陌生人吧，女帝的马儿不悦地嘶鸣起来。

「因为它很难伺候，所以我老是担心会不小心被它踢到骨折呢。」

也许回想起被狠狠踢过的往事吧，约瑟芬的语气变得萎靡。兽医也真辛苦──法马心想。

「兽医也会被动物弄伤吗？」

珞缇天真地发问。「当然了！」约瑟芬用力点头。

「面对危险的动物时会使用防御神术，但有时还是会中招。最常见的就是被咬伤。」

约瑟芬脱下手套，只见她的手伤痕累累。

「哇噢……约瑟芬医师，我太尊敬您了。」

珞缇一脸觉得很痛地往后退。

「我开一些外伤用的软膏给你吧，将其擦在伤口上很快就会痊愈哦。」

法马问她：「为了保险起见，要不要治疗？」，约瑟芬难为情地笑著回应：「这种程度的伤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啊，离题了……您想找的动物在这边。」

约瑟芬指著一匹与女帝的马住在相同隔间的纯白幼马。

「哇！是全白的马呢！」

珞缇赞叹起马儿美丽的白色皮毛。这匹马正是法马想找的动物。

「『白化症』。」

（没错，确实是白子。）

法马的诊眼证实了这匹马确实有白化症，也就是俗称的白子。它那又大又红的眼珠，应该有弱视吧。

「这匹马的眼睛如何？它可以在不撞到东西的情况下快速奔跑吗？」

「这孩子几乎看不到东西。兽医是治不好它的眼睛的。」

约瑟芬似乎也发现这匹马的视力有问题。

「顺带一提，这样的马很容易罹患皮肤癌。我想在大学治疗它的病，可以把它带出去吗？」

「宫廷养的马，不能随便离开宫廷。」

「知道了。那我会时常过来帮它治疗的。」

从隔天起，法马开始进行基因治疗的准备──测量幼马的体重、决定药物的用量，每天前往宫廷的马房为马儿做全身基因治疗。法马一面注意副作用，一面分别对它身体的各部位做基因治疗。今天是前脚，明天是后脚……一边观察马儿的身体状况，一边局部改变其基因。由于法马的手能穿过生物的身体，直接把酵素送进细胞，所以马儿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

尽管约瑟芬想知道法马在做什么，但还是以不打扰法马为优先。

◆

改变完马儿的全身基因的一周后，法马以诊眼扫描马儿，没有发现异常之处。由于法马每天都来，马儿也和法马变熟了。

法马把每天治疗的内容告诉无法入宫的艾伦与艾默瑞奇。艾默瑞奇听得非常认真，还会仔细地发问、做笔记。约瑟芬除了到学校上课，也会每天到大马房细心地为马儿做诊察。

又过了一阵子，约瑟芬发现马儿原本红色的眼睛开始变蓝，身上也长出棕色的毛了。

「教授，为什么这孩子的眼睛颜色与毛色会改变呢？而且视力也变好了。」

约瑟芬试著骑那匹幼马，马儿不但跑得比以前快，也不会撞到障碍物了。

法马说明疗程：

「这匹马的身体无法制造合成黑色素用的酪胺酸酵素，我只是帮它把这个机能恢复正常而已。这样一来，包含眼睛在内，细胞会开始制造色素。等到换冬毛时，它的毛色应该会变成原本该有的颜色，而不是白色了。」

到目前为止，马儿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副作用。最令法马担心的副作用是致癌，不过只要有法马与约瑟芬在，就能处理这个部分。

「梅德西斯教授，您究竟对这孩子用了什么药呢？世界上居然有能做到这种事的药……」

「三年级之后不是有专门课程吗？到时候会教你们的。而且这个治疗方法目前还只是在实验阶段。」

「我明白了。是还没完全成立的治疗方法呢。」

约瑟芬表示理解并专注地做著笔记。看来这次的实验意外地成为约瑟芬的课外实习了。

「法马药师，您在这儿吗？陛下找您。」

法马正与约瑟芬聊著，女帝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女帝听说法马入宫，所以找他过去。

◆

法马来到宽敞的宫中庭园旁的宫廷竞技场。那是个很气派的体育场，设置有制造屏障用的神术阵。法马知道这个地方却是第一次来，因为这儿是不能随意接近的禁区。据说女帝每天都会在这里锻炼神术，设置在这里的神术阵，也远比帝国医药大学的坚固多了。

（陛下正在练习神术吗？）

不一会儿，女帝从竞技场中走了出来。她握著帝杖，穿著贴身的轻装，裙子就像迷你裙一样短。由于女帝平常都是穿著隆重华丽的衣裳，对法马来说，她这样的打扮很新鲜。

法马站在竞技场入口，恭敬地行礼：

「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嗯。一阵子不见，你口才也变好了嘛。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入宫廷，朕可是翘首盼望著你来哦。」

女帝比平常多话，心情似乎很好。她呼吸略微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看来是做完神术训练了。活动过身体后心情就变好，真是好懂的个性──法马心想。

「虽然现在说有点迟，但是微臣非常感谢陛下捐给敝系的研究资金。」

「嗯，朕有收到感谢函，所以不必再道谢。比起那个，朕有事想和你谈。」

「什么事呢？」

「换个地方说吧。」

是不能被听到的话题呢。法马心想。

「是。」

法马走在女帝的数步之后，跟著她进入竞技场。

女帝一脸轻松地走著，看似不经意地发问：

「对了，法马啊，你选妻的事有进展了吗？」

「微臣最近十分忙碌，希望能再缓一缓。」

法马走路的动作僵硬了起来。那是他现在最不想碰触的话题。

「忙碌，忙碌，忙碌！又是忙碌！」

女帝责怪著法马：

「你随时都这么忙？嗯？想像这样工作到死为止吗？」

说得对极了。法马陪笑道：

「微臣之前也向陛下禀告过，我不是普通的人类，娶妻的话，说不定会为对方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想暂缓这件事。」

两人对话著，来到宽敞的石造竞技场旁。女帝走上竞技场并站在中央，拿出帝杖。神术阵对女帝的神力产生反应，地板出现几何学模样的花纹。这是土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施展的、强化这个石造场地的神术阵。

「偶尔也当一下朕的对手吧。」

法马回过神时，原本跟著女帝的随从已经消失了。他挂起笑容：

「所谓的陛下的对手，是指练习神术吗？」

「没错。拿起你的神杖吧。」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法马困扰地想著。对手是帝国最强的神术使用者，他完全想像不出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女帝挥动超高位神术使用者专用的帝杖，在竞技场上等著法马。

「朕老早就想和你比试比试了，但每次都被你溜走。今天可不会让你溜掉，上来吧。」

「陛下不是有事想和我谈吗？何不先说呢？」

法马转移话题，努力回避战斗，却被女帝以「不是那么急的事」乾脆地驳回。肉体沟通优先，就是这么回事。

（假如害陛下受伤，我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不论发生任何事，都没有人能证明法马没有暗杀皇帝的念头。就算他没有暗杀的意思，假如害皇帝受伤，还是会被怀疑。法马绝对不想被当成暗杀者。

「但是微臣现在没有适合的神杖。」

「你腰间的那把是装饰品吗？」

女帝指著药神杖奸笑。她知道药神杖是秘宝的事。

「是的，这把不是战斗用的……我明白了，我就当陛下的对手吧。」

法马连著杖套，把药神杖放在脚边，双腿向上一蹬做出空翻，确认身体周围的浮力，轻飘飘地降落在竞技场内。秘宝化的职员证当然随时不离身地被他收在口袋里。

「空手吗？也好。」

「请陛下手下留情。」

皇帝与主治药师，不约而同地开始了神术战斗。

（插图012）

「『火神的加护』。」

神力有如明晃晃的火焰般从帝杖涌出，包围女帝的身体。法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神技，不过他知道这个技能会有什么效果。「虽然我无法使用，但那是能让人感受不到火焰热度，而且也能顺畅地呼吸的神术」，同样是火属性的梅乐蒂尊爵如此说过。

强大的火焰神术使用者，很容易把附近一带的氧气消耗殆尽，因而缺氧。所以才会事先制造结界般的氧气罩，确保自己能活动自如吧。这是法马的猜测。

女帝挥动帝杖，在空中划出流水般不规则的轨道，俐落地念诵第一阶段的发动吟诵后，以杖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看在法马被强化过的眼中，杖尖的火焰是非常危险的徵兆。

「『灼热地狱』。」

女帝进行第二阶段的吟诵，改变被火神加护的领域范围，大量释放氧气。法马立足的石地板霎时间成为火海。

（把氧气下放，制造闪燃的神技！）

带著强大火力的地狱之火，彷佛想把猎物吞入熔岩之海中似的，爆发式地扩散。法马毫不犹豫地在空中制造冰板作为立足点，藉著职员证的浮力向上跳跃，躲开烈焰。

（呜哇好烫……陛下真有一手。这下我就无法落地了呢。）

有如保护施术者似的，只有女帝周围的圆形空间没有火焰。女帝似乎很熟悉燃烧反应的开始与继续方式。法马瞄准目标，一挥左手。

（『创造液态氮』。）

火焰升起，白烟彷佛舔舐著地面。虽然竞技场外围的火焰已经被液态氮熄灭了，可是女帝的神炎仍然顽强地燃烧著。法马改用消除物质的能力。

（『消除目标范围的氮气』。）

不消除氮气的话，女帝会因缺氧而昏迷的。

女帝抬头望著不自然地长时间停留在空中的法马，露出略带残酷的表情。

「你果然会飞。」

法马在地面制造厚厚的冰层，以神力蹂躏火焰，吸收热度后无声地落地。

「这是跳跃，陛下。」

「少来。以为瞒得过朕的眼睛吗？」

女帝水平拿著帝杖，将神力灌入其中。数百个火球从异空间出现，逐渐变大，飘浮在她周围，灼烧著空气。火灾暴风将她原本就泛红的脸颊映得更红了，她美丽的银发在风中舞动不已。

「『无尽神炎』。」

女帝朝天高举帝杖，火球在她的控制下，有如输入了座标似地笔直对准法马。

「上！」

无数火球袭向法马。法马在半空中制造冰壁与之对抗。火球冒出黑烟，或是改变前进方向，或是蒸发消失。女帝不给法马喘息的时间，即使在法马抵御火球时，也不停地发动波状攻击。火焰箭、火龙卷、从天而降的火柱……成为连绵不绝的火焰盛宴。女帝那深藏不露的神术，简直可称为帝王神技。法马被其艺术性所慑服。最惊人的是，女帝的神力几乎没有减弱，她不但很有余裕，而且看起来似乎在观望施展更强大神技的时机。

（咦？陛下好像在隐藏什么？）

就在法马提高戒心时，女帝已经在连续不断的各种攻击中，编织出绵长的吟诵了。强大的发动吟诵，传入法马耳中。

「『不死鸟降临』。」

从帝杖放出的火焰发出咆哮，倒旋回到女帝身边，形成巨大的个体。看起来就像从天上召唤出不死鸟似的。见到这样的神技，就连法马也不禁感到害怕。

（我可没见过这种火焰神术哦……）

法马将双手向前伸，以左手制造冰之护墙，以右手消除氧气，削弱火焰的威力。

「让朕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由神术形成的白色火焰出现偏振，看起来就像闪电般耀眼。不死鸟猛然袭向法马，法马在具有意志的火焰穿透冰墙的前一刻，在拳头中灌入神力，钻入不死鸟的怀中。

神力与神力互相碰撞，威力爆发性地提高，撼动了整座竞技场。神术阵无法抑制的神力团块卷动大气，唤来狂风暴雨。不只如此，彷佛宣告世界末日到来似地，空中还出现了龙状的黑云。

尽管见到如此强大的神力，女帝的眼中仍然没有惧色，确实是女中豪杰。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太精彩了！」

女帝露出恍惚的表情。她的神力消耗殆尽，不死鸟失去外形，并消失在虚空之中。被法马弹回的冲击波反弹在女帝身上，使女帝的身体向后飞起，重重摔在石地板上。

「呃啊！」

虽然神术阵多少缓和了冲击，可是无法完全吸收法马的神力。

「陛下！」

法马回过神，紧张地跑到倒在地上的伊莉莎白身边。

为了对抗不死鸟，法马不得不稍微发挥出实力，因此难以控制力道。他解开缠在双臂的绷带，贴在他身上的强效符咒，被药神纹发出的神炎烧成灰烬。

伊莉莎白愣愣地看著那光景，闷笑起来。

「哈哈……你竟然还以符咒抑制神力吗……真是的。」

「请别动。」

法马把女帝的手和自己的手重叠，从手臂的圣纹涌出神力，温柔地包覆、渗入她的身体。

来回于异世界的研究室而强制储存在法马体内的神力，使他的能力明显变强了。急救完后，女帝无力地坐在地上。

「请问还有哪里觉得痛吗？我把神力分给您了，应该能缓和疼痛才对。」

「完全不痛了。你的神术果然了不起。强迫你陪朕练习真是不好意思啊。还有，朕口渴了。」

女帝若无其事地抓起法马的左手，凑到自己面前，啊──地张大嘴。

「陛下？这、这是……」

「听不懂吗？朕说口渴了。」

（她把我的手当成水龙头吗？）

法马苦笑起来，随即制造冰凉的水给女帝喝。

喝完水后，女帝再次看向法马：

「对不起啊，做这种测试你力量的事。接下来才是正题……法马啊，朕打算带领圣佛尔波帝国，从神圣国的支配下独立。」

「咦……」

女帝的这番发言令法马困惑、说不出话，因为这些话可以将其解释成女帝想与神圣国开战。

「朕已经受不了大神殿的蛮横态度了。而且他们的所做所为也完全不符合教义。」

大神殿居心叵测的行为，以及接连攻击法马的事，女帝也都有收到报告。法马隐约知道这件事。

「他们竟然图谋不轨，想把守护神封印在大神殿、夺取其神力，直到守护神消失为止。不只如此，朕还听说你被攻击过好几次，虽然没有受伤……」

由于女帝说的攻击也包含茱莉安娜的事在内，所以法马不想引起太大的风波。假如女帝想审判茱莉安娜，他会感到很困扰。

「我不在意那些刺客。而且最近也不太有人来了……」

法马依然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若是帝国与神圣国全面开战，将会出现许多牺牲者。为了法马一人而把和平的圣佛尔波帝国卷入战火，真是太岂有此理了。

「与神圣国出现纠纷，会使整个帝国的神术使用者无法使用神术的。这样不是会大幅降低国力吗？」

「是啊，所以朕打算创设能对应那种事的新教。你觉得如何？」

女帝出乎意料的发言使法马皱眉。只要事情与宗教扯上关系，他的警戒心就会变强。

（从旧的宗教组织分裂出新教派──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呢。她打算宗教改革吗？）

女帝阐述起新教的教义：

「是尊敬守护神、与守护神共存的新宗教。不是由大神殿支配打开与关闭神脉的技术，而是由尊敬守护神的所罗门与茱莉安娜，以及思想适合的人来管理，终结大神殿独占秘术的情况。这样一来，就可以摆脱大神殿单方面的支配了。」

法马觉得女帝似乎心意已决。而且从她的口气听起来，她大概已经与所罗们他们商议很久了，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

「但那样一来，陛下也会有危险的。」

大神殿会找出世界最强的神术使用者，将其培育为皇帝并赋予帝位。假如圣佛尔波帝国背叛大神殿，最糟的情况下，伊莉莎白将会失去所有身为皇帝的权威与地位，圣佛尔波帝国的帝政也会因此结束。

不稳定的国势说不定还会招来政变，使和平的帝都陷入动乱。

「朕已经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性，但还是想这么做。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怎么想？」

「您愿意听我的意见吗？」

法马微笑起来。他很感谢女帝愿意听听自己的说法。

「当然，一切全依你而定。因为这是崇敬守护神、从守护神的恩惠中得到神力，怀著正道之心以神术拯救世人的新教。所以朕想听听你最真挚的想法。」

女帝也优雅地回以微笑。

「请恕我我无法赞同。完全无法。」

「唉，果然如所罗门说的，你完全不想以守护神的身分参与新教呢。但是朕不打算把你推到众人面前，要你摆出守护神的架子哦。你不必露面，也不需要公布名字。朕需要的是『拥护守护神』的大义名分而已。」

「我可以只是个药师吗？」

如此身不由已的处境，使法马感到悲伤。

「身为人类，我会想帮助我目光所及之人；但是要求更多的话，我无法回应。就算看在您眼中不是那样，但我的心仍然只是个人类。」

法马打从心里想当人类。他不想成为人们信仰的对象，也无法承受那些祈求，更不用说以守护神的身分在形式上被人崇拜，那完全超过他能忍受的程度。

但同时，他也明白女帝的想法──创设新宗教，藉此保护历代与未来守护神的尊严与自由，且同时保障法马的人身安全。连续遭受大神殿的攻击，被不当人似地对待，使他觉得很可悲。

女帝是打从心底站在法马这边的──法马心想这一点绝对要铭记在心。

「非常感谢陛下的盛情。我打算在最近摸索与神圣国和解的方法。」

女帝也许明白法马复杂的心境了吧，「不好意思，做了不情之请」，随即如此道歉，但是又说「为了以防万一，朕会开始培育对帝国忠心、拥有打开与关闭神脉能力的神职人员。这部分与你的想法如何无关，是出于帝国的国防考量」，暂时保留了创设新教的提议。

◆

法马与女帝回到宫殿。

由于他们流了不少汗，女帝招待法马在宫中沐浴。虽然法马被带到男性宾客用的浴室，但是不知为何，侍者全是妙龄美女。看来女帝还没放弃帮法马找老婆的事。

「法马大人，请让我为您清洁身体吧。您一定会感到身心舒畅的。」

「不，应该由我来。哇！您手上的这花纹是圣纹吗？」

「法马大人，要不要和我做很舒服的事呢？」

穿著凉快服装的美少女们争先恐后地想为法马服务。

「呃，那个，前面我自己洗就行，麻烦你们帮我洗背就好……」

法马只能将身体向前屈，努力阻断性服务。

（别在这种地方帮我找老婆啊，陛下……）

一个小时后，精神上被摧残得差不多的法马总算得以从浴室中解放。女帝命茱莉安娜为法马做神术按摩，自己则在旁边等待。所罗门也站在一旁。

「那些女孩是陛下派来的吗？」

一定是吧。真是太低级了，法马愤愤不已。以这种方式强迫人找对象，当事人会很困扰的。

「她们有确实地完成任务吗？你有好好物色过对象了吗？」

女帝完全变成媒人婆了。不对，她的年纪还不到称作「婆」，所以是媒人阿姊。法马在心里如此订正。

「在那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心情找对象呢？而且还是多对一。」

虽然语气有点不敬，可是法马真的很生气。

「真可惜。算了，来喝茶吧。」

茱莉安娜的神术按摩结束后，女帝邀法马喝茶。

「所以说，那种安排会让我很困扰的……」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反应就不是男人哦！你的男性功能不发达吗？让朕确认一下。」

女帝说起性骚扰般的话，使法马感到招架不住，看不下去的所罗门咳了一声，帮腔说道：

「话说回来，法马大人果然坚持反对创设新教，不愿以守护神的身分受人拥戴吧？」

「是啊。非常顽固，就和你说的一样。」

女帝无话可说。只要见到竞技场上方的积雨云与巨大的神力团块，就猜得到发生什么事了。法马补充说道：「我不只是单纯反对。」

「我很感谢陛下的恩情。但是这件事请恕我无法照著您的期待去做。创立新教等于背叛神圣国，假如神圣国命令周围的国家讨伐圣佛尔波帝国，帝国肯定会失去和平。所以我认为该寻找与神圣国和解的方法。」

「陛下，这样您明白了吗？法马大人就是这样的人。比起自己的安危更在乎人民的生命。」

所罗门代替法马说出他的想法。茱莉安娜也以略带自豪的表情看著法马。

「朕不计较法马说自己不是守护神的事。话说回来，朕是第一次和法马交手，那超乎常人且无穷无尽的神力，就连朕也久违地在战斗中感到害怕呢。真希望每天都能与你锻炼神术。」

「请容我拒绝。我在刚才的战斗中不小心伤害了陛下，幸好没有大碍……可是下次，我不敢保证能否平安无事。」

从圣泉回来后，法马就无法顺利地控制力量。他有这个自觉。与女帝比试时，说不定会不小心发动致命性的攻击，假如变成那样……法马不愿思考之后的后果。他原本就像抱著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炸弹，在如履薄冰的状况下生活，不想轻易提高引爆炸弹的机率。

「乾脆直接前往神圣国，让『锔钉的齿轮』帮我吸收多出来的神力好了。」

「法马大人……那样不行。」

所罗门露出忧虑的表情。女帝也说：

「你在说什么啊？那不就正中神圣国的下怀了吗？再说，那个『维持世界运作的锔钉的齿轮』的装置，说不定根本不存在，只是诱骗守护神到神殿，夺取神力的藉口而已。」

听到这里，茱莉安娜战战兢兢地插嘴：

「就、就我所知，锔钉的齿轮是真实存在的。上次法马大人赐给我的神力，让齿轮倒转了一七五年。」

茱莉安娜是前枢机神官，知道神殿的机密。

「搞不好大神殿连你和其他枢机神官都一起骗哦。你没亲眼见过那个齿轮吧？」

女帝并不轻信「锔钉的齿轮」的事。

法马觉得见到了女帝新的一面。尽管她平常看起来很豪迈，却并不是女帝的全部面貌。

「的确。据说人类的肉眼是看不见的。」

无法以肉眼见到锔钉的齿轮，使茱莉安娜的语气不再那么坚定。

法马一面为茱莉安娜缓颊，对女帝说道：

「我知道神圣国想夺取我的神力，但是我的神力比以前更强了，变得难以过普通的日常生活。虽然我想一口气消耗大量神力，可是几乎没有机会那么做，所以神力累积得愈来愈多了。」

老实说，法马很想彻底发泄一次神力。

「假如能直接把神力灌入位在神圣国地下的『锔钉的齿轮』中，对双方都有好处。」

如此一来，神圣国就不需要攻击法马，法马也能让锔钉的齿轮得到神力。除了这么做之外，法马想不到其他能在不造成破坏的情况下，消耗大量神力的方法。

唯一能大量消耗神力的方法，是连续发动好几次大规模的疫灭圣域。但疫灭圣域会杀死微生物，可说是严重破坏环境的行为，在没有发生疾病的情况下，不能随意使用那种招式。

（最后手段是对宇宙方向发动神术。但那样就真的是浪费力量了。）

想有意义地消耗神力，把神力灌入锔钉的齿轮中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我想亲自瞭解一下锔钉的齿轮究竟是什么。」

「那太危险了。假如那装置不是从外头灌入神力，而是把守护神整个吞进去的话怎么办？那你不就死定了？」

女帝摇头。虽然法马只想远远观察装置，觉得有危险的话就不接近，但是女帝不允许法马一个人接近神圣国。

「朕也和你一起去，顺便和毕尤好好谈一谈。你调整行程吧。」

（女帝与大神官的会谈吗……好像会出现风波呢。）

事态似乎无法和睦地进行了。法马心想。

◆

女帝提出与神圣国举行高峰会议的要求，双方调整日期的结果，安排在下个月举行。

在动身前往神圣国之前，法马有件挂心的事。

（不知道会在神圣国遭遇到什么事，所以至少要先治好艾默瑞奇的家人才行。）

在那之后，法马又做了几次动物实验，成功治好了那些实验动物的基因疾病。因此决定将计画提前，开始进行人体试验。在日本，做临床实验之前，必须向国家的审查委员会提出申请，不过圣佛尔波帝国里没有那种单位。

因此，法马想把实验资料交给女帝、御医以及宫廷药师们，以取得许可。

在决定召开女帝也会出席的第一次伦理审查会议后，法马开始烦恼该如何说明只有自己做得到的治疗方式。就在这时，艾伦灵机一动：

「你就说利用秘宝投药好了？虽然实际上是以你的手搅拌，不过秘宝也能穿透人体不是吗？」

只要使用秘宝，大家就都能以法马的方法治疗了。

「虽然人类无法直接拿起秘宝，可是只要花点工夫，用无机物包住秘宝的话，就能拿起来了。那样一来，不管是谁都能穿透人体，把药物散布到患者全身不是吗？」

法马对艾伦道谢。这是他想不到的方法。

「谢谢你，这是划时代的想法呢。」

「我不像你可以想出那么多新药，所以很高兴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艾伦似乎很擅长想出结合既有神术的治疗法。

「你帮我开创了新道路哦。」

包含艾伦的点子在内，法马在审查会议中说明这次的治疗方式。御医与宫廷药师们没有提出太多疑问，很快地承认这次的申请。一方面也是因为说明CRISPR／Cas9的技术时，有一半的人开始听不懂的缘故吧。但是克洛德、布鲁诺以及在帝国医药大学听过法马上课的医师、药师们，在理解这个方法后都拍手喝采。

会议结束后，克洛德来找法马：

「今后，我能使用你的药治疗患者吗？该怎么调配那些药呢？」

第一次有医师对法马提出这种要求。

出席的医师与药师中，也有不少人点头附和。

宫廷药师法兰索瓦·萨瓦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她有点担心：

「不过我们真的能胜任吗？毕竟是那么有效的药，在调配时出差错的话会很危险的。」

由于药学体系不同，法兰索瓦不敢随意采用现代医药品。就法马来说，即使对方是御医或宫廷药师，他也不想让没有现代医药知识的人调剂那些药。而且话说回来，法马目前也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制造那些药品。

「目前，帝国医药大学正在培育能使用新药的专家。直到第一批学生毕业为止，还需要几年的时间。在那之前请这么做──」

法马把能简单应用新药的方法告诉他们。

第五卷 第十四话 异世界首次的全身基因疗法

法马取得基因治疗的许可后，总算要开始为艾默瑞奇的大弟欧根做基因治疗了。治疗地点不是在大学，而是药局的诊疗室。

「大家好，今天请多关照了。」

几天后，艾默瑞奇在法马指定的时间，带著欧根出现在异世界药局。

「我们也来了。」

热闹的话声响起，与珞缇长得很像的两个妹妹也来了。

法马对一如往常地出来招待客人的珞缇，介绍艾默瑞奇一家人。

「这几位客人与我有血缘关系？」

珞缇惊讶到合不拢嘴。

「我们是亲戚哦。你好。」

妹妹们亲昵地握住珞缇的手。

「但我是平民哦！为什么我与贵族是亲戚呢？」

「这个说来话长……」

法马简单地说明原委。

知道自己是因为出生时没有神力，被降级为平民的贵族后代，珞缇更惊讶了。

「大家是什么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呢？既然我们是亲戚，如果我努力一点，也能使用神术吗？」

珞缇好奇地发问。她似乎对神力有什么误会。妹妹中较大的那个解释：

「我们兄妹的属性全是水或风。神力是与生俱来的，假如没有神脉就无法使用神术哦。真是遗憾。」

珞缇露出惋惜的表情，但是又立刻打起精神。她是很正向的女孩。

「说、说得也是呢。虽然我们是亲戚，但是我不能使用神术，感觉真是奇妙。我叫夏珞特，可以请问各位的名字吗？」

珞缇开心地笑著发问。对于没有手足的珞缇来说，就像突然多了好几个兄弟姊妹。

「居然能在遥远的异国偶遇亲戚，真是太开心了！」

「我也是！太令人感动了！」

（呃──现在是谁在说话？女生们的声音都好像啊──）

三道频率相同的声音在药局内吱吱喳喳地响著，彷佛有三位珞缇使药局变得热闹非凡。法马微笑著看她们说话。她们说到激动时，声调会变得更高，完全分不出是谁在说话了。

三人似乎在认真地讨论什么，法马竖起耳朵偷听。

「下次大家一起去吃好吃的点心吧。」

「我在帝都发现一间非常好吃的※奶油圆蛋糕专卖店哦，完全迷上那间店的点心了呢。」（编注：发源于欧洲的甜点。外型为中空螺旋纹的皇冠形蛋糕。）

「咦！在哪里！太令人在意了！我是第一次听说！」

三人正气味相投地聊著甜点。

（果然啊。这一族都是这样的性格吧。）

喜欢甜点说不定是这一族的遗传呢。法马心想，随后切入正题：

「那么请大家在一楼聊天等待。欧根，我们上楼吧。」

「教授，万事拜托了。」

法马与艾伦、欧根来到二楼的诊疗室。法马简单地说明治疗方法后，让欧根在同意书上签名。

「请仰躺在床上。」

「好的。」

欧根流著冷汗，躺在床上，身体因紧张而紧绷。他似乎天生身体虚弱，不治之症还没发病，看起来就病厌厌的了。

尽管得了无法逃离死亡的「药神的诅咒」，但是有些人平时不会特别去意识到这件事，有些人则是整天都在烦恼这件事，把自己逼到精神耗弱。欧根似乎属于后者。

（希望他能在完成治疗后恢复活力，并且再也不需要烦恼诅咒的事……）

「那么请放轻松。为了不让神术的光芒伤到眼睛，所以要戴上眼罩哦。」

艾伦找了个藉口，帮欧根戴上眼罩。

「话说回来，你已经出现失眠的症状了吗？」

在动手治疗前，法马先确认欧根的身体情况。

「还没。我每天都睡得很好。虽然身体有点发热……难道这是初期症状吗？」

「也许吧。但就算不是，也是愈早治疗愈好。只要没有发病，就可以把对神经细胞的破坏程度压在最低了。」

「是啊。果然该在今天做呢。」

欧根做好觉悟。

「我想应该不会痛，但如果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无法忍受的话，请告诉我。我会暂停的。」

法马洗完手，对欧根说道。

「好的。」

法马先以诊眼观察欧根的身体。

已经发病的身体微微泛著红光。

红光代表的是身体得了无法治愈的疾病。

（呜哇，已经变红了。上次看时还没有发光呢，恶化得真快。必须尽快治疗才行。）

放著不管的话，再过一年左右，欧根就必死无疑。再说，要是普里昂继续堆积，开始破坏神经细胞的话，要让神经细胞再生，又是一件困难的事。欧根现在还没开始失眠，是相当微妙的时机，只要再晚一点就会太迟了。

（一天也不能耽搁呢。药已经准备好了，就是今天了！）

法马决定挑战在地球上仍不可能跨越的障碍。

结合外挂能力与地球的医药科技，全身基因治疗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法马不再犹豫，把布盖在欧根身上，并在布上画格子、标上数字。这是为了正确掌握身体的哪些部分已经投过药。

「好奇怪的神术哦。会痒呢。」

欧根扭动著身体，也许被写字时会发痒吧。

「哦，因为在施术前需要做记号，请不要乱动哦，马上就好了。」

也许因为被艾伦固定住身体吧，欧根的心跳加快了。不能让欧根知道法马接下来将对他做什么，因为他不知道「神术」的内容。照理来说，应该在施术前对患者说明施术方式，取得患者的同意才行。可是又不能告诉欧根这是「法马以手穿过身体」的治疗法，所以法马只告诉他这是一种神术。

不过施术可能造成的副作用与风险、后遗症，法马都有确实地说明。

「药已经调配好了。」

「谢谢。」

法马接过艾伦交给他的──计算过理论投药量、加了标记物质的抗普里昂抗体，与以CRISPR／Cas9修正基因用的酵素混合而成的溶液。利用他的手能穿透人体的特性，把液体散布在欧根全身。法马将这个方法命名为「穿透投药」。

「很顺利呢。第五区块完成了。接著是第六区块。投药量也没有问题。」

法马在艾伦的引导下像机械一般地投药，完成全身各处的投药作业。

「所有区块都投药完毕了。没有什么问题。」

「知道了。那就进行下一步吧。」

（『消除5－FAM』。）

法马将右手覆在欧根身上，静静地发动消除物质的能力。

在能与普里昂蛋白结合的抗体中，加入人体不存在的萤光标记物质，循著标记，不分正常跟异常，消除所有与普里昂蛋白结合在一起的部分。一部分被破坏的蛋白质很快地开始分解。

「这样一来，所有的普里昂就全被破坏了。基因疗法已经开始了。」

「同时投入的基因治疗药，已经开始产生作用了吗？」

艾伦如此确认。

「嗯。这才是关键。」

欧根体内细胞中的错误基因，应该会被替换成正确的基因吧。

如此一来，欧根身上所有细胞产生的普里昂蛋白，都将是正常结构的普里昂蛋白。由于连生殖细胞的基因也改写了，所以不用担心这个病会遗传给后代子孙。

等过几天，再重复几次同样的治疗，确保没有遗漏的细胞。

这种方法在理论上可行，也做过动物实验，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副作用。

接著就是看应用在人类患者身上有没有效了。

「能顺利吗？」

法马做了个深呼吸，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稍做休息后发动诊眼。

直到不久之前，包覆欧根全身的红光，如幻影似地消失了。

（总之，算是成功了。）

代表无法治疗的红光消失，克服了不治之症，使法马很感动。

「怎么样？」艾伦战战兢兢地发问，法马笑著以手指比出○，艾伦很是开心。

两人共享一阵子喜悦后，法马叫醒欧根。

「欧根，已经治疗完毕了哦。」

「咦？已经好了！？」

刚才睡著的欧根从床上跳起。

「因为很舒服，不小心就睡著了……教授的神术有种温暖的感觉呢。」

「慢慢坐起来吧，已经可以站著了哦。请回家人那儿吧。」

法马带著欧根回到一楼。艾默瑞奇正站在螺旋梯下方等待。

「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吧？」

「什么事都没有哦。我睡得很舒服，而且有种附在身上的东西全掉光的感觉，很清爽哦。」

欧根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判若两人的开朗笑容。

「教授！我弟弟怎么样……？」

艾默瑞奇紧张地发问。

法马一面放下实验袍的袖子，遮住药神纹，一面点头。

「我想今天的部分应该成功了。之后就是观察后续了。」

「谢谢您！谢谢您！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艾默瑞奇哽咽著道谢，彷佛被治愈的是自己一般欣喜。

「这样一来。第一个诅咒就解除了。」

欧根体内已经不存在药神的诅咒了。

漫长又孤独的战斗总算结束了──

第五卷 尾声

隔天早上，法马来到学校时，有五名女学生正在办公室等他。

约瑟芬也在其中。法马感受著压倒性的青春活力，在她们对面的会客用沙发坐下。

「教授！我们等您很久了！」

「呃，虽然她们没有事先预约，可以让她们见您吗？」

害怕自己做错决定的柔伊如此发问。

「谢谢你帮我接待她们，柔伊小姐。反正我现在有空。你们有什么事呢？」

法马打开记事本，向紧张的女学生们发问。「其实……」只见她们战战兢兢，也许是难以启齿的话题吧。

「呃──也就是说，你们想借药草园旁的大中庭举办新生联欢会？」

「是的。一年级的新生有一百人，可是大家都还没记住其他人的脸和名字，我们希望能加深同学之间的感情。」

她们说自己是新生联欢会的发起人。

「我们先去问校长，但是校长说必须得到管理大中庭的系主任许可才行……」

「直接去找校长吗……怎么不先来找我商量呢？」

她们直接去找看起来又凶又严肃的布鲁诺，真有勇气──法马如此心想，笑著请柔伊准备需要的文件。

「您答应了！？这是活动计画书。我们希望能在下周的假日举办。」

「嗯，场地可以借你们，但是有几个条件：不可以吵闹到半夜。制造的垃圾要带回去，不能留在会场。不可以用火。结束后必须把场地打扫乾净，恢复原状。」

「没问题！我们会做到的！」

「好，那就借你们用吧。把这些写好，交给总务处。」

法马填妥场地使用许可申请书的必要项目，签完名后，叫她们填上活动计画并签名。既然学生主动想办联欢会，就不可以轻视学生的心意。法马很希望活动能成功。

「祝你们成功，大家玩得尽兴。」

法马鼓励著她们。

其他学生离开办公室，约瑟芬却留了下来。法马感到疑惑，心想「她还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

「呃，您不来参加联欢会吗？」

约瑟芬忸忸怩怩地邀请法马参加联欢会。

「我？我不去比较好吧。没有老师在，同学们才能放得开啊。」

与艾默瑞奇比试神术、一一劝说想退学或转系的学生回心转意的法马，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学生心中有什么形象。

有些人因此崇拜法马的神术，但是也有人对法马感到恐惧。平民学生更是因为无法使用神术而感到自卑。

难得有让学生们打成一片的机会，要是法马参加这个活动的话，反而会让他们无法尽兴地交流吧。法马的想法与对学问的态度，日后在课堂上一点一点地让学生瞭解就好。

（经过我与艾默瑞奇的比试事件，学生们不知道会怎么看我呢。）

法马的淡漠态度，使约瑟芬露出感伤的表情。

「老实说，见过您与艾默瑞奇的比试后，有些学生很怕您。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您真实的一面。我知道您为艾默瑞奇开发了治疗基因疾病的方法，为了做实验，把白色的马恢复成原本的毛色，并且改善了它的弱视。我前几天遇见艾默瑞奇，和他聊了一下。他现在非常尊敬您哦，说您改变了他家人的人生。而且他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哦……他居然那么说。」

得知艾默瑞奇在法马不知道的地方感谢自己，法马很开心。

「但是艾默瑞奇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也不和周围的人谈自己的事。」

「呃──那是有原因的。」

艾默瑞奇之所以独来独往、不交朋友，应该是为了避免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与被诅咒的事吧。在被诅咒的情况下，不管世界再辽阔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是今后，艾默瑞奇再也不需要被迷信所困扰了，他可以照自己的方式研究如何治疗这个疾病。法马觉得他的将来应该会是一片光明。

「在我的努力说服下，艾默瑞奇也答应参加联欢会了哦。」

「被你说服成功啦？」

「所以，不只艾默瑞奇，如果您能和其他学生也深入聊聊，应该能解开他们的误会。假如您有空，请务必和博纳富瓦老师与秘书小姐一起参加联欢会。」

「是吗……好吧。我会参加的，谢谢你。」

法马很感谢约瑟芬的贴心。

满月之夜的大中庭。联欢会从傍晚开始举行。这天的天气很好，许多新生都来了。照约瑟芬致词时的说法，总共有九十五名学生与十二名教师出席。

法马也与艾伦、柔伊一起参加。艾伦穿著晚宴用的礼服，柔伊也一改平常的秘书打扮，换上艳丽的服装。

由于还有其他教师出席，所以法马先去与他们寒暄。这种交际应酬虽然麻烦，不过难以避免。

「梅德西斯教授，受你关照了。下次可以和你讨论一下我的研究吗？我正在研究的药草虽然有疗效，可是也有毒性，我一直想不出消除毒素的方法……」

研究遇到瓶颈的药学部讲师，苦恼地找法马讨论。

「啊，不过梅德西斯教授的专门不是传统药草学呢。」

「是的，在药草学和传统药草学方面，我只会一点皮毛，至于神术药与神术治疗，则完全不在行呢。」

「明明能使用那么精妙的神术，却不擅长神术药与神术治疗吗？话说回来，梅德西斯教授的父亲是本校校长兼神术药的专家吧？你们明明是一家人，真是奇妙啊。」

讲师一脸意外地说著。

「哈哈……我的专攻与父亲不同。」

「对了，我也有见到那场神术比试哦。所以梅德西斯教授究竟是什么属性呢？」

「我是水属性哦。」

法马很希望大家别过问与艾默瑞奇的比试，以及破坏竞技场的事。

「梅德西斯教授，我的领地最近正在流行从西方的勿列颠王国传来的、名为足球的新运动。市民们还会组队比赛哦。有空的话，要不要与我们玩一玩呢？」

医学系的克洛德研究室的讲师这么发问，令法马感到很兴奋。

（发源自英国的现代足球，也传到圣佛尔波帝国了吗！）

「咦？足球吗！没问题！」

「真不愧是梅德西斯教授，对潮流很敏锐呢。足球明明还没传入帝都，就已经听说过了。」

「啊，哈哈，只是刚好啦！」

学生们手中拿著轻食与调酒，开过简单的鸡尾酒派对后，分成数个小团体，或是做自我介绍，或是在大中庭玩捉迷藏等小游戏，学生与教师都很开心。

「梅德西斯教授！请和我们一起聊天吧！」

学生一齐说话，使法马分不出谁是谁。幸亏有机灵的约瑟芬，事前让每个人都别上名牌。

「哦──你的梦想是回国开药局啊？」

「是的，我想把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带回故乡，可是被说想继承父亲的药铺，还太早了。」

艾伦与老家是药铺的平民学生愉快地聊天。

「不会太早啦，法马开药局时才十岁而已哦。」

「我有听说过这件事。据说他是得到皇帝陛下的御准，梅德西斯教授究竟立下了什么大功呢？」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呢──不过听说直到陛下御准创业为止，法马都很忙碌哦。呵呵，那些事也是一眨眼就过了这么久了呢。」

法马与艾伦得到不少与学生聊天的机会。柔伊似乎在陪学生聊感情问题，说到后来，和学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艾默瑞奇也与数名学生相谈甚欢，成了朋友。

「老师！有学生喝醉了！该怎么办？」

以学生为主的派对，酒后滋事也算是家常便饭。教师们议论纷纷起来。

「我去研究室调制一些解酒药水吧。」

「交给我吧。我用神术治疗他们。」

法马阻止想离开会场前往研究室的教师。

几名学生喝太多，已经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法马以消除物质的能力消除他们体内的乙醇，所有人很快就恢复正常。目击此事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佩服的表情。当然，他们不知道法马有消除物质的能力，单纯地认为法马是以神术治好这些学生的。

「这样叫『对神术治疗完全不在行』！？」

刚才聊过天的讲师惊讶到下巴快掉了。

最后，学生们搭著彼此的肩膀合唱校歌，结束联欢会。

约瑟芬与其他干事们做完闭会致词后，艾伦过去慰劳她们：

「办得很成功呢，我很开心哦。」

「谢谢！我们也觉得有办这次活动，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们找我来。交流果然很有意义呢。」

法马由衷说道。

「法马，柔伊妹妹，我们回去吧。啊──好开心──好久没喝酒了呢。」

酒后骑马也是一种酒驾，由于这行为太危险了，法马说服艾伦，与柔伊三人一起走回家。

「那么我先告辞了。」

两人先把柔伊送回家后，继续走著。来到圣佛尔波河大桥的中央时，法马想起某件事。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虽然这个时间点有点奇怪，不过这是之前就准备好的。」

法马从包包中拿出一个加以装饰过的首饰盒，在原地立正站好，以双手捧著盒子向前递出。艾伦露出疑惑的表情，战战兢兢地接下盒子。

「谢谢。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嗯，快点打开吧。」

艾伦打开盒子后，见到一副眼镜。

镜腿部分有蓝色的玻璃工艺装饰，镜片是完全透明的，没有任何歪曲之处，非常美丽。是梅乐蒂使出浑身解数制作的最高级作品。

「我请梅乐蒂尊爵帮忙制作镜片不会碎裂的眼镜。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天天担心摔破眼镜了。其实我之前就已经下订了，就当成感谢你给我基因治疗的提示，还有陪我收拾神术比试的烂摊子的谢礼吧。」

「谢谢。你特地向梅乐蒂尊爵订做的吗？好美啊。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作品呢。我会珍惜著使用的。」

看来是成功制造惊喜了。

由于艾伦只是一直陶醉地看著礼物。

「我帮你戴上吧。」

法马拿起眼镜帮艾伦戴上。艾伦以手镜确认自己戴著眼镜的模样，并看向法马，含羞地笑著问：

「好看吗？」

「很好看哦。为了让眼镜不容易滑落，我帮你调整一下角度吧。你平常戴眼镜时，镜脚弯曲的位置不对，要弯在更靠近耳朵的地方，才挂得牢哦。」

「啊，真的耶。」

法马帮艾伦调整镜脚的弯曲程度，艾伦摸著自己的耳朵，嗤嗤笑了起来。

「怎么了？」

「会痒嘛。」

见到艾伦松懈的表情，法马觉得有股暖意。艾伦平常很少露出破绽，如今她那放松的模样，有著少女般的可爱。

隔天，出乎法马的意料，艾伦还是戴著本来的眼镜来药局。

「早安……咦？你没戴那副眼镜？」

「有啊。我不是说我会珍惜著使用吗？」

「什么意思？」

「那么特别的眼镜，要是不小心弄丢了，或是把镜框弄歪，不就太对不起梅乐蒂尊爵了吗？而且那是你送的礼物，当然要郑重地保存起来做纪念啊。所以要等宴会或是重要的日子时才拿出来戴。」

「咦──！？平常就该戴著啦！」

好东西要尽量使用──与法马的价值观不同，艾伦似乎是珍惜宝物，不肯轻易使用的类型。

「不要──我要好好珍惜它！要是它被我弄坏的话怎么办？」

「不会坏啦！」

（真是不懂艾伦在想什么。是我的话，愈是重要的东西，愈会尽量使用呢。）

从这个例子，可以明显看出两人对待物品的态度差异有多大。

在那之后，药局中也经常响起艾伦摔破眼镜的声音。这样真的好吗？──法马很是感叹。不过这也算艾伦的个人特色了吧。艾伦收拾碎玻璃的速度也愈来愈快了。

◆

「法马少爷！有患者拿著这个来哦。」

某天傍晚，一如往常地结束柜台工作的珞缇，将一封盖有封蜡的信交给做完所有诊疗的法马。

「虽然看诊时间已经过了，不过没关系。」

法马打开信封，大叫一声：

「哦！是这个啊！总算来了！」

「什么？」

艾伦接过信一看，是自从异世界药局创业以来，第一次出现的东西。

信上写著患者的姓名、病名、年龄、地址、身分为贵族（说明属性与守护神）或平民、开立者名、开立日期──以及处方。

「这是医生开的处方笺。我上次说过，假如想使用我的药，可以把这个送过来给我。」

开立者是克洛德·肖利亚克。

帝国医药大学医学系教授兼首席御医，写处方笺给院外调剂药局的异世界药局。

在处理完患者的外伤后，为了预防感染，想向法马索取现代医药品·盐酸头孢卡品酯使用。处方笺上写著根据体重计算的使用量，以及服药方法。

之前，克洛德曾说想以法马的药治疗患者，「请开处方笺给我」法马是这么回答的。虽然这张处方笺的格式是克洛德自己想的，不过与日本药局的处方笺有一些共通之处。

法马与身为患者的伯爵见面，依规定确认处方是否正确。

「您今天为什么让克洛德医生看诊呢？」

「我昨天割伤手了。但是克洛德医生说他无法直接开药给我，要我带著这封信来这儿领药。」

伯爵不小心深深划伤指尖，所以请克洛德过去看诊。法马使用诊眼观察，克洛德处理过的伤口很乾净，没有化脓的问题，使他很惊讶。

附在处方笺上的信中写著，在看过法马的教科书、听过法马上的课后，克洛德决定改变处理伤口的方法。

「原来是首席御医指定了想使用的药物啊？直接把患者送过来的话，法马也能直接看诊啊。帕雷不是都这样吗？」

艾伦露出意外的表情。

「送处方笺过来和送患者过来，两者的意义是不同的哦。」

诊疗与开处方是医生的工作，检查处方与调剂是药师的工作。可以的话，法马想尽量避免由药师做诊疗，也就是药师自行诊察患者、自行开药的情况。

（由医生诊疗、开出处方笺，并由药师调剂，这才是调剂药局原本该有的运作模式。原则上应该医药分业的。）

在日本，药剂师会检查医师开出的处方。假如药剂师对处方感到疑问，则会向医生讨论这样用药有没有问题；没有疑问的话再调剂，并且由不负责调剂的另一位药剂师做最终检查。

以两段式的检查来确认开给患者的药是否正确。法马希望调剂药局是这样的存在。

「克洛德医生开的盐酸头孢卡品酯是不差，不过在这种情况时，能更有效率地被人体吸收的头孢克洛会更好。」

假如克洛德能更细腻地做用药选择就更好了──法马心想。

克洛德的处方笺，是现代医学逐渐在圣佛尔波帝国扎根的证明。就如同法马开始利用神术治病，异世界的人们也开始采用法马的药学。双方交互影响著。

「慢慢出现改变了呢。不论这个世界的人或我，都有改变。」

「你不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吗？」艾伦笑著说道。

她感慨良多地说著，以温柔的眼神看著法马。为法马拿出原本已经收起的烧杯与包药纸，拿起钥匙串，上楼关窗。

珞缇一面哼著歌，一面摺不够用的药袋，或是以油印机在药袋印出图案。赛德列克计算药局的今日营收，把钱收进金库里。工作了一整天的打工药师们疲倦地整理病历，清扫调剂台。

法马把来自他方的处方笺收在全新的档案夹中，以迎接新阶段的心情，为今天的最后一名患者进行调剂。

圣佛尔波帝国帝都大道一隅的异世界药局，其上方的天色，今天也安定地从绀青转变为金黄。

（插图013）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第一话 字丑的联系人与旅神属性的少女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某不愿透漏姓名的大佬（台）、真镜名ミナ（日）

录入：坏事做尽柠檬茶、kutoli、myquan233

“必须与克洛德医师进行疑义照会呢。这张处方笺不适合患者使用。”

真纪元一一四七年十一月中旬的某日，异世界药局。

法马看着圣佛尔波帝国的首席御医克洛德·肖利亚克与其弟子们开的处方笺，听完来药局的患者诉说病症后，不禁沉吟起来。

对法马来说，药师擅自变更医师开的处方笺，有违他的药剂师伦理，但身为审核处方笺的药师，也无法同意为患者调剂不适当的药物。

“要以飞鸽传书与御医大人讨论吗？还是直接过去找他谈呢？”

艾伦向盯着处方笺沉思的法马发问。

“唔，我觉得讨论后变更处方比较好。我会写清楚理由的，让飞鸽帮忙送信吧。”

在日本，加入调剂药局的药师对药量有疑虑，或者认为处方不适合患者时，会与医师讨论处方内容。在这个世界，医师能诊疗、开处方与进行手术；药师能诊疗、开处方与调剂药物。由于医师、药师都能诊疗与开处方，所以法马也会为患者进行诊疗，但是为了让患者能安全地取药，法马认为终有一天，该把医师与药师的工作做出明确的区隔才行。

“要做疑义照会对吧，那我去准备鸽子！”

就在法马写起讨论信时，珞缇也开始准备鸽子。这是今天第二次以信鸽与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讨论处方内容了。

珞缇搭着升降梯前往药局屋顶，然而不久之后，螺旋梯的方向传来惨叫与“咚”响亮的一声。

“珞缇！？”

“珞缇妹妹！？”

法马与艾伦赶了过去，见到在楼梯旁扶着腰的珞缇。

“摔得很大声呢，还好吗？撞到腰了吗?”

“我太急了……腰说不定骨折了！”

珞缇痛得泪眼汪汪，无法立刻起身，于是法马蹲下，以手轻碰她的腰。

“是这里痛吗？”

“再往下一点……啊！那里的话好像会痒。”

法马一面以诊眼确认有没有骨折，一面摩挲着珞缇的腰，注入神力。两人不经意地对上视线，又连忙别过脸。在微妙的氛围中，珞缇总算想起重要的事，急急说道：

“法马大人！没有能飞去找御医大人的鸽子了。啊，这封是帕雷少爷的鸽子送来的信。”

珞缇把屋顶鸽舍的情况告诉法马，同时将帕雷的信交给他。

“要增加鸽子的数量吗？该增加多少呢？那样一来，鸽舍也得加大才行呢。”

艾伦一脸困扰地推着眼镜。由于担心会污染调制的药剂，药师们不能碰鸽子，所以平常都是由赛德列克与珞缇打理鸽舍，不过鸽子照顾起来意外地劳心费力。

“哇，要增加鸽子吗！太好了！我喜欢鸽子，希望能养白色的！”

为药局所有鸽子命名、很是疼爱它们的珞缇开心地说道。

“虽然不想泼你冷水，但我不想再增加鸽子的数量了。要是继续增加，会出现问题的。”

基于脱落的羽毛与鸽粪、尘土等卫生问题，法马其实不想在药局屋顶上设置鸽舍。可是在这个世界，除了飞鸽传书，几乎没有其他的通讯方法。法马只好以圣域的净化能力与勤快地打扫来维持环境清洁。尽管如此，重视卫生的布鲁诺还是叮嘱过“不要把鸽舍设置在药局的屋顶，设置在其他场所比较好。”

“今天鸽子不够用了啊……只好明天再讨论了。”

（话说回来，在日本的话，疑义照会只要一通电话就能搞定了说。）

不能以电话讨论，是这个世界通讯的不便之处。

虽然法马手边有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出的手机，可是就通讯手段来说，是无用之物。改怎么办才好呢？看着眼前等待领药的患者，法马苦恼了起来。于是赛德列克提议道：

“假如很急的话，比起飞鸽，直接派人前往大学进行疑义照会如何呢？若还得派信鸽飞往其他地点，鸽舍的运作会来不及。”

“那么由我去请教首席御医大人吧？”

经常跑腿的珞缇自告奋勇地举手，可是一来女孩子的脚程慢，一来她还有其他的庶务工作要做。

“既然如此，我去跑一趟好了。我的速度比珞缇妹妹快。”

看不过去的打工药师罗杰接下了这个任务。

“呼——我回来了~好累啊——老板先生，请给我生成水！”

尽管意气风发地出门，但体力绝对称不上好的罗杰气喘吁吁地返回了药局。艾伦拿起神杖，开玩笑地说：

“真没用，要帮你从头浇点水吗？”

“咦？开玩笑的吧？我有做什么坏事吗！？”

用尽全力来回奔走的罗杰满身大汗，看起来都快累瘫了，就一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这样的体力似乎有点不济。法马看着那样的罗杰心想，看来还是需要专门跑腿的职员呢。虽然法马能以药神杖飞到大学，可是那样一来，就没人顾店了。

“还是招募一个联系人员好了。我来写招募条件，珞缇，可以请你帮忙制作公告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就看珞缇我大显身手！”

珞缇转眼间变得干劲十足，画了附有吸睛流行插图的招募海报。除了贴在药局门口外，还顺便贴在帝都的数个公告栏上。

“急征 异世界药局的联系人。需看得懂地图，能读写，能保守秘密。由于每天都需要在帝都各处奔走，所以必须是对脚力有自信的年轻人。薪资与工作时间面议。”

“珞缇妹妹的彩色插图真是华丽又显眼啊。”

艾伦将手叉在腰上，称赞道。

“果然很显眼呢，这样才好啊。不过条件这么多，真的会有人来应征吗？如果都没人来，再删掉一些条件好了。”

“不能要求太高呢，到时候再来删条件吧。”

能读写、体力好、还要年轻。开出这些条件的法马有点不安地说着。珞缇也将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附和。

就结果而言，法马是白担心了。海报贴出的当天，就有十数名年轻男性来药局应征。没想到回来这么多人，让法马很不知所措。

“没想到异世界药局居然会应征一般职位！之前只应征过药师和销售员呢！”

“既然是正职，薪水一定很好！我一定要应征上！”

“不过太积极的话，反而会给人不好的感觉哦。”

应征者们排着队，开心地聊天。药局偶尔会招募临时销售员，由于打工的薪水很不错，人们认为异世界药局的待遇很大方，因此应征者众多。

也许是因为这样，面试时，每个人都非常努力地表现自己。

“那么请听我献上一曲。”

“我会变魔术哦。”

“我的记忆很好，圣书倒背如流，也可以立刻把店里所有药品和商品的名字背下来。”

甚至有人自我推销其与应征内容无关的技能。

（这是在应征什么啊？联系人最需要的是脚力，真希望他们可以展现一些相关的能力啊。）

“呃——那我照顺序问问题哦。”

“评选结果会择日通知。”面试完成后，法马如此告知看起来非常想被选上的应征者们，请他们回去等消息。

药局暂时关门，法马开始整理应征者的资料。不过老实说，应征者的条件全都大同小异，没有一看就觉得合适的人才。

“是说那些人都太有干劲了，反而让人觉得很疲累呢。你想选谁呢？我觉得变魔术的那个人不太好，他的手法太差了，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

艾伦在微妙的部分展现好恶之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录用谁。缺乏判断的依据啊。”

法马与艾伦坐在柜台，一面看着履历表，一面根据面试时的印象讨论该选谁。就在这时，店里响起一名少年的声音。

“请问现在还有在征人吗？”

一名个子不高，但是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少年走进了药局。

忘了设年龄限制啦。法马在心里反省，但也并未因为对方是孩子而直接拒绝他，仍然隔着柜台进行面试。

“你好，目前还在征人中哦。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履历表吗？”

“对不起，我的字很丑……不过我会努力的，请多指教。”

（字确实很丑呢。这样的话很难做笔记吧。虽然看起来很有活力，不过……伤脑筋啊。）

尽管少年努力写了履历，但是字丑到几乎看不懂在写什么。

艾伦也以同情又为难的表情暗暗摇头。

（不过，如果他是最近才开始学写字的，似乎还算有前途。）

平民的孩子一向较晚学习写字，所以法马认为少年的字也许能愈变愈漂亮。

“我明白了，谢谢你来应征。等决定人选后，我会再通知你的。”

法马说完，请少年先回去。这时又有新的客人到来。

“最近怎么样啊？我是来玩的。”

一名眼熟的老人说着，走进药局。

“尚提督，欢迎光临。”

由于珞缇提到“提督”两字，“别这样叫我啦。”尚提督苦笑着回道。也许是听到珞缇的话，药局内的客人与患者纷纷注意到尚提督，骚动了起来。

“是圣佛尔波的英雄尚提督耶！”

“盖邦提督来了哦！”

“对了，听说提督常来药局呢。”

“是啊！提督常来买糖果哦！我以前和他说过话！”

俨然是名人逛街被认出的场面。

“唔，被认出是谁，下次就不方便过来了。对了，今天要买什么好？偶尔也想买糖果之外的东西呢。”

尚提督烦恼了一阵子，最后请珞缇拿了新产品综合维他命软糖。

他在休息区坐下，喝着药局饮水机的水，吃着刚才买的软糖，对法马说道：

“虽然我今天是来玩的，但不只是来玩而已。为了调查新大陆而组成的大船团，终于决定在明年一月起航了。所以老板啊，我是来下订单的。希望你能在起航前帮我们准备好足够的医药品和保健食品，还有记录当地情况用的照相机。”

虽然生意兴隆是好事，但法马还是注意到了大船团这个有点令人在意的词汇。

“这次起航往盖邦大陆，您们打算待很久吗？”

法马发问，尚提督连忙大大地摇了摇手。

“啊——别提那个名字了。感觉很奇怪，别拿那个名字取笑我了。”

由于发现新大陆的人是尚提督，所以命名为“盖邦大陆”，但尚提督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难为情。

“但是，官方已经决定将新大陆命名为盖邦大陆了吧？所以我也会这么称呼的。”

法马没有取笑尚提督的意思，而且一直称新大陆为新大陆也很不方便。

“是陛下决定的。虽然我努力回避使用那个名字，可是想说服那位陛下，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懂……根本不可能吧。”

无法坚持到最后，尚提督显得很不甘心。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呢。呃——所以大船团是在严冬时出航，对吧？改成气候平稳的春天或者秋天不是比较好吗？”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远航，就该挑选安全的季节出发才对。法马委婉地提议。

尚提督似乎打算和上次一样朝西航行，前往新大陆，但在风强浪大的冬季出航还是很不妥。法马心想。尚提督压低声音道：

“其实我很怕冷，不想在冷飕飕的时期出海。可是，有很多海盗和不怕死的冒险者想夺取大陆资源，所以没办法等到天气变暖再出发。”

“但途中会经过相当危险的海域，所以一艘船无法接近新大陆对吧？既然如此，冒险者应该就不足为惧吧？”

原本在一旁听两人对话的艾伦出声询问。她听法马与尚提督说过，全是平民水手的船会因为恶灵作崇，导致船员被杀、船只沉没。尚提督用力点头。

“是啊。没有神术使用者同行的话，是无法穿越‘船之墓场’的。为了安全地前往新大陆，除了水属性与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船医与药师之外，陛下还命令守护神为旅神的无属性神术使用者同行。”

“旅神……？啊，是那个女孩吗！”

法马一拍双手。

那是由法马打开神脉，由所罗门钦定守护神，被封为女伯爵的无属性神术使用者之一——克莱拉·克卢埃。法马记得她是名十五岁的少女。由于没有地方住，所以被美缔蔻的出资者克萝伊·沙蒂永收留。

“我是平民出身，不懂神术的事。有旅神加护的话，旅行真的就能变得安全吗？航海一向是风波迭起的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呢。”被尚提督这么问，法马只能如此回答。

“有三件事很伤脑筋。第一，她是年轻女孩；第二，她本人不喜欢航海；但最大问题是，她很容易晕船。船一摇晃，她就会想吐。”

即使是这个世界，也有不能让年轻女性搭乘长时间航行的船只的习惯。姑且不论形成那禁忌的种种原因，假如克莱拉有严重晕船的体质，根本不需要讨论那些问题。

“如果会晕船，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同行呢。假如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克萝伊小姐是不会默不作声的。”

艾伦苦笑到：

“与其说她讨厌旅行，不如说她想一直窝在家里睡觉吧。”

法马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克莱拉时的情况。幸好克萝伊是家境优渥的大贵族，愿意接受克莱拉“什么工作都不想做”的心愿，让她在家里当食客。

“只想在家睡觉，所以她是个懒惰的姑娘咯？”

“与其说是因为怠惰，应该说她的低血压会影响带日常生活。之所以那么会晕船，恐怕是低血压的关系。”

“那我就更不想带她同行了。如果她身体不舒服或生病，势必得分出人手照顾她。可是，陛下的命令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不适合带她同行一事，我去跟陛下建议看看如何？”

“不过啊——虽然说如果是老板的建议，陛下也许会听，可是她不上船的话，又会担心船员出事。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都很迷信，甚至会因为神殿的占卜而改变出海的时间。现在才说不带有旅神加护的神术使用者上船，有可能打击年轻船员的士气哩。”

夹在女帝与船员之间，尚提督的表情很忧郁。

“情况确实复杂，但我还是不建议让会晕船的她同行。”

法马明白航海有多严苛。在这个世界，出海不死人反而很稀奇。再说，尽可能减少航海造成的牺牲，是身为提督的人的工作。

“这次出航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呢？”

“就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探索大陆与绘制海岸线的地图。不过帝国海军也会同行，他们应该有其他的目的吧。”

（提督抵达的是大陆东岸，这趟远航探索应该没办法直接前往西岸吧。）

法马很在意住在西岸的原住民，希望探险队不会与他们接触。

“会带马过去吗？”

“因为预定留一些人在新大陆定居，所以会带家畜过去。虽然不知道那边的气候适不适合养马，不过应该会带一些马过去繁殖看看吧。”

（既然上次去没发现原住民，就无法避免殖民的政策吧……发现新大陆的国家有开垦的权利，国际法也是这么规定的。）

这个世界的主要大国参加的国际法中明定：最早发现无人居住的土地的国家，有殖民当地的权利。以为新大陆没有人类居住的尚提督并没有恶意，而且法马也不能阻止他那么做。

“是说老板这么忙，也不该让你伤脑筋。回归正题，也没有止吐药之类的呢？至少要让有旅神加护的那女孩增加一点同行的助力。”

法马想了一想，从药柜那边拿回了晕车药。

“这不是晕车药吗？航海时能长期服用吗？”

“得先知道药物合不合体质才行，请让那个女孩亲自过来一趟，这样我才能开适合她的药。虽然可能带来起疹子、心悸或排尿不顺之类的副作用，不过最主要的副作用是嗜睡。但她本来就有低血压……”

“既然是长期航海，她能不妨碍船务地一直睡，也算是好事吧。”

尚提督说完，先回去了。

◆

“早安，法马大人。我已经听尚提督说过了——”

隔天早上，克莱拉被克萝伊带来药局。只看脸的话，克莱拉是无可挑剔的美少女，但她和法马第一次见到时一样驼着背，全身软弱无力，眼下有黑眼圈，给人憔悴又散漫的印象。

“一个星期不见了呢！老板大人！”

克萝伊还是老样子，是位开朗又大方的贵妇人。克莱拉跟这位正统的千金小姐截然不同。克萝伊是异世界药局子公司美缔蔻的负责人，会定期与法马见面，讨论经营上的问题与新商品的开发事宜。

每年的春季与夏季，美缔蔻都会举办新化妆品发表会，除了主要的女性客群之外，也广受男性客群的好评，生意十分兴隆。

“我听说有能治好克莱拉晕船的药……咦？克莱拉？克莱拉！！”

克莱拉一与法马寒暄完，就倒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像猫一样沉沉睡着了。

“她的低血压还是一样严重，也许该下午再来呢。”

法马说道。克莱拉的有气无力与注意力涣散是因为严重的低血压的缘故，尤其是早上特别严重。

“听说陛下命令你与大船团一起出航，但你不想去？”

法马把水杯递给克莱拉，直截了当的发问。在这种情况下长期航海，令人担心。

“是……自从药师大人帮我打开神脉后，我就一直在克萝伊大人那儿过着舒适的生活。虽然我也很报答陛下的恩情，可是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

虽然克莱拉不是很有干劲的人，但还是把帮她打开神脉的法马与供她吃住的克萝伊视为恩人。

“如果是因为晕船想吐，我可以开止吐药给你哦。唔，氢溴酸东莨菪碱、氯苯那敏、苯佐卡因和其他的……可以直接吞服，不必配水喝的应该比较好吧？”（坏事做尽柠檬茶：繁体药名什么的看不懂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吃药，也仍然不是理想的状态呢。）

若长期吃止吐药，会担心有副作用。虽然不建议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吃药，不过克莱拉的年纪已经勉强可以吃药了。

“想吐是原因之一，但其实是有更严重的问题……”

得到旅神加护的克莱拉，有着不为人知的烦恼。

“我看得见。搭上皇家圣佛尔波号的人……应该全都回不来。其他船的人，也有很多人会死。”

皇家圣佛尔波号是由尚提督指挥的大型帆船。克莱拉说，无法活着从旅行中回来的人，看在她眼中会变成骷髅。到目前为止，被她看成骷髅的佣人或朋友也全都没有生还。

“呃……所有船员看起来都像骷髅吗？”

看来不是普通的晕船问题。

“哎呀，如果是这样，应该禀告陛下吧？”

克萝伊惊讶地以扇子掩嘴。克莱拉憔悴地点头，苦恼地说道：

“是的。皇家圣佛尔波号上的人，全都变成了骷髅……”

（这算是一种预知能力吗？可不能小看这能力呢。）

“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骷髅吗？”

“唔——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是因为传染病吧。”

（在狭窄的船上发生传染病，因此全部死亡……不是不可能的事呢。）

“药师大人，我该怎么做，才能拒绝出海呢？”

（不能让她出海呢。是说，如果预知是正确的，那根本就不该出航。）

克莱拉眼角噙着泪水，将脸凑近法马。直面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使法马不禁动摇。

“也就是说，不能搭皇家圣佛尔波号出航呢。如果换一艘船呢？”

法马吞了吞口水发问。

“换一艘船的话……应该比搭皇家圣佛尔波号出航好吧。决定新的船后，我再看看吧。”

克莱拉歪着身体，试着预知起未来。

（真是珍贵的能力。如果能事先知道安不安全，就能简单地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了！）

“必须尽快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尚提督才行。假如换了其他船，仍然出现死兆，那么那艘船的船员就不该出海。当然你也不该出海。”

遇见拥有意想不到能力的人，法马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很兴奋。不过，没想到自己会相信起神术，人真的会改变呢。

“啊，对了，我下个月要去神圣国一趟，你觉得我回得来吗？”

“……呃——那个，呃……”

克莱拉睁大眼睛看着法马，以手搧着脸，但是不与法马对上视线。

“如果有不好的预兆，我可以调整日期，你就直接说吧。”

见到克莱拉动摇成这样，法马紧张地发问。

尽管他并非完全相信预知能力，可是在这个有神术的世界，克莱拉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

“虽然回得来，可是……很……嗯，有非常不好的征兆。”

也许很难启齿吧，克莱拉缓慢地说着。

“还是说法马别去神圣国比较好？”

艾伦听了很是担心，克莱拉则主动说道：

“我和药师大人一起去好了？有坏事的话，说不定能及早察觉。”

“咦？可以吗？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请多指教。”

“不会。因为药师大人是我的恩人……我想为您尽一点心力。”

虽然克莱拉说话有气无力，外表看起来也靠不太住，但对法马来说，仍然是能令他安心的存在。

“克萝伊小姐，可以向您借一下克莱拉小姐吗？”

“当然没问题，请带她一起去吧。”

如此这般，法马得到了可靠的旅伴。

“那个，我看到外头贴的海报，您在招募联系人吗？”

克萝伊与克莱拉离开药局，但不到一分钟，又走进药局里。

“嗯，是啊，昨天刚办了面试。”

法马回答完，克莱拉闭上眼睛道：

“最后的人应该很适合。其他人不是会脚受伤，就是会被暴徒攻击、被狗咬伤等等。”

“最后的……是那个字很丑的男孩？虽然他看起来是好孩子，但不太好吧？字丑成那样的话，联络时说不定会出错哦。”

虽然艾伦的顾忌很有道理，但法马打算接受克莱拉的建议。

“不，那就考虑看看吧。可是缺乏决定性的理由，就在面试他一次好了。”

克莱拉在推荐了那少年后，随即回去。

◆

几天后，法马再次找了最后来应征的那名很有活力、跑得很快的十四岁少年——汤姆来面试。他似乎没想到会以录取为前提被叫来面试，显得十分紧张。

“我很高兴能通过第一次筛选！我的优点是活力和速度！啊，但是字很丑。”

既然本人那么在意，也许对读写能力抱着自卑感吧。

“那么把我现在说的话记下来，去告诉对面商店的店员吧。”

“啊，好的，我会做笔记的。”

汤姆开始把法马的话听写下来。艾伦则要他停下，检查起笔记内容。

“这是在写什么啊？”

艾伦抬起又放下眼镜，艰辛地辨识着那些文字。

塞蕾丝特和蕾贝卡反复地端详笔记，显得很困惑。

“汤姆，要不要多练练字呢？下次和我儿子一起学习吧。”

塞蕾丝特双手抱胸地叹息。蕾贝卡仍然在努力地解读。

“这不是这样写吗？”

“不是，对不起……不过就算不笔记，我也会好好转达老板大人的话的。”

委婉地忽略艾伦的忠告后，汤姆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但买好法马交代的东西，也确实地与店员预约好时间。

“可以正确地做好联系，应该就行了。记忆力好的话，就算不做笔记也无所谓，不必太在意哦。用你想做的方式做就可以了。”

尽管法马帮汤姆说话，但也许是汤姆遭到太多周围的否定，看起来还是有些在意。

接着，法马大致问起汤姆的病历，兼做健康检查。

（既然脚力很好，应该很健康。之后就是自由心证了。）

法马一面想着，以诊眼观察起汤姆。

“嗯……！？”

法马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汤姆的脑部是红色的，但是是前所未见的橙红色。虽然颜色不深，但确实发着光。

（是无法治疗的脑部疾病吗？）

依疾病种类，也许不能录取汤姆。法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汤姆与人对话时很流畅，不像生病或有什么障碍。法马以诊眼鉴定病名，但既不是脑血管疾病，也不是脑瘤、失智症或脑部受损。没有头痛或癫痫、失智，似乎也不是精神疾病。

（是发展障碍或精神疾病吗？）

就在法马快想不出病名时，光变色了。发现法马诊察的时间比平时长，艾伦仔细地观察着他。

“咦，法马，你发现了什么吗？”

（是哪种发展障碍？对话很正常，感觉不到有什么问题。）

由于汤姆少年很亲人，所以可以排除自闭症。也不像过动或注意力不集中。要说有什么不太寻常的部分，那就是……

（对了！字很丑……）

法马觉得线索连起来了。地球上也有不少智力正常，可是阅读与书写文字有困难的人，大约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

“‘阅读障碍’。”

看来是猜对了。

阅读障碍，也称为失读症。汤姆之所以在读书写字方面感到困难，并非因为愚笨或懒惰不用功，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对文字的认知方式与大多数人不同。所以严格说来，其实不算疾病。

（哈哈，所以诊眼才会出现没见过的颜色啊。）

法马把这件事与健康检查的结果一起告诉汤姆。起初，汤姆露出听不懂的表情，但是在法马的仔细说明下，总算大致了解了。

“原来如此。难怪不管我多努力练习写字，都不会进步。不过说起来，这还是我有问题……”

“你完全没有问题哦。而且严格说来，这也不算疾病。你只是刚好不太能使用大多数人类在读写时使用的大脑区域而已。看到文字时，你会觉得很难理解对吧？”

“是的。不管阅读或写字，我都觉得很困难。”

“既然这样，你只要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帮我们传达要联络的事就好了。”

“那个——可以的话，能给我把字写得很漂亮的药吗？这种病有药可以治吗？”

“因为这不是病，所以没有办法治疗哦。”

“可是……大家都说老板大人是帝国最优秀的药师，应该可以想办法……”

汤姆希望法马能直接开治疗药给他。世人都说，异世界药局的老板是不管什么疑难疾病都能治好的神医。汤姆如此告诉法马。法马伤脑筋地揉起太阳穴。

“……对不起，做了无理的要求。我会接受现实，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的。”

（对不起啊，只能诊断出病名，可是帮不了你。）

没办法回应汤姆单纯的期待，法马有点落寞。

“帮我们联络时，只要口头传达就好。如果内容比较艰难，我会写信给对方的。联络的方式会由我们想办法，你只要确实地把信送达、做好简单的传话就可以了。”

“是，这样的话我应该做得到！”

汤姆转换情绪，正向思考。

（既然如此，就一定要录用他，让他有表现的机会呢。）

知道汤姆的问题后，法马更想录用他了。

在其他职场的话，汤姆的症状也许会成为工作时的障碍，可是在异世界药局，就能做适当的对应。假如利用声音来记忆，也许能一点一点地改善书写能力。法马如此打算，与汤姆握了握手。

“那么今后你就是本药局正式联系人了，请多指教。”

“真的吗！？可是我的脑袋有治疗不好的病，这样也可以吗？”

汤姆很在意，但是法马无所谓。

“毕竟你只是有读写障碍而已，健康方面没有问题。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太好了！我会努力的！”

汤姆喜滋滋地欢呼，艾伦与塞蕾丝特见状，都微笑了起来。

“有需要时才会请你帮忙，除此之外的时间可以做其他事，不必一直在这里待机哦。”

“好的。那我先去附近的商家顾店。”

汤姆也是附近商店的学徒，所有是有需要时才找他跑腿。他之所以黑黝黝的，就是每天早上晨跑，以及在各商店之间跑腿的结果。

作为正式的联系人，法马也给了汤姆药局的制服。“好像变得很威风呢。”汤姆说着，开心地将制服穿上。

◆

“老板大人，我回来了！请问还有其他的任务吗？”

“你的速度真的很快呢，而且都不会喘气。那么可以帮忙送药到患者家吗？”

“没问题！请尽量派工作给我！”

由于汤姆领的是底薪加绩效奖金，所以很乐意多接工作。

“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一直泡也是会累的。”

“不，我完全不会累！我一直都有在锻炼！”

“总之，休息个三十分钟。而且要补充水分。”

（照着克莱拉小姐的的建议，录用汤姆是对的。虽然他读写方面有困难，可是因为记忆力很好，所以完全不成问题，可以靠口头转述替代。）

汤姆每天不断刷新速度，法马很是惊讶。汤姆笑着说，是因为每天都和法马在药局饮水机制造的生成水，才能跑这么快。

“老板大人让我每天下班后去帝都浴池洗澡，可能也有关系吧。”

光喝水的话，说不定会导致电解质失衡，法马变为经常流汗的汤姆调制了运动饮料，汤姆很开心地表示这样就更加不会疲劳了。

跑腿时，克洛德会给汤姆一些小零食，汤姆则时常会分一些给珞缇，形成了小小的正向循环

◆

一到异世界药局的开店时间，卖牛奶的少年就来了。

“这是今天的份！”

“谢谢！大家，牛奶送来了——我先放在冰箱里降温哦！”

“放在外头也能降温吧。”

圣佛尔波帝国的冬季早晨很冷。但珞缇还是很守规矩。

“不行，不保管好的话我不放心！”

“真有心哩。那就麻烦你了。”

珞缇接过三瓶牛奶，跑上药局三楼的员工休息室。从前一阵子起，卖牛奶的少年为了答谢法马治疗他的糖尿病，每天早上都会送牛奶到异世界药局。听到这对话，艾伦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昨天和前天的牛奶好像都还有剩。昨天忙到没时间喝呢。”

冬季的牛奶消耗量很低，就算塞蕾丝特带回去给孩子们喝，还是喝不完。

“啊，不然今天做水果牛奶当点心好了。还是做成奶油呢？加到汤里也不错。”

听到珞缇和艾伦的对话，法马灵光一闪：

“用牛奶做冰淇淋吧！”

法马略显兴奋地对员工们说道。虽然外头很冷，不过这点就别在意吧。而且正因为是这种天气，冰淇淋才更容易冷却。

“冰淇淋？那是什么？”

见法马又灵光一闪，珞缇期待了起来。

“咦？在这么冷的天气吃冰沙？会冷哦，法马，你没有搞错季节吧？”

“就是天冷才好啊！在暖呼呼的屋子里吃冰淇淋，超享受的呢。”

前世的药谷实在暖桌里吃冰派。

与兴高采烈的法马相反，药局的员工们显得有些茫然不解。对了，这个世界虽然有将果汁结冰打碎的冰沙，但还没有出现冰淇淋呢。有预感能吃到美食的珞缇，喜滋滋地走近。

“那是什么样的点心呢？”

“嗯——比起说明，还不如直接吃比较快。那是以离心机把牛奶中的鲜奶油分离出来后，再加入牛奶、打发的蛋黄和砂糖后冷却的甜点，试着做做看吧。很冰很甜，很好吃哦。”

“听起来好像很好吃呢！虽然想象不出味道，不过我们还是来做吧！”

可以增加甜点的种类，珞缇很开心。就像她以前对法马说过的，她的人生乐趣有五成来自食物。

午休时，法马等人准备好材料与道具，开始制作冰淇淋。

“先来制作鲜奶油吧。我去四楼做。”

法马以研究室的手动离心机将牛奶中的鲜奶油分离出来后，用汤匙舀至玻璃钵中。那模样似乎刺激了艾伦的食欲。

“软绵绵的，又有弹性。可以做成乳酪吧？”

“是啊。不过今天要做的不是乳酪哦。”

“说的也是，我知道啦。”

法马先把蛋黄与蛋白分开，以珞缇准备的有孔木刮刀仔细地把蛋黄与砂糖搅匀。如果有电动打蛋器就好了。尽管法马这么想，但这也没办法。

“变白了呢。”

继续搅拌的话，似乎会变成卡士达酱呢。

“好了，接着是蛋白霜。”

法马以神术让玻璃钵冷却下来，让员工轮流搅拌蛋白。

“已经可以了吧。最后是鲜奶油，一面冷却一面搅拌吧。”

“没有冷却就搅拌的话呢？”

“就会变成奶油哦。”

艾伦回答珞缇的问题，同时以神术在钵下制造冰块。

“必须努力搅拌才行呢。大家轮流吧。”

“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太逊了哦。”（坏事做尽柠檬茶：这么说你很勇哦）

“来，艾兰诺大人！换手了！”

在员工的轮流搅拌下，蛋白霜立起了尖角。法马把刚才分别搅拌好的材料混在一起，继续搅拌。

“快好了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期待——！”

“要一面使用神术，一面继续搅拌哦。”

法马以神术让玻璃钵急速冷却到冰点以下。奶霜从钵的边缘开始结冰，成为华润的冰淇淋。

“完成了——！”

与前世的冰淇淋相同的外观，使法马忍不住眉开眼笑。他以威化饼舀起少许冰淇淋，分给药局的大家。

“来，快点吃吧，不然会融化哦。”

听法马这么说，珞缇一马当先地吃下冰淇淋。其他员工也纷纷把冰淇淋送入口中。塞蕾丝特拿了巧克力与坚果过来。

“呵呵，不觉得我很机灵吗？”

“哦，你真是太懂了。”

“我也把秘藏的蜂蜜拿来了！”

珞缇把郑重保存的高级蜂蜜拿了过来。

“好好吃哦——！”

“为什么能这么细腻润滑、入口即化呢？”

珞缇与艾伦兴奋地吃着，三名打工药师也停不了嘴。就连赛德列克也惊异地瞪大眼睛。法马亦享受着怀念的滋味。

在众人的热烈捧场下，冰淇淋转眼之间就一扫而空。

“为什么头突然痛了起来？”

蕾贝卡按着太阳穴呻吟，法马笑道：

“慢慢吃，不着急。”

“真是太好吃了。”

“已经没了……等牛奶送来，再做新的吧！”

虽然艾伦已经满足了，但珞缇仍然以惋惜的眼神看着空了的玻璃钵。

“我明天还想再做。可以当成商品贩卖吗？我想让大家都吃到。”

“在店门口放冰淇淋吗？冬天耶？”

“正因为外头很冷，所以冰淇淋才不容易融化！冬天反而更好！”

珞缇的眼神非常认真。药局终于要变成综合药妆店了吗？尽管法马如此心想，“不行吗？”但是看到珞缇可爱的央求眼神，他还是忍不住心软。艾伦也跟着说：

“我说，我们药局不是开幕两年了吗？如果是期间限定的话呢？”（坏事做尽柠檬茶：饥饿营销是吧）

几天后，珞缇设计了异世界药局两周年度的特殊包装，贩卖起香草与薄荷巧克力口味的药局冰淇淋。

虽然药局冰淇淋卖的很好，但贩卖期间，有不少客人因此吃到头疼。

“工作后来一个药局冰淇淋最棒了！”

汤姆也因为买了太多药局冰淇淋，而花了许多薪水。

第六卷 第二话 流行性腮腺炎与苏菲的危机

异世界药局会在每周相当于地球周五的下午，把一楼的咨询区改成儿童区。药局会提供育儿或生长发育的咨询，此外也是儿童的游乐时间。在口耳相传之下，来游戏区有玩的亲子越来越多，如今已变成平民免费、贵族酌收使用费的形式。

今天，十数名亲子正在游戏区游玩，其中有两名儿童的感情特别好。艾伦以免在柜台保养着调剂道具，一面慈爱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巴吉儿妹妹和苏菲总是玩在一起，已经变成好朋友了呢。”

巴吉儿是塞蕾丝特的女儿，今年一岁半；苏菲是博纳富瓦家的养女，守护神是雷神，大约一岁多。两人正一起玩着会发出声音的玩具。

“啊——”

“咯咯——啊——呜，呜——”

她们并不争夺玩具，而是轮流转动玩具，以彼此发出的声音为乐。

“哎呀哎呀，女孩子们真合得来。她们确实常常玩在一起呢。”

管理儿童区的塞蕾丝特，注意力一直放在巴吉儿与苏菲身上。

“对了，苏菲妹妹已经不会电人了吗？”

“我们有好好教她，在外头不可以随意放电。因为我们教的很仔细，她最近好像懂了。除了家人和法马之外，苏菲已经不会电其他人了。不过没想到连对很要好的巴吉儿妹妹也不会乱放电。因为苏菲很聪明，所以懂得我们的意思吧！”

艾伦露出“我家孩子真棒”的傻父母表情。

在这个世界，养育神术使用者的幼儿是很辛苦的事。就算不会发动吟唱，神力强的孩子在感情激动或大哭时，还是能轻易地发动神术。水属性的话会让地板淹水，火属性的话会制造小火灾，风属性的话会让家里刮大风，所以父母必须时时盯着孩子才行。巴吉儿的神力没那么强，所以不需要担心，不过辛苦养大好几个孩子的育儿专家塞蕾丝特，当然很在意苏菲的能力。听到两人的对话，法马嘟囔道：

“但我还是会被电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当然了。每次被电时都那么开心，苏菲当然喜欢电你了。别跟我说那种表情叫不开心哦。”

“不，我才没有开心呢！我一点也不开心哦！”

艾伦取笑道，法马也笑着回答。

原本不管对象是谁，只要是家里的人全都放电的苏菲，在艾伦与她的父亲博纳富瓦伯爵被电到含泪的谆谆教诲下，逐渐减少电人的次数。因此艾伦也开始带苏菲到儿童区，与其他孩子一起玩耍了。

塞蕾丝特与蕾贝卡为婴幼儿表演完掌中的布偶剧后，珞缇抱着大篮子，从升降机来到一楼。

“大家，水果饼干烤好了哦——！先去洗手手，细嚼慢咽吧——妈妈们也都有份哦——”

珞缇准备的是自己烤的软饼干，以及现榨的苹果汁。

脱离开乳食，什么都能吃的孩子们依序在药局的角落洗手，拿起放在小盘子里的饼干。

原本在柜台处微笑着看那场面的法马，突然睁大眼睛。

“咦？”

法马再次端详着回头看向自己的苏菲，疑惑地歪着头。

由于苏菲还不能吃饼干，所以只有拿到果汁。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苏菲在喝果汁时，会时不时地皱眉。

“有点怪怪的。怎么了？”

法马急忙走出柜台，毫不犹豫地抱起苏菲。

“身体很热，发烧了？打开嘴巴给我看看好吗？”

法马伸手想打开苏菲的嘴，但苏菲反而因此用力闭起嘴巴。

“好啦，给我看一下，啊——”

“嗯——嗯——……呜啊——！”

苏菲不高兴地放出高电压的电击，法马的肌肉不住痉挛。

“哇——！好痛好痛好痛！投降，我投降！”

法马发出与苏菲同样音量的惨叫。

“你在做什么啊？硬要掰开她的嘴巴，当然会被电了。”

“说的也是。该换个方法……”

法马想了一想，卷起袖子，将牛形的掌中布偶高举过头，抱着苏菲说道：

“你好哞——我是牛牛哦哞——”

“啊——！啊——噫！哞——！”

苏菲抬头看着说话的布偶，嘴巴因此自然地张开。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法马在不使用压舌板的情况下，观察苏菲的喉咙深处。但是光张开嘴，苏菲看起来就很痛。如果是感冒，就算以诊眼诊断，得到的情报也没什么用处……

“喉咙果然发红了，而且好像会痛，让人很不放心呢。是猩红热或流感吗？之后可能会发烧，假如身体出现异状，就直接带到我家。”

“我知道了。糟糕，如果传染给其他孩子怎么办？猩红热是飞沫传染对吧？退烧时会出现草莓舌与皮疹呢。”

保险起见，艾伦把苏菲带到隔离室玩耍，俨然像个母亲。失去玩伴的巴吉儿，显得有点寂寞。

（不过药局有圣域，所以应该不会传染给别的孩子吧。）

法马的圣域能以空气中的细菌、病毒为对象进行消菌无毒化，所以不太可能传染给其他人。圣域对飞沫中的细菌和病毒似乎也有效。但是，对已经进入体内的细菌或病毒则不管用。简单地说，法马的周围不是无菌空间，而是由杀菌效果的空间。

这就是法马哀叹“自己不能用放线菌或大肠菌、病毒做实验”的原因。

“下次再一起玩哦，巴吉儿妹妹。”

反正也无法工作，艾伦便带着苏菲早退了。

◆

隔天，法马坐在帝国医药大学教授室的办公桌前。秘书柔伊正在帮他分类文件。

“这是教授会议的会议报告修正版原稿，这是学生的报告，已经依系别与课别分类过了。”

柔伊的工作速度又快又正确，而且很机灵，只要给一些提示，就能做出各种应对，是非常优秀的秘书。所以法马很信任她。

（多亏有她，工作的进度才能这么顺利呢……）

由于柔伊的工作态度认真又勤勉，和她共事是很愉快的事。

“谢谢你，柔伊小姐。总是帮我很多忙呢！”

法马笑着慰劳柔伊，看向指针。

“已经中午了……去休息吧。下午的事务手续办完后，可以直接回去哦。”

“那个，教授。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呢？”

柔伊开心地发问。

“好啊。”

两人来到走廊，朝餐厅前进。一路上有不少学生向两人打招呼。听着法马与学生的说话声，柔伊有点难以启齿地发问：

“教授，有件事想请问您……”

“什么事？”

“您正在变声吗？如果是我误会的话我先道歉！可是每次见到您，都会觉得您的声音不太一样。”

“这么说来，最近声音有点哑呢。也许已经开始变声了吧。”

被他人点出这件事，法马也觉得有点难为情。在这之前没人提过变声的事，而且通常是长高后才开始变声，所以法马觉得还早，没想到柔伊这么快就发现了。对法马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身体出现第二性征，也就是进入青春期，使他的心境很奇妙。

“今后身体会一下子长高，声音也会越来越低沉吧。呵呵，原本就很成熟稳重的教授变得更成熟的话，就连我也会很动摇哦。”

“我倒是很高兴声音能变低，这样比较方便和重听的老人家说话。”

儿童的音频高，老年人不容易听清楚。假如声音能变低，反而有助于诊疗。除此之外，法马常因外表被人小看，所以也有想早日长成大人的心情。

“以后就不会再被当成小孩子了呢。”

“不过会觉得有点寂寞就是了。”

光是外表与声音出现变化，就终于能在这个世界被当成大人看待。转生为十岁少年、精神与肉体出现落差的法马，总算可以不感到压力地安于这副身体了。法马不禁想起药谷完治转生时死亡的法马少年。

（我有好好地代替他，确实地走过他无法继续的人生吗？）

“教授，您现在也还是与艾伦老师交往吗？”

“慢着，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哦！”

柔伊突然发问，法马理科便否定，但态度似乎有点太激动了。再说，柔伊以前确实曾撞见法马与艾伦偷靠在一起、在沙发上睡着的场面。

“因为您们看起来很要好……您喜欢艾伦老师吗？”

“呃，艾伦是很重要的工作伙伴，我对她没有恋爱的那种喜欢哦。”

法马心虚地回答。要说连一丝喜欢都没有，就是谎话，但是对于艾伦，法马怀抱着太多种类的感情，所以很复杂。

“也就是说，您现在没有与任何人交往吗？”（坏事做尽柠檬茶：您看我还有机会吗？.jpg）

柔伊自顾自地点头。没想到柔伊的个性这么八卦，法马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身为秘书，知道教授与什么人交往，是很重要的工作。”

柔伊抬头挺胸地回答。虽然热心工作是好事，但法马并不希望她涉及太多私人的部分。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意思啊。”

“是的。我绝对会守口如瓶，所以请告诉我实话！”

“我真的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啦！”

“请看我的眼睛。”

柔伊站在法马身边，凝视他的眼睛。

“看起来像是在说谎吗？”

“我分辨不出来。您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

柔伊遗憾似地噘嘴。那模样很可爱，法马不由得感到困扰。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有活力的人哦”（指女帝）

“不分男女老幼吗？这样会被说是优柔寡断哦。”

“有什么关系，只要能看到大家都充满活力，我就开心了。”

法马正想打发追根究底的柔伊，便见到艾伦从走廊的另一头朝这儿急急跑来。对法马而言，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情况。

“法马——！不好了——！”

“怎么了，艾伦？这么紧张。不能在走廊奔跑哦。”

“苏菲得了猪头皮——！应该！”

艾伦说的猪头皮，是指流行性腮腺炎。

“猪头皮？”

“虽然我不确定，但是她的脸颊和下巴都肿肿的，特征很明显。”

“光是这样，没办法确定是猪头皮吧？”

法马慎重地回答。

“是啊。腮腺炎的原因不只下脸部肿胀而已，所以才希望让你诊断嘛。”

艾伦说的没错，光凭下脸部肿胀，无法确定是流行性腮腺炎。

“苏菲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带去药局的话，我怕会散布病毒。我想说凭我没办法做确定诊断。”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等你上完课再去吧。”

“今天的可已经上完了，我正想和柔伊小姐去吃午餐呢。你也一起如何？”

“好啊，我也饿了。我可以一起去吗？”

“啊——……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教授对不起，下次再约吧。”

柔伊对法马说完，逃跑似的离开了。

“这样好吗……我打扰到你们了？”

“不会哦。是说，柔伊小姐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的秘密呢……又不是记者。”

“你在说什么？”

“没事。”

法马与艾伦迅速吃完午餐，做好下班的准备后，骑着马前往艾伦家。

◆

“打扰了。我是法马，是来看诊的。”

“都这么熟了，不用那么拘谨啦。”

艾伦带着法马来到苏菲的房间。在婴儿床旁见到艾伦的母亲帕梅拉·博纳富瓦夫人。

帕梅拉的五官与艾伦很像，是给人高冷感、身材很好的贵妇人。由于她在年轻时就生下了艾伦，因此两人看起来就像姊妹似的。

帕梅拉正抱着闹脾气的苏菲，努力逗她开心。侍女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啊吧吧吧——真是的，笑一下嘛？不要这么生气气嘛——！”

正在做鬼脸的帕梅拉，很不巧地与法马对上视线。

“母亲大人！法马来了哦。”

艾伦咳了一声说道。帕梅拉恢复成正常的表情，显得很不好意思。

“哎呀，这不是梅德西斯家的公子吗？真丢脸！我女儿受您照顾了。”

帕梅拉把苏菲放回床上，急急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您好，夫人。我是来帮苏菲小姐看诊的。”

法马寒暄着，朝苏菲走近。

“她心情好像很不好，一直哭。平常明明都很乖的。真希望能在有好好打扮的情况下与您见面。”

（平常很乖吗……明明那么爱电我。）

面对帕梅拉时，苏菲似乎是好孩子。艾伦抱起苏菲，让法马诊察。

“看，下巴肿起来了对吧？”

帕梅拉听了后插嘴道：

“咦？那是你的错觉吧。下巴哪有肿起来。苏菲一直这么可爱，那么说太失礼了！”

帕梅拉从艾伦手中抢过苏菲，帮她说话。

“可以让我看看吗？”

法马观察着被抱起来的苏菲，两颊鼓鼓的。但是每天看着苏菲的帕梅拉似乎分辨不出来。

“腮腺似乎有点肿胀呢。”

“我怀疑是流行性腮腺炎。”

法马与艾伦的看法相同。法马以诊眼进行确认。

“‘由腮腺炎病毒引起的流行性腮腺炎’。”

光变色了。由于苏菲全身发光，所以是全身都感染了。不过，右耳部分的蓝光特别亮。

（耳朵……这是？）

虽然地球上也有由腮腺炎病毒引起的流行性腮腺炎，但是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由于疫苗的普及化，感染人数大幅减少。感染这种病毒的人单侧或两侧腮腺会出现肿胀，是明显的特征。虽然大多数罹患此病的人都只有轻微症状，死亡率不高，但是因为病毒对中枢神经系统有较强的亲和力，所以有时会产生脑膜炎、睾丸炎、卵巢炎、失聪、胰腺炎等并发症。

（不过这个世界还没有腮腺炎疫苗呢。）

假如有疫苗，苏菲就不会生病了。一想到这里，法马就痛切地感受到让疫苗在这个世界普及的重要性。顺带一提，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是发达国家中唯一没有定期接种腮腺炎疫苗的国家，预防接种率只有三成，是的每隔约四年就会流行一次腮腺炎，饱受海外的批评。

尽管腮腺炎存在已久，可是有许多父母都小看并发症的危险性，没有让孩子接种疫苗，直到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才悔不当初。在这个世界，得了腮腺炎后，也有“被愤怒之神的使者附身”的说法。

（难道是感觉神经性耳聋？）

感染腮腺炎病毒后，有百分之一以下的概率会出现感觉神经性耳聋。法马分别在苏菲的左右耳发出声音做比较，但是两边的听力似乎没有差别。

（虽然还没发病，可是有神经病变吗？）

“怎么了，法马？难道你怀疑苏菲的听力有问题？”

见法马一直注意苏菲的耳朵，艾伦心里有底。帕梅拉紧张地交互看着两人。

“现在还说不准，不过右耳可能会出问题。”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呢。”

法马的回答带着点预言色彩，使艾伦感到惊讶。

“但既然你那么说，应该有什么根据吧。”

“虽然只有一边的听力可能出问题，但也不能放着不管。虽然说该及早治疗，可是没有能治疗腮腺炎病毒的特效药。”

腮腺炎病毒和苏菲以前感染的轮状病毒一样，都没有针对病毒治疗的特效药。所以只能对症治疗。就法马所知，现代医学中也没有对抗腮腺炎病毒的有效治疗法。

流行性腮腺炎造成突发性耳聋时，通常会以类固醇、维他命、血循环改善剂、高压氧等方法治疗，不过几乎没有效果。就算一感染就及时治疗，效果仍然很差。

法马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在使用诊眼的情况下一一说出治疗方法，可是全都不管用。见法马露出凝重的表情，艾伦也苦涩的呻吟起来。

“唔……是呢，没有特效药呢。如果能接种疫苗的话就好了……”

尽管艾伦从法马的教科书上知道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疫苗，可是感染后才打疫苗是没用的。艾伦抱着苏菲，呆立原地。

“法马，该怎么办呢？”

“让我想一下，这下子不妙了。”

法马苦恼着。

“因为腮腺炎而失聪的几率不是很低吗？苏菲真是太不幸了。”

“别这么说。苏菲以后会很幸福的。”

法马感慨良多地说着，艾伦一脸意外地推了推眼镜。

“哎呀，你居然会说幸福这种没有根据的话，真不像你。”

“因为你会让她幸福啊。她不是你妹妹吗？”

“我吗……？的确。是我误会了。”

现在不是和艾伦扯淡的时候。苏菲的听力正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趁现在尽全力抢救，等到无法治疗时一定会后悔万分。法马绞尽脑汁地想出了治疗方法。腮腺炎病毒会伤害充满毛细血管、维持内淋巴的钾离子浓度的耳蜗血管纹；因此，治疗方针就是不让病毒伤害该处。

“使用有腮腺炎病毒的病毒蛋白抗体吧。”

“要中和病毒吗？”

“不是，在抗体做标记，消灭病毒蛋白的话，病毒就会被破坏，没办法继续感染了。”

“和治疗欧根那时一样的方法呢。”

应用治疗砝码的学生艾默瑞奇·鲍尔的弟弟欧根时的全身基因疗法原理，让抗体与病毒结合的话，说不定能对抗体上的标记物质使用消除能力，破坏病毒。

法马立刻从试剂中拿出从异世界的研究室带回来的、能识别一部分病毒包膜的抗体。虽然试剂平常保管在帝国医药大学，不过保险起见，法马也将其带到博纳富瓦家来了。

法马将抗体染上名为荧光素的物质作为标记，将一部分取出，确认是否能将荧光素作为目标消除。

“剩下的抗体不多，所以不做全身，只做局部消除。”

多次尝试错误的结果，法马确定可以和之前治疗欧根时一样，把做上荧光标记的抗体与病毒蛋白质一起消除。

“对苏菲使用，要先做一下练习吗？”

艾伦发问后，法马点了点头。

“可以的话，我想先练习看看。啊，如果用那桌上的花……”

虽然法马认为以植物来练习就很够了，艾伦却跑出了房间。

“你等一下，我去厨房。”

艾伦从博纳富瓦家的厨房拿回一块晚餐用的牛肉。

“那不是你们家的晚餐吗？”

“我可以忍一忍。”

“真是好姐姐。”

法马说着，心怀感恩地将牛肉拿来做练习。

不加入抗体，只把荧光素散布在牛肉中，再消除物质。法马不断练习着，不知不觉中，指针已经来到十一点。

“对不起，拖到这么晚。”

“为什么你要道歉？不能拖到明天，要熬夜完成哦。”

“你眉头都挤出皱纹了。血糖下降的话会使注意力无法集中，吃点简单的东西吧。”

法马还是老样子，一专注起来就浑然忘我。艾伦担心地要他稍作休息。法马一面与艾伦吃着三明治，一面听艾伦聊着她与苏菲的温馨互动。对苏菲来说，艾伦不但是好姐姐，也有部分就像是母亲一样。

“苏菲常常晚上不睡觉，要哄她入睡真的很费力。如果她半夜一直哭，我就会和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轮流地抱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总是在我床上和我一起睡着。然后啊，到了早上，她会在我该出门工作前的绝妙时间醒来哦。”

“这样啊，你们感情很好呢。”

艾伦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床上的苏菲。

“这孩子是弃婴，无父无母，所以需要可以用力撒娇的人。我得好好爱她才行。”

看着艾伦那略带母性的温和表情，法马心跳不已。这是艾伦令他意外的一面。

工作时，艾伦总是以“优秀的一级药师艾兰诺·博纳富瓦”作为武装。也许应为不论在药局或大学，她都总怀着必须作为其他员工或学生楷模的心情吧。由于法马基本上只会在药局与大学两个职场见到艾伦，两人独处的情况不多，话题也会自然地与工作有关，很少有机会见到非工作模式的艾伦。至于家务事，除非像这种时候，否则根本没机会聊私事。

“很久没听你说自己的事了，我觉得有点开心呢。”

“是吗？因为你老是被工作追着跑，所以我也只能和你聊工作的事了。”

确实没时间聊私事呢。法马反省起来。

“嗯，肚子差不多饱了，再稍微练习一下，就要对苏菲的耳蜗周围局部投药了哦。绝对不能失败。”

法马仔细地洗过手后，将手穿透累到睡着的苏菲右耳部分，将抗体散布在其中。为了让抗体与病毒蛋白能彻底结合，他反反复复地在外耳、中耳、内耳、听觉神经一带散步抗体。

“‘消除5——FAM’。”

法马将手收回，开始消除标记物质。艾伦捏紧拳头，紧张地旁观。

这样一来，至少能保住右耳的听觉吧……法马一面祈祷着，一面以诊眼确认治疗效果。只见苏菲右耳的蓝光越来越淡了。

（如果明天也能维持这个状态，就能暂时安心了吧。不过，还是得继续观察，以免复发。）

“法马，苏菲怎么样了？”

艾伦担心地问着，法马露出安抚她的微笑。

“看起来蛮顺利的哦。”

“这样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听力了吧。谢谢你，法马。如果没有你的能力，就治不好苏菲了。”

艾伦总算放下心头的大石头，但法马也很感谢她的观察力

“幸亏有你，才能及早发现苏菲得了流行性腮腺炎呢。”

假如艾伦没发现，苏菲可能会因此失聪。不会说话的婴儿听力出问题的话，就算是父母，也不一定能发现。

“太好了……对不起啊，苏菲，没有早点发现，害你受苦了。”

艾伦感慨良多地摸着苏菲紫色的头发，看得出来姐妹情深。

“话说回来，除了流行性腮腺炎，也得尽快生产各种疫苗才行呢，等我和艾默瑞奇建立培养体系后，就立刻来生产疫苗吧。把苏菲感染的腮腺炎病毒采样带回去，分离出来好了。对了对了，有培养腮腺炎病毒用的细胞株呢。把病毒感染上去进行培养，制作疫苗吧。好事不能多磨。”

法马以棉花棒采取苏菲的唾液，收在试管中，仔细地打包后放入公事包里。

“虽然说好事不能多磨，今天还是先休息……啊！”

艾伦想到什么似的，惊恐地张大嘴巴。

“呐，法马，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见艾伦一下子从放松模式变得浑身僵直，法马也警戒了起来。

“那些孩子，会不会也被传染了？怎么办！？”

说不定会传染给昨天在儿童区玩的那些孩子。由于儿童区一周只办一次，回家后传染给周围的人就不好了。艾伦很是担心。

“下次举办时再诊察吧。”

腮腺炎病毒的潜伏期约是一到三周，只要下周办活动时以诊眼检查，应该就没问题了。法马心想。

◆

隔周的异世界药局儿童区中，有许多带着孩子、拿着候诊号码牌的妈妈。

法马以诊眼一一检查其他孩子有没有被传染流行性腮腺炎。诊察与咨询都是免费的。虽然法马把家人中出现感染者时的应对方法交给母亲们，可是基本上预防腮腺炎病毒的方法只有疫苗而已。然而异世界药局还无法为孩子们接种疫苗。法马对此感到很懊恼。也因此，他更是仔细地检查所有妈妈和宝宝，以防漏掉并发症。

“苏菲妹妹，好久不见了！巴吉儿也很想你哦！”

“呼噫——！呼噫——！”

被塞蕾丝特带来的巴吉儿努力抓住抱着苏菲的艾伦的脚，稚拙地动着身体。

“哎呀，艾兰诺大人，巴吉儿好像在喊苏菲的名字哦。”

苏菲的流行性腮腺炎已经好转了，没有演变成失聪，两个孩子开开心心地在儿童区玩了起来。

第六卷 第三话 布兰琪的出路规划

某个假日，梅德西斯家。

“珞缇——这个给你——”

“咦，布兰琪小姐，您要把点心给我吃吗？这蛋糕好像很好吃，我真的可以吃吗！？”

布兰琪的房间里出现这样的对话。梅德西斯家有时会在下午邀请身为贵族的高级侍者的夫人们到中庭或宴会厅举行茶会。如果没有举行茶会，则会分发点心。今天就是在房间吃点心的日子。

光是一块蛋糕，珞缇就高兴得双眼发亮，她果然很爱吃甜食。

“可是小姐，你怎么了吗？肚子不舒服吗？”

“没有——可是我不想吃——……”

就算陷入烦恼也不会失去食欲的珞缇，听布兰琪说自己没有食欲，有种出现生命危险的感觉，顿时慌乱不已。

“这课严重了！有什么心事的话请告诉我！”

珞缇趁着忧虑的布兰琪还没改变心意前，迅速地吃起蛋糕，同时担心地 发问。既然吃了蛋糕，就必须倾听布兰琪的烦恼。

“我发现因为哥哥们太聪明了，所以我都没被夸过——”

布兰琪可爱地鼓起脸颊，把小小的烦恼高速珞缇。

“要怎么做，才能被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称赞呢？”

“这个嘛，老爷很少称赞家里的人，但夫人不是常常称赞您吗？”

布兰琪正值想被夸奖的年纪，但哥哥们太优秀了，没有她表现的机会。先不说贵族的教养或平时的言行，布兰琪的礼仪学得很好，也常被母亲碧翠丝称赞。

“如果我表现得端庄贤淑，母亲大人确实会称赞我，可是父亲大人比起称赞，更常生我的气——如果我书念得好，父亲大人会称赞我吗——”

应该会吧。珞缇心想。但那么说的话布兰琪可能会更不开心。比起研究学问，贵族家的女儿更重视缝纫、刺绣、马术、音乐、背诵诗歌与神术方面的教育。尤其是梅德西斯家是药师世家，因此儿子们必须接受严格的药学教育，至于女儿则不勉强。

就连翠碧丝也认为，只要布兰琪能学好一般贵族的教养以及不会丢梅德西斯家的脸的神术，就没有问题了。换句话说，就是不期待布兰琪在药学上能有什么发展。

“要找法马少爷或帕雷少爷商量吗？”

“不行不行，哥哥们不会懂我的心情的。珞缇，你能懂我的心情吗？”

唔——洛奇竖起食指，思考起来。

“呃——我本来就很少被称赞……所以我也不太懂小姐的心情呢……”

珞缇笑着，并无恶意地做出了符合侍者身份的回答。是所谓的比长兄不足，比珞缇有余。

也许是发现了这点，布兰琪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我不是想问那个——”

“不过帕雷少爷和法马少爷确实文武双全，无可挑剔呢。如果小姐的神术进步了，应该会被称赞吧。”

“神术的话是可以练习，可是没有学习药学的机会——”

布兰琪在桌上拄着脸叹气。

“小姐才七岁，可以更大一点再学习啊……”

“哥哥们在七岁时，都已经在学习药学了啊。”

虽然布兰琪的父亲布鲁诺会要求布兰琪练习神术，可是并不要求她研究学问。布兰琪顶多向翠碧丝学习读写算数而已，没有为她请正式的药师家教。

圣佛尔波帝国是以神术为主的贵族制，神术高强的话，不分男女，都有机会出人头地、成为家族的继承人。假如兄弟姐妹太优秀，立场将会变得很微妙。布兰琪似乎也有这种危机感。

“不然向老爷问问如何？”

“咦——问父亲大人吗——！？要问什么好呢——”

对爱撒娇的布兰琪来说，严格的父亲布鲁诺犹如天敌。

“向老爷讨论将来的出路如何？”

“嗯——虽然有点怕怕的，不过还是问吧——”

如此这般，布兰琪追着从大学回来的布鲁诺，进入书房。珞缇也站在门外守着。

布鲁诺脱下外套，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开始翻阅文件。弟子们则站在一旁帮忙。布鲁诺仍然是那个眼神锐利、充满威严的父亲，布兰琪也不禁立正站好。

“布兰琪，有什么事吗？如果有话要说，就过来这里。站在门口会挡到人的。”

布兰琪豁出去般地向忙碌的布鲁诺发问：

“父亲大人——我以后会成为药师吗”

“什么？”

布鲁诺并未停下手中的工作，以烦躁的口气回问。这些话似乎惹到他了。

“为什么问那种事？我们是药师世家，不成为药师的话，你想成为什么？”

那语气，似乎认为布兰琪成为药师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我和兄长们不同，还没有药师老师——为什么——？”

“哦，这么说来，你也到这年纪了呢。我会派艾兰诺担任你的家教，你要好好向她学习，知道了吗？”

布兰琪似乎也发现自己的待遇很随便。

“呣——”

“有什么不满吗？我们家的教育方针是请家教或是上学，你自己选一个吧。”

法马属于前者，帕雷则是后者。

“可是住宿舍的话会很寂寞——我想住在家里，让艾兰诺老师教我功课，可是——”

布兰琪反反复复的态度，使布鲁诺不耐烦地抬头。

“不然呢？你不想成为药师吗？或者你对艾兰诺有什么不满？她可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名药师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父亲时，你那是什么态度？想做什么随便你。你的守护神是水神，没必要非成为药师不可。你不但粗枝大叶，而且也不勤奋向学。也许你不是能当药师的料吧。”

布鲁诺当着弟子们的面，数落起布兰琪。弟子们尴尬地假装专心做事。布兰琪眼角逐渐浮起泪水。

“也就是说，我可以不当药师吗？”

“不是可以不当，是别当！药师是关系着人命的工作，不需要你这种没有觉悟的人！”

布鲁诺严厉地指责。

“呜——也不用说成那样嘛——！”

布兰琪哭着跑出布鲁诺的房间，抱住门外的珞缇。

“哇——珞缇——！父亲大人说我不用成为药师——因为我粗枝大叶——而且还很凶地骂我——爸爸讨厌我——！”

“咦咦——！？真的吗！？”

迎接沮丧地大哭着回来的布兰琪，珞缇对布鲁诺那严厉的评价无言了。明明应该会被称赞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布鲁诺对法马与帕雷的评价很高。相较之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贬低布兰琪。

“粗枝大叶是什么意思呢？不是好的意思吧？”

“这……我也不知道。”

珞缇无法回答布兰琪的问题。也许是觉得被双重否定了，只见布兰琪显得很消沉。珞缇安慰着被发出战力外通告的布兰琪。也许是觉得很不甘心，布兰琪用力揪着珞缇的衣服。珞缇看了，觉得于心不忍。（战力外通告：棒球术语，表示被提出球员不在球队未来的战力规划之内。）

“小姐也想和少爷们一起成为药师，对吧？”

虽然平常看不出来布兰琪有那样的想法，但既然出生在知名的药师世家，说不定布兰琪有不为人知的沉重压力吧。

“嗯……。可是，如果可以不成为药师的话，我还能做什么呢？”

“适合小姐做的事……唔。”

珞缇带着布兰琪来到餐厅，让她喝茶。接着从法马房间的书柜拿来一本书，摊开在布兰琪前方。由于法马说珞缇可以自由借阅他书柜里的书，珞缇也因此逐渐培养出阅读的兴趣。

珞缇拿来的，是讨论神术属性与职业适性的书。

“这是什么书？”

布兰琪懒懒地喝着茶发问，珞缇为她说明：

“这本书里有讲到小姐的守护神适合做的工作。有医师、药师、艺术家、音乐家、诗人等等，都是疗愈人的工作哦。请看，种类这么多呢！要选哪一种好呢——！”

守护神是水神的人没有“因为守护神是某种神，所以非做某几种工作不可”这种限制，所以选择职业时，自由度很高。

像法马和帕雷那样守护神为药神的人很少，所以他们与布兰琪不同，是被半强迫接受药师教育的。守护神为医神的克洛德也是如此。

“唔——那些我都没有做过，所以想象不出来该选什么——”

“可是，自己适合做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哦。”

“珞缇是宫廷画家呢——可以自由进出宫廷、和陛下说话，好厉害哦——我觉得这是很值得夸奖的事哦——”

珞缇的成就，完全是她努力的结果。

“哎嘿嘿，都是因为有法马少爷制作了油印机，让我画来作为印刷样本的图被陛下看上。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托了法马少爷的福，还有运气好而已。”

原本是仆人的小女孩，一跃成为宫廷画家。可以说是灰姑娘般难以想象的故事。

“运气吗——我觉得不是因为运气好哦。因为珞缇做了很多努力呢。嗯，果然不是运气好而已。不努力的只有我。因为没有在努力，所以才会在家里被这样对待。”

“小姐……请您打起精神。”

布兰琪再次消沉下来。珞缇想到某件事，一拍双手。

“啊，对了。请克莱拉大人帮您占卜吧！克莱拉大人可以预知未来，说不定知道小姐将来适合做什么哦！”

“恩，占卜好像很好玩呢，我们去占卜吧——！”

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布兰琪马上派使者到克莱拉那儿，与她约定见面时间。

◆

几天后，布兰琪与珞缇及数名侍从一起走到克莱拉的住所。

克莱拉寄住的克萝伊的宅邸，离梅德西斯家只有大约十分钟路程而已。

“欢迎光临……”

一行人走入宅邸，见到像鱼干一样晾在入口大厅楼梯上的克莱拉。由于她早上才和尚提督讨论过航海事宜，努力过头，准备在下午进入怠惰模式。但在知道法马的妹妹要来访时，还是爽快地答应见面。

“咦？你想占卜未来吗？你不当药师吗？”

“关于这部分，因为有很多内情，希望您别问……”

“哎呀，既然如此，我就不多问了。请往这边走。”

克莱拉带着布兰琪等人，来到宽敞宅邸深处的某个房间。

“那就开始吧。那个，可别被吓到哦？”

名为冥想房的房间很昏暗，只有微弱的烛光。克莱拉站在画着神术阵的诡异祭坛上，一面冥想，一面跳起舞来。虽然可以简单看到几个月后的未来，可是多年后的未来，似乎需要举行特殊的仪式才能看到。

“哈——！哈！哈！唷啊啊啊啊——！”

“噫！？什么！？”

尽管布兰琪早已习惯布鲁诺跳的奇妙舞蹈，但还是被克莱拉发出的怪叫声吓到。看来克莱拉的神术也是舞蹈神术，但是感觉起来比布鲁诺的更危险。

“和父亲大人的舞不太一样呢——”

克莱拉的舞步很轻快，感觉很妖艳

尽管怪叫令人觉得很危险，但仍然有一种被神附身似的神秘之美。

“哈！噫……！我已经！到极限了！”

克莱拉激烈地舞了一阵子后，滑垒似的倒在布兰琪与珞缇面前，似乎精疲力尽了。

“克莱拉大人！？您、您没事吧？”

珞缇连忙确认克莱拉的呼吸，幸好她还活着。

“呼、呼，我只是耗尽神力了而已。布兰琪小姐，虽然我没办法看清你的未来，但还是稍微看到了一点点哦。”

“我可以感觉到克莱拉大人的努力！”

珞缇握着克莱拉的手。使用神术到耗尽神力，被视为不成体统的行为，就连珞缇也很少看到。法马根本不会耗尽神力，布兰琪还无法使用需要消耗那么多神力的神术。所以她顶多就照顾过偶尔因神术训练而耗尽神力的帕雷而已。

“小姐！克莱拉小姐！请您振作点！”

克莱拉的侍女把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克莱拉翻过身，见到她的双眼已经向上翻白了。侍女以神力计为她测量，确实消耗了非常多的神力。

“哇——！？小姐！不好了，居然用了这么多神力！小姐还不熟悉神力的使用方法，所以出力过头了。”

克莱拉的神脉才打开不久，所以不懂得控制施力。侍女如此说明。

“您看起来很痛苦呢。要通知法马少爷，请他诊察吗？”

看不下去的珞缇向克莱拉发问，克莱拉则颤抖着抬起手。

她努力平顺呼吸，说道：

“透视的时期，好像有点太远了……所以用了太多神力，我要睡了。因为用了太多力量，所以大约会睡上两天……”

“咦？整整两天吗！？非、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珞缇与布兰琪总算发现事情有多严重，不禁惶恐了起来。

“应该是，和医疗有关的工作……哦。”

克莱拉只说完这些就失去了意识，于是珞缇与布兰琪便离开了克莱拉的家。

◆

“和医疗有关的工作，果然是药师吗？但没有直接说是药师，让我很在意——”

回家后，布兰琪的心情好了一点，但仍然很烦恼。珞缇以温柔的延伸看着她。由于珞缇一直负责照顾布兰琪，所以无法放着她不管。

“说不定小姐能成为像艾兰诺大人那样的女性药师，很帅气呢！”

布兰琪有点害羞，珞缇则微笑地看着她。

“不然，今天来玩药师家家酒当练习——！我是药师，你是病人！”

珞缇拿出量药用的天秤，在布兰琪面前组装起来。

虽然只是家家酒，但珞缇还是认真地装成患者，在布兰琪面前坐下。

“我的头很痛，还会咳嗽。药师大人，请给我药吧！”

“我会努力——！”

首先是从厨房借面粉来做使用天秤的练习，起初，布兰琪战战兢兢地吧面粉放在秤盘上，后来不再紧张，动作也流畅了起来。

“这样一来，我好像可以去小哥哥的店里帮忙了——”

布兰琪得意地说着，手中的药匙却不小心滑落地上，药匙中的面粉飞舞起来，被布兰琪吸入鼻子里……

“哈啾！”

布兰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面粉漫天飞舞，把布兰琪整张脸喷成白色。布兰琪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珞缇的脸也变成全白，只剩眼睛眨巴个不停。

“洗完脸后再练习一次吧，小姐？”

“呜哇——失败了——我果然不适合当药师——还是找别的工作吧——”

虽然布兰琪振作得快，可是放弃得也快。

“我不这么想哦！才失败了一次而已，我们要坚持下去！”

珞缇正在安慰布兰琪，自主练习完神术的帕雷走了过来，傻眼地看着两人。

“这里怎么变成这样？要把天秤收好哦。你们在干吗？”

“我和小姐再玩药师家家酒！现在正在练习天秤的用法。”

“啊——？药师——？”

帕雷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弄，知道自己被取笑了，布兰琪难为情地把脸撇向一旁。

“你这小鬼想当药师？这么爱撒娇的小鬼？”

“没、没有啦！哥哥你去那边！不要打扰我们！”

“有空玩那种游戏，不如练习神术。你最近都偷懒没练习对吧！想成为药师的话，更该好好锻炼你的毅力！”

“不要——！我不要跟大哥——！我要跟小哥哥练习——！”

尽管布兰琪奋力挣扎，还是在一脸面粉的情况下被帕雷拖走了。

“请慢走……要平安回来哦。”

珞缇以手帕按着眼角，挥手送别。

几个小时后，被操练过的布兰琪有如被打到岸上的鱼，奄奄一息地倒在玄关。

“珞缇，带我到床上……”

“好的小姐，您的神力耗尽了呢。辛苦您了。”

珞缇背着布兰琪到一楼，让她躺在床上。

无法支持为出路烦恼的布兰琪，珞缇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

◆

“我想看小哥哥工作的样子！珞缇，带我去！”

隔天，布兰琪与珞缇一起来到法马工作的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虽然珞缇回来这儿的植物园画素描，但是没有去过教授的办公室或研究室。

“您不和法马少爷一起吗？学校这么大，会迷路哦！”

“我要偷偷观察——！如果知道我来的话，哥哥一定会很在意我。”

两个人从植物园旁经过，即将走到学生餐厅时，两名红发美少女向珞缇打招呼。

“哎呀，这不是珞缇吗！”

是艾默瑞奇的两个妹妹。她们喜滋滋地握住珞缇与布兰琪的手，举止像是年轻的贵妇人。

“珞缇，她们是谁？”

布兰琪很怕生，一打完招呼，就躲到珞缇身后。

“啊，这两位是我的远房亲戚！我们长得很像吧。”

珞缇与艾默瑞奇的妹妹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确实很像呢……可是她们有神杖哦，是贵族吗？”

“是的！她们是贵族。”

珞缇灿烂地笑着回答。

“咦——！真的吗！？原来珞缇你有贵族的血统啊？”

布兰琪很惊讶，看向珞缇的眼神似乎有点改变。

“哎嘿嘿，好像是呢。不过我不会神术就是了。”

“说不定只是没发现，其实是会用的？”

“法马大人帮我看过了，我从父亲那代就变成平民了。”

布兰琪与艾默瑞奇的妹妹们互相做起自我介绍。

“我们要和艾默瑞奇兄长大人见面，一起到餐厅喝茶吧。”

话题马上带到茶和甜点上，不愧是甜食一家。

四人来到餐厅，珞缇与艾默瑞奇的妹妹们争先恐后地吧点心和水果放在盘子中。

“珞缇，我觉得你拿太多了……”

“啊！对不起，我只顾着拿自己的。小姐想吃什么呢？”

“那我要那边的蛋挞——”

“咦！？只要一个就好吗！？”

四人找到合适的空位坐下，开始喝茶。不久之后，挂着黑眼圈的艾默瑞奇来到餐厅。

“好想睡，我需要咖啡因……”

艾默瑞奇请厨房煮了特浓的皇家奶茶。珞缇与布兰琪则续杯了热牛奶。

“兄长大人太拼命了啦，您看起来越来越憔悴了哦。”

“是啊，请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我只是研究过头，睡眠不足而已。不过我的精神很充实哦。”

“真是的。虽然我们是睡不着的一族，可是哪有主动失眠的啦。”

无视妹妹们的担心，艾默瑞奇表现得意气风发。

“不开玩笑，研究真的很有趣哦。我正在向法马教授学习培养细胞的方法。实验系统成立的话，就能做各种实验，调试药剂的效果了。我今天做了自己的皮肤细胞的传代培养哦……呵呵，真期待结果。”

“好、好像很快乐了呢……”

布兰琪被两眼发亮的艾默瑞奇的气势压倒。仔细想想，艾默瑞奇的老师法马也有一沉迷于研究就停不下来的毛病。为了法马的身体着想，每天帮他熄灯的就是布兰琪。法马很宠布兰琪，只要是布兰琪说的话，他都会听。

“兄长大人，这位是法马教授的妹妹。”

“哦？真是失礼了！不过确实长得很相似呢。承蒙教授关照了。”

是怎么样的关照法呢？尽管布兰琪没问，艾默瑞奇还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艾默瑞奇的家族，全都罹患了名为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遗传疾病。是非常难治，但不治疗的话一定会死的疾病。为了治疗已经发病的艾默瑞奇的弟弟欧根，法马以他的特殊能力结合基因疗法，开发出了专门的治疗方法。虽然已经有了能完全治好那种疾病的方法，不过艾默瑞奇正在寻找其他的治疗方法。

“虽然是赌命的研究题目，但是有万一时，可以借助教授的力量，所以心情上轻松许多，开始觉得这个研究题目很有趣。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哦，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法马教授室神童，感谢药神大人让我和他生在同一个时代，能拜在他的师门。”

“哎呀，兄长大人已经完全变成法马教授的信徒了呢。”

妹妹们嘻嘻笑着。

“听说一开始，兄长大人根本不承认教授呢。”

“喂，那件事就别提了！”

“哦——哥哥居然……真是太厉害了。”

布兰琪听得目瞪口呆。

喝完茶后，布兰琪与珞缇在艾默瑞奇的邀请下，参加了法马开的一般市民都能参加的大堂课。“听懂了吗？”“听不懂。”两人偷偷地坐在最后一排，满头问号地听着老师与学生们的热烈讨论。

教室内的气氛很是活跃，学生们接连提出问题，法马则毫无滞疑地回答。看在布兰琪眼中，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认真的法马少爷太帅了！”

珞缇小脸微红，陶醉地说着。这似乎刺激到了布兰琪的自卑感。

“我、我也知道哥哥很厉害嘛。所以我才会很困扰啊。”

布兰琪噘着嘴，闷闷地以手拄着脸颊。

◆

“咦？没有信心能成为药师？”

法马从大学回来以后，布兰琪找他倾诉烦恼。顺带一提，法马完全不知道布兰琪偷偷溜进大学的事。

“是啊。父亲大人说我不适合当药师，我连天秤也用不好……而且我不喜欢用功，计算还会出错……我没办法像哥哥你们那么厉害。”

“是说你想成为药师？我都不知道耶。”

在这之前，布兰琪从来没在法马面前展露过对药学的兴趣。

“是啊，可是没办法像哥哥你们一样——”

法马似乎有什么想法，摸起揪着自己衣摆忸怩不已的布兰琪的头：

“要不要和艾伦商量看看呢？说不定可以看到和我或兄长大人不太一样的药师工作哦。”

隔天，法马拜托艾伦带着布兰琪一起出门看诊。

“布兰琪妹妹？可以啊。今天去狄翁男爵夫人那儿。”

“那就拜托你了。”

法马把布兰琪交给艾伦。

“哥哥，你不一起去吗？”

虽然布兰琪认识艾伦，所以不怕与艾伦出门，但布兰琪还是希望法马能一起去。

“我不能去哦。就让艾伦展现给你看看，我和兄长大人或父亲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吧。”

“哥哥们和父亲大人都做不到的事？”

“哦，是这个意思啊。那么布兰琪妹妹，我们走吧。”

艾伦从法马与布兰琪的对话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地笑着说。

“是！请多指教！”

◆

艾伦与布兰琪骑着自己的马，抵达位于郊区的狄翁男爵宅邸。

“布兰琪妹妹是第一次观摩出门看诊吗？”

“是的，因为没有人带我出门——”

法马和帕雷从小就跟着布鲁诺出门，观摩布鲁诺为皇帝或高级贵族诊察的模样，累积成为药师的见闻，可是布兰琪从来没有过。

由于她还没有开始成为药师的修业，所以不能跟着出门看诊。

艾伦安慰有点泄气的布兰琪：

“那么今天就是布兰琪妹妹以药师的身份修行的第一天呢。师傅一定会很疼你，很重视你的。我诊察时，要在后面看着哦。”

“是，我会乖乖做到的——”

艾伦与守门人打过照面后，管家出来迎接。

“博纳富瓦药师，欢迎光临。咦，这位小姐是？”

见到不认识的美少女，男爵家的管家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

“我是布兰琪·梅德西斯。”

“这位是梅德西斯家的千金，今天方便让她来观摩吗？”

“梅德西斯家……是宫廷药师的尊爵家吗！原来如此，我会期待名药师的诞生的。请进吧，夫人已经在等您了。”

再不去异世界药局看诊的贵族之间，宫廷药师一家是非常有名气的。如果有机会，都会希望由名药师布鲁诺·梅德西斯看诊。虽然布鲁诺不会为下级贵族或平民看诊，但是对下级贵族来说，能与梅德西斯家套点交情，当然是好事。因此管家很欢迎布兰琪的到来。

“大家该不会都知道父亲大人和哥哥们的名字？”

布兰琪再次明白尊爵家的影响力有多大。

“是啊。在国内的话，所有人都知道哦。可以生在尊爵家，要觉得骄傲哦。”

“厉害的是父亲大人和哥哥们啊……我什么都不会。”

布兰琪的心情很复杂。

请艾伦来看诊的男爵夫人，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

“博纳富瓦药师，请救救我。我的胸部肿起来了……而且非常痛。”

“请让我看看吧。体温很高呢。”

男爵夫人脱下浴袍，艾伦摸着她软绵绵的胸部，一面触诊，一面借着神力的流动做诊查，发现夫人的乳房中有硬块。

“哎呀，有红肿的现象，而且比平常硬。可能是乳腺炎哦。”

“是这样吗？”

所谓的乳腺炎，是母乳堆积在乳管，形成阻塞、引发发炎。细菌在停滞的乳汁中滋生，使乳房红肿，并导致疼痛、发烧。是哺乳期间必须注意的乳房疾病。

布兰琪站在房间的角落，观察艾伦的一举一动。

“请看，这里有硬块，可能是因此造成乳腺炎的吧。”

借着触诊，艾伦找到了以前定期诊察时没有发现的硬块。发烧是乳腺炎的特征。

她把诊察记录与症状写在笔记本上。这么做是为了事后向法马确认处置方法与处方。

“有药吗？我想早点好起来。”

夫人下意识地遮起胸部，痛苦地发问。

“虽然有药，不过还是先把堵塞的奶水排出吧。如果排不出来，我再开药给您。”

把阻塞的乳管疏通后，乳腺炎就会消失了。

艾伦拿出纱布巾，以神术在水盆中制造热水，以泡过热水的纱布巾软化乳头部分，再以手指挤出母乳形成的半固体阻塞物后，按摩乳腺，排出带着脓的乳汁。

“请再忍耐一下哦。”

艾伦认真地说着。虽然夫人觉得痛，但她还是温柔地进行处理。

艾伦没有生过孩子，没有体验过乳腺炎的感觉。但是身为女性药师，她见过许多女性特有的疾病。布兰琪认真地看着艾伦工作的模样。

不久之后，母乳猛地喷出，乳腺通了。同时，化脓变色的乳汁不断流出。

“哦！出来了！”

夫人欣喜地说着。艾伦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只要全部排出，就能好起来了。”

尽管艾伦的手和脸上都被乳汁喷到，但她仍然继续帮夫人进行处置。

“乳腺通了哦。等一下我会开一些副作用少的药水给您。”

乳头的处置告一段落后，艾伦擦了擦满是母乳的脸庞，开始调制药水。

假如使用法马的现代药物，应该会开退烧药与抗生素吧。但既然已经排除堵塞的化脓乳汁，就没那个必要了，只要等自然回复就好。艾伦会活用现代药物与传统药物的长处，取长补短地交互使用。与完全使用现代药学诊察的法马不同，艾伦能同时以传统药学与现代药学诊察。

“宝宝现在是由奶妈哺乳吗？”

“是的，哺乳都是由奶妈负责。”

在贵族社会中，由奶妈哺乳是很普遍的情况。

“如果是夫人的话，由您亲自哺乳也许会比较好哦。因为您的奶水量大，必须经常将其排出。由您亲自哺乳的话，不但不容易引发乳腺炎，而且能增加与宝宝接触的机会，宝宝也会很高兴哦。”

“哎呀……既然博纳富瓦药师您这么说……”

艾伦又帮夫人排了一阵子乳汁后，侍女带着婴儿过来。孩子一碰到乳头，就开始大口吸奶。也许亲子之间心有灵犀吧，夫人的表情也变得很温柔。

“嗯，没有肿胀的感觉了呢。”

“宝宝似乎也很满足呢。我想很快就能退烧了。夫人，您是风属性对吧？”

“是的。”

身为神术使用者，艾伦也知道患者的属性。

“请您闭上眼睛。‘水之疗愈’。”

艾伦握住夫人大的双手，将自己的神力灌入夫人体内，调整夫人的神脉。澄澈的蓝光包围夫人的身体，与夫人的神力融合。艾伦在诊疗时，除非有特别严重的疾病，否则都会以调整神脉为病患做诊后的护理。假如患者的神力耗尽，也会帮忙补充。

“退烧消肿后，请再联络我。”

“谢谢您。我的胸部已经不痛了，得救了。”

“哇……好厉害。”

就算扣掉在异世界药局工作以及布鲁诺的头号弟子两个头衔，艾伦仍然是很受欢迎的药师。从今日的诊疗，布兰琪明白了原因。

◆

“第一次观摩看诊，有什么感想呢？”

回梅德西斯家的路上，艾伦缓缓地骑着马，向布兰琪发问。

“药师的工作，不止开药而已哦。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患者恢复健康。所以有时候会弄脏自己，有时候还会看到恐怖的场面。就连满身是血，也是常有的情况哦。”

艾伦让布兰琪知道，药师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工作。

“即使如此，病好了的话患者会很开心，所以我还是会觉得当药师真好呢。”

“好帅哦——这的确是父亲大人和哥哥们做不到的事呢。”

“是啊。就算男性医师或药师能诊察妇科疾病，但有时是患者会抗拒，特别是贵妇人。”

不论男性药师的能力多好，贵妇人也不会请他们帮忙看妇科疾病。一方面是风气保守，丈夫不愿意让男性药师为妻子看诊，而且贵妇人的自尊心高，所以也不会找下级药师来看病。

“回应那些患者的需求，是女性药师的重要工作哦。”

艾伦微微挺胸说道。

“艾兰诺老师，你可以当我的家庭教师吗？”

“咦？不找法马，而是找我吗？”

“嗯！”

“既然如此，别叫我艾兰诺，叫我艾伦就好。”

艾伦俏皮地眨了眨眼，布兰琪用力点头。

“是！艾伦老师！”

◆

“哥哥——”

回到家后，布兰琪找法马报告观摩看诊的事。

“觉得怎么样？”

法马正坐在餐厅为学生的报告打分数。这是药学史的报告，法马批改得很严格，好几名学生的报告被退回重写。只有艾默瑞奇一个人交了几十张，内容让人读得津津有味。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想成为药师。”

布兰琪的话中带着坚定的意念。

“是吗？艾伦应该会教你吧。只有女性药师才做得到的事，很有尝试的价值哦。”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捏胸部呢。会被打耳光的哦”（坏事做尽柠檬茶：正确地，客观的，一针见血的）

布兰琪说的很直白，法马连忙掩住她的嘴。听到捏胸部几个字，几名不明原委的仆人纷纷回头，法马轻咳一声，他们连忙把头转回去，装成没听到。

“总之，妇科的话，我确实不如艾伦熟悉，而且这还牵扯到患者心理的部分呢。”

法马假装平静地继续为学生的报告打分数。

“我会努力的！我会跟着艾伦老师努力的！艾伦老师好帅哦！”

布兰琪灿烂地笑道。

向艾伦学完药学的基础后，布兰琪说不定会想参加录取率极地的入学考，成为法马任教的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学生。

“那就一起加油吧。让我们一起走在药学之路上。如果有了其他想做的事，也可以转换志向哦。就算只有在半途中同行，只要走在同一条路上，我就能帮你。”

法马不希望布兰琪的将来被出身或家业决定，但也希望她能如愿成为一名药师。

“是！哥哥，请多指教。”

布兰琪似乎不感厌恶。两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这是兄妹间的坚定羁绊，也是药师前后辈间的第一次的问好。竖着耳朵倾听到这些话的珞缇，终于松了一口气，离开餐厅。

◆

隔周的早上，梅德西斯家宅邸，珞缇与法马一起进入布兰琪的房间。不是大剌剌地进入，而是有些战战兢兢。

“进展如何？”

“打扰了，艾兰诺大人、小姐，我拿点心过来了哦。”

房间里，布兰琪正坐在木桌前用功，艾伦坐在她身边，热心地指导着。

“咦？已经到点心时间了？才刚上课没多久呢，你们也太在意布兰琪妹妹了吧。”

“布兰琪学得怎么样？”

布兰琪以手指转动着笔杆，似乎已经不知道怎么计算了。

看在法马眼中，那时已经要厌烦了的表情，但因为对象是艾伦，所以她忍了下来。

“嗯。我会加油念书的——虽然不懂——可是会加油的——”

“小姐，算数的小考考得怎么样？有发挥实力吗？”

前几天，擅长计算的珞缇教了因为有小考而困扰的布兰琪算数的方法。

“没有考好——”

布兰琪用力闭上眼睛，做出打叉的手势。珞缇的辛苦似乎化为了泡影。

“这样啊。你们先吃一些点心，再继续加油吧。法马少爷的教科书上也说，大脑需要糖分哦。”

珞缇鼓励着布兰琪，把点心放在她面前。珞缇把法马的药学教科书中关于食物的部分记得很清楚。

艾伦咯咯地轻笑，拿起点心尝一口，改变了话题。

“哦——难道你想自己教布兰琪妹妹吗？”

“毕竟布兰琪是我妹妹嘛，当然会在意。不过你比我懂神术，而且能教她妇科的部分。”

就法马来说，艾伦说中了一半。

“所以啊，虽然工作因此变多，但我妹妹还是拜托你了，艾伦。”

几天后，布鲁诺正式命令布兰琪拜艾伦为师。

虽然布鲁诺、法马、帕雷都能教布兰琪，可是家人之间容易松懈，由其他人教，可以保持适度的紧张感。布鲁诺是这么认为的。再说，为了成为能对应女性特有疾病的药师，成为同样是水属性女性药师的弟子，也比较合适。

“布兰琪妹妹，今天就学到这里吧。吃过点心后，我们来练习神术。今天要把水属性的基本发动吟唱练熟哦。”

艾伦邀布兰琪到户外做练习。

“是！”

先不说念书，神术比一般神术使用者优秀的布兰琪，喜滋滋地答应了。

“好久没和自己的弟子一对一做神术练习了呢。”

“等一下，你不是有我这弟子吗？”

听艾伦那么说，法马指着自己说道。心想，她该不会忘了有我这个弟子吧？

“谁会把能无吟唱地发动神术、随心所以地使用各种神术的人算在弟子里啊？说起来，我教的东西对你的神术根本不管用吧。应该说你的神术到底算什么啊？完全无法理解啊！”（坏事做尽柠檬茶：艾伦™直呼有挂）

看样子，艾伦已经不把法马当成弟子了。

“但是我一直都把你当成神术的老师哦。”

艾伦对法马的话略显惊讶。

“咦，认真的？别开我玩笑啦。”

艾伦把法马的话含糊带过了。

第六卷 第四话 艾伦的脱臼与法马的实习代课

“咦？艾伦，你怎么了？一直按着肩膀，脸色也很难看哦？”

法马正在药局进行一般业务时，艾伦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药局。只能她看脸色苍白，头冒冷汗，难得地露出没有余裕的表情。

“肩膀痛吗？”

法马停下正在写字的手，来到艾伦身边。

“是啊，我搞砸了，唔——真不甘心。”

“艾伦小姐的脸色的确很不好看呢，真少见。”

“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杯茶或顺顺背呢？”

原本在调剂的罗杰和塞蕾丝特也担心地过来扶着艾伦。

艾伦忍痛地咬紧牙关。

“谢谢大家。我和布兰琪妹妹练习神术时，她神术打偏了，我为了补救而做出奇怪的姿势，结果就脱臼了……虽然我自己做了紧急处理，但还是没办法接回去。”

法马明白了大致的状况后，一面以诊眼观察，一面询问：

“这是第一次脱臼吗？”

“不是，还蛮常发生的……不过今天特别严重。”

看她想要硬推回去，好像反而更痛了。

“习惯性脱臼吗？总之，先把关节接回去吧。”

诊眼下的右肩关节确实有脱臼的情况。法马要求艾伦趴在药局一楼诊疗室的床上。由于艾伦胸部太大，体贴的蕾贝卡拿了厚厚的毛巾作为乳房垫，以免她趴着时胸部难受。

“艾兰诺大人，我想趴着时胸部会痛，所以请先铺上这个。”

“谢谢你，蕾贝卡妹妹。我的胸部不会痛哦。话说，法马，你要怎么把关节接回去呢？”

艾伦忍着痛，冷静地发问。

“放松全身的力量，把手垂到床下。”

“咦？不是要接回去吗？”

由于法马这么指示了，艾伦还是半信半疑地把手垂到床下。以为法马会用力把关节推回去的她，以觉得哪里不够的表情抬眼看着法马。法马则温柔地顺着她的背。

“接得回去的，相信我。把身体放松，对……要完全放松哦。”

“呜呜……因为很痛，所以身体会自己紧绷起来嘛……”

法马继续温柔地顺着背，艾伦总算卸下全身力气。接着，法马把白布绕成手环似的，缠在艾伦的手腕上，沉甸甸的。

“等一下，法马，这是在做什么？这样不是会更痛吗？”

“好啦好啦，放松哦。”

艾伦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安静下来。

大约十分钟后，法马以诊眼检查艾伦的肩膀，满意地点头。

“可以了。你慢慢起来吧。”

“这是在开玩……啊，接起来了！为什么！？太神奇了！你用了神术吗！？”

“咦？光是这样就接回去了！？”

其他药局员工也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记住哦，这样就能自己治肩膀脱臼了。”

法马把布拆下，帮艾伦贴上非固醇消炎止痛药布。

“谢、谢谢。我还以为会被整治得很惨烈，为什么这样就好了？”

“我什么都没做哦，是你的身体自我修复的结果。不过这只是紧急处理，损伤还没全好，必须暂时保持安静。”（坏事做尽柠檬茶：欢迎尝试老中医正骨）

“今天要慢慢做事，让肩膀休息……不对，不行啊，明天有实战形式的神术实习课，非完全治好不可。”

“明天还是别乱动吧。你的课我帮你上吧？”

艾伦是陪布兰琪做神术训练才受伤的，法马觉得该负点责任。

“明天的实习是老师与学生的实战啊。但我要再提醒你一下，你不能和学生比试哦。要是竞技场又被打坏，柔伊小姐会昏倒的。”

艾伦想起了什么，事先叮嘱着法马。

三千二百万佛郎的修理费，相当于六亿日元。（坏事做尽柠檬茶：四舍五入约等于3千万软妹币）那件事法马自己也记忆犹新。他再也不想付那么高额的修缮费用了。

“我知道啦。我不会和学生比试的。只要做神术训练就好了对吧？”

“是啊，真令人不安。你打算怎么做？”

艾伦瞪大眼睛。

“哈哈，我会想办法的。我就这么没信用吗……嗯，真的没有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伦接着道：

“在药学方面我当然很相信你。可是在神术方面，你每次都很乱来啊。虽然你好像没有自觉。”

“是吗？那我确实该反省反省呢。”

法马说着，以轻松的态度接下了代课的工作。

“法马，真的不能乱来哦。”

艾伦仍然很担心。

◆

隔天早上，帝国医药大学医学系系主任兼首席御医克洛德·肖利亚克负责授课的“新·人体解剖学”实习课。

因为是改制后的第一年，所以法马会与克洛德一起上这门课，分为讲课与实习两个部分。由法马先授课，再由克洛德进行解剖实习。不止学生，教授们也都来旁听了。除此之外，校外的医师、药师与医疗技术员也都可以旁听这门课。

总共三阶的大讲堂中央是解剖台，上面放着泡过福尔马林的大体，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克洛德与担任助手的年轻女医师站在解剖台前。

“虽然我上过无数次解剖学，但在这间教室与各位见面是第一次呢。”

克洛德执教鞭似的拿着上课用的短杖，环视教室中的学生与教授，开口道：

“这间教室如何？改建得相当好吧？”

他张开双手，得意地展示新教室。因大学改制而改建的大阶梯教室与其他大学的解剖学教室不同，设计的对听讲者很友善。

就如大阶梯教室之名，解剖学讲堂是阶梯状的，构造有点像小型体育场。为了能让学生在解剖时看见内脏的细节部分，还精心在天花板设置了一对抛物面反射镜，利用焦距放大影像，学生只要抬头看天花板，就能看到放大后的解剖台。而且还在解剖台附近的墙上设置了高窗，利用镜子与阳光加强室内光线。

这些设计是法马向建筑师提出的点子。大阶梯教室旁边是实习室，上完课后，学生可以前往实习室，自行解剖遗体。

“那么就开始吧。这门课与实习都是必修科目。”

解剖学实习是医学系、药学系、综合医药学系、医事检验系所有学生的必修科目，也是绝对不能被挂的科目。

“解剖由我进行，讲解的大部分则会与梅德西斯教授共同进行。梅德西斯教授也精通解剖学。”

克洛德以神杖指着法马，说道：

“请多指教。我很期待你的讲解哦。”

“感谢肖利亚克教授的介绍。”

法马站在讲台上，笑盈盈地抬手回应。

（其实不精通，可是没有其他更适合的人，无奈之下只好……）

说实话，身为药学家，法马并不精通人体解剖学。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动物实验累积的经验，以及从研究室带出的电脑中存取的人体资料，做出正确度相当高的解剖学讲义。

接下来，就是待实际解剖人体的克洛德探索人体构造，证明讲义中提到的机能了。组织或各部位的名称，可以由克洛德他们自由命名。

起初，法马对克洛德的印象是“马上切除！马上动手术！皇子的牙齿也顺便马上拔掉！”，感觉起来很偏激的首席御医，让他有点不敢靠近，但其实他曾为数不清的人们动过手术或解剖，见识过无数的人体构造。最近，法马对他的感想变成“临床经验丰富到自己无法相比，但是个性有点令人遗憾的医师”。因此，法马才会放心地把解剖实习交给克洛德上。

“那么，让我们来复习人体的构造吧。人体由头部、脊椎、上肢与下肢构成。从这里到这里是躯干，从这里到这里是肩带，这里到这里是骨盆带。还有自由上肢与自由下肢。然后……”

法马站在骨骼与人体标本旁，以神杖指着人体的骨骼与构造，一一说明。

“肖利亚克教授前方的大体是躺着的，也就是所谓的仰卧位。所以拇指朝外。要记好解剖学中的上下左右与前后的概念。人体在左右对称的情况下，对称轴在身体的正中央。靠近正中央的是内侧，远离正中央的叫外侧。”

法马一面指着标本，一面解说，克洛德时不时地插嘴：

“顺带一提，实习用的解剖大体是两人共用一具。大家要好好感谢将帝国的死刑犯与意外事故的死宅转用为大体，以供各位使用的伊丽莎白皇帝陛下，并向大体心怀感谢，好好学习。”

克洛德以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心情，看着大体说道。

虽然克洛德希望能一个人使用一具大体，但取得遗体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好两人或三人共用一具大体。

“这些大体全是梅德西斯教授以新的保存方法，花费将近一年的时间处理完成的标本。与过去的解剖实习不同，不会在解剖的过程中腐坏，能确实地解剖。”

所有学生们观察完身体表面后，总算是要开始演示人体解剖了。克洛德勉励着学生：

“没有人教过我们关于人体的事。不论是过去多有名的名医写的教科书，全都丢掉吧。那些全是垃圾。就如上次上课时说的，我们要回归白纸，重新面对现代的解剖学。解剖学的答案不在过去的文献中，而是在人体内。就让我们来解剖人体，观察真实吧。”

克洛德以认真的表情，拿起手术刀，沿着画在大体上的线条将皮肤切开。

解剖的第一步，是剥开表皮。

“身为帝国医药大学第一届学生，各位的第一个使命，就是制作世界最初的人体透视解剖图。这是很重要的使命，大家要全力以赴。”

学生们大气不敢吭一声地观看克洛德的解剖过程。

◆

“如此这般，今天由我代替肩膀受伤的博纳富瓦老师，为各位上实习课。”

上午的解剖课结束后，为了下午的神术实习，法马换上实习服，来到竞技场，对数十名综合医药学系的学生无可奈何地宣布道。由于平民学生的体术训练是由其他教师负责，所以在场者中没有平民。至于艾伦，因为她接下法马今天在药局的业务，所以不在这里。

见到法马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在神术实习课，学生们骚动起来。

“骗人……是梅德西斯教授。今天是我的忌日吗？”

“教授来上神术实习？饶了我吧……”

“那个——我肚子突然很痛，可以请假吗？”

学生们不住后退，一副想转身拔腿就跑的态势。虽说在联欢会之后，学生们不再那么畏惧法马，但比试神术就另当别论了。目睹过法马如何打败艾默瑞奇的学生们想起当时的场面，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终于要出现死人了吗！？不要，我不想死！”

“得送医才行！快叫医生！”

“那边的研究大楼有很多医生，我去找一个过来！”

听着学生们的惨叫，法马认识到上次神术战斗对学生的影响有多大。他怀着旧伤被戳的心情，说明起来：

“呃……博纳富瓦老师说，今天要做实战练习，所以请照我说的，两人一组做热身运动……”

“好的！请一定要和我比试神术！”

不看场合的艾默瑞奇。衣服学不乖地对着法马下战书。

“啊——鲍尔同学就等下次机会吧。”

不想和艾默瑞奇比试的法马没有诚意地打发掉对方。他不想再赔一大笔修缮费，也不想再在教授会议上公开道歉了。

“请别随意打发我，教授！我是认真的——”

“你也知道，我们在守护神方面很合不来，所以你只会白白浪费神力而已！”

艾默瑞奇的守护神是药神，贸然与法马战斗的话，神力会完全被法马吸收。白白浪费神力的说法并非只是单纯的形容词。

“就算是这样，也请务必与我一战！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想好十一种左右的战术了！”

也许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战术吧，只见艾默瑞奇眼神发亮。自从他加入法马的研究室后，就一直埋头研究致死性家族失眠症的新药，也许是想趁这个机会消除平时的运动不足吧。

“给我慢着——！”

一名女学生大力推开艾默瑞奇，气势汹汹地来到前方。

“鲍尔同学，你上次已经和法马教授比试过，这次又是你就太不公平了。法马教授！我是火属性，守护神也不是药神，所以请您务必赐教！”

“啊！你偷跑！我也想和教师讨教的说！”

尽管一部分学生惶恐不已，不过也有一群学生包围法马，热烈地要求对战。法马摇着双手，拉起防线：

“呃——不好意思，我不会下场比试。先说清楚，我绝对不会下场。我想应该有一些人知道，我和鲍尔同学做个人教学的结果，害这个竞技场全面翻修，也因此造成许多人的困扰，甚至害大家无法进行社团活动。”

“确实……是破坏的很严重呢。”

学生之间传来同意的声音。

“假如我又破坏竞技场，会被我父亲，也就是布鲁诺·梅德西斯校长开除的。还有，秘书柔伊小姐也会昏倒的。”

“可是……”

这样一来，要怎么上实习课呢？学生们露出怀疑的表情。法马一一看着他们的脸。

“今天，同学们一对一进行实战后，我会针对大家的问题点作指导的。”

让实力相近的人对战，针对问题点加以指导。

“那么，被我点到名字的人请上擂台。鲍尔同学对阿尔方同学，奥尼克同学对贝内托同学。”

假如双方实力悬殊，实战起来可能会受重伤。法马参考艾伦借他的记录着学生神术属性与能力的成绩本，决定对战对象。由于艾伦记录的很详细，帮了法马很大的忙。

竞技场上有四个实战用的擂台，其中二个将同时进行多组对战。最后一个擂台则是练习用。确认过比试规则后，学生们很快地开始对战。为了预防学生受伤，神杖上贴着能降低神术威力的符咒。

专门技师发动了屏障用的神术阵，蓝色圆筒状的光柱包覆竞技场，学生们在其中战斗。法马见状，心中冒着冷汗。

（看样子，我绝对不能在大学的校地内，甚至是竞技场内进行神术战斗呢。不论是空间或是就战术而言都太局促了。必须利用自然环境做训练才行。）

由于学生中没有强到足以打破神术阵屏障的人，所以基本上算很安全。法马一面观察着学生们的战斗，一面在艾伦的成绩本上打分数，想着：

（这学生不太擅长吟诵。那个学生在吟诵后会放松防御，呆呆站在原地会被攻击哦。）

法马找出每个学生在实战时的问题点。其实法马的神术战斗知识是艾伦与帕雷教的，他本身不是神术专家。尽管如此，身为外行人，还是能发现这些问题。

对战在没出大事的情况下结束，法马松了一口气，说道：

“辛苦大家了。接下来我会指出各位在战斗时需要改进的部分，请被叫到名字的人轮流过来，我会做个别指导。”

没被叫到名字的学生，则是自主练习。

“约瑟芬·芭莉叶同学。”

“是，教授。”

拥有兽医执照的约瑟芬上前。虽然她个子娇小，却拿着大型的神杖，踏着碎步跑过来的模样有点可爱。

“唔——你的问题是……神术的基础不错，但可以试着使用更多种类的神技呢。你有什么烦恼的部分吗？”

对战时，约瑟芬从头到尾只以一种神技攻击。虽然她能巧妙地以体术与杖术顶替神技，但是就神术的使用来说，技巧不算高明。

“是，那个……虽然我会其他的神技，也很擅长神术阵，可是攻击神技的威力很弱，所以没在再实战中使用的自信。”

虽然擅长对药师来说是必要的调剂药物的神术，可是不擅长战斗的神术，这样的学生也不少。约瑟芬也是其中之一。尽管法马也觉得不需要培养战斗药师，但这是大学的共通科目，再这样下去，约瑟芬的神术实习有可能被挂掉。

“博纳富瓦老师说我引出神力的方式太差，要我多练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话说回来，博纳富瓦老师的神技真是流畅又优美呢。”

约瑟芬称赞着艾伦的神技，说出自己小小的烦恼。

“原来如此。那么你使用神技给我看看。你是风属性对吧？”

“真的很弱，献丑了……”

约瑟芬举起神杖，头发与衣服因风而飘扬。

“‘风神的暴风’。”

约瑟芬放出的神技威力很弱，完全被神术阵的屏障吸收了。虽然吟诵了“暴风”，但实际效果是只能吹动发丝的微风。

“太弱了，好丢脸！”

约瑟芬在意其他学生的目光，面红耳赤地说道。法马观察了她的神杖，点了点头。

“你不敢释放出太多神力？是担心耗尽神力吗？还是没有神力送进神杖的感觉呢？”

法马接连提出几个问题。约瑟芬的神力量不少，神脉也完全打开了。可是在使用神力时，有踌躇的感觉。

“是的，我很害怕耗尽神力，而且我没有信心能控制神力。”

“那就先掌握控制神力的感觉吧。你把神杖举起来。”

法马叫约瑟芬朝空中举起神杖，撕下贴在自己手臂的符咒，把手放在她背部，在她的神脉中注入神力。

“要开始了哦。”

法马的神力如涌泉般灌入约瑟芬体内，刺激她的神脉，引导出神力。

“‘风神的暴风’。”

法马以适当的音量正确地念诵发动吟唱，透过约瑟芬的神脉，支配她的身体，把神力转变成风属性的神技，朝天空放出完整版的神技。

暴风发出轰然巨响，呼啸着奔向阴沉沉的天空。旋风吹散了一部分乌云，绽放着冰冷又灿烂光芒的冬季太阳从云层后方露脸。

“这、这……这是！”

约瑟芬浑身失去力气似的，神杖掉落在地上。

“知道从神脉引出神力，梳理神力之流的感觉了嘛？”

约瑟芬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不住点头。自己的神杖发出了前所未见的强大神技。与其说百闻不如一见，不如说百闻不如一次体验。

“就算放出那么强大的神技，你的神脉也承受得住哦。一天一次的话不会耗尽神力的。你可以放心。”

法马温和地笑着说道。其他学生见状，纷纷大叫：

“教授——！请你也对我那么做——！”

转眼之间，法马就被学生团团包围。

目标成为法马头号弟子的艾默瑞奇的反映最是吓人。

“教授！教授！教授！我有想使用看看的神技！”

“鲍尔同学，你冷静点。你看起来很可怕哦。”

艾默瑞奇被其他同学出声提醒，不过法马还是接连被学生抱着央求。

“教授，拜托您——！”

“可、可以啊。你们的脸太靠近了啦。直到下课为止，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哦。”

法马从不吝啬于指导学生。

“我想尝试名叫‘冰之华’的高等神技。”

“哦，那个啊，艾伦使的招式是吧？把神杖举起来，我会透过你的身体发动神技给你看的。”

“是！我会努力学习的！”

想挑战平常使不出来的高等神技的学生们，在法马的协助下，一一体验发动神技的感觉，慢慢学会那些神技。实习课变得非常热闹。

“我又学会新的神技了！太厉害了，教授！这招我练了一整年都练不起来！早知道就向教授讨教了！”

“我这招练了五年，都放弃了说。”

看着学生们开心的模样，最惊讶的人是法马。

“大家都好优秀啊，才两个小时，就能进步这么多。”

法马对学生们的成长速度感到佩服。

“最厉害的，是能使用所有属性、每种神技都能运用自如的教授吧。”

约瑟芬小声的嘀咕。

啊，是吗？法马打哈哈地笑着，完全忽略掉自己的部分。

“好了，也差不多了该结束了。之后就靠你们自己努力练习了。”

下课钟响起时，几乎所有学生都学会了原本不会的神技。也许是太开心了，即使下课了，学生们仍然不愿意离开竞技场。

“下堂课别迟到哦。还有要小心别耗尽神力，也不可以把神杖对着人哦。”

“是！谢谢教授的指导！”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感谢法马。话才刚说完，就有学生因为耗尽神力而倒下。

“大家的神技进步这么多，艾伦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法马在艾伦的成绩本上追加大量的记录，如此心想。只要能让学生进步，并提升学生的学习动力，艾伦就会开心。他的行动都是出自好意。

回药局后，法马把学生们进步神速的事情告诉艾伦，艾伦的眼镜滑了下来。

“已经不需要我了嘛。由你来上神术实习不是更好吗？”

艾伦抽搐着脸部肌肉说着，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

◆

“呃——在这里向大家报告一件事，我被禁入了。啊——我真是太大意了。”

隔天，药局的休息时间，法马以立正敬礼的姿势向艾伦报告。艾伦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咦？哪里？慢着，我有不好的预感。我昨天都已经千叮万嘱了，你还是乱来了？”

对于法马的自白，艾伦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

“‘禁入’是什么？恭喜！”

珞缇以轻快的语气天真地发问。她应该是真的不懂。

“是禁止进入的意思。”

赛德列克补充说明。这种事别都那么认真说明嘛，法马心想，

“我指导学生神术的结果，是被校长下令禁止进入学校的神术竞技场。从今往后，如果我试图进入，就会立刻被撵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法马以空虚的笑容自首。

“嗯，还是做下来说话吧？梅德西斯综合医药学系系主任。”

“好的，艾兰诺老师……”

就连法马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禁入。

“噢——真有趣呢。所以老板先生以后不能教神术了吗？哈哈哈，真是太厉害了，我要追加在老板先生的英雄传说里。”

罗杰笑着，边嚷嚷“太强了”边打开记事本。

不能装作没听到的法马开口：

“等一下，什么英雄传说？你为什么要写那个！？”

“这样笑太没礼貌了！”塞蕾丝特把罗杰拉到其他房间。“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我先回去了。”帮忙跑腿回来的汤姆挥手道别，而且不忘先买冰淇淋，真是懂得看场合的少年。

“我不是一直说不能乱来吗……不，其实是拜托你代课的我不对。”

艾伦的眼镜一如往常地因傻眼而滑落。虽然法马的神术实习课很受学生好评，可是他后来却被布鲁诺叫到校长室，如此警告：

尽管学生的神术资质都大幅提高，却因此出现争执，没上过法马的实习课的学生觉得不公平，而且法马对学生的指导很明显是作弊般的做法。至于教导的内容，也有许多不合规范的部分。

今后，法马不但不能在校内进行神术战斗，也不能训练学生的神术。虽然布鲁诺没有要求法马写悔过书，但要求他签写了不为学生上神术实习课的宣誓书。虽然法马原本就不是神术课的老师，但还是给艾伦添了麻烦。

“但是没有提到不能在校外做神术教学呢。”

“你啊……哪有这种代课老师……”

肩膀完全恢复的艾伦，困扰地笑了。

第六卷 第五话 凯萨琳的减肥奋斗记

某天，正在擦拭药局玻璃窗户的珞缇突然探出身子，向下看着药局门口大叫：

“妈妈？”

珞缇的母亲凯萨琳·索雷尔造访了异世界药局。这意外地是凯萨琳第一次来到药局。

珞缇咚咚咚地跑下楼，到门口迎接凯萨琳。她似乎是从梅德西斯家徒步走到药局的。

“凯萨琳小姐，欢迎光临。有什么事吗？”

“哎呀，是珞缇妹妹的妈妈，好久不见了。”

法马与艾伦开朗地寒暄道。

艾伦从很久以前就经常以家教身份进出梅德西斯家，已经与凯萨琳很熟了。打工药师们则是第一次见到她。

“少爷，药局的各位，你们好。我今天休假，所以顺路来这里看看。”

“怎么了，妈妈？你是来参观药局的吗？对了，妈妈没有来过这里嘛。”

珞缇看起来很开心。她在药局工作的日子与凯萨琳休假的日子少有重叠，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机会带母亲参观药局。

“珞缇，带凯萨琳小姐参观我们的药局吧。除了四楼之外，所有房间都可以看哦。”

法马大方地把药局的钥匙交给珞缇。

“好的！我带妈妈逛一圈！妈妈，我们走吧！”

珞缇跑到凯萨琳身边，开始为母亲介绍药局。尽管凯萨琳有些紧张，但还是战战兢兢地跟着珞缇参观了起来。

“法马少爷，我妈妈说她不是来参观的，她是来买药的。”

参观完药局后，珞缇带着凯萨琳回到法马这儿。

见药局内的客人增加，凯萨琳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也许她要说的是比较敏感的话题吧，法马心想。于是法马把一楼交给艾伦，带着凯萨琳来到二楼的诊疗室里。

珞缇也担心地跟上楼，溜进诊疗室里。

“能让少爷诊察，我真的不胜惶恐。”

凯萨琳困扰地笑着。

“这里不会有人进来哦。你想买什么药呢？”

法马发问，凯萨琳羞耻地低下头。

“请问，有没有能减少食欲之类的药呢？”

“虽然不是没有……但不能随便开那种药。你想做什么呢？”

“因为……我最近越来越胖了，侍女服变得很紧。身为佣人，居然变得如此臃肿，实在太对不起老爷了。而且其他人说不定也私下取笑我，真是丢脸……”

虽然不能当凯萨琳的面说，不过在这个世界，胖子是很少见的。

肥胖是贵族富裕足食的象征。假如是贵族，只要能使用神术，就算肥胖也不会被责怪，而且贵族的神术训练也是一种适度的运动。

但平民的话，胖子就很少见了。所以凯萨琳担心被其他人视为不认真工作的懒惰鬼。虽然看在法马眼里，凯萨琳是很勤快的佣人，而凯萨琳也想被主任那么认为。

“妈妈……你居然那么在意身材！”

在一旁听着的珞缇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这是常有的事。由于天天见面，所以没发现身边的人正逐渐发胖。

“都是我不好……因为我会带很多甜点回去。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妈妈的情况。”

珞缇觉得自己有责任。

“不，是不知节制、像猪一样狂吃的我不好。前几天的蛋糕实在太好吃了。”

凯萨琳羞愧地以细若蚊吟的声音自首。

“唔，我觉得不需要那么想啦，只要稍微努力，应该就能恢复原状了。”

由于凯萨琳的样子太悲壮了，法马不由得安慰道。

“稍微努力，就能变瘦吗？”

“只需要持续不懈地稍微努力，应该就会变瘦了。不需要操之过急哦。”

包含前世的药谷，他与肥胖无缘，应该说他是一个不注意，体重就会不断降低的细瘦型体格，所以他无法体会肥胖者的心理压力。但凯萨琳确实如自己承认的，变胖了不少。

直到去年为止，凯萨琳都很苗条，是最近一年才明显变胖的。与平时包办各种杂物、活动量大的珞缇不同，凯萨琳是高级侍女，基本上都只在梅德西斯家做轻度劳动。应该是因此才会运动不足吧。

“因为夏珞特买回来的点心很美味，晚餐后我都会忍不住……”

珞缇几乎每天都会买点心回去分给凯萨琳吃。虽然不能说只有这个原因，但主因很明显是吃太多点心了。

“先算一下身体质量指数，再看看需不需要减重吧。”

他们需要客观的评价。法马一句凯萨琳的身高与体重，算出身体质量指数（BMI）与理想体重给凯萨琳看。凯萨琳的BMI是二十，比理想体重多出了十五公斤。珞缇在一旁热心地听着法马解说。凯萨琳祈祷似的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等待宣判结果。

“少爷，我果然是猪吗？”

“这么说太自虐了。虽然不到严重肥胖，但确实算是肥胖，说不定会导致其他疾病发生。为了健康，我们还是来减肥吧。”

关于新陈代谢症候群的定义，日本、美国、WHO（世界卫生组织）都不相同，但总之是内脏脂肪型的肥胖加上高血糖、高血压、体脂代谢异常三种症状中的两种。

“失礼。”

由于没有测血糖值的道具，法马以诊眼做检查。尽管凯萨琳的内脏脂肪偏多，但不到会被诊眼警告的程度，表示其他数值应该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少爷，您为什么要把手在眼睛前呢？而且眼睛的颜色也改变了，我从以前起就一直觉得很在意。”

在近距离看着法马使用诊眼的凯萨琳，对法马的动作感到很不可思议。法马说那是自己的习惯，不需要在意，隔着衣服触摸凯萨琳的腹部。皮下脂肪相当多，所以应该不是内脏脂肪型的肥胖。法马为凯萨琳测量腰围，还没超过标准范围。也就是说，虽然还不到新陈代谢症候群的程度，但确实是过胖了。

“该怎么做才能减重呢？有药可以吃吗？”

凯萨琳似乎打算药物减重。似乎觉得只要吃了药，就能很快瘦下来。来药局的人经常陷入这种想法。

“虽然有抑制食欲或减少脂肪吸收的药，但是现在还用不着吃药哦。”

“那么，是狠下心来断食吗？”

“不吃饭的话，身体会处于解状态，肌肉会被先消耗掉，接着才是脂肪，效率不好。再说，制造骨骼的钙质不够的话，骨质会变疏松，容易骨折。除此之外断食还有很多缺点，所以只要稍微减少食量就好，主要还是以运动来减重吧。适合你的运动……例如散步如何？”

“咦？运动能让身体变瘦吗？”

虽然明白节食能变瘦，但凯萨琳无法理解运动减肥的概念。虽然就法马而言，借着运动减肥是理所当然的概念，但是在这个世界，但光靠控制饮食，要花许多时间才能降低体重，所以法马简易地为凯萨琳说明热量的概念。

“可是，我不能在工作时偷懒、出门散步。”

“你会和夏珞特轮流出门采购对吧？徒步走到比较远的店买东西如何呢？还有，就是慢慢扩大扫除的范围。”

“哦，那样就能自然地做运动了！”

“所以需要有一双好走的鞋哦。”

法马推荐凯萨琳订做运动鞋。梅德西斯家有专门制作鞋子的工匠，可以找对方订制。

“真是太感谢您了。那个，这件事请不要让夫人知道……”

“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母亲大人的。”

凯萨琳似乎觉得被翠碧丝知道会很丢脸。看诊后，凯萨琳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回去了。

“法马少爷，谢谢您。我好像害到妈妈了。”

珞缇小声地对法马说道。她说过为了让母亲开心，会带稀奇或好吃的点心回去。虽然动机是孝亲，但反而害母亲健康受损，珞缇很泄气。

“就算没有恶意，还是可能伤害人呢，我终于懂了……我分送点心的事，该不会也造成药局的大家和宫廷工房的人们的困扰了吧……如果您也感到困扰，一定要告诉我哦。”

尽管觉得珞缇分送的甜点令身体吃不消，但法马会控制摄取量，做好自我管理，所以身材几乎没有改变。而且使用神术时也会消耗热量，这部分应该也有关系吧。

“只要吃的时候有所节制，就没有问题了。珞缇你也是，要小心别吃太多甜食哦。虽然你还年轻，可是吃太多甜食的话，还是会生病哦。”

法马委婉地提醒珞缇。

“是！我也会少吃甜点，时常陪妈妈一起散步的！”

珞缇打起精神，充满活力的回应。

◆

法马离开后，珞缇开始打扫诊疗室。

药局的一楼是由约聘的清洁人员打扫，一楼以上则是由珞缇负责。

珞缇很会打扫。她开朗地哼着歌，把地板擦得亮晶晶。体重计也擦得光可鉴人，没有一点污垢，连一点细微的尘埃都不放过。

“对了，我的裙子好像也有点变紧呢。”

珞缇忽然在意了起来。她拉上窗帘，脱下鞋子，轻轻站上诊疗室的体重计。她好一阵子没有量体重了。

“哇！不、不好了！”

珞缇照着法马说的方法，像凯萨琳时那样，计算出身体质量指数。

“哇——！”

“珞缇妹妹，怎么了？咦，窗帘是拉上的……你在换衣服吗？”

听到惨叫声，艾伦从楼下发问。

我没事。珞缇含糊地回应。

当天中午，珞缇的食量明显地比平时还要小。

天要塌了吗？艾伦觉得稀奇地瞪大眼睛。

“珞缇妹妹，你不吃饭后点心吗？而且正餐也吃得这么少。点心先不说，正餐要吃够，不然会昏倒哦。”

艾伦担心地说着。

“我今天吃不太下。啊！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哦！请不用担心！”

珞缇略显尴尬，小声地回答。

（因为凯萨琳小姐的关系，珞缇也在意起身材了吧。）

看着扭扭妮妮的珞缇，法马心想。

◆

之后，凯萨琳照着法马的建议，控制饮食、徒步到较远的商店采购用品。也许是这种方法奏效了，她的体重很快地降了下来。只要稍微用点心，就有相当好的结果。凯萨琳因此更加热衷减重，也开始提高运动负荷。

不过，差不多从这个时候起，珞缇也开始比平时早起，在宅邸的范围内绕圈子散步。在天还没亮时悄悄出门，在起床时间若无其事地叫醒法马。对珞缇来说这似乎成为不为人知的秘密早课。只有这样的话，算是好习惯吧，法马心想。但珞缇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某天早晨，珞缇一如往常地在梅德西斯家的庭院里散步，这时，法马从矮树丛的后方向她出声：

“早啊，珞缇！天气很好呢。”

也许误以为法马是可疑人物吧，珞缇跳了起来，逃到五十公尺外。看起来相当胆小。

“你在做什么？你最近每天早上都在散步呢。”

“啊！法马大人！我心脏差点被吓停了。这个……呃……其实我也变胖了……为了瘦下来，所以每天散步。”

“咦？慢着，你一点也不胖哦！”

见珞缇一脸走投无路的神情，是误会了什么吗？法马连忙道。

“没关系，您不必顾虑我。”

对体重与身材彻底失去信心的珞缇，完全听不进去法马的话。

“你的身材很正常，不需要特地减肥哦。而且你还在发育，和成年人的情况不一样。故意减少食量、狂做运动勉强自己减重的话，以后身体会长不好哦。”

“可是、可是……我量了体重，十分不得了……我变成小猪了，太丢脸了……”

“才没有那种事。那体重计是准的吗？”

“是药局的体重计，所以一定很准！”

是帝都最准的体重计哦！珞缇对数值深信不疑。

法马听了，歪了歪头。

“对了，前阵子你扫完诊疗室后，我发现体重计没有水平摆放好，被我调整回去了。难道你是在那时候量的吗？”

“咦？”

“如果是那样，量出来的体重一定是错的哦。”

当天，法马重新设定药局的体重计，让珞缇测量，结果就像法马说的一样。珞缇也因此放心，但她还是在心中决定，以后不能吃太多甜食。

“这块水果蛋糕，今天还是别吃好了。”

原本看到甜食就全放进嘴里的珞缇，似乎学会了克制口欲。

但是在自制了几天后，她有时仍然会应艾默瑞奇的妹妹们的邀请，上街参加甜点茶会。

第六卷 第六话 异世界药局创设捐血室

某天，法马与艾伦一起被叫到帝国医药大学的校长室。两人抵达时，布鲁诺与克洛德已经在等他们了。该不会又有新的麻烦是吧？尽管法马怀着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立正站好。

“请问有什么事呢？”

法马发问后，克洛德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企划书。

“为了把教育成果回馈到医疗现场，我打算在帝国医药大学设立附属医院，你觉得如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虽然将来打算让大学附属医院成为综合医院，但总之会先设立内科与外科两科。为了提供高度的医疗，由医师组成医疗团队，进行多重模式治疗的形式。

比起个人诊所，医院的医疗团队更适合治疗重伤者或做术后管理。

“由于手术成绩也进步了，我想接受更多需要紧急治疗的患者。”

在还没确认安全性的情况下正式增加手术件数，就法马而言会觉得有点不安，但他也不吝支援克洛德。法马与艾伦对望一眼，法马回答：

“这是非常有挑战性的计划，所以我认为应该慎重地前行。”

“有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除此之外，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在法马的现代药学与克洛德的神术、医疗道具及手术道具的改良下，手术的成功率提高了不少，术后感染的案例也少了很多。尽管如此，仍然有克洛德无法解决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我面临过许多因严重外伤或心脏疾病而大量出血，因此死亡的案例；也遇过如果能在手术中输血，就能得救的患者；还有许多在生产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妇女。”

克洛德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曾经说过，失血时可以利用电解质输液制剂，进行紧急输液或维持输液。但是就算使用输液或神术，还是因为失去太多红血球，导致血氧浓度过低，无法抢救回来的话，就只能说是患者天命已尽。可是，如果能使用你的教科书中提到的输血，存活率应该能提高很多吧？虽然我也学习到血液很难保存，而且输血可能造成其他的感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血液制剂。法马·梅德西斯教授！请给我救助患者的新力量！”

克洛德严肃地说着。由他领导的医师团队最近除了切除恶性肿瘤、良性肿瘤或摘除内脏之外，还开始涉足心血管疾病等高难度手术。守护神是医神的克洛德手术技术精良，而且法马也提供了能提高手术成功率的手术道具给他，可是在进行开腹或开胸手时，会有时发生无法预期、难以控制的大量出血的情况。

“原来如此……确实值得考虑呢。”

听了克洛德的话，法马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我在地球时的医学技术，也还没有办法制造人工血液嘛。）

由克洛德领导、无法处理大量出血的外科医师们，开始考虑以输血作为急救。与很少面对外伤的药师兼药学家的法马不同，这是身为临床外科医师，想救回更多患者所面临的苦恼与困境。

（虽然我还没意识到输血这个问题，但这确实很重要呢。）

法马目前正在医学系、药学系、综合医药学系中推广名称为“问题导向式”的诊断、治疗方式。这是以患者为核心来解决问题的思考方式。于一九六零年代，由美国的劳伦斯·威德提出，于美国普及化。在现代日本的医师与药剂师、医疗人员之间也很普及，在药剂师记载用药履历或做用药指导时很有帮助。问题导向式病例是以SOAP的方式做记录。

S（主观叙述）主题的叙述。调查病人的主诉或病历等。

O（客观发现）客观的发现。视诊、触诊、扣诊或检验的结果。也能与神术鉴定合并使用。

A（诊断评估）：诊察者依S与O做出诊断。

P（治疗计划）：依A的结果拟定治疗计划。

但是这个世界的医师与药师没有像法马的诊眼那样，能做图像诊断的便利技能，能做作为判断依据的素材有限，因此由O得到的资讯压倒性地少。因此，假如无法做出诊断，但患者的症状很严重时，也只能以开腹或开胸的方式，直接以肉眼观看有问题的部分了。

诊断是法马最无能为力的部分。在几乎没有现代科技的这个异世界，除非有法马那样的特殊能力，或是依据大量经验而做的神术鉴定，否则医疗人员能为患者做的事相当有限。

医疗的进步，是数不清的典范转移的结果。

对外科医师来说，输血肯定是一大挑战。

这么一想，就会想全力支援克洛德，在必要时提供充分又安全的血液制剂呢。

克洛德继续要求法马的协助。

“多亏你教了我们抽血的方法，希望你能指导我们抽血后，储存与管理血液的方法。”

“既然如此，为了对应大量出血的情况，我们来建立储存血液的制度吧。”

血液制剂无法永久保存，有使用期限，所以为了使用良好的血液制剂，必须长期储备不同血型的红血球浓厚液与新鲜冷冻血浆才行。

“虽然也能要求教职员协力，不过还是在校内发起献血活动吧。”

“嗯，这样也好。不但能募集血液，还能兼做抽血的实习。幸好校内多的是年轻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愁没有血液。”

克洛德似乎很期待抽血。法马继续道：

“我想必须做事前的血液验证，并且分别制作平民与贵族的血液制剂。这些部分随意处理的话会变成严重的医疗事故，所以由我负责血液制剂的制造与品管。”

法马想起日本发生过的各种因输血而造成的无可挽回的医疗事故，认真地给予忠告。

“这部分也只能交给你了。因为我没有检测病毒或细菌的神术。”

克洛德欣然接受。顺带一提，他一直以为法马有分辨细菌与病毒的神术。

除了检查传染病之外，为了避免带有神力的贵族血液输到平民体内引发副作用，所以不能把贵族与平民的血液混在一起保存。

“抽血后，先确认血型并检查有没有传染病。然后，为了降低输血后发烧的副作用，必须以白血球过滤器去除白血球……呃，过滤器由我准备吧。接着是把红血球与血浆分离，制作成输血用的血液制剂。还有，为了预防残存的少量白血球在输血后产生严重的副作用，得再做一次放射线处理……”

能以创造物质的方式制造放射性物质，做放射线处理吗？法马思考着。

“哦哦，工程果然很复杂呢。为了避免输血时出现免疫反应，所以必须去除白血球吗？如果有你准备血液制剂，就没问题了呢。幸好有找你谈！”

虽然克洛德只要找法马商量就好，但是在地球的医学史上，曾经尝试过输入动物的血液或实在输血时没有考虑血型问题，引发副作用而死亡的例子。如今的知识，是建立在数不清的错误尝试上的结果。

法马等人开始规划如何制造并储存血液制剂。在后方支援外科手术，也是药师原本的工作之一。

◆

“因为大学那边开始建立血库了，药局这边也来储存点血液制剂吧。”

“说的也是，说不定会有重伤伤患被送到这里呢。”

一同参与血库讨论的艾伦，以及药局员工们都表示同意。幸好到目前为止，药局还没发生过需要输血的情况，但有备无患总是好事。

“好，这样一来，大家的血液都收集完了。”

法马结束了药局员工的采血工作。

“这样一来，就算受伤也能安心了。”

艾伦说着，法马“才没有这回事”似的摇着头。

“除非出血量非常大，才会用得到这些。拜托大家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哦。”

“知道了，就当成保险吧。”

“基本上，血液制剂是为了患者而储存的哦。”

“的确是呢。”

“接下来要判定血型、检查抗体和细菌或病毒，以及去除白血球呢。”

“这么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验血型呢。”

ABO血型系统，是根据血球分型法与血清分型法来判定的。

“根据和红血球表面结合的糖链来分类对吧？”

罗杰想起教科书中的内容。

“没错，A型的人带有N—乙酰氨基半乳糖转移酶，B型的人带有半乳糖转移酶，这些酵素存在于红血球表面的抗原中，AB型的人两种都有，O型的人两种都没有。”（坏事做尽柠檬茶：太专业了确实看不懂繁体）

“那些抗原与血浆的抗体相遇时，依血型不同，红血球会凝结呢。”

蕾贝卡点头做着笔记。他们都事先预习过教科书了。

顺带一提，由于法马考虑过异世界人的血型看雨地球人不同，因此事先从需要抽血治疗的患者的全血中分离出了红血球，以从异世界的研究室带回来的血型检测试剂做测试，确定这个世界的人也适用ABO血型系统。假如不加以确认就写进教科书中的话，可能会影响教科书的可信度。

根据血球分型法与血清分型法的结果，法马公布药局员工们的血型。

“艾伦和蕾贝卡小姐、罗杰先生是A型。”

“咦——三个人都一样吗？我比较想当AB型——”

艾伦似乎觉得AB型比较帅。

“塞蕾丝特小姐和赛德列克先生是B型。”

“咦——！这样啊。”

“原来如此。”

同血型的人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点亲近感。

“法马少爷，我也想知道我的血型！”

“呃，你还不到能捐血的年纪。少年组也想知道自己的血型吗？”

“是！”

保险起见，法马也帮自己、珞缇与汤姆验血型。

“珞缇是AB型，汤姆是B型。”

“珞缇妹妹好厉害啊，AB型呢！”

“哇——！谢谢！那个对不起，只有我是AB型！”

虽然不太懂，但是被艾伦称赞，珞缇很开心。

“我是O型呢。”

“法马少爷也是只有一个人是O型呢。”

（和前世的血型一样。幸好这个世界没有血型占卜之类的东西。）

但这里是日常生活中充满占卜的异世界，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会出现血型占卜了呢。法马在心里苦笑。前世在聚餐之类的场合中，常会听到“O型的人个性很大而化之对吧——不过O型的人比较容易当上老板哦！”之类随意的占卜看法。如果反驳那种说法不科学，就会被当成扫兴鬼，遭人白眼，所以法马打从心底厌恶那种事。不管是血型占卜还是左脑右脑占卜、男女脑占卜什么的，他希望地球上所有的伪科学能尽快消失。

“我们都孤零零的呢，一起加油吧！”

珞缇说的话使在场的人全都大笑起来。

“不，不是孤零零啦！只要对大众做检查，就会发现有很多AB型和O型的人哦！”

除了还不到捐血年龄的法马、珞缇、汤姆之外，药局员工们全都采集了自己的血。

“需要冷冻保存呢。”必须保存在负三十度以下。艾伦把装了血的瓶子放在保管区，设置冰系神术阵。

“‘冻结吧，冰结阵’。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谢谢你，艾伦。之后就是确认温度有没有维持稳定了。也招募志愿者捐血吧，因为我们之中的确没有其他AB型和O型的人。”

“为什么要找志愿者呢？用买的不是比较快吗？”

“也有那种做法，可是不太好哦。”在日本，一九六零年代之前也是以买血为主。世界上也曾经有过血液银行。

“如果穷人知道可以用卖血的方式赚钱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不是很想做这个假设，但应该会常常来卖血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哦。”

为了钱，可能因此出现红血球还没补满就又来卖血的血牛，收集到的血液品质也会因此降低，所以后来才会变成招募志愿者捐血。

◆

“十七岁以上的您——想不想为医疗贡献一份心力呢——欢迎踊跃捐血——！您的血液能救人一命哦！”

“还可以顺便检查您有没有血液方面的问题哦！”珞缇与汤姆在异世界药局门口发着传单，招呼路人。

“要用针刺手臂吗？好可怕。”

由于是前所未有的事，再加上会痛，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捐血。

“捐血的人可以拿到药局商品的折价券与药局特制的冰淇淋，还有捐血纪念品哦——还可以帮您做免费的健康检查哦——！”

由于列出了各种赠品，志愿者一点一点地聚集过来。

“哎呀，要怎么捐呢？”

“会不会很可怕······？不过我想试试。”

能趁机检查有没有血液方面的疾病，而且还有赠品可以拿，使其中一些人鼓起了勇气。

首先由艾伦与罗杰在药局的咨询区向志愿者们问诊，确认有没有罹患传染病或血液疾病、是否怀孕或正在哺乳；再由二楼的法马以诊眼做确认后，让志愿者保持安静，收集血液。候诊室有许多点心与饮料，可以自由取用。收集来的血液则由蕾贝卡与塞蕾丝特检验血型与做后续处理。捐完血后，志愿者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吃过药局的冰淇淋后，开始挑选捐血纪念品。

“哇，这些纪念品都好可爱哦。”

“可以从这些里面选对吧？我要选这个一直很想要的美缔蔻化妆品。下次再来捐吧。”

“哦！有做完粗活后恢复体力的营养品呢！”

不管男性或女性，都拿到了喜欢的赠品。

“请两个月之后再来哦。”

在这之后，异世界药局与医药大学都长期举办捐血活动。

◆

克洛德在学会发表了以法马提供的血液制剂，输血后成功救了产后大量出血的妇女生命的论文。

那妇女抱着小婴儿，带着少见的面包作为谢礼，来异世界药局道谢。

“是克洛德医师救了产后大量出血的我。但是他说要道谢的话，去向异世界药局的老板道谢。”

“恭喜您母子均安。是克洛德医师提议实施输血的哦。”

法马感受着被拯救的生命的重量，哄着很有精神地哇哇大哭的小婴儿。

“感谢素未谋面的善心人士捐赠的血液，我们才能一起活下来呢。”

接受捐血的患者们的感谢信被裱了框，放在异世界药局的柜台旁。“我们做了好事呢。”捐血者们看了那些信，纷纷露出笑容。

第六卷 第七话 法马的有薪休假与滑冰

一一四七年十一月。

十一月的第一周，异世界药局举行了临时的员工会议。除了正在大学上课的法马之外，所有员工在午休时间，都被集合在三楼的员工休息室。

“今天之所以把大家找来，不为别的。”艾伦双手交叉在胸前，环视坐在桌前的众人。趁着法马不在开会，使员工们感到事态不正常，全都正襟危坐，将双手放在腿上。

“因为午休时间没了，所以才集合在这里啊。”

除了不会看场合的罗杰。他正一面吃午餐，一面吐槽艾伦。至于塞蕾丝特与蕾贝卡，则因为艾伦那严肃的模样而紧张不已。该不会被投诉了吧？

“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我对应客人的速度太慢了。”

“是调剂错误吗？啊！因为我之前摔破药瓶吗？”蕾贝卡与塞蕾丝特开始自爆自己犯的失误。

“啊，对不起，不是那么严肃的事啦！珞缇妹妹也先坐著吧，汤姆弟弟也是。”

“是。”

“我也可以参加吗？”

手上抱着沙拉碗的珞缇，以及准备前往其他医院跑腿的汤姆也都依艾伦的话坐下。异世界药局的七名员工坐好后，艾伦压低声音道：

“各位，下周是什么日子呢！”与艾伦对上目光的蕾贝卡紧张地回答：

“是谢神祭之日吗？”

“是没错，不过我要问的是更私人的日子。”

塞蕾丝特举手：

“下周有皇帝陛下的都内游行。”

“那个也很令人很期待呢。”

“下周有大众澡堂的免费日！我有看到传单哦。”罗杰也猜到十万八千里外。

“对不起。可能你们都不知道吧。那我就不卖关子了，下周是·····”

“啊！我知道了。”

珞缇举起小手。赛德列克则是一副从一开始就猜到艾伦想说什么的表情。

“好的，珞缇妹妹请回答！我还以为没人知道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十一月十四日，是法马少爷的十三岁生日。”

“我是第一次听说哦，不知到的事就猜不到了啊。”

罗杰对让大家乱猜的艾伦皱眉。

“法马明明很喜欢帮别人庆生，可是从来不提自己的生日呢。”

仔细一看，挂在员工休息室墙上，珞缇手制的插画月历上，十四日的地方被画上小花作为记号。珞缇记得药局所有员工的生日。

“答得好！话说回来，赛德列克先生，梅德西斯家会为家人庆生吗？”

“虽然不会盛大地庆祝，但每年都会一家人团聚，举办小型的庆生会。”

圣佛尔波帝国的贵族，在家中有人生日时，会在宅邸升起生日旗。一般来说，生日的是未成年子女时，是一家人团聚庆生，生日的是成年人时，则是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庆生。由于法马还没成年，所以应该只会办家人团聚的庆生会。

“呐，除了家人之间的庆生会，我们药局也来帮法马庆生如何？我想他八成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但老板大人的行事历不是从不离身吗？说不定他其实记得，而且有点期待我们帮他庆祝哦。我们家的小孩也都是这样呢。”

塞蕾丝特轻笑，她很擅长猜测儿童的想法。珞缇生日时药局也办过庆生会，所以法马应该早就料到身为老板的自己生日时，会有人帮他举办庆生会吧。

“要办得盛大一点！我想看老板大人开心的样子！”蕾贝卡小力地拍着手道。

“生日派对！我最喜欢派对了，可以喝很多好喝的酒。”

罗杰因脱线的理由而兴奋不已。

“问题就在这里。庆生会当然要准备丰盛的料理，不过有没有能让法马印象深刻的礼物呢？”

艾伦轻轻举手，征求大家的意见。

“是说老板大人没什么物欲呢。他想要的顶多只有工作用的道具而已。”

“而且他对那些工作道具非常讲究，连笔都不想用别人的。对纸质也很啰嗦，真是麻烦的孩子啊。”

由于法马总是以方便、容易使用为最优先，假如送的礼物不实用，对法马来说应该会很困扰吧。艾伦如此说道。

“有什么是法马少爷没有，但是不会踩雷，不管谁收到都会开心的礼物呢……”

珞缇认真思考了起来。就连天天随侍在法马身边的她，也觉得这是个难题。

“法马少爷没有的，想要的……”珞缇喃喃自语着，忽然灵光一闪，灿笑起来。

“放假吧，而且要平常日。”

听珞缇一说，在场者全部安静了下来。一秒后，艾伦拍手……

“有薪假！这么说来，只有法马没申请过有薪假呢。”

“真是难以置信。”

艾伦有事没事都会休假，打工药师们也会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积极休假，让自己好好休息。珞缇会为了个展或作画而请半休，有时也会出门写生或泡在宫廷的工房。

只有法马，他每天来回于药局与大学、宫延之间，例假日也会为了准备上课的内容或做研究而加班，或者因为有急事而开店。总之，随时都会在某个地方工作。

“我非常非常懂珞缇妹妹想让法马放假的心情哦。”

艾伦边点头边耸了耸肩道。

“我也很在意。打从药局开业到现在，法马少爷从来没有休假过。”

管理人事的赛德列克以万分遗憾的语气补充道。

“珞缇妹妹真细心，有发现这件事。那我们就帮法马放假吧。说起来，他平常那么爱叫别人确实用掉有薪假，自己却从来不申请，根本没有以身作则嘛。”

“而且上司不休假，部下就会不好意思申请休假呢。”

“罗杰先生已经把今年的有薪假全休完了呢。”赛德列克犀利地吐槽。

“可是，老板大人会乖乖休假吗？感觉起来他好像会说上班是我的兴趣，休假休得有名无实哦。”

塞蕾丝特将手放在脸颊旁，歪着头说道。

“既然如此，就强迫他放假吧。”兴致勃勃的艾伦眼镜反射着光芒。

◆

“法马！恭喜你满十三岁了！”

隔周，药局员工们为法马举行了盛大的庆生会。除了花束之外，还有员工们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每个人写的祝福小卡、珞缇制作的有药局商标及法马的Q版头像印章。

“咦，你什么时候做的？”

“真可爱！我也想要！珞缇妹妹也帮我做一个吧，我会付钱的！”

“可以呀，我会帮大家都做的。”塞蕾丝特连连盖着印章，似乎觉得很有趣。

接着，药局全体员工一起拍纪念照。不擅长在这种活动中当主角的法马显得很腼腆。

“谢谢大家，我很感动。”

“我们有准备礼物要送你哦。由珞缇妹妹代表大家送上礼物。”

珞缇拿出了有可爱包装的坚固小皮盒，里面则装著······

“呃——谢谢，这是什么？”

“大家送的捶肩券和按摩券，还有有薪假的票！”

珞缇以充满活力的可爱模样说道。

“哦，真是好东西。”

法马一张张地看着各种纸券，自认而且公认细心的他，没有漏看某张纸上的内容。

“有薪假那张怎么已经写上日期了？”

“我们帮你请了明天的有薪假哦。”

“咦！”

“因为啊，不指定日期的话，你根本不会休假吧。”

有道理。法马无可反驳 。

“我已经向柔伊妹妹打听过了。明天你没课，也没有排看诊，更没有诊察重症患者的预定。”

“总觉得有种被设计的感觉？”

“这是给你的功课。明天是平常日，大家都要上班上课，但是你必须好好舒展自己，尽情休息。”

艾伦单方面地强势要求，法马困惑了。

“一个人吗？”

“有时也该一个人沉淀一下。这是全体员工一致同意的强制休假，明天你不可以去学校或宫廷，当然也不能来药局哦。”

我可没听过强制休假这种事哦。尽管法马无法接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毕竟是全体员工的心意，所以他还是如此道谢。

◆

隔天，圣佛尔波帝都下了初雪，温度骤降。

“早安，法马少爷。您今天休假哦。”

虽然珞缇穿的是仆役服，但因为是冬装，整个人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可爱。（坏事做尽柠檬茶：为什么不翻译成女仆装啊岂可修）

“呼啊，早啊珞缇。虽然我今天休假，但你还真早来叫我呢。”

法马收拾着凌乱地堆放在床上的书。那是他昨晚看到一半睡着的专门书。他最近常常在被书本埋住的情况下醒来。

“因为我等一下要去宫廷工房，所以先来为您打理仪容。”

法马看了一眼枕头旁的怀表，现在是早上六点。

“打理仪容？”

法马本来打算在家里吃吃睡睡看书就好，但珞缇已经勤快地开始为他打理仪容了。她一面以梳子与温水帮法马梳理睡翘的头发，一面回答：

“因为要外出啊！”

“对了，今天只有我休假呢。”

“是啊，请您尽情运用！艾兰诺大人说，明天会问您在休假时做了什么哦。”

“就算休假，艾伦也会排满各种活动呢。”

虽然法马觉得为了找聊天的话题而休假也是有点莫名，不过在床上打滚一整天，确实有点浪费。

“知道了，我会好好享受假日的！”

◆

“一个人的假日开始了呢。”

法马在珞缇的催促下，开始在圣佛尔波市内闲逛，并对自己今天没有任何安排感到焦虑。晃着晃着，法马来到大众澡堂前。

“大众澡堂吗······听说这周可以免费入场，就先来泡个澡吧。”

法马走进早晨才刚换过池水的大众澡堂，将颈部以下的部分泡在男性浴池的热水中，舒展身体。

“呼——……活回来了。泡澡果然很棒呢。”

虽然泡澡的人中不乏刺青人士，但是像法马这样，双臂布满药神纹的未成年人还是很显眼，因此他挑的是人少的浴池。

正当法马因池水的温度而整个松懈下来时，一名认识法马的御医发现他，朝他游了过来。

“这不是宫延药师阁下吗？您今天不用工作吗？”

“我今天休假，所以来舒展一下。你刚值完班吗？”

“既然如此，请好好休息。我刚值完夜班没错，这里的池水不但能治腰痛和肩膀酸痛，还有其他各种疗效，所以我常来哦。”

“有各种疗效啊，真是令人期待。”

法马脸上堆笑。他最近很忙，一个月顶多来一、两次而已，但是看样子，传闻似乎仍然存在。

“正因为您立下许多功劳，为了褒奖您，陛下建造了这座浴场，所以我才能每天来哦。我也是受惠者呢。”

“我想陛下应该会听到你的话哦。”

“哈哈，那就好。我啊，每天早上手指关节都会很僵硬，但是泡过这里的温水后就会好一点。值完夜班的时候倒不会呢，是我太紧张了吗？”御医说着，按摩自己的手臂，以温水洗脸。

（嗯？)

听了那些话，法马有点在意，偷偷使用了诊眼。

（类风湿性关节炎……）

既然发现了，就不能放着不管。法马委婉地说道：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可是今天我休假，改天在宫中见面时再告诉你吧。”

“没错。今天就忘了工作的事吧。下次宫中见。”

御医笑着点头。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入浴完毕，法马在帝都新开张的咖啡厅吃早餐。

法马来到商业区，认识他的老板与患者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老板，你在午休吗？请收下这些水果，不用钱哦。”

水果行的老板说着“珞缇会很开心的”把装满各种水果的篮子塞给法马。

“梅德西斯大人，您那件外套不够保暖，我免费帮您做一件外出看诊用的外套吧。请过来这边，我帮您量尺寸。”

服装店的老板想为法马缝制能与白衣搭配的外套。

“哦，法马大人！我正想找您呢。”

法马与调剂药局理事长皮耶尔错身而过，被他拉着讨论处方。

（这样不就和在药局没两样了吗？还是去人少的地方吧。）

法马如此想着，避开人们的目光，来到圣佛尔波河畔。只要不在意隆冬的寒冷，河畔是很安静的场所。

正当法马随意坐下，看向河面时——

“法马少爷——！”背着画布、肩上挂着装颜料用的斜背包的珞缇，从对岸向他挥手。

她从桥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您在这着做什么呢？”

没想到会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撞见珞缇，法马搔了搔头。

“我只是到处走走、发发呆而已。你呢？”

“我在找画帝国美展用的图的灵感。”

“帝国美展······？”

“是的。那是帝国绘画界最有分量的比赛，宫廷画家全都得参加。虽然截止日期快到了，但我还是没想到该画什么，所以·······”

“真厉害。你居然还参加那种比赛啊，我都不知道。”

“是、是的。”

在法马不知道时，珞缇正磨练着身为画家的实力。法马很是佩服，也为珞缇感到开心。

珞缇的画风与印象派相似，擅长的是有水与缘色植物的风景画。所以才会来圣佛尔波河畔找灵感吗？可是目前河畔只有萧条的冬季风景。想帮珞缇寻找适合的作画场所的法马，下意识地朝城市的方向看去。就在这时，珞缇从他背后说道：

“法马少爷，休假这个礼物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珞缇缩着身体：

“把休假作为礼物，是我的提议。我明明知道您热爱工作，却多管闲事……“

“没有哦，我很享受这休假哦。可以悠哉一下很好。”法马连忙安慰珞缇，语毕后不自然地沉默了一下，珞缇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这样吗？您果然还是工作时看起来比较快乐。”

既然珞缇如此在意，法马也只好招认了。

“……老实说，突然休假，我也没什么事情想做的。一个人没有想法地到处闲游，使我明白自己真的没有任何休闲嗜好。所以像这样和你聊天，或是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比较快乐呢。”

老实说，不论前世或现世，法马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休闲嗜好，只会埋头研究药学。不论做什么事，药学都离不开脑中。虽然认识的贵族邀法马加入帝国刚成立的足球队、和他们一起练习，可是与规则完善的现代足球不同，这个世界的足球很欢迎踢着踢着就乱斗起来，所以法马并不想加入。

“既然您没有什么要做的事，要不要和我一起呢？”珞缇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好啊。”

两人就近找了张长椅，肩膀挨着肩膀坐下。法马在近距离感受著珞缇的体温，闭上眼睛。

珞缇小声说道：

“法马少爷，可以稍微维持这个样子吗？”

“好啊。”

两人呼出的白色气息扩散，交错在一起。冬季的景色荒芜，灰色的远方尽是阴沉沉的乌云，尽管如此，珞缇的红色外套仍然醒目，成为鲜明的对比。

“真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止。”

珞缇开心地对法马说道，软软地笑了起来。

“珞缇，你先闭上眼睛。”

法马忍不住举起双手，缓缓遮住珞缇的视线。

“可以张开了哦。”

法马将手移开后，珞缇睁眼。眼前是河面结冰成为广大滑冰场的圣佛尔波河。

“圣佛尔波河结冰了……我第一次看到！”

“虽然我不能让时间停止流动，但可以停止水的流动哦。”

法马腼腆地笑着。

“对耶。”

珞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小猫一样靠在法马身上。

“法马·梅德西斯大人是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呢。”

带着骄傲的天真语气，就像回到初次见面时告诉法马他的属性的那天。

法马回忆着来到这个世界后，与珞缇相处的点点滴滴。当初，亲切地教因不会使用神术而紧张的法马的人，就是珞缇。耐心地告诉失去现世记忆的法马各种事情的人，也是珞缇。从早到晚陪在法马身边，照顾法马生活起居，在法马消沉时鼓励他的，也是她。

和珞缇一起走过了三年，如今又多了一岁。仔细想想，珞缇总是在法马身边支持着他。法马再次感受到有这样的人存在的幸福。虽然现在法马已经不会因为控制不好神术，淋得她一身湿了，但想珍惜她的心情，还是在心中缓缓扩散。

“珞缇，要不要到冰上走走呢？”

“我从来没想过那么做呢……圣佛尔波河是很宽敞的大河，从来没有结冰过。”

“但如果结冰的话呢？”

“……我觉得很棒！”

“那就走吧。”

法马牵着珞缇的手，在圣佛尔波河的冰面上走著。只要一不小心，似乎就会滑倒，使得珞缇战战兢兢。

“在冰上走路，感觉好奇妙哦。”

在地球，滑冰的历史悠久，在欧洲是上自贵族、下至平民都喜欢的休闲娱乐。但圣佛尔波帝国似乎还没有兴起这种活动，所以珞缇不知道什么是滑冰。

“要滑了哦。”

法马一面扶着珞缇的腰，将她向前推。

“呀——！”

珞缇开始在冰面上滑行起来。法马牵着她的手，以免她失去平衡摔倒。

“虽然有点恐怖，可是很好玩呢。”

“要放松身体，压低重心哦。”

习惯在冰上滑行后，法马与珞缇在冰上跳起舞来。在河畔的市民见状，也纷纷跑到河面上，享受滑冰之乐。

“圣佛尔波河结冰了！天地要异变啦！”

“真好玩！加速的话可以滑到任何地方呢！”

“摔倒了——！屁股好冰——”

“这是异世界药局的小孩老板以水神术做的哦！”

“让整个河面结冰，真是太厉害了！”

不分大人小孩，全都在冰上玩得不亦乐乎。

度过梦幻般的时光后，傍晚来临。见人们全数上岸，法马把结冰的河面融化，滋润帝都的大河再次缓缓流动了起来。

“真是太愉快了。下次也要来玩哦。”

“呐呐，用神术的名人！你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里？”孩子们围绕在法马身边央求。

“再说吧。”

对法马而言，在冰上尽情滑行，也是很好的转换心情的方法。

法马与珞缇勾着手，走在圣佛尔波的街道上。这个假日过得很充实。

“对不起，玩过头了，害你没空画素描。”

虽然法马今天休假，但珞缇是来河边画素描的。打扰珞缇工作，使法马感到很抱歉。

“呵呵，因为我也转换心情了，所以没关系。而且虽然没有画到素描，我已经把整个场面记在心里了。”珞缇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胸口。那模样很惹人怜爱，使法马怦然心动。

“而且我已经找到作画主题了，这都是托了法马少爷的福。”

◆

“呐，法马，昨天过得怎么样呢？”

法马一来上班，就被药局员工团团围住，艾伦开口问道。

“我先猜！是在图书馆看书！”塞蕾丝特竖起食指，猜起法马昨天的行动。

“不，我觉得是做有兴趣的实验。”蕾贝卡认真地说。

的确。如果没有遇见珞缇，法马的假日应该和她们猜测的差不多吧。罗杰似乎知道正确答案。

“卖牛乳的少年说，老板先生以神术让圣佛尔波河结冰了哦。场面很盛大呢。少年还把这消息卖给报社哩。”

被刊上报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法马开始自我反省。贵族不能随意在公共场所使用神术，而且法马冻结的河段不属于梅德西斯家，也不能找借口说是为了做神术训练。

“哈哈，没错，我在佛尔波河上享受滑冰之乐哦。”法马微笑着看向珞缇。

“哎呀，很正常地享受休假呢。真意外。”艾伦松了一口气。

◆

在那之后，珞缇使尽浑身解数完成的作品，以其奇妙的世界观，在帝国美展中得到特别奖。

“咦咦，特别奖！？那个帝国美展吗！？”

“是的，我得奖了！”

珞缇腼腆又开心地抱着黄金的奖牌，向法马等人报告结果。

“嗯——？”

塞蕾丝特注意到画面中央的男女。虽然五官画得并不分明，但是看得出来是成年男女。

“这个两人是以谁为模特儿的呢？难道是老板大人和珞缇妹妹？”塞蕾丝特贼笑地问着珞缇，但珞缇并不承认。

“请自由想像——！”

第六卷 第八话 前往神圣国

一一四七年十一月中旬。

这是前往神圣国的日子。拖了好久的悬案，总算要解决了。

法马收到来自宫廷的召集令，收拾好长途旅行的行李。

“法马少爷，祝您一路顺风。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哦。”

珞缇噙着泪水说道。她从法马最近几天紧张的模样察觉这不是普通的愉快旅行，但是并不多问。

“没事的。陛下也在，我只是陛下的跟班而已，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吧！”

“嗯，我保证。”

“我觉得很寂寞……请让我多看看您的脸。”

珞缇朝法马伸手，法马用力回握。

力量的强度，是法马对珞缇的感情。

“要暂时与法马少爷分别了呢。我不会忘了这双手上的感觉的。直到您回来为止，我都不……”

“不可以不洗手哦。为了维持清洁，一定要天天洗手！”

“我开玩笑的啦。”被法马先破梗，珞缇可爱地闹起别扭。

除了女帝的亲卫队与服侍她起居的侍者侍女团之外，梅德西斯家也派了几名侍者作为法马的随从。他们全都因为即将前往神圣国而心生荡漾。就现代地球人来说，应该和去梵蒂冈旅行的感觉差不多吧。

“法马，能陪着陛下出游，是非常光荣的事。你可不能在陛下面前做出失礼的举动哦。”

“帮我买神圣国当地的圣典和护身符。要玻璃工艺的那个，是药神的护身符哦。”

“小哥哥——看不到你我会寂寞——我也要去——”

碧翠丝、帕雷、布兰琪分别向法马道别。当然，他并没有告诉家人们自己将会在神圣国进行深刻的会谈。

他们只知道法马是以女帝的主治药师的身分随行的，所以会这样道别也是当然的。

（我不希望他们担心。我一定会回到这个家的。）

加上法马不愿去思考因为出了什么事，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情况。

他告诉艾伦与药局员工自己会离开大约两周，然后骑马前往宫廷。女帝与所罗门、茱莉安娜已经准备好了。

女帝也换上了旅行用的服装，是方便活动又优雅的礼服。头上的宽边帽很有现代感，法马心想。

“法马·梅德西斯拜见陛下，微臣将与陛下同行。”

“嗯。早晚要和神圣国做个了结，现在正是时候。”

女帝访问神圣国的表面理由，是因为今年是女帝在位第十年，而向大神官致敬及举行和平会谈，并趁机造访神圣国周围的国家。报纸《周刊帝都》也大幅报导女帝出游的事。

至于法马，他前往神圣国的主要目的是归还药神杖，并以此为筹码，要求神圣国正式宣布不再干涉他的事。

“不知道神圣国的大神官毕尤会使出什么手段。朕不清楚神官们使用的神术，也不能随意以武力压制他们。所以所罗门和茱莉安娜能同行，朕安心多了。”

历代皇帝都会在即位时前往神圣国接受加冕，女帝也道曾在加冕仪式上见过毕尤。女帝本人对大神官没有特别不好的印象。

可是，在得知神圣国对法马的种种干涉后，女帝认为不能坐视不管，决定带着从神圣国逃亡到圣佛尔波帝国的茱莉安娜与所罗门同行，前往神圣国表明自己的态度。

前往神圣国的话，茱莉安娜可能会被捉回去；至于所罗门，对神圣国来说，目前是行踪不明的状态。虽然两人都不适合前往神圣国，但他们都非常坚持要同行。保险起见，女帝给了他们假名，并命他们易容换装。

（因为我曾威胁过要让大神殿的地板全部消失，所以对方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但还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守护神为旅神的克莱拉也正式被任命同行，做好旅行的准备。也许是因为在女帝面前，她的模样比平常振作。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我会视为前往盖邦大陆前的预习，努力适应长途旅行的。”

“克莱拉啊，不好的预兆仍然没有改变吗？”

女帝发问。克莱拉无力地垂头，以沉默代替肯定。

受旅神加护的克莱拉拥有预知能力，她表示能在打算前往神圣国的法马身上看到不好的预兆。

“呃，在这之中，没有人看起来像骷髅吧？”

法马在出发前加以确认。

“是，所有人都会活着回来。可是，不好的预兆还是没有改变……详细的部分，我也看不见。”

总之，所有人都能生还。得到这样的保证，使法马稍微安心。

他不希望把身边的人卷进攸关生死的事件里。

为了尽量提高生还率，他将所有参与旅行的人集合起来，向他们做简报。除了说明旅行中该如何避免染上疾病之外，还趁着个别健康诊断时，对他们做了某件事。

就是打开随行者的神脉。

神官无法关闭法马以无吟诵方式打开的神脉。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担心神圣国对这些人使用关闭神脉的秘术了。为了不让对方握有神脉这种弱点，这是必要的措施。

但这只是为了防止神圣国关闭神脉而做的对策，所以等回国后，法马会让他们的神脉再次恢复原状。

法马假装健康检查，趁着随行者背对他时，偷偷将手从颈部伸入体内，以无吟诵的方式打开他们的神脉。虽然他也对女帝如法炮制，可是立刻被女帝发现了。

“你在对朕施展神术吗？”

“呃，不，只是能让神力安定的小咒语……”

“你做了什么？”

女帝询问着，身体泛起阵阵颤栗，神力如烈火般熊熊升起。

“噢噢……！朕觉得神脉之泉变得深不见底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开，朕要试试这力量！”

所谓的神脉大扩张，就是这种情况吧。

女帝走到露台，朝天空发出火焰神技。威力之大，是过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笼罩整座宫廷上空的热浪，令法马不禁瞪大眼睛。

“如何？就连冬天的空气也变暖了呢。”

“不愧是陛下，太豪迈了。”

法马被女帝那不让须眉的气势压倒，僵着脸赞美道。女帝满意地看向上空，没想到老天爷却扫兴似地下起雨来。

“唔！为什么下雨了？”

“那么强大的热量会形成强烈的上升气流，下雨也是当然的。”

“哼，不需要那么冷静地说明，好像在说朕的大神技不是好兆头似的。”

女帝小腿上的火神圣纹似乎出现了脉动，而且颜色变得更深了。

她以神力计测量神力量，几乎比原来的神力量多了一个零。

所罗门与茱莉安娜也握着神力计，朝法马跑来。

“法马大人！不好了！神力计似乎坏了！”

“我的神力计也是。这是什么情况呢？”

由于两人知道神脉的事，所以法马老实告诉他们真相。

所罗门与茱莉安娜都因神力大增而感到惊讶，至于克莱拉，虽然神力量增加了，可是没什么改变，但她说不知为何，变得更想睡了。

法马携带的物品有：药神杖、秘宝化的职员证、笔电、智慧型手机等等。他在药神杖上做了点手脚，以免被人看出那是药神杖，但他是打算归还的。

“那么，由小人为各位带路吧。”

来自神圣国的使节马车抵达宫廷，前来迎接女帝等人。

为了达成圣佛尔波帝国皇帝与大神官毕尤的峰会，法马一行人动身前往神圣国。

◆

前往神圣国进行国是访问之旅的第四天。

女帝与法马一行人在神殿马车的引导下，沿着公路前进。入夜时则在公路附近的旅舍过夜。

通往神圣国的公路属于大规模公共建设的一部分，路面整顿良好，就马车旅行来说是相对舒适的道路。由于女帝基本上不会离开帝都，极少出游，因此人民争相挤在道路上，想远远见上女帝一面。从人民的反应，可以窥见女帝那深受人民爱戴的帝王风范。

可是这趟旅行并不顺利。前往神圣国的途中，发生过好几次不得不停下马车的状况。

第一天，一大群羊挤在公路上，等了大半天才全数离开。但这只是开头，第二天，唯一的一条路发生了足以阻断道路的泥石流。但是与女帝同行的随从中没有土的负属性神术使用者，只好以人力般开石块。幸好有法马消除了砂石中的主要成分硅，才能加快清除障碍的速度。

之所以能做到这件事，是因为当年马车撞入药局时，法马因为无法清除马车带进来的砂石，相当懊恼，因此特地研究了土壤的主要成分。

至于昨天，则是在山路上遇见一名倒在路边、发着高烧的老妪。法马无法漠视奄奄一息的老妪，除了以抗生素治疗老妪罹患的感染症之外，还将老妪送到四处寻找她的家人那儿，并开了几天份的药给她。

当天晚上，女帝的一名车夫失去意识，似乎是因为经济舱症候群引起了肺栓塞。法马除了开含低分子量肝素的抗凝血剂之外，还使用了组织胞浆素原活化剂的血栓溶解剂，为车夫进行血栓溶解治疗法，最后总算使车夫醒来。法马除了继续投予肝素，也要求其他车夫与侍从们不能长期维持同样的姿势，在休息时要适当地做一些伸展运动。

（希望今天不会出事。）

法马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想着。

一路上，他不是照顾坐在其他马车上、随时会晕车呕吐的克莱拉，就是在看学生的报告，以此打发时间。

“话说回来，这样好吗？把药神杖还给大神殿……反正神殿无法使用药神杖不是吗？”

女帝无聊地开合着扇子，单刀直入地向法马发问。法马因与女帝同车而战战兢兢。虽然他希望能搭乘其他马车，但由于女帝亲口要求同车，所以他无法拒绝。

“是，没有问题。因为还回去的，只是普通的晶石手杖而已。”

“只是普通的手杖？不是药神杖吗？”

“还回去的确实是药神杖，但就算还给大神殿，也没有任何困扰。”

“你还真无欲呢。那么干脆地还回去，不如把那些神官全部打跑算了。”

女帝惋惜地看了一眼被收在封印用的化妆箱中的药神杖，叹道。由于那是她无法使用的神杖，就算由她持有，也只是装饰品而已。

“我不是因为无欲才放手的，是因为有了替代品，所以可以大方地还回去。而且，假如因此发展成外交问题也很麻烦。”

“这么说起来，你有了新的神杖啦。是什么样的？让朕看看吧。”

直到这时，女帝才发现法马腰间的新神杖。

法马从艾伦那儿听过，贵族会借着对手的神杖推测对方能使用什么神术、有什么程度的力量。但女帝似乎不是会对底下的人的神杖感兴趣的人。

再怎么说，帝都的工匠都不可能做出比帝杖的性能更好的神杖。但既然是法马特地制作的神杖，女帝当然会在意了。

法马一派自然地将神杖交给女帝。与药神杖不同，不管是谁都能拿起这神杖。黑色的杖身泛着低调的光泽，虽然朴素，但是优雅细长。

女帝拿着神杖，打量起来。

（硬要说的话，是‘药神杖多核心处理器Ver1.0.一一四七年原始型初版’。）

但法马姑且也有羞耻心，所以没有那么说，只是普通地回答：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神杖，还没有取名字。”

“只是普通的神杖吗？”

“能使用四种属性的攻防神术，另外有特别提升耐用性与神力的储存量，而且继承了药神杖的机能。”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能力？要怎么继承药神杖的机能？”

“我把药神杖上的资讯抽离出来了。”

“什么？要怎么做？”

法马并不说明，只说了“用了很多方法”来带过。

所谓的“很多方法”，具体来说就是法马趁着药神杖还在自己手上，做了种种调查，发现药神杖的握柄部分是可以拆开的。药神杖的外表有好几层，把表层转开后，可以发现中枢镶着电路板般的透明晶石。药神杖似乎就是以此为核心发挥力量的。

法马把核心的部分拆下，装在法马以圣泉底部的结晶加工制作的新神杖里。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也不会被小偷盯上，法马请帝都知名工房的制杖工匠设计造型，制 作出简单优雅的杖身。轴心部分的加工，是法马到工房学习后自己处理的。

与装饰华美又显眼，看起来有如玻璃杖的药神杖不同，法马制作的神杖虽然是半透明的，但是很常见的造型，所以法马也很中意。

杖身制作完成后，由所罗门进行祝圣吟诵，使其成为能使用四属神术的神杖。圣泉底部的晶石能保存死者的记忆，是因为晶石中封入了四种属性神术使用者的记忆，所以才能使出四属神术。所罗门是如此分析的。虽然法马不会四属性神术，但是可以借着创造物质的能力，让其看起来煞有介事。除此之外，杖身的部分也保持了一部分穿透物质的能力。

总之，法马完成了同时搭载了药神杖与茱莉安娜带来的宝剑其中枢部分的多核心处理器神杖。

新神杖也与药神杖一样能使用秘技，四属性神术自不用说，也能以神杖飞行或发动疫灭圣域。由于新神杖还有宝剑的性质，所以能大量吸收法马的神力，防止透明化。假如秘宝的核心是能变换神力的计算中枢，那么核心自然愈多愈好。

（干脆来收集其他秘宝的核心，全部搭载上去吧。）

贪心的法马为了能事后搭载更多核心，所以在轴心部分预留了许多沟槽。假如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秘宝核心全部集中在演算中枢，应该能做到非常多事情吧。在制作神杖的过程中，法马也开始对改良手杖产生兴趣。他不是那种极端珍惜物品，非得让物品维持同样状态的人，如果是道具类的物品，会想经常改良，使其变得更好使用。

“陛下，有急报。”

就在这时，女帝的侍从来到马车旁，恭敬地向女帝禀报：

“前方预定经过的桥梁崩塌了。直到昨天为止都能正常通行，但是不久前却崩塌了……非常抱歉。请陛下尽快从其他安全的道路前进。”

“又来了啊，先发部队没有认真探路吗？”

“请陛下恕罪。”

为了确保女帝行走的道路安全，会派遣先发部队到前方探路。负责女帝安全的部下因突然发生紧急状况而冷汗直流。但是再怎么说，连续几天的各种状况实在太多了，就连一开始觉得是偶然的法马也不禁起疑。

（又来了？这已经不是意外事故的频率了。难不成是有人想阻止我们前进？）

继续延迟的话，会来不及赶上与毕尤的会面时程。

“虽然我等诚心祈祷陛下的旅途顺利，但是上天似乎另有想法，实在遗憾。”

在前方带路的帝都神殿神官长科莫，也为了延迟的事来向女帝道歉。

虽然科莫一直窥探着女帝的脸色，但女帝不但没有不悦之色，也不出言责怪科莫。

“也就是说，你们的修行与虔诚心不足吧。”

“小人惶恐。”

女帝光是一句话，就使科莫畏惧不已。言下之意似乎在怀疑神殿暗中搞鬼，法马心想。

“桥会那么简单就崩塌吗？是桥墩被破坏，或者那是吊桥呢？”

科莫离开后，法马在马车内分析起来。

“不，最近没下大雨……这座桥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一直都会认真维护，不太可能因为破败而损坏。”

很清楚这座通往神圣国桥梁重要性的茱莉安娜寒著脸说道。

就在这时，克莱拉从旁边的马车说了令人在意的话：

“那个——这是预想之外的灾难。”

“预想之外？你是说无法预测车队会因为这个意外而停下吗？”

法马从克莱拉的话中感到不对劲。克莱拉缺乏信心似地摇头。她预言旅行时的灾难时，命中率非常高，但这趟旅行中却接连出现预想之外的状况，很是异常。

（无法预知能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的灾难吗？）

假如有些灾难克莱拉无法预知，那么让她以领航员身分与船团前往新大陆，就没有意义了。是因为法马强行扩张克莱拉的神脉的缘故吗？如果神脉稍微小一点，预知能力会比较精准吗？

正当法马自我反省时，克莱拉回了一句令他感到意外的话。

“我在预知天灾或与人的命运有关的意外事故时，准确度相当高。但如果不是的话……可能就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无法预知有意为之的人祸吗？”

以克莱拉的说法，可以把灾难分为天灾与人祸。不论如何，法马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向车夫问道：

“这样一来，就必须绕路，从下方的溪谷前进了是吗？”

“是的。所以现在要调转马车的方向，从后方的队伍开始向山谷走。”

法马想尽快抵达神圣国，尽快返回药局与大学。拖太久的话，家人与药局员工都会担心的。而且大学那边也不能长期缺课。这不是能困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不，不需要后退，我们直接前进。”

法马走下马车，来到溪谷断崖前。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脚下便凭空出现由冰形成的桥面。法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来到对岸时，冰桥也完成了。而且桥的两侧还细心地加了栏杆。

从车内看着法马完成冰桥的女帝，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实在太惊人了。不需要吟诵就能变幻自如地使用的神术，真是精彩。无属性、无吟诵的神术使用者，光是用想像的就能发动神术吗？”

法马施展的神术，已经不是“打破神术常识”可以形容的了。所罗门与茱莉安娜说不出话，科莫与神官、圣骑士们也都目瞪口呆。

专心造桥的法马没有发现他们的反应，终于走到对岸后，转身朝着车队笑咪咪地挥手：

“完成了哦——对马车而言可能很滑，可以帮忙在桥面铺上沙子吗——？”

“好、好的！但是，强度没问题吗？”

“马能通过的话，人应该也能走过。只要一一过桥就没有问题。”

土的正属性神官依照法马的指示，以神术在桥面铺上沙子。

车队先派出一头马在桥上四处走动，确定够坚固后，数辆马车与骑兵队一口气来到对岸。

原本乘车的人则用走的过桥。虽然有些人脸现惧色，担心会掉下去，但也都在过桥后松了一口气。

“既然大家都过桥了，那我要让桥消失了哦。假如有其他人在冰开始融化时过桥，反而会有危险呢。”

为了方便工人重新造桥，法马在两岸之间拉了数道绳索，正想消除冰桥时，从他身后出现 的火焰已经吞噬了整座桥，以暴力般的热量使冰桥在转眼间消失。

法马被那火柱震撼，回头朝身后看去。

女帝正一脸得意地将帝杖搁在肩上。那火焰便是她放出的。

“陛下的神术太精彩了。假如没有陛下出手，我就得大费周章了。”

法马赞美道。女帝以鼻子哼气，一甩帝杖，将其佩回腰间。

“没什么，这只是打发时间。如果有什么故意阻挡朕前进，朕就会以这火焰亲手全部烧光。”

女帝说完，凌厉地看着神殿的人们一眼，扬起若有深意的微笑。

神官们全都露出毛骨竦然的表情，“不愧是陛下，太厉害了。”如此奉承道。

◆

也许是女帝的威胁奏效了吧，从那天起，车队就再也没遇到各种奇怪的“灾难”，顺利地在预定的日子抵达神圣国。

“终于要进入神圣国了。”车夫紧张地对法马等人说道。

女帝一行人在神官们的正式迎接下进入景色壮观的神圣国。巨大庄严、又带着宗教感的建筑物林立，屋顶的部分全都染上一层粉雪，与周围的皑皑白银化为一体，俨然一座梦幻又神秘的白银圣国。

随行者们都因亲眼见到圣地而感动不已，只有法马的表情很沉闷。

（唉，地板会发光吧？真讨厌……）

法马心想，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踏上神圣国的土地。果不其然，所有的建筑物都对他的神力产生反应，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果然发亮了！）

女帝的护卫们以为是神术阵，同时抽出神杖进行警戒。由于圣佛尔波帝国的亲卫队拿起了武器，神圣国的圣骑士们也跟着举起神杖。

法马向众人挥手解释：

“请大家收起神杖。这不是神术阵，不需要担心。”

“这光芒是什么？是你的关系吗！？”

目睹难以置信的光景，女帝讶异地发问。

“我想、应该是……”

法马看着自己脚边，小声地承认后，女帝以见到可怕事物的表情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虽然神官们也对大神殿的异变感到惊讶，但全都对其视而不见。他们应该早已得到命令，必须装得若无其事吧。

正当法马觉得无地自容时，一群貌似上级神官的人们从大道的另一头出现。穿着特别奢华的纯白长袍、手拿黄金神杖的男人来到女帝面前，做出慰劳的动作。法马从那男人身上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息。

“远道而来，辛苦您了，伊莉莎白一世。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请先稍作歇息，消除旅行中的疲劳后，我等再款待您。”

“贵安，毕尤圣下，自从加冕仪式后就没见过您了。很荣幸能与您再次见面。”

女帝难得地以屈膝礼致意。法马第一次见到女帝对他人行礼。就算平时俨然如世界的霸王，也还是有需要保持客气的对象呢。

为女帝加冕的是毕尤。他是能使用神术的贵族中位居最高位的圣职者，地位应该在女帝之上。法马察觉了这件事。

◆

一进入神圣国，就必须斋戒沐浴。

女帝带着克莱拉及侍女们前往女性浴场，法马与所罗门等人则前往男性浴场。

“消除旅行中的疲劳，并清净身体吧。”

浴场的中央有温泉水涌出，室内热气氤氲。在神圣国，沐浴时不会全裸，会在腰间围着名为沐浴巾的布类。

子弟僧打扮的少年陪着法马等人来到浴场，告诉法马等人神圣国式的沐浴方法。原本是神官的所罗门似乎很熟悉这些事，动作干净利落。法马模仿着所罗门的动作，所罗门却摇头道：

“这些早就形式化了，不需要非照做不可，请随意。”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简单来说就是把身体洗干净后泡澡吧，法马如此解释，开始清洗身体。

“我带了美缔蔻的香皂与搓澡巾，你要用吗？”

法马向虽然赤身裸体，仍然不忘警戒的所罗门语气轻松地发问，没想到所罗门自己也带了整套沐浴组来。

“我也成为爱用者了呢。”

由于子弟僧在一旁看着两人，法马便把试用品给他：

“要不要用？”

“请问需要多少钱呢？”

“这是试用品，不用钱哦。”

子弟僧心怀感谢地收下。

（啊，是温泉，好棒。）

喜欢温泉的法马整个人泡在澄澈的池水中，有种活过来的感觉。他揉松僵硬的肌肉，使温泉的热度渗进四肢百骸。所罗门稍微凑近，一面监视着出入口，一面说明温泉的效能：

“据说这温泉受过水神的祝福，能强化神力，加速伤口愈合。我在担任异端审问官时，经常利用这里。”

“哦……真想加以研究一下。”

（原来如此，这里是神官们疗养用的温泉吗？真想多做点调查，加以应用呢。）

神圣国的SPA似乎有医疗用途，法马将这做法列入参考。

休息了数个小时后，法马等人打理好仪容，女帝也换上正装出席。

神官们在神圣国的国境高举神圣国旗与帝国国旗。女帝被奉为上宾，乐队沿着大马路演奏音乐，盛大地欢迎女帝的来访。

欢迎仪式与大祭礼是在大神殿中央的大广场举行的。女帝向神圣国的神官们发表演说，毕尤也以演说作为回应。众人欢呼后，女帝与大神官亲切地握手，交换纪念品，看起来就像友好国之间的和平外交。

一连串的仪式结束后，以药师身分跟在女帝身旁的法马已经累了。由于茱莉安娜与所罗门做了精心的变装，神官们似乎没有认出他们。

女帝一行参加大神殿举办的大圣宴时，夜已经深了。众人在严肃的气氛中，吃着传统的圣餐。由于这是宗教性的宴会，所以女帝也换上纯白的法衣，头戴白银帝冠。

“唔，料理是温热的。”

女帝对冒着蒸气的汤感到文化冲击。

毕尤一面喝着葡萄酒，以试探的语气发问：

“皇帝陛下平时都是吃冷食吗？”

“因为试毒很花时间呢。但是托福，朕才能活到今天。因此在看到温热的料理时才会很惊讶呢。你们没有先试毒吗？”

“没有呢。但是皇帝陛下的怀疑相当合情合理。要不要让试毒官以析毒神术做确认呢？”

毕尤充满信心地建议，帝国随行的试毒人员便施展正统派神术，确定了料理没有问题。毕尤与女帝总算拿起餐具，其他人也在钵中注水洗手，开始用餐。

只有法马在进食前轻轻叹气。

（只对我下药啊……）

法马不知该如何反应。下的不是致命毒药，而是这个世界传统的药草萃取物。真愚蠢啊，法马心想。这个世界会把麻醉剂当成安眠药或自白剂使用，不少安眠药中都含有麻醉剂的成分。

法马不动声色地消除有问题的成分。虽说不管药物或毒物，都对他的身体无效。既然对方只在他的料理中下药，特地消除成分也是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想当成自白剂使用吗？他们以为我会说出什么呢？还是想趁我被麻醉时抢走什么呢？不可能是在测试我有没有发现料理被下药了吧？）

自白剂对我没效哦。法马很想这么说。

总之，法马没有揭穿这件事，在来自四方的窥探眼神中默默吞下“去毒”的料理。

不久之后，几名喝了酒的神官来找法马攀谈。

“药师大人，我最近经常心悸，该不会生病了吧？”

微醺的年轻神官找法马做健康咨询，法马随意地给着建议。

“哦，也许是你喝太多酒了。这样不但对心脏不好，还会对肝脏造成负担，必须控制酒量才行。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开药给你。”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回答！”虽然枢机神官们与法马保持一定的距离，但阶级较低的神官们不知道法马的真实身分，天真地在餐后的休息时间与法马聊天。

既然表面上是外交宴会，法马的身分就是女帝的主治药师。毕尤与女帝也都维持着和平友好的模样。

双方没有重提茱莉安娜或神殿对法马做的种种干涉，女帝从头到尾都挂着笑容。原来女帝也使得出右手握手、左手握拳的外交手法呢。法马意外地心想。

既然神殿按兵不动，帝国也就不做挑衅的事。

宴会结束后，就寝时间，科莫过来向女帝致意。接着，他也对法马寒暄：“长途旅行辛苦了。今晚请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的话，尽管传唤下级神官。”

“今天的宴会很愉快，多谢你们的款待，晚安。”

法马坦率地道谢。而后，科莫趁机道：

“可以在明日上午与毕尤圣下做非正式的会谈吗？”

“没问题。但如果因旅途疲劳而睡过头，对毕尤圣下就太失礼了。可以改成下午吗？”

“能调整成早上吗？”

（他们果然打算让我吐露什么吧。）

法马恍然大悟。明天早上是晚餐中的迟效性“自白剂”生效的时段。虽然答应的话是自投罗网，但可以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盘算，所以法马还是答应了。

“走，法马，咱们睡吧。”

科莫离开后，女帝拉着法马的手，朝寝室前进。女帝该不会想和自己一起睡吧，法马瞪大眼睛。这可非婉拒不可。

“那个，神殿有为我安排房间，我还是在那边睡吧。”

“说什么傻话？在神圣国的这段期间，你绝对不能落单。”

“我那儿有梅德西斯家的圣骑士护卫，请陛下不用担心。”

虽然梅德西斯家的骑士应该无法保护到什么，法马心想。女帝微微弯下身子，直视法马的眼睛，以带着深意的口吻道：

“你是不属于人类的神术使用者，神力量也不是凡人能及。正面交手的话，没人赢得过你。但枢机神官能使用的神殿神术是谜，假如他们趁你不注意，使你无法发挥能力，能保护你的就只有朕了。”

（无法发挥能力吗……刚才下的药如果真的生效，确实很麻烦呢。我该感谢陛下的顾虑。）

“纯粹的神术战的话，没人敌得过朕。”

女帝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虽然该感谢她，但法马不能真的仰仗她。可是见到女帝脸上充满想被称赞的表情，“真……真不愧是陛下，实在太可靠了。”法马也只能如此奉承了。

（但对方也知道陛下的实力，所以不太可能以纯粹的神术与我们战斗吧……）

不确定所罗门与茱莉安娜知不知道女帝打算与法马同寝的事，但他们已经趁着晚宴时，仔仔细细地在女帝的寝室内外设下防止入侵的神术阵与封神用的符咒阵了。

“入侵者只要一使用神术，神杖就会被破坏。就算想解除，神术阵也会发出噪音，所以无法得逞。”

“假如被解除的话，就会发出警报呢。”

“是，就是这样。”

既然茱莉安娜这么说，表示紧急时，可以争取时间。

女帝打着呵欠，呼唤侍女更衣。法马也换上睡衣，做好就寝的准备。接着，女帝把法马当成抱枕似地一把抓住，按倒在床上，紧紧地抱住。

半夜，“你是朕的”、“无礼之人，快点抱紧朕吧”……等等，女帝说起对象不知是谁的撩人梦话。法马一面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到底把我当成谁了……”有种不知如何言喻的心情，但还是很感谢拼命想保护自己的女帝。（坏事做尽柠檬茶：嗑到了嗑到了）

也许是因为跟女帝黏在一起，这天晚上，神圣国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生夜袭。是他们太紧张了吗？法马有些失落。

◆

隔天早上，法马醒来，打开寝室的门，发现除了女帝的侍者之外，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昨晚的措施并非杞人忧天。

“天气真好，要不要在早餐前做一下神术训练呢？总觉得身体都快生锈了。”

虽然法马很早起，但女帝更早。法马打消女帝想做神术训练的念头，与她一起散步。

正当女帝带着众臣子在大神殿的庭园散步时，理应因低血压而在早上成为丧尸的克莱拉脸色大变地跑来。

“药师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克莱拉绊到脚，一头栽进雪堆中。裙子因此整个掀起，纯白的底裤被看个精光，臣子们也全都尴尬地别过头。

意外状况使克莱拉满脸通红，连忙跪坐在雪地上。因为羞耻而僵了几秒后，又想到什么似地跳了起来。

“不好了！我梦到今天是对药师大人特别不好的一天！”

“早安，克莱拉小姐。你先做一下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吸——呼——吸——呼……好、好冷！嘴巴要结冰了。”

克莱拉闭紧眼睛，拉紧帽兜，有如小动物似的。

“你说今天是旅行中最坏的一天吗？”

“是。怎么办……虽然没有生命危险。”

“唔……也只能普通地度过了。不管在外头走动，或是躲在房间里，应该都很危险。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今天是重头戏吗？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法马绷紧神经，女帝也寒着脸，握住法马的手。别离开朕身边——女帝的意思似乎传达了过来。

法马与女帝回到神殿内享用豪华的早餐。女帝与随从的餐点不说，法马的也没有被下药。

“昨晚睡得好吗？”

送上餐点的神官朝法马发问。

“托你们的福，我睡得很好。是说神圣国还真冷啊。”

“哈哈，因为这个时期会下大雪呢。对于生长在帝国的人来说应该很冷吧。”

餐后，法马与女帝休息了一会儿，毕尤派人来请两人参加秘密会谈。下级神官全都不知道会谈的地点。

位阶极高的枢机神官们前来迎接法马。女帝这边参加的有女帝、法马、数名侍从与作为亲卫队的圣骑士。所罗门也变装混在其中。

法马拿下所有贴在药神纹上的符咒、与所罗门给他的抑制神力的符咒。由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必须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封印全部解开的法马完全失去影子，不管是谁，都能看出他不像人类。甚至身体也多少变透明了，可是现在的法马没空注意他人的目光。

“时间到了。由小人为您们带路。欢迎来到另一个神圣国。会谈的场所在地下。虽然很抱歉，但是只能步行前往。”

“大神官在地底等咱们吗？为什么不在地上会谈呢？”

“那儿并非危险的场所。陛下一定也会很中意的。”

枢机神官们说完，点亮油灯，走在前方，打开通往黑暗地底的大门。

（拍成影片吧。）

法马拿出手机，想拍下气派的大门做纪录。不料，却发生了足以让他惊叫的事态。

“这里有Wi-Fi——！？”

法马发现手机居然收到了微弱的Wi-Fi讯号。

就算不小心惊叫出声了也无可厚非。法马心想。女帝回头看着法马，神官们也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是法马没有多余的心力装成没事。

“嗯？法马，你怎么了？”

“我肚子突然不舒服，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法马想尽快独处，确认状况。就算会让其他人等待，可是不知道讯号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既然法马那么说，女帝和枢机神官也无法不同意。

“没问题，我们会先通知毕尤圣下您身体不适，会稍微晚到。”

“对不起，是我自我管理不足。”

法马被带到最近的休息室，附设厕所。

神圣国的马桶是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冲水式。

陶制马桶下方与下水道相通，马桶上方的储水槽与水管相连，能以水流冲走排泄物，与十八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发明的冲水马桶相似。圣佛尔波帝国目前使用的是坐式马桶，坐椅般的马桶下方有接收排泄物用的容器，仆人会将其取出，将排泄物倾倒在指定的场所。

虽然神圣国的厕所干净又卫生，但法马现在用不着。法马放大刚才拍的，通往地下的门的照片，没发现什么奇怪的部分。

来到神圣国之后，为了观光兼调查，法马拍了大量照片作为纪录。他从异世界研究室带出来的智慧型手机，在离开研究室后化为秘宝，人们看不见手机，也听不到按快门的声音。

虽然能使用手机，但法马当然从来没收到过Wi-Fi的讯号。由于这间休息室也处于收不到讯号的状态，所以法马打开面朝通往地下的门的窗户，勉强收到了讯号。看样子，讯号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神圣国的中枢部位是Wi-Fi的热点，这件事已经超出法马的理解范围了。

“来到神圣国，居然能收到Wi-Fi，到底是哪家公司把无线网络卖到异世界的啊……”

法马立刻确认网络名称，没想到结果大大超出乎他的意料。

“啊！？这是我研究室的……”

手机收到的，是法马生前所属的大学的校内无线网络，而且是从他的研究室发出来的。不只如此，法马确认网路状况后，发现收到的Wi-Fi不只一个。

法马回想着从圣泉进入的异世界研究室，虽然也有热点，却连不上网络。也就是说，这个神圣国离地球非常近吗？法马双手发颤地操作手机，通过他认为是地球的Wi-Fi，连上了国际网络，时间与手机中的App开始下载资讯。

（同步完成了……）

法马心中涌起怀念之情，仿佛从宇宙的尽头回到地球似的……

（让我看看吧，地球现在是什么时候！）

手机上显示的是药谷死亡时的日期与时刻。法马一面查资料，一面等了大约五分钟，手机的时间回溯到了一个小时前。

（咦？回溯了。难道我濒死的那段时间会不断重来，并且与这个异世界相连……？）

法马试着在社群软件上发文，但是不论怎么等，都无法更新。就连空白邮件也发不出去。

也就是说，虽然法马能连上地球的网路，浏览这大约一个小时之间的资讯，但是无法从这个世界与地球通讯。时间似乎被切割下来了。就算想知道位置资讯，果然什么都没有。就如字面上的意义，这里是异世界。

（总而言之，我死亡前后的研究室时空被切割下来，与这个异世界相连……）

只能透过手机的萤幕，窥见地球的片断资讯。不知是基于什么样的机制，法马无法取得比现在更多的网络资讯。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甘心。

（地缚灵就是这种感觉吗？是说看不到自己的死讯也不错啦。）

药谷死了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的。

虽然是自卖自夸，不过药谷完治在地球上立下相当多的成绩。至少学术界会觉得痛失英才吧。日本的新闻也会大幅报导才对。媒体应该会把药谷的过去全部刨出，反正人都死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写成美谈或丑闻吧。说不定还会去访问以前的同学或亲戚呢。

还是说，法马曾在异世界研究室颠覆过一次因果，那时生还的药谷，若无其事地继续活下去，只有从法马分离出来的一部分自我，漫无目的地在异世界中漂流了呢？法马不禁觉得空虚。可以不单方面地看到那种场面，就某方面来说也算好事。这么一想，就会舒坦一点。

目前，还没有人观测到药谷的死。或者说，药谷其实还活着。

药谷完治的生死之间，是法马能与其连结的时间。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法马觉得自己似乎快被孤独压垮、消失了。

“法马，你肚子还在痛吗？”

等得不耐烦的女帝从休息室外发问。那带着母性的声音，把法马从负面思考中救了出来。

“很抱歉，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那你就慢慢来吧。”

女帝这么回答，一定以为法马正为腹泻或便秘所苦吧，法马觉得有点难堪。

不论如何，地下神殿一定有什么。虽然不该过度期待，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有Wi-Fi的热点。说不定此行很危险，但如果能从原本的离线变成连线状态，并找出热点来源的话，肯定能得到庞大的情报。

必须加以确认才行。法马决定前往地底。

法马向女帝与神官们道歉后，一行人再次朝地下会议场前进。

通往地底的阶梯很陡。众人走了大约十分钟后，阶梯的材质由石块变成了晶石。法马一面注意着别踩空摔倒，一面看着手机画面，发现讯号愈来愈强，使法马兴奋不已。地下果然是热点所在。

一行人来到一扇厚重、以透明晶石制作的装饰门前。那门的高度与宽度都是成年人的好几倍。

“这是鉴别之门。请各位接受门的鉴别。”

带路的神官说，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开门进入其中。

晶石之门兼有神力计的功能，神力不足的人强行开门进入其中的话，精神会被破坏。毕尤与两名高位枢机神官正在门后等候法马他们。

“也就是说，大神殿中能打开这扇门的，只有三人而已。”

“测试神力的门吗？招待客人来这里测量神力，真有意思。好啊，就让你们看看谁是皇帝吧。”

女帝将双手放在门上，灌注神力，将门板朝内侧推。接着，门上出现三只看似野兽的眼睛，瞪了女帝几眼后，让她进入门内。

“哼，轻而易举。”

“皇帝陛下合格了，请进。我们会在这里待机的。”

“我也试试吧。”

女帝进入内部后，门关了起来。法马正想试着推门，但他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完全打开了。

门在让法马进入后，再次紧紧合上。接着，女帝带来的随从中，被法马打开过神脉的几名圣骑士也全都走了进去。变装过的所罗门也混在其中，而且没有被发现。带路的神官面露惊讶之色，“圣佛尔波帝国的侍卫真是不同凡响啊。”脸色苍白地说着奉承的话。

门后是相当宽敞的空间，有如以晶石建造的宫殿。绚烂华丽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毕尤正坐在桌前，等待法马一行人。

“欢迎各位来到此地。哦，进门的人相当多呢。听说法马阁下御体有恙，不知还好吗？”

“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您久等了。”

“言归正传。这场秘密会谈不会留下纪录，不需要拐弯抹角地说话。虽然皇帝陛下也大驾光临，但是我等想对话的对象，是您，法马阁下。” 虽然女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但毕尤从一开始就点名找法马谈了。女帝只是来游山玩水的，或者说，是兼任法马的保镖。（坏事做尽柠檬茶：好大的官威啊）

“那么我就不绕圈子了。可以直接称呼您为药神大人吗？”

“承当不起。”

法马笑着拒绝。不能被对方笼络。

他趁着毕尤开口前，将装着药神杖的箱子放在桌上。

“在这之前，我要把药神杖还给大神殿。我透过所罗门先生，借用了它很长一段时间，感谢您的好意。”

“真是谢谢了。没想到您会归还药神杖呢。但是这可怪了，假如您不是药神，为什么能使用‘药神杖’呢？”

“因为我能使用，所以就用了。我能使用药神杖，与我是什么人无关。再说我也从来没有那么自称过。”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遮掩这种自明之理呢。”

尽管毕尤似乎被法马坚决的态度压倒，但他还是吩咐一旁的枢机神官连着箱子接收下药神杖，并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没有受损或异状。由于无法肯定不是赝品，保险起见，还特地确认了“人类拿不起来”一事。

“药神杖确实是真的。那么药师法马阁下，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您已经从茱莉安娜那儿听过锔钉的齿轮的事了吧？”

“茱莉安娜小姐偷袭我时说的那些吗？我只听说了大概而已。话说回来，我已经把神力交给茱莉安娜小姐了，那些神力有被妥善利用吗？” “关于这件事，请您务必解释清楚，毕尤阁下。”

女帝插嘴道。法马自己先不说，女帝还在对他被攻击的事件生气。但毕尤只是轻描淡写地打发女帝，冷静地道歉：

“关于部下独断专行、过于偏激的行动，我向您们道歉。今后我会努力防止那种事再次发 生的。”

既然毕尤宣称那件事与他无关，法马与女帝也不能再说什么。因为他们无法证明是毕尤下的命令。

“不过，法马阁下，今后您打算如何运用‘锔钉的齿轮’呢？”

“等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锔钉的齿轮。那到底是什么？”

毕尤怀疑地看着法马。从他的反应猜得出来，他是在观察自白剂的效果。

“您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名叫锔钉的齿轮的东西需要神力呢？”

法马只从茱莉安娜那儿听说过大概。

锔钉的齿轮，是把这个世界与其他世界结合起来的装置，为了不让锔钉松开，必须以神力锁紧齿轮。茱莉安娜是这么说的。但是，除此之外，法马什么都不知道。

“那装置真的存在吗？在哪里？”

“别去，法马。那东西太危险了，不能随便接近。”

女帝出言劝阻法马不要贸然接近，毕尤微笑起来。

“您想看的话，我能为您展示。其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锔钉的齿轮，毕竟那是人类无法见到的装置。但如果是您，也许见得到呢。您想看吗？”

“请让我看。都来到这里了，没有看到的话，我无法接受。”

法马在脚尖施力，用力地踏着地面。

“真是太好了。感谢您。”

毕尤起身，以神杖作为照明，缓缓踏上悬空在地底洞穴上的螺旋梯，引领众人前进。

“路不是很好走，请小心脚下。”

众人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从陡峭的斜坡向下前进。毕尤与女帝、法马等人的脚步声回响在宽阔的空间里。真想直接飞到底下。法马心想，但仍然与大家走在一起。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总算来到地底。毕尤加强神杖的光芒，眼前是由晶石形成的广大空间，地面有如铺了巨大的镜子。

周围墙壁覆盖着黑色的晶石，表面浮现几何图形的花纹，其上还有各种颜色的萤光线条，一面脉动、一面如萤火虫般闪烁不已。

女帝举起帝杖，所罗门也拿起神杖。应该是以为那些几何图形是神术阵吧，法马心想。

由于法马没有感知到神术阵，所以在进入这空间之前，就一直以手机拍摄影片。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肉眼不可见的淡蓝色光团，如鬼火般飘飘忽忽地聚集在法马周围。也就是说，这空间里充满了数不清的死者。

（这是什么地方啊……·）

带着神力、浓度相当高的白雾逐渐弥漫在空间中。

毕尤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法马等人。

“另一头就是锔钉的齿轮。但关于这装置，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装置？在哪里？”

女帝发问，毕尤以神杖指着地板。

“锔钉的齿轮是连结两个世界的装置，以神明的神力来驱动。据说这齿轮完全停止转动的话，世界就会毁灭。过去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两次再差几年就停止的大危机。据说当时，有两个大陆与数个人种因此灭绝，如今的世界各地仍然存在着大陆消灭的痕迹。不论您们相不相信，但我们相信这传承，一直遵守严格的戒律，努力阻止世界毁灭。”

到头来，就连毕尤也无法证明传承的真实性。

毕尤身后的枢机神官以风神术驱散浓雾后，光可鉴人的镜面地板出现在脚下。

“看在我们眼中，这地板只是面镜子，会映照出我们的脸。也就是说，这镜子不接受人类。但是法马阁下，您看到了什么呢？您应该看得到与我们不同的景象，镜子中映不出您的身影，也就是说，不被镜子反射的您，有资格前往镜子的另一头。”

因为法马没有影子，所以这特别的镜子也映不出法马的身影。毕尤如此断言。

法马僵在原地。毕尤以神杖描着镜面地板正中央的文字后，施加了装饰的晶石台座从镜子中出现。

毕尤把法马叫到台座旁。

“这是锔钉的齿轮的最前端。据说是守护神为了让人们能看到部分的齿轮而加上印记的。茱莉安娜带回的宝剑就被供奉在这里，这面镜子会把宝剑中的您的神力吸收殆尽，送进齿轮之中。”

虽然法马看不懂，但是毕尤说，台座表面有用来表示离齿轮停止转动、世界灭亡为止还有多少时间的倒数数字。

台座下方，数百道淡蓝色的细雷射光朝着镜子的另一头放射，愈往深处前进，光线就变得愈微弱。

法马来到台座前方，借着那些光，凝神看向黑暗。

以映不出身影为代价，法马在镜子的另一头见到的是……钵状的巨大齿轮机构，以及黑洞般的偌大空间。

法马有种快被无限连接的齿轮卷入其中的感觉，然而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而且看起来也很像通往什么异界的入口。见法马很明显看得到“另一头”，毕尤又告诉他一件事：

“据说把神力灌入台座，就能使整个锔钉的齿轮转动起来。要不要做，就由您决定了。”

“知道了。我试试。”

为了照亮黑暗深处的构造，法马把手放在台座上，灌入神力。接着，台座发出耀眼的闪光，原本细细的雷射光变得粗大，划破黑暗。借着那些光，法马清楚地看到了一部分锔钉的齿轮的内部构造。

法马很快地看了一眼手机，讯号变得更强了。这齿轮本身就是连接地球与异世界的锔钉吗？法马有这种预感。接着，映入法马眼中的是……

（这不是莫比乌斯的齿轮吗……）

那是带着异样氛围的行星齿轮、与莫比乌斯环合体般的构造，看起来就像无边无际的巨大齿轮。齿轮的表面漆黑且光滑，看起来像是石头似的。齿轮的中央有由光线编织成的锔钉，正如全息影像般地发出偏振光。

法马曾在地球上见过与这齿轮很相似的模型。那模型极为复杂，不以3D列印的话，连模型都做不出来。

（这么巨大的装置，并非人类做得出来的……）

齿轮转动时，背面与正面会交互替换。这代表什么意思？这齿轮是把什么连结在一起？法马无法分析。

“法马，你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哦。”

女帝从后方走近，端详着法马的脸发问。当然，她看不见锔钉的齿轮。

“你看见了什么，法马？试着说明看看。”

“该怎么说好呢 虽然很难形容，但看起来确实很像齿轮。”

“真的吗！”

法马试着以手机拍下锔钉的齿轮，可是画面全黑，拍不出影像。虽然他也想让女帝看看齿轮的模样，但似乎无法简单地曝露世界的中枢。还有，法马已经明白刚才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的原因了。

（啊……从异世界研究室的窗户看出去的，就是这个空间吗？）

齿轮缓缓地转动着，空间似乎也跟着扭曲，宛如螺旋的宇宙般。法马看着那空间，犹豫起接下来该怎么做。

被镜子隔开的齿轮深处的世界，说不定与本来的时间与空间相连。法马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惯用手与生前相反，以及写在手上的备忘文字，也像是从镜子映照出来似地左右相反。

（也就是说，这个异世界是透过这个齿轮，与地球成对又相反的世界吗？既然如此，穿过镜子，进入齿轮中的话，就能回到地球了吧？）

这么一想，眼前的异空间就显得非常有魅力。

想回地球的思乡之情，与对这个世界的留恋程度相同。

要跃入镜中，研究齿轮深处的构造吗？就在这时，法马发现女帝拍着自己的肩膀，因此回神。

“法马，法马！你振作点！”

女帝十分用力地大叫。

所罗门也站在旁边，看起来就像想以神术唤回法马的意识似的。

“你怎么了？一直发呆不动，还以为你会那样站着死掉呢。”

“对不起。是这样吗……”

在法马的体感上，并没有过去多久。可是看向手机，已经过了大约十分钟了。自己的时间仿佛冻结了似的。

（意识被拉到另一头，被遮断了……）

齿轮依然无声地转动着，犹如蚁狮坑似的。历代守护神说不定就是这么被吞噬、磨碎的。

法马在千钧一发之际生还。

假如自己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现在肯定被齿轮吸引，跃入其中了吧。法马在心里感谢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跟来这里。

必须先收集散布沉睡在各地秘宝中的古老情报，追寻历代守护神的足迹，才能解开这装置的谜，决定要破坏装置，或是让装置继续活动。法马强烈地思考着。

“还可以再过来这里吗？我想掌握这装置的构造，解开齿轮之谜。为此我需要做更多准备。我不会逃的，我定会回来。”

“没问题。”

毕尤以带着深意的表情点头。假如法马与他单独来这里，说不定会被他推入齿轮之中吧。

虽然这疑虑没有消失，可是锔钉的齿轮确实存在，对法马来说，是新的威胁。

法马再次看进齿轮机组中。齿轮的构造庞大而且复杂，可以看到碎片状的物体飘浮在齿轮间的空隙中。兼具镜子功能的地板彼端，似乎是无重力空间。

别说建造锔钉的齿轮了，人类连设计出那样的构造都不可能。所以毕尤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度。

“既然您已经见到锔钉的齿轮了，那么容我再问一次，您打算拿这个必须以神力永远转动的齿轮怎么办呢？”

毕尤严肃地询问法马的判断。

法马在尚未理好思绪的情况下回问：

“神殿有什么想法呢？不管我想怎么做，那都是数百年后的问题对吧？既然如此，暂时观望不也是个选择吗？”

“因为无法保证会有下一位守护神降临，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一次解决这个问题。再这样下去，我应该也会抱憾而亡，成为恶灵吧。”

从毕尤口中听到恶灵两字，一旁的女帝笑了。

“大神官成为恶灵，被留下来的人们也会很困惑吧。请您做好榜样啊。”

毕尤对女帝的话置若罔闻，环视着泛着寒气的地下空间。那虚无的表情，就像失去感情似的。

“历代大神官的灵魂，全都被封闭在这里。就连神圣国内，也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呢。您知道吗？大神官每十一年就会交替。”

毕尤缓缓地解开衣领，转身将背部展现在法马等人面前。白到病态的肌肤上，有足以覆盖他的整个后背的烙印。

烙印的疤痕有九成已经变黑了，剩余的一成带着青蓝。异样的光景使法马眯起眼睛，那花纹似乎与法马的药神纹有同样的性质。女帝感兴趣地直接发问：

“这圣纹是哪个守护神的呢？”

“这不是圣纹。这是名为‘融解阵’的神术阵。背负着这融解阵的人，将会成为神圣国的大神官。在暗日食的祭日那天，这个融解阵就会发动。”

“发动之后，会怎么样呢？”

法马追问。

“想让齿轮转动，光靠神力是不够的。不上润滑油的话，齿轮将会磨损。锔钉的齿轮也一样。”

猜到毕尤接下来要说什么，法马怔住了。

“这个神术阵，可以让人类成为锔钉的齿轮的润滑油。我将会融解，穿过这面镜子，成为看不见的齿轮的润滑剂。等我消灭时，新的大神官将会出现。虽然不知道是谁，总之背负下一个融解阵的人，将会成为新的大神官。虽然你看得见齿轮，可是我看不见，对于这个齿轮，以及另一头的事，我知道的也很少，可是有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从古到今，没有任何大神官活过暗日食之日。”

尽管法马茫然地说不出话，其他的枢机神官却理所当然似地听着毕尤的发言，仿佛他们早就知道毕尤会因来历不名的机关送命的事了。

法马浑身发冷。毕尤向困惑的他加以确认：

“锔钉的齿轮是真的存在对吧？就如你见到的那样。”

（原来如此啊……）

法马总算明白，打从第一次见到毕尤起，一直抱持的疑问是怎么来的了。在神圣国的神官中，毕尤的神力并没有强大到出类拔萃的地步。

在这个世界，从守护神那儿得到的加护愈多，神力就会愈强。所以很容易会以为神圣国最高位的大神官，是由神圣国中神力量最强的人继位。但毕尤是因为身上出现融解阵，才悲惨地成为大神官的。

虽然这情况与女帝的火神纹类似，可是一点也不光荣。等待着毕尤的命运比女帝凄惨太多了。

“不管如何，这里早晚将是我的坟场，再怎么挣扎也没用。虽然这里很无趣，但是有很多聊天的对象呢。”

法马在这地下空间目击到的大量亡灵，是成为地缚灵的历代大神官吗？

“虽然问你也没用，但守护神为什么要创造这种东西呢？”

毕尤叹气，自言自语似地发问。

法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神圣国的神官中，位阶愈高的神官，对守护神愈不虔诚。所罗门曾这么说过。如今，法马也明白为什么了。不断目睹活祭品因残酷的融解阵而牺牲的光景，高位神官自然无法信仰守护神。

“真是令人困扰啊，法马阁下。尽管你拥有前所未见的强大神力，但既不是守护神，也不知道齿轮的事。你却仍然想戏称自己只是普通人吗？”

法马只能沉默不语。

“拥有伟大之力，却无知的守护神啊。老实说，我对你十分失望。”

毕尤凝视着法马，以沙哑的嗓音说着：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遇见知道这装置真相的守护神呢？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被守护神下的诅咒玩弄到什么时候呢？我由衷希望，终有一天，人类能从名为守护神的恩惠的支配中解放。”

在见到毕尤前，法马一直把他想像成冷酷又狡猾的男人。因为他把茱莉安娜当成棋子，几度派她来杀害自己。同时，法马也对选出那么缺乏人德的毕尤为大神官的神圣国感到怀疑。

可是如今，法马已经知道毕尤的冷酷不只对着别人，对他自己也是一样的。他接受了无法逃避的命运，放弃求生，把自己的生命作为供品。

“毕尤先生，今年是您即位第几年呢？已经快到那个时间了吧？”

听到法马的询问，毕尤露出了好像失去情感的嗤笑。

“虽然不是真心诚意，但是会注意那种小事，真令人意外。就制造出这种没血没泪的杀戮机构的守护神来说，感觉言行很矛盾，但是我并不讨厌呢。”

今年是女帝即位第十年，当时帮她加冕的大神官是毕尤，换句话说，毕尤已经当了超过十年的大神官。假如每十一年交替一次的说法为真，那么毕尤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毕尤露出浅浅的嘲笑。

“我是行将就木的半死之人，如今在意的，只有死后的这个世界而已。”

“请告诉我还剩多少时间！必须在那之前解开锔钉的齿轮之谜，停止这种悲剧和憎恨的连锁……！”

法马想问出下次暗日食的日子，毕尤却不肯说。

“用不着假慈悲了。可以的话，我也想在我这一代终止连锁，可惜做不到。”

“我不是假慈悲！下次暗日食是什么时候！”

就算毕尤死了，还是有人会被选上，继续重演恶梦。法马涌起非阻止这种惨事不可的念头。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强烈的震动，使所有人失去平衡。

（地震！？非常大！）

但仔细一看，周围的墙壁没有摇晃，所以不是地震。

法马还没拿定主意该怎么做，地板却已经出现龟裂，不到几秒，镜子般的地面就碎裂了。

站在正中央的毕尤与女帝落入有齿轮的空间中。

（地板垮了……鸣哇！）

空间的空气成为强烈的气流，卷住两人，将其拽入真空。

再这样下去，整个地板会全部崩塌，所有人都会被抛进真空，在落下的同时被锔钉的齿轮磨碎，立刻死亡吧。

法马当机立断，以创造物质的能力在脚边制造金属板。

他一面补强即将崩塌的地板，防止其他人落入真空，一面越过逐渐填补起来的地板缝隙，自己进入锔钉的齿轮的机构内侧。

首先被吸入真空的毕尤，直接撞上最大的齿轮，已经被碾成肉块了。

（可恶！太迟了！陛下呢！？）

虽然女帝没有当场死亡，却仍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齿轮中枢不停下坠。

女帝睁大双眼，奋力挣扎，却只是徒劳无功。尽管她挥动帝杖，做出使用神术的动作，可是在真空里，无法使用火焰神术。

法马的身体因真空中的低温而僵硬，但仍然用力踹着金属板，朝女帝的方向加速，勉强拉住她纤细的手腕。

拉住女帝后，法马想从齿轮这头飞回金属板那儿，却惊讶地发现，药神杖失去升力了。

（什么…··我的力量！回不去了！？）

不只如此，法马还有一种全身的神力被抽走的感觉。不论想活动哪个部位，身体都使不出力气，也没有平时那种从药神纹供应神力的感觉。

法马被来自齿轮内部的巨大引力拉着，朝中枢部位急坠。整个锔钉的齿轮，看起来有如掠食者的血盆大口。

（为什么！？不行、要被吃掉了！）

就在法马束手无策时，一层薄薄的水膜包住了法马与女帝。

法马正感到疑惑时，水膜内部出现一道少女的沉静话声。

“唷，你居然来到这种地方了呢。”

那声音似乎很欢迎法马的到来。

“你是……？”

“锔钉的齿轮似乎很想要新的祭品，可是还不到你来这里的时候。”

“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法马重新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但没发现任何人的身影。感觉起来，仿佛那层水膜有自我意志似的。

“我是和你有类似境遇，最后一个被囚禁在这里的人……哎呀，对不起，虽然想自我介绍，可是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我也在这里待太久了呢。”

（难道！）

对方说不定是被称为守护神的存在。法马的直觉如此判断。

在法马出现前，最后降临的守护神是农神少女，法马想起所罗门告诉他的预备知识。与法马立场相似，被当成守护神祭拜的人类……也就是说，这名死者也是从地球来的吗？

“你是农神吧？你来自地球吗？”

法马对自己不经意地说出地球一词略感后悔，但还是很期待对方的回答。

“农神？我曾经被那么称呼过呢。地球是什么？是场所吗？”

“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是和这个世界非常相似，是充满水的行星。而且生态系与人类长得也很相似，有太阳与月亮，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就算农神出身于地球，也不一定知道地球这个词语，所以法马慎重地解释着。

“我不知道那样的地方呢。我家乡的植物和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像，人和动物也长得截然不同哦。”

“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和你的家乡有没有不同呢？你的世界的普通现象，在这个世界也存在吗？”

虽然有点花时间，但法马试着找出这里的座标。

“你一直问问题呢。我以农神的身分被召唤来这个世界，被这个齿轮呼唤，然后消灭。我只记得这些而已。在那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应该不是从你所在的那个名叫地球的场所来的哦。”

法马说不出话。少女似乎失去控制感情的能力，在奇妙的时机点轻笑起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内部长这个样子。留在这里的，是我即将融化的自我残渣，前代的自我已经融化了，不过在前代完全消失前，曾经稍微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哦。”

从声音中完全感觉不到对生的渴望。

有种在与死者对话般的诡异感觉。

“那个守墓者，又从外头的世界送了活祭品进来呢。这个装置一旦转动了，就无法停止。虽然这装置需要以作为活祭品的守护神与人类的灵魂来驱动，不过它似乎特别想要你呢。”

她的话不尽情理，而且又充满谜团。法马无法接受。

“守墓者是谁呢？”

法马不放过这机会，加以追问。

也许他与女帝会命丧此处，但在那之前，他想知道世界的真实。

“创造出这个世界，放任这个世界出现破绽，再把即将崩坏的部分修补起来的什么。你不记得了吗？把你丢来这个世界的那个。”

“——啊！”

法马想起来了。

自己以被雷击中的法马·梅德西斯的身分醒来的不久之前。

那是个幽暗的场所，自己被什么人找到。他记得自己被什么人的手包覆，被丢到这个世界。待在幽暗的场所时，作为记忆的灵魂与资讯全都模糊不已，只记得片段且抽象的场面。

“我想……起来了……”

法马试图矫正混乱的记忆似地摇头，向看不见的存在发问：

“这个装置不能停止吗！？”

“也许能反抗守墓者，可是除了破坏这个世界，没办法停止装置。这个宇宙是以无数的锔钉寄生在许多宇宙上，共享复杂的因果而来的。假如在锔钉连接着的情况下，其中有一方毁坏的话……你可以想像看看。”

虽然法马对宇宙物理学所知不多，但是听少女那么说，可以察觉是攸关地球存亡的危机。

“地球也会被影响……？”

“没错。会带来毁灭性的影响。你的故乡有神术吗？“

“……没有。”

法马思考了一下，否定道。地球上也许有奇迹或超自然现象之类，可是没有像神术那样“大多数人都能使用，无视物理法则”的力量。

“对吧？这个神术啊，虽然很方便，但不是好东西……啊，时间好像已经到了。回地上吧。我会帮你的。”

“你要救我吗……？”

“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对这个世界做的事。你做的事让我觉得很舒畅。所以你还不能来这里。也许会惹守墓者生气，不过这次我会救你的。”

“谢谢！”

在那之后，不论法马怎么呼唤，少女都不再回应。

包覆法马与女帝的水膜穿透地板，让两人从世界的尽头回到地上。

“法马大人！请您振作！”

法马在所罗门的帮助下起身。

“陛下还好吗！？”

“她没事。陛下也还有呼吸。”

女帝身体瘫软，失去意识。被留在金属板的所罗门等人跑上螺旋梯避难，惊慌不已。

“地板为什么会崩塌……！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因为灌入太多神力吗？毕尤圣下在哪里！？”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法马看着众人，说道：

“我们还是先回上面吧。这里很危险，最好封印起来。”

法马请神官们帮忙把失去意识的女帝搬送到上方。

“毕尤圣下还活在这下方吗？”

既然神官发问，法马便说出残酷的事实。

“毕尤圣下在刚掉落时就撞上齿轮，当场死亡了。没办法救活。”

法马保留部分真相，把另一头发生的事告诉脸色大变的枢机神官们。说不定他们怀疑法马杀了毕尤，但也不能说什么。

地板的另一头无法使用神术，光是救较晚落下的女帝就很勉强了，没能来得及救毕尤，这些全是事实。

对地板崩塌一事无能为力的枢机神官们，也只能接受法马的话。如果法马没有制造出金属地板，所有人早就全部掉下去死亡了。他们无法漠视这个事实，怪罪法马。

法马跟在他们身后，走上阶梯。这时，他发现女帝背上有红色的疤痕。

（以前陛下的后颈没有那种烫伤痕迹才对……那是什么！？）

法马浑身发毛，使用诊眼，在女帝的服装下发现清晰的红色线条，看起来就像毕尤展示的融解阵。

（陛下……！难道说，下一个祭品是……！）

法马想起毕尤的死。他是被齿轮碾死的，不是融化于融解阵。由于是特例，所以才会找女帝作为代替品吗？对女帝来说，不知这是幸或不幸。

究竟下个暗日食时，女帝能平安无事吗？

第六卷 第九话 老板不在的异世界药局

法马离开帝国后不久，住在帝都郊区的男爵家就请异世界药局的药师前往看诊。由于艾伦早上还有诊疗工作，所以请联系人汤姆帮忙收集病人资讯。

“患者是男爵，三十八岁。已经连续腹泻、呕吐、发烧两天了。家人中只有男爵出现这些症状。目前是为男爵补充水分，让他静养。可是男爵好像有意识障碍，光是和他说话就会失控，还会呻吟。”

汤姆的记忆力相当优秀。

“对不起，虽然我没有写备忘录，可是症状没有错。”

汤姆有阅读障碍，所以不擅长读写。知道实情的罗杰鼓励他：

“没关西啦——我也不太会看这个国家的文字，大家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嘛。”

其实现在的罗杰已经逐渐克服读写问题，也会写病历了。

“不好意思，让大家安慰我。”

艾伦咳了一声，慰劳汤姆

“谢谢你。可以事先知道患者的病情和家人的情况，对我很有帮助哦。”

“老板大人不在，我很高兴能帮上艾兰诺大人的忙。我已经把您的马绑在马房了，是很棒的马呢。”

假如跑腿的场所特别远，药局会借艾伦的马给汤姆。

汤姆的悟性很好，稍微提点一下，骑术就进步神速。对比总是无法进步的珞缇，这应该是运动神经好坏的差别吧。

“那马送给你吧，到郊外时就都骑它好了。”

“可以吗！可是我没有房子，也没有马房。而且饲料费很贵，薪水得全部花在这上面吧。”

“你的薪水全花在药局冰淇淋上了吧？”（坏事做尽柠檬茶：想必阁下的肠胃一定相当出色吧）

“说、说的也是。”

汤姆反省似地搔头。

“养在药局的马房就可以了。反正我还有其他的马，只要你不介意它是年纪大的母马的话。”

“谢谢您！我会好好珍惜的！”

得到梦寐以求的坐骑，平民少年汤姆开心到快要飞起来。虽然平民中不乏会骑马的人，可是养马很花钱，而且需要马房，除了拉车的马之外，一般人养不起载人的马。

艾伦收拾着诊疗包、确认道具，此时，布兰琪搭着马车来到药局。

“艾伦老师午安——我来见习了——！”布兰琪穿着实习药师外出诊察时的白色制服与白外套，看起来挺有模有样的。

“欢迎，布兰琪妹妹很准时呢。我已经检查过调剂道具了，我们走吧。男爵可能得了感染性肠胃炎，在这个时期很常见呢。”

“艾伦老师，我也带了道具哦——父亲大人给我一整套，叫我拿着——”

布兰琪秀出她的新调剂道具，艾伦瞪大眼睛。

最新型的天秤、药匙、研钵、量具等一应俱全。还有各种装着药草萃取物的瓶子。艾伦一眼就看出这些全是高级品。

“好厉害，这些很贵哦，全是师父送你的吗？”

“他说道具太旧的话会量不准，生锈的话也不好。然后，还给我很多药品哦——”

“但法马的调剂道具都是旧的哦。”

“咦——真的吗？好棒哦——”

布兰琪开心地灿笑，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

“布兰琪妹妹，我想这是师父在帮你加油的意思哦。”

“是、是这样吗？”

要不擅表达的布鲁诺直接告诉布兰琪自己对她深抱期待，应该会很难为情吧。师父还是老样子呢，艾伦苦笑。

“今天天气很冷，请两位路上小心哦。今天的点心是苹果派，两位要吗？”（坏事做尽柠檬茶：阿噗噜派！）

在药局制服外穿着围裙的珞缇，从二楼窗口向骑在马上的艾伦与布兰琪发问。两人同时回答：

“太棒了。”

“帮我留一份！”

“好的！我会等两位回来哦！”

珞缇用力挥手，目送两人离去。

◆

数十分钟后，艾伦与布兰琪抵达了男爵家。

守门人打开厚厚的门，屋内的男爵夫人已经盼望已久了。

“艾兰诺药师！我丈夫就麻烦您了。”

“对不起，这么晚才抵达。”

艾伦与布兰琪脱下外套，在仆人的引导下来到男爵的寝室外。

“失礼了。我是药师艾兰诺·博纳富瓦，我来为您诊察——”

艾伦自报名号，打开房门。但是又立刻急急地关上。

“夫人！不好了！”

“怎、怎么了吗？”

“男爵被恶灵附身了！请您躲在这里！”

艾伦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拉著夫人的手，让她躲在墙后。

“我没看错，有黑色的影子与男爵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医师与药师都会日日磨练感应力，所以看得见恶灵，但是在贵族中，也有不少人看不见恶灵。

“哎！我看不见呢。我丈夫怎么会被恶灵附身！啊，必须联络神官大人对吗？可是那样一来，我丈夫会变成什么样呢？”

被恶灵附身的话，会成为神殿异端审问的对象。但艾伦安抚似地对夫人点头。她也精通除灵神术。

“夫人，请不用担心。我以前驱除过这种程度的恶灵，而且我弟子带了非常灵验的药。”

艾伦向夫人借了个房间，迅速地调配起除灵药水。布兰琪热心地观摩着她调合的模样。

“布兰琪妹妹，可以向你借颗师父送你的药丸吗？”

“好的，请用。”艾伦利落地把药草磨碎，将其溶化在生成水中，以滤纸过滤后，对药水施展净化神术。差不多完成时，布兰琪向艾伦发问：

“艾伦老师，这是什么药？”

“这是把恶灵赶出体外的药水‘马库斯特·梅狄卡’。调合方法以后再告诉你。幸好有你在，因为我今天只带了现代药品。”

“要怎么使用这药水呢？”

“就像这样。”

艾伦把药水洒到空中，施展神术。

“‘浓雾之雾’。”

由药水形成的雾气飘向男爵的寝室。接着，男爵的身影变成两道。艾伦闯入房间，打开窗户，一口气赶走恶灵。

“出去！再也不许出现！”

艾伦赶走恶灵，关上窗户。

恶灵离开身体后，男爵开始猛烈咳嗽，最后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数十分钟后，男爵醒了过来，不再腹泻与呕吐，烧也退了。艾伦与布兰琪收下丰厚的谢礼，离开男爵家。（坏事做尽柠檬茶：第一眼看成了厚礼谢）

“今天真惊奇，没想到会碰上恶灵附身的情况呢。”

“是啊……有点可怕呢。”

虽然在路上见到恶灵不稀奇，但布兰琪是第一次见到被恶灵附身的人。

“你也要学会在那种时候该怎么对应哦。”

与艾伦并肩而行的布兰琪，发现两团黑雾状的气体紧紧跟在从前方田里走出、想穿越道路的老妪身后。

“那个——”

“我知道。要小声点，不能被发现。”

布兰琪与艾伦简短地交换意见。

恶灵应该打算附身在老妪身上吧。

“艾伦老师，为什么今天有什么多恶灵呢？”

“是啊，真奇怪。为什么呢？”

虽然艾伦才刚使用过神术，需要时间恢复神力，但她仍然抽出神杖。

“‘水之禁域’。”

从艾伦神杖发出的水珠包围恶灵。由于刚才消耗了不少神力，所以神术无法维持太久。尽管攻击力不强，但恶灵似乎被艾伦的神术吓到，很快就逃走了。（坏事做尽柠檬茶：呼神护卫！）

艾伦不是神官，无法对恶灵使用净化神术，完全净化恶灵，顶多只能把恶灵赶走，让人有点不安。

“诊疗用的神杖居然会用在这种时候……还真是大意不得呢。”

“艾伦老师……我好怕哦——”

“布兰琪妹妹也必须战斗哦。”

“是……可是——”帝都出现恶灵与被恶灵附身的人，是非比寻常的情况。

虽然说恶灵出现时，帝都神殿的神官们会加强巡逻，一一净化恶灵，但现在应该是除灵或净化的速度追不上恶灵的出现次数吧。

艾伦把布兰琪送回家后，前往药局，发现异世界药局的大门紧闭，门口有许多梅德西斯家的圣骑士看守着。

“临时歇业？怎么了！？”

艾伦绕过圣骑士，进入药局。

只见药局内一片狼藉，没有客人。赛德列克与梅德西斯家的守门人及佣人正在收拾散落在药局里的碎玻璃与药瓶。

指挥佣人的赛德列克发现艾伦，对她说道：

“艾兰诺大人，请帮忙诊察夏珞特。她被送到二楼了。”

“珞缇妹妹怎么了！？”

珞缇为自己与布兰琪送行时的可爱笑容浮现在艾伦脑中。

艾伦赶到二楼，珞缇正躺在诊疗室中。一旁是脸色严峻的罗杰与蕾贝卡。

她来到珞缇身边，轻碰珞缇的手背。

“珞缇妹妹的脸色发青呢。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尽管艾伦发问，周围药师们的反应却令人不安。

总是开朗无比的罗杰沉痛地回答：

“有位恶灵附身的人进来，攻击了上前招呼他的珞缇小姐。珞缇小姐被咬，受伤了。”

“而且诅咒还从伤口侵蚀着身体。”

蕾贝卡眼中含泪。来不及保护被袭击的珞缇，使两人很懊悔。

“这里也有恶灵！？为什么！”

珞缇被攻击后，看守在药局外的梅德西斯家圣骑士与罗杰、赛德列克以神术与恶灵附身的人战斗，汤姆则连忙跑去神殿搬救兵。

听说有恶灵出现，帝都神殿的神官赶到药局，对被赛德列克等人逼到角落的恶灵施展净化神术。虽然在面对法马时，神殿的态度令人感到疑虑；但有事时，他们还是会尽力保护人民。

被恶灵附身的人平安无事，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珞缇受到的诅咒很严重，就连神官也无法解咒，只好吩咐药师们让珞缇保持静躺，以免诅咒扩散全身。

“对不起，艾兰诺大人。”

“没想到连神官也鉴定不出诅咒的种类……”

最近几天，神官一直在帝都各地出动。由于神官长科莫陪同女帝前往神圣国了，留在帝都神殿的神官只剩五名左右，所以已经联络神圣国，请求支援。

艾伦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珞缇，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珞缇颈部有被恶灵附身者咬过的痕迹，但看起来已受到妥善的处理。艾伦向打工药师们确认处理方式。

“有对珞缇妹妹的伤口施展净化吟诵吗？有让她喝解咒药水吗？还有，该做什么……对了，有清洗被咬的伤口和使用抗生素吗！？”

“我已经施展过净化神术了！因为伤口开始发热，所以罗杰先生已经使用抗生素预防了。解咒药水是塞蕾丝特小姐调合的。为了补充水分，也打了点滴。”

蕾贝卡单手拿着紧急指导手册，用力点头回应。

受到被恶灵附身的人攻击时，首先要施展净化吟诵，并且喝下解咒药水。这是基本的处理程序。但假如诅咒在体内扩散，有时还是无法挽救。所谓的诅咒，应该有一半是感染症，艾伦如此认为。

打工药师们确实地做好了差点被遗忘的传统神术使用者兼药师的工作。除了治疗患者，能使用神术的一级、一级药师、以及贵族医师还有一个工作，就是识破乍看之下是生病，其实是被恶灵附身的情况。为了抢救被害者的生命，与恶灵战斗，为被害者除灵。

恶灵对帝都人民的威胁，就是如此可怕。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珞缇妹妹，你要加油哦。”

早知道的话，应该在前往男爵家诊疗前关起药局才对。艾伦很懊悔。

“如果明天还是没醒，神官大人会来追加施展神术的。但是，神官大人说并不保证一定解咒。今晚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已经联络过梅德西斯家了，帕雷大人说会调合很有效的解药。”

蕾贝卡接下了照护珞缇的任务。

“艾兰诺大人，您看过楼的样子了吗？”

“嗯，蕾贝卡妹妹。看起来经过一番大战呢。”

“虽然药库里的东西没事，可是店里就像您看到的那样。由于来的是恶灵，店里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被污染了。为什么会在老板大人不在时发生这种事呢……”

“不只法马，就连陛下和神官长也都不在哦。”

（这个样子，就像倒退回过去似的。）

艾伦察觉到一件很不妙的事。

（难道是因为法马不在帝都吗？可是，他以前离开帝都时并没有出事……）

不，应该不只因为那样。

法马很常为了造访马赛尔或其他地方，离开帝都一周左右的时间。但从来没因此发生过类似的异变。

“不知道法马还好吗？”

艾伦不禁担心起陪着女帝前往神圣国的法马。

（一直以来，因为法马那强大到足以笼罩整个帝都的神力，而几乎灭绝的恶灵突然大量涌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到如今，艾伦总算发现法马本身就是最可靠的除灵护符。

假如帝都与周边国家的恶灵不是因为法马的存在而消失，只是在他在的时候无法出现，那么一旦名为法马的除灵护符不在之后，帝都又会成为恶灵层出不穷的状态吗？

“可是帝都神殿里应该有秘宝啊…··难道秘宝失效了？”

神殿的秘宝能制造逼退恶灵的圣域。是圣域出现破绽了吗？此时，罗杰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拍双手道：

“对了，神官先生说秘包被偷了，所以他请神圣国送新的秘包过来。”

“咦——！？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偷秘宝啊！那些人一定会遭天遣！”

艾伦抱头呻吟。放置秘宝的场所有复数人的脚印，那些人应该是趁着神殿警备变弱时，偷走秘宝的吧。（坏事做尽柠檬茶：还就是那个屋漏偏逢连夜雨）

“艾兰诺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蕾贝卡已经完全陷入惊慌。

“法马、茱莉安娜妹妹、所罗门大人都陪陛下前往神圣国，现在留在帝都的神官只有五人，再加上秘宝被偷……·这下子——”

最坏的条件俱足。艾伦瞪着门外，不自觉说出口：

“很有可能出现反动哦！”

说不定，帝都人民又得过着每天惧怕恶灵的生活——

艾伦全身感到毛骨悚然。

第六卷 第十话 皇帝伊丽莎白的受难与圣佛尔波帝国的神术使用者们

回到地面的法马，让女帝在休息室休息，把除了少女声音的部分外，进入锔钉的齿轮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枢机神官，并说明没能救下毕尤的原因。虽然无法消除法马故意对毕尤见死不救的疑虑，但是就客观的结果来说，女帝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命，毕尤则无法生还。

“毕尤先生的事，我很遗憾。”

法马说完，一名神官感叹道：

“这也没办法，我们也从来没想过锔钉的齿轮的盖子会打开。”

以此为开头，当时在场的枢机神官们也闷闷地开了口：

“若不是您即时关上盖子，神圣国会那样直接瓦解、消失吧。”

“感谢您救了我们的性命。”

虽然他们这么说，但是在预期之外的时期失去毕尤，对他们的打击应该很大吧。他们全是茫然若失的样子。

在神圣国，大神官死后会举行国葬，并服丧半年。明白无法从锔钉的齿轮中取回遗体的枢机神官们，把老早就准备好的毕尤蜡像放入棺中。看着那场面，法马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老早就准备好蜡像，表示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了呢。现实真是残酷。）

也许是察觉到法马的心情，枢机神官们说，背负融解阵的毕尤在死时也不会留下遗体。

“除了举行丧礼，我们还必须找出下一个背负融解阵的人，选出下一任大神官才行。表面上大神官是由选举决定，但实际情形就如毕尤圣下告诉您的那样。”

法马摇着头说：

“这样一来……一切会恢复原样吗？”

“是的。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因为没有人知道锔钉的齿轮的事，就连守护神大人也——”

以献上活祭品来维持世界运作的恶梦连锁还在进行，法马安静地理解了这件事。

名目上，大神官是从名为大神官选举的活动中推选出来的，直到推选出新的人选为止，大神官之位是空着的。

“背负融解阵的人应该就在附近，但直到找出那人为止，我们会封锁神圣国的国境。”

照惯例，融解阵只会出现在神圣国国民身上，而且通常是出现在枢机神官身上。

检查身上有没有融解阵。但是，找不到那样的人。

当天，所有枢机神官被强制集合，没有其他后补者，使枢机神官们动摇了起来。

“枢机神官中没人有融解阵，这种情况太异常了。这样要怎么办？”

“已经不需要继承融解阵了吗？”

一名枢机神官逃避现实般地发问。

“不，不可能，一定会出现在什么人身上。”

法马看向女帝的后背，以诊眼确认现状。

（当然找不到人了，因为背负融解阵的是陛下。但这件事不能说出来。幸好他们的成见太深，认为融解阵只会出现在枢机神官身上。）

神官们继续讨论着。

“有没有可能出现在国外的神官身上呢？”

“可能性很低，但不是不可能。既然如此，就得召回世界各地的神官了。”

法马趁机发问：

“请让我这外人打个岔，融解阵不会出现在一般人身上是吗？”

“一般人？世俗之人是不可能获选的。”

从来没有世俗之人成为大神官，一般人根本没有资格获选。神官们如此断言。成为大神官的条件愈严苛，对法马来说愈是有利。

“原来如此。那么陛下也累了，我想带她回去休息。”

“好的。等事情有所进展，我们会再联络您们。”

神官们没有发现法马的意图，轻易地放行。

法马与女帝进入寝室，等了一会儿后，所罗门与茱莉安娜也进来，锁上了房门。确认女帝沉沉睡着后，所罗门严肃地开口：

“没想到会出现在陛下身上，这下子就不得掉以轻心了呢……枢机神官们肯定正拼命寻找身上有融解阵的人吧。”

法马也认为女帝身上的融解阵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是啊。对了，所罗门先生、茱莉安娜小姐，下次暗日食之日是什么时候呢？”

“我们刚才已经调查过了。”

两人对望一眼，由茱莉安娜开口：

“明年八月。现在是十一月，只剩九个月了。”

“居然这么快……总之，只要不让陛下接近锔钉的齿轮就可以了吧？”

“是的。那段时间，不能让陛下待在神圣国。必须趁枢机神官们还没发现之前返回帝都才行。”

（也有可能撑不到明年八月呢。）

明白不能悠哉地等到那时，法马稍微腾出了些时间，把克莱拉找来了。见到法马，克莱拉放心到差点哭出来。

“药师大人！您没事吧！我听说大神官大人去世了。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对不起，我没预知到这件事。”

克莱拉不甘心地低头握拳。

虽然说无法阻止牺牲者出现令人遗憾，可是克莱拉能预知的死亡只限与旅行有关的情况。

毕尤没有离开神圣国，所以无法预知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不，别责备自己。都是因为有你的预言提醒，我们才没有放松警戒。否则说不定会出现更多的牺牲者。”

“是、是这样吗？虽然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但我的胸口还是一直骚动着。不是这里，而是某个远方出事的感觉。”

“是帝都吗？”

“是，我有那种感觉。不过在这里的大家，都能平安回到帝都。”

“原来如此。毕尤先生的死，使形势出现了某种变化吗？早点返回帝都确实比较好呢。话说回来，克莱拉，你觉得陛下看起来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陛下看起来美丽又高贵，和平常一样。”

看在克莱拉眼中，女帝有如慈母。

（看不出融解阵造成的影响吗？或者因为是九个月后的事，所以现在还看不见呢？）

法马对克莱拉的话感到疑惑，看向在床上沉睡不起的女帝。

（能破坏融解阵吗？切除一部分皮肤的话，能破坏阵形吗？）

法马回想起女帝曾说过，因为她的火神纹不完整，所以守护神没有寄宿在她身上。在这个有神术的世界，神术阵的形态，似乎具有重要的意义。

假如融解阵出现缺陷，说不定能让女帝逃过一死。法马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想到这里，法马掀起女帝身上的被子，检视她小腿上的火神纹。火神纹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样不完整，而如今，女帝背上还多了融解阵。

（在融解阵上加笔，使其成为没有意义的花纹，就能破坏阵形了吗？可是那样一来，融解阵会不会又转移到什么人身上？说到底，这个融解阵是怎么形成的？）

说不定自己一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至今为止，法马从来没有兴起过调查女帝身上的融解阵、自己手臂上被称为药神纹这类所谓的圣纹的念头。虽然他一直把药神纹当成烫伤的痕迹，但因为有时候会发光，所以也难以如此解释。透过诊眼，法马能看见女帝的背后在发光，代表不只是烫伤，说不定是其他病变。法马立刻向诊眼发问。

“烫伤。肥厚性疤痕。蟹足肿。”

（都不是……不然的话……）

“感染症？”

（光变淡了！）

带着咒术的刻印，其实是感染症造成的。究竟有谁会发现这种事呢？老实说，就连法马也意想不到。

“细菌感染、病毒感染、寄生虫感染……”

法马想缩小范围，但光芒没有反应。基本上，以诊眼判断病名时，是把可能的病名或症状一一说出来，不是总有一天猜中，就是永远都猜不中。所以得先扩大病名的范围，再逐渐进行筛选，可是看样子，这次不能用往常的方式解决。而且，假如法马不知道病名，就永远猜不出答案。所以诊眼只能作为参考，不能过度依靠诊眼进行诊断。

（是什么感染症！？如果诊眼无法判断，也只能回帝都做详细检查了。）

说不定是未知的疾病。不以先入为主的想法下判断的话，说不定能发现潜藏的病态。法马收起诊眼，正在做深呼吸时，女帝睁眼，轻轻伸了伸懒腰。

法马来到正在揉眼的女帝身旁，假装平静地试探道：

“陛下，您醒了吗？您觉得身体如何呢？”

“唔，总觉得背部热热的……怎么了？朕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

女帝感觉后背有异状，伸手想去碰，却被法马阻止。

“不久之前，锔钉的齿轮的盖子崩塌，陛下跌落齿轮之中，背部因此受了伤。虽然我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因为伤口发炎了，所以请不要碰或抓发热的部位。请吃下这些消炎止痛药，我会继续观察您的伤势的。”

“既然你已经处理过了，那么朕就没意见。朕很相信你哦。”

然而，女帝的语气中没有平常的霸气。

“我是陛下的主治药师，我只是在做应做的事。”

无法掌握融解阵的真面目，使法马觉得很闷，但他还是安抚着女帝。女帝似乎想问什么，但又转念似地摇头，露出清爽的笑容。

该不会她早已明白自己和毕尤一样，背负了融解阵吧？法马总觉得女帝的笑容中带着种认命似的感觉，令他心痛不已。

“嗯，朕饿了。”

女帝拍了拍肚子，装傻似地说道。

“有食欲是好事，我去请人准备餐点吧。但是在用餐时，希望陛下最好别提起背上的伤。”

关于这件事，不论如何都必须封口。女帝身上有融解阵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假如女帝不小心把背部有异状的事说出来，毕竟是这个时间点，神圣国一定会起疑。

“嗯，朕是一国之主，不能让其他国家的人知道身体有恙。就这么做吧。”

“是。”

（悟性真好。幸好陛下是聪明伶俐的女性。）

正餐前，女帝除了祷告，也哀悼了毕尤之死，接着告诉神圣国自己打算先回帝国。

“既然神圣国即将进入服丧期间，朕也不方便继续待下去，而且朕也必须回自己的国家处理政务才行。”

由于毕尤的丧礼日期尚未决定，所以女帝表示了自己打算先回国处理政务的意思。神圣国方面干脆地答应了女帝的要求。只要能脱离神圣国，就能争取一些时间。

“好的……旅途中请小心安全。不如派神圣国的骑士团保护陛下吧。”

“无须担心，朕会保护自己。”

女帝淡然地拒绝。也许以为自己多管闲事了，枢机神官耸了耸肩。

“是在下失礼了。但是帝都神殿的神官长科莫也即将回圣佛尔波帝都，希望陛下能让他同行。听说帝都神殿的秘宝被盗，所以必须紧急带新的秘宝回去。秘宝被盗的神殿会变得非常脆弱，而且帝都神殿本就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秘宝被盗？神殿的警备未免太薄弱了吧。”

“我等无可辩驳，实在汗颜。”

“在回国之前，朕想知道新任大神官的选任进度。”

“由于还没发现候选人，请恕我们事后再向陛下报告。”

一面用餐、一面听着对话的法马，因为枢机神官们不知道女帝就是候选人而松了口气。顺带一提，法马的餐点中没有加入任何异物，他总算有余裕享受料理之乐了。

“那么，等继承人问题解决后，再联络朕一声吧。朕会派使节前来祝贺的。”

女帝说完，便起身离开。女帝离席后，法马再次向枢机神官打听神圣国接下来的动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自己。法马这么说。

枢机神官说，假如没有发现下一任大神官，神圣国可能必须在大神官之位待定的情况下，大幅改组组织架构。

“虽然在行政上，暂时没有大神官也不成问题，可是有只能由大神官执行、非常重要的神术仪式，假如大神官不在，将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法马不禁露出微妙的表情。

“以神圣国为中心，在各地施展的神术阵将会失效，各地被镇压的恶灵将会再次出现，危害人类。”

“那个仪式可以由我来代替执行吗？”

法马自告奋勇，枢机神官们讶异地面面相觑。虽然法马认为自己的神力应该足以顶替大神官，可是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唯有背负融解阵的人才能做到的仪式。即使您拥有强大的药神之力，也无法做到。因为那是必须由人类举行的仪式。”

“是这样啊……”

（背负融解阵的人，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驱除并镇压恶灵的吗…·。）

法马对毕尤之死感到困惑与无力，他与女帝一起做起了归国的准备。他一面整理行李，一面想着能在这里做点什么。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放弃思索。

◆

被恶灵咬伤、失去意识的珞缇，被从药局转送回梅德西斯家。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肌肤变得死白，身体也愈来愈冰冷，看起来相当不妙。尽管艾伦与帕雷使出各种神术与解咒药，珞缇都没有醒转的迹象。

隔天早上，除灵了一整晚，面容憔悴的帝都神官来到梅德西斯家，试着以净化神术解咒，可是也同样不见效果。

假如花时间慢慢研究，说不定能找到解咒的方法，但现在帝都中到处都是危害市民的恶灵，所以没办法只为珞缇一个人解咒。

“神官大人，夏珞特会变成怎么样呢？”

珞缇的母亲凯萨琳发问，年轻神官以沉痛的表情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不分析诅咒内容的话，我们也爱莫能助。”

“怎么会……我什么都愿意做，请您救救这孩子。”

“虽然很令人同情，但她是平民，年纪又小，对恶灵的抵抗力很弱。请当成是她的命吧。而且这恶灵非常顽强，使了这么多神术都没办法驱除，只能向守护神祈祷了。”

由于神术无效，神官也只能表示同情，尴尬地离去。凯萨琳的声音鸣咽起来。

“这孩子……真的没救了吗？”

神官离开后，凯萨琳握着女儿珞缇的手，想到她或许无法得救，潸然泪下。和珞缇很要好的布兰琪似乎也无法接受突然变成这样，一直紧抱着她。

艾伦一面注意着珞缇的状况，一面翻阅古籍调查解决方法。至于试过各种神术与解咒药都不见效的帕雷则烦躁地在房间不停绕圈子。

“帕雷，不要再走了好吗？你这样我会分心。”

“艾兰诺，你不觉得奇怪吗？”

帕雷找了张椅子坐下，微微后仰着跷起腿。

艾伦也困扰地在床边合起双手。

“是啊……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恶灵，而且连神官的净化神术都不管用。这种时候，要是法马在的话……不行不行，别考虑他了。”

考虑到距离，就算法马速度再快，也要几天后才能赶回来。即使现在以飞鸽送信到神圣国，也仍然需要几天的时间。只能靠在帝都的人自己想办法了。

“拜托父亲大人的话，能救回珞缇吗？”

很相信布鲁诺的神术的布兰琪，泪眼汪汪地拉着帕雷发问。

“这就难说了。父亲大人的神术在治病方面很有效，可是在驱除恶灵方面，比不过神殿的净化神术呢。”

“大哥是笨蛋！父亲大人才不会输给恶灵呢！”兄妹俩正吵吵闹闹着，帕雷突然身子一颤，从窗户向下看。只见梅德西斯家后院修剪平整的草地某个点，花草像是被吸干生命似地开始枯萎，而且范围急速扩大。

“慢着…··院子里有状况！”

不久后，数道恶灵般的黑影从草地浮现，如野兽般四脚着地，开始爬行。恶灵大多是人灵与动物灵，在古代战场或墓地之类的场所出现率特别高。但这是恶灵第一次出现在设有神术阵的梅德西斯家范围内。

“连这里都出现了？”

第一个发现异变的帕雷抽出神杖，解除控制装置。

他与毫无防备的法马不同，总是随身带着携带用的神杖。

“怎么了？”

“有恶灵朝屋子过来了！”

“恶灵攻击梅德西斯家！必须立刻驱除才行。”

“那种程度的恶灵，我一个人就行了。虽然恶灵在诺瓦鲁特很常见，不过回帝都后就没见过了呢。你顾着夏珞特就好。”

帕雷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从三楼向下跳。他一面降落，一面挥动神杖做发动吟诵，在空中施展高级神技。

“解除实战限制·下限‘水之巨神’。”

“等一下！帕雷！？什么解除限制！？”

在艾伦从窗口探出身子讶异地发问时，帕雷的神力爆发，以神术制造出水之巨人，轻巧地落在其身上。

“哥哥……好帅哦！”

布兰琪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帕雷。

诺瓦鲁特的神术体系是钻研世界各地流传的神术后成立的，称为革新系神术，据说与帝国神术完全不同。由于使用神术时会消耗庞大的神力，所以为了保护使用者，会设定出力限制。

尽管帕雷是日以继夜努力不懈地练习，才能习得这样的神术，但平常完全看不出他会这些。巨人高高站起，光是张开双臂，就极有威严。虽然艾伦知道这种系统的神技，可是也从来没见过如此巨大，甚至高过梅德西斯家屋顶的巨人。

“那么大量的水，是怎么控制的……太让人吃惊了！”

华丽流畅的动作、精准的操纵，全是沤心沥血努力的成果。帕雷眼中蕴含着平常见不到的残忍光芒。

“‘巨神的制裁’。”

帕雷以神杖轻下指示，恶灵们被巨人挥下的冰拳压碎，并且一只不剩地被吸收进巨神体内，消灭了。帕雷让水之巨人变成冰之巨人，环视梅德西斯家的范围，寻找有没有其他异变。

最后在中庭发现一个黑点，在恶灵涌现的同时，铲除了它们。

“应该不会只有这样，还是暂时要提高警觉。”

“帕雷！——边——了——！”

艾伦从二楼的窗户大喊。

帕雷听不清楚艾伦的话，维持站在巨神上的状态，来到艾伦所在的窗户旁。

“啊？你刚才说什么？”

“快看！那边！”

艾伦将上半身探出窗外，指着某处。

只见帝都中央区半径数百公尺的广大范围内，到处都升起诡异的黑雾。

“那些雾怎么看都不正常……啊！那边又有新的雾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帝国医药大学的方向！”

“糟糕……！得快点通知师父才行。”

“我知道了，是因为神殿的秘宝被偷，所以保护整个帝都的守护神的加护力变弱，恶灵的力量也因此增加。换句话说，假如守护神的加护回来，我们就能解开夏珞特的诅咒。在那之前，只要把帝都的黑雾全部赶走就行。”

“要怎么把雾赶走啊！我们水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拿雾气没辙啊。要找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才行！”

雨人正在吵嘴时，梅德西斯家的庭园再次出现黑雾。

“那可不定哦，只要我们也使用充满神力的雾就行了。”

“咦！？不会吧！”

“‘浓雾之墙’。”

帕雷以神术制造雾墙，使其与黑雾相撞。两者相撞的部分开始互相抵消，黑暗也逐渐变淡，不一会儿，黑雾就完全消失了。

“这个战术似乎有效呢。你也会这神技吧？”

“幸好有能对付黑雾的神技。”

“既然如此，我要去黑雾那边直接对付它们了。”

“帕雷，你从刚才起就一直过度使用神力！要小心神力耗尽哦！”

“不用对我说那些，艾兰诺。我会两三下收拾它们的。”

艾伦叮嘱着帕雷，可是帕雷置若罔闻。艾伦之所以会担心他，是因为听法马说帕雷经常因为一口气耗尽神力而昏倒。

（怎么办……现在是因恶灵的数量还不算多，所以帕雷才会这么乐观，可是恶灵会愈来愈多的。帝都里根本找不到与死者无关的场所。假如恶灵的大量出现是因为法马不在而造成的反动，再加上守护神的加护也消失的话……）

在神术使用者们战斗到耗尽神力之后，帝都将会成为黑暗之都吧。艾伦惊骇地想着。

“要是有能压制恶灵，不让它们发生的神术就好了……”

帕雷不知道艾伦的心情，命令巨人变形，朝医药大学的方向制造冰道，开始在上面滑行，似乎打算以最短路径前往现场。

“呀喝——！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天地异变咯——！”

“那个人在开心什么啊？真是乱来……”

喜欢神术战斗的帕雷，虽然平常都以锻炼来满足自我，但如果能实际战斗，他当然更开心。艾伦心想。不过帕雷那强悍的态度，多少为艾伦带来勇气。

“不管什么时候都赢不过大哥呢。但是我觉得比较有勇气了。”

布兰琪轻笑起来。

（我也要振作点啊。）

见过帕雷的勇敢，再看看自己的怯懦，艾伦拍打脸颊，以此激励软弱的自己。

梅德西斯家雇用的神术使用者圣骑士们大多出门护卫布鲁诺或看守药草园了，只有少数圣骑士留在屋里保护梅德西斯家的人与财物，除此之外，就是虽然穿戴着武装，但是无法使用神术的平民骑士。

布鲁诺人在医药大学、帕雷前去驱除黑雾的现在，能对抗出现在梅德西斯家附近的恶灵的，实际上就只有艾伦而已。

艾伦一面守护着珞缇，一面从窗口探出身子，驱除想接近梅德西斯家的恶灵。这是她必须负责的任务。

“不行，距离这么远的话目标太小，很难防御。”

艾伦在珞缇周围布下神术阵，带着一名圣骑士作为护卫，跑到了屋外。她握紧神杖，放低重心，凝神注意哪里有恶灵出现。就在这时，艾伦的正后方卷起一阵带着神力的强风，将她骤然吹倒。

“——风！？”

艾伦回头朝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强风穿过庭院，在地面刨出痕迹。而近在艾伦眼前的黑雾随风晃动，最后消失了。

“恶灵想从后方偷袭你呢。你背后破绽太多了。”

艾伦转头，见到庭园中梅德西斯家当家的妻子——碧翠丝·梅德西斯的身影。

碧翠丝身上穿的不是平时的贵妇人礼服，而是华丽的铠甲，手上拿著精致的神杖。那神杖上雕着三头神鸟的家纹，是碧翠丝的娘家丹高泽家的传家宝杖。由于不是平时使用的神杖，就连神杖爱好者艾伦也第一次见到那宝杖。

见潇洒登场的碧翠丝摆出战斗架势，艾伦总算回神，叫道：

“夫人，外面很危险，请回屋子里吧！”

假如碧翠丝有什么三长两短，艾伦将无颜面对布鲁诺和法马他们的。但碧翠丝毅然摇头，就在这时，平民的佣人们也追着碧翠丝跑出宅邸。

“夫人！”

“危险？呵呵，别开玩笑了。身为当家的妻子，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待在安全的场所呢？这是我的家，我不允许任何邪恶的东西侵入。”

艾伦被碧翠丝那高洁又从容的态度压倒，发现了她令人意外的一面。虽然布兰琪说母亲有时会充当她练习神术的对手，但不知碧翠丝神术的实力。仿佛在嘲笑艾伦的疑虑似地，碧翠丝以优雅的动作抱着宝杖。

“要来了，‘圣龙卷’。”

逼近的黑雾全被碧翠丝的神术弹开。动作端庄利落，没有任何多余之处，是经年累月锻炼的成果。与一般的神技不同，带着七彩光芒的龙卷风使艾伦看得目不转睛。艾伦瞬间就了然，碧翠丝是少有的神术高手。

“太精彩了，夫人。”

“呵呵，因为有好的神杖呢。”

艾伦向碧翠丝的勇气致敬。

“话虽如此，等恶灵出现后再 一驱除，太没有效率了。”

“是……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这么聪明，该多动点脑哦。知道‘破邪狂飙大神阵’吗？”

艾伦闻言，倒抽一口气。碧翠丝露出贵妇人式的微笑，像在表示她完全信任艾伦的实力。（坏事做尽柠檬茶：什么中二名字）

同时有水属性与风属性的神术使用者的话，就能使用共鸣神技或共鸣神术阵。艾伦的脸颊流下汗珠，坚定地回应：

“是，夫人！师父曾经教过我！”

“很好。那就小心点，完成神术阵吧。”

“是！”

艾伦与碧翠丝反手拿着神杖，同时朝相反方向跑了出去。

两人沿着占地广大的梅德西斯家的周围奔跑，一面做长吟诵，一面在空中画图似地画出神术阵。这项神技要一边奔跑一边放出神力，圈起神术阵的领域，相当消耗体力与神力。但艾伦与碧翠丝都没有因此累倒。

艾伦不断吟诵着，觉得手中的神杖愈来愈沉重，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在药草园的边角转弯时，见到远处高速奔驰而来的碧翠丝。那身影看起来无比高贵，艾伦甚至觉得她身后在发光。

“要关闭神术阵了哦！绝不能放弃！”

“是！我会继续吟诵的！”

绕着圈子铺设完神术阵的艾伦与碧翠丝伸出手，随着发动吟诵将神杖相交，完成最后的部分。

“‘以水神与风神之名下令。邪恶者需心怀怖畏，不得进入圣域’。”

“‘诸神在天受光荣，为地面降下永世威光’。”

瞬间，两人的神力融合在一起。

“‘破邪狂飙大神阵’。”

神术阵因双杖相交而关闭，淡蓝色的神术阵光芒出现在半空中，显示有效区域。铺设在梅德西斯家的神术阵阵形被固定在空中，制造出同心圆状的暴风雨，将梅德西斯家保护在龙卷风之内。

这是将阵中心化为圣域，在一定范围内以风雨持续进行净化的神术阵。虽然从外头看起来像是狂风暴雨，但是不会危害神术阵内部的人，而且能阻挡恶灵进入。这样一来，就算周围出现恶灵，也无法接近梅德西斯家。

艾伦以神力计测量消耗的神力，虽然消耗了一天能释放的神力的95％，但如此一来，应该就不必担心恶灵入侵了。碧翠丝放下神杖，对艾伦笑道：

“能配合我的神力，不愧是艾兰诺。”

“谢谢您，不愧是夫人。”

艾伦再次朝帝都中心方向看去，正好见到帝国医药大学附近有黑雾被水墙抵消，消失了。

“师父也使用了高级神技呢。”

艾伦下意识地希望法马快点回来。假如他在帝都，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艾伦无法不这么想 。

（如果是法马的话，会怎么做呢？面对珞缇妹妹……以及整个帝都的异变，如果是他，会采取什么对策呢？）

艾伦回想着法马过去的种种行动。就算他激昂起来时，也不会忘记客观的分析。虽然有时会显得忘我，但那也是基于他的行动原则而做的判断。有事时，必须先正确地收集情报才行。

“如果是他，一定会先找出原因。”

判断错误是致命的行为，必须保持冷静才行。艾伦如此告诉自己。

第六卷 第十一话 禁术系列与无法回避的代价

离开神圣国的前一天，法马利用无线网路，尽可能地把所有资料复制到手机里。幸好锔钉的齿轮周围的讯号没有变弱，所以资料抓取得十分顺利。

（下次要带大容量的储存装置过来才行。）

为了持续地收集各种资讯，法马有了今后必须定期前来神圣国的理由。

人脑无法记住的资讯、药剂、核酸序列、生物资讯学等等，能以与前世几乎相同的方法得到这些资料，是再好不过的事。

生物资讯学是创造新药物的生命线。对于治疗女帝的融解阵而言应该是必要的，所以法马收集得特别多。虽然无法列印出来很可惜，但总之法马尽可能地把有用的资料全部存进手机里。

出发当天，服丧中的神圣国为女帝一行人举办了简单的饯别会。

身在风暴中的女帝毫不在意背上的融解阵，堂堂正正地参加了仪式。体谅因为失去大神官而陷入混乱的神圣国，女帝的态度没有平常那么张扬。

“祝皇帝陛下一路平安。”

“嗯。回国后，朕会派使节过来。”

“还有，所罗门就由陛下随意处置了。”

新上任的枢机神官以隐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女帝，说道。女帝露出讶异的表情，接着立刻会意过来，爽快地大笑。

“哈哈哈，被识破了吗？朕可以收下他是吧！”

“破戒神官迟早必须赎罪。逃犯茱莉安娜也是。直到那时为止，他们就暂时交给陛下了。”

“诸位也是深藏不露呢。”

看来，所罗门与茱莉安娜变装同行的事，早就被识破了。

女帝豪迈地笑着，朝脸缓缓挥动扇子。

神圣国的神官与圣骑士在女帝的车队两旁列队，女帝与法马乘着马车，在他们的目送之下穿过神圣国的大门。

科莫与四名神官也与女帝同行，准备回到帝都神殿。

（总算能回去了……虽然问题堆积如山。）

虽说能不起风波地回国是好事，但法马很在意女帝的情况。

假如女帝没有陪法马前往神圣国，说不定能回避这场灾祸。

（融解阵目前没有解方，一旦发动100％会死亡。但既然融解阵是感染症，我就一定要找出治疗的方法。）

回程走的加西亚公路是神圣国铺设的公路之一，也是连结周围国家主要城市的交通与物流动脉。

公路上有许多行商与民间人士，离神圣国约数十公里之内的公路上有驿站小镇，各国的国王或贵族、高官造访神圣国时，会住在名为贵宾馆的神圣国公家设施中。

中午时分，女帝一行在神圣国旁的艾尔维提亚王国的第一个贵宾馆歇息。用过午餐后，法马坐在河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眺望着贵宾馆对面街道上的商店与行人，思考治疗融解阵的方法。

“您在这里啊，法马大人，我拿了饮料过来。”

茱莉安娜端着装有温热香草茶的杯子，在法马身旁坐下。

“谢谢你，茱莉安娜小姐。”

“您在思考陛下的事吗？”

“嗯……对不起，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

“真是抱歉。侍从长说，等马儿休息够了，就立刻出发。等出发时我会再来通知您的。”

“谢谢，待会儿见。”

法马慢慢喝着香草茶，正在发呆时，听到街角传来争吵声。是貌似老板的中年男性与貌似客人的少女争论的声音。

“我妈妈生病了！需要那种神术水和圣别药草，我会付钱的，请把那些卖给我！”

“不行不行，最近有传闻说恶灵出没，圣别药草大缺货呢。你那点钱根本买不起贵重的神术药，你快回去吧。”

吃了闭门羹的少女茫然地握着钱币，漫无目的地从商店街的小巷朝这边走来。法马盯着那看似十几岁出头的平民少女。

没多久，一名不肖之徒趁机从后方推倒少女，抢走行囊后混在人群中逃走了。

目睹全程的法马将香草茶一饮而尽，起身朝呆坐路旁的少女走近，低头温和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拉起。

“你还好吗？”

见法马服饰华贵，少女紧张得畏缩起来，连道谢都忘了。少女衣衫槛楼，鞋头都破了洞，看得到拇趾。法马温柔地帮她拍去身上的尘土。

“谢、谢谢您，可、可是我没有办法报答您……”

“真是无妄之灾啊。说不定我是多管闲事，但我可以帮忙买你想要的药哦？我听到你母亲生病了，需要什么药呢？”

听法马如此温柔地说着，豆大的泪珠从少女眼中滚落。

“那个，是种叫‘阿尔布’的药……”

“你是说那间店有卖那种药？”

法马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听说只有这间店有卖那种药，可是老板不肯卖我。”

少女点头。法马与少女一起来到药房前，看过门口的营业许可证后摇头：

“别在这里买。老板是平民药师，为什么能卖神术药呢？”

“呃——听说是从贵族药师那儿买材料后自己调合的。”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对神术药的事毫不怀疑。

“就算有材料，平民药师还是调合不出神术药的。所以这里卖的是假货哦。”

法马独自走进药房，拿起贴“阿尔布”标签的药瓶，一眼就看出那是假药。他对探头过来的老板道：

“老板，不能卖标榜是神术药的假药哦。这间药房应该没有能调合神术药的人吧。而且这药中不带任何神力，你这是诈骗药。”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圣佛尔波口音的小鬼！给我滚出去！”

从法马的话中听出帝国口音，老板露出厌恶的表情。（坏事做尽柠檬茶：我想起来诈骗电话打到派出所的故事）

“你凭什么说这神术药是假的？小鬼懂什么！”

“我确实不清楚这个国家的药师是怎么调合药剂的，但是不是神术药一目了然。这个药里感受不到神力。”

“听你鬼扯！”

暴怒的老板一拳挥向法马。

法马闪过攻击，以神术冻结老板的拳头表面。由于只是吓唬性质，几分钟后，冰就会自然融化了。

“呜哇啊啊！好冰！这个臭小鬼会神术吗！”

“晚点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艾尔维提亚王国的药师公会的。”

老板怔怔地张大嘴巴。

“为、为什么你这种小鬼可以管其他国家药师公会的事！？”

“太晚自我介绍了，我是圣佛尔波帝国的首席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我与这个国家的药师公会确实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只要具有一级药师以上的资格，不管在哪个国家都能检举药师的违法行为。假如是正式通报，公会就非得正式调查不可呢。”

听到这些话，老板总算发现法马的领子上有圣佛尔波帝国宫廷药师的黄金胸章，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总算明白，只要眼前少年一个动念，这间药房说不定就得关门停业了。

“等、等等！是、是我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希望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我再也不会卖神术药了，请原谅我的失礼。没想到那个法马·梅德西斯居然是这种……”

“居然是这种臭小鬼？”

“噫……”

在药学方面立下许多划时代功绩的首席宫廷药师法马·梅德西斯的威名，就连其他国家的低阶药师也都听过，但谁想得到那么知名的药师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十二岁少年呢？假如法马向药师公会检举老板诈骗，老板的药局许可证将会被撤销，一名平民药师就此失业。但法马给老板改过自新的机会。

“发誓你再也不用假药骗人，不再践踏人心！”

法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板，充满威严地命令。老板哭着发誓不敢再犯。

少女躲在不远处的角落，怔怔地听着法马与老板的对话。法马走出药房，对少女笑道：

“走吧，这里没有卖你想要的药哦。”

“谢谢大人。虽然我听不清楚刚才的对话……所以是药都卖完了吗？”

“啊……对了，是你母亲需要那种药呢。”

“那、那我去其他镇上找找！说不定可以打听到哪里有神术药。谢谢大人的帮助！我差点就放弃了。因为又饿又渴，脚也很痛，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不过我还能走的，我会努力找药，并且在傍晚前赶回去的。”

为了买神术药，少女应该是拖着发疼的腿、忍着饥饿，走来这里的。

法马叫住连连行礼道谢后转身急着离开的少女。

“等一下，我来帮你调合你想要的药吧。”

“咦？可、可是……我只买得起便宜的神术药……”

“你看。”

法马将双手朝前方轻轻举起，其中一只手出现冰制的杯子，另一只手掌上方浮现飘浮的水球。法马把水球放入杯中，交给少女。

“这就是神术……吗？我是第一次看到呢。”

少女的眼神发亮，完全被神术迷住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干净的水，有种心灵被洗涤过的感觉呢。”

“快喝吧。”

少女连续喝了三杯法马的生成水，原本干燥粗糙的肌肤似乎水润了点。

“呼！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好喝的水。我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那就好。”

“可是，为什么外国的贵族要帮助我这种素昧平生的平民呢？而且我的钱都被抢走了。”

第一次有贵族对自己说话。少女说道。她对贵族似乎没什么好感，因为她家乡的贵族似乎很看不起平民，会以神术耀武扬威、欺凌百姓。

“不论是什么身分，不论是哪个国家的人，不论有没有钱，我都不能无视为了重要的家人求药的人哦。”

“咦……”

“因为我是药师。”

法马露出安慰少女的微笑。

少女想买的神术药“阿尔布”，法马能以在帝国医药大学学过的神术变化法调合：将以神术萃取出来的西洋柳精华及数种药物放入神术生成水中，加以熬煮而成。让法马调合的话，只要三十分钟就能完成了。

虽然法马能使用更有效果的现代药物，但不直接诊察的话，就无法确定对患者来说是使用“阿尔布”好，还是使用现代药好。

“对了，需要药的人在哪里？虽然我能直接调合那种药，但我想先诊察过患者，再决定有没有需要。”

“我妈妈在村子里。她发烧了，和弟弟一起等我买药回家。”

听少女的说法，她的村子离公路不远。法马让少女与车队一起前进。既然归程顺路，就方便多了。

法马知会了梅德西斯家的侍从，让少女坐在最末尾的马车上，自己也陪了她一阵子。

虽然车队提供了丰盛的餐点，但少女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没有食欲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法马问，少女满脸通红地承认：

“可以让我把这些食物带回去吗？我想让妈妈和弟弟吃这么白的面包还有这么软的肉。”

“那我另外准备新的餐点让你带回去吧。”

法马向女帝报告事情原委后，女帝表示理解，答应让法马以两小时的时间为少女的母亲诊察与调合药剂。

女帝很宽宏大量，可以为了一介平民少女改变行程。除此之外，女帝也很关心少女的母亲。

“那种药，只要吃一次就能恢复了吗？”

“因为还没有诊察，所以只能说依病情而定。假如需要长期吃药，就只能从帝国寄药到少女的村子了。”

法马认为既然出手帮忙，就要负起责任治疗母亲到最后。女帝听完哼了一声，噘嘴道：

“这带没有像样的药局吗？”

“因为艾尔维提亚王国内，没有能使用现代药物的药局。”

“那你还拖拖拉拉做什么，快点来这里开店啊。”

“在、在其他国家吗？”

“没错。不只艾尔维提亚王国，朕写信给神圣国，要求他们同意让你沿着公路展店吧。”

如此这般，异世界药局就这么简单地决定沿着公路在国外开设分店了。

◆

与碧翠丝一起在梅德西斯家设下结界后，艾伦废寝忘食地陪在珞缇身边。

现在的珞缇，一分钟只呼吸不到十次。由于已经一天以上没开口了，为了防止脱水，艾伦为她注射了生理盐水与葡萄糖水。由于心脏也跳得非常慢，还为她打了阿托品，使心跳与血压暂时恢复，但是没多久又变成原本的样子。

如今的珞缇可说是何时断气都不奇怪，所以艾伦片刻也不敢离开珞缇身边。

虽然抽了珞缇的血做了简单的检验，可是在显微镜下看不出异常之处。但如果以传统的神术试剂与珞缇的血液混合，则会出现非常强烈反应，可以说是最坏的结果。她被看不见的恶灵缠住了。艾伦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这不是普通的迷走神经性昏厥。恶灵可能透过血液，把诅咒送到全身了。居然不得不考虑这种事……）

就算现在能以阿托品对抗，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身为一级药师的经验不断警告着艾伦，要她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艾伦也曾碰过好几次患者被恶灵掌控命脉的情况。她一一回想那些症例，对于世界上仍然存在着即使是法马带来的医学与药学也无能为力的情况，感到事态严重。

（感觉就像回到把问题全推给恶灵的时代似的。）

即使如此，艾伦也不想失去珞缇。她认识珞缇很久了，而且最近几年经常在一起，对艾伦来说，珞缇是共同度过了许多时间的重要存在。

“即将入夜了，怎么办……”

艾伦为珞缇确认脉搏，觉得很想哭。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夜晚来临而心烦意乱了。从来没想过帝都神殿的秘宝被偷，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影响。

“艾兰诺，夏珞特的情况怎么样？”

帝都恶灵的驱除似乎告一个段落，浑身湿透的帕雷以毛巾擦着头脸走了过来。顺带一提，他的银发已经全部长回来，最近不再戴布兰琪的假发了。

“艾伦老师……珞缇有救吗？”

布兰琪也担心地走进房间。

“情况很不好呢。我调合了好几种解咒药，可是全都没效。对不起。”

艾伦老实地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不行吗？不得不放弃吗？”布兰琪泪眼汪汪地发问。

“没有放弃哦。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

“哼，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因为你很逊嘛！”

帕雷出言挑衅，但艾伦没有力气回话。

见到帕雷使用在诺瓦鲁特学的革新神术，明白双方神术熟练度的差距，使艾伦很泄气。见艾伦不回呛，帕雷似乎觉得很没意思，从鼻子哼了一声。

“哎，你都不回嘴吗？真没劲。”

“比起那种事，现在恶灵发生的状况怎么样了？假如整个帝都都被黑暗包围，珞缇妹妹的身体会被拖进黑暗中的。”

“很遗憾，恶灵仍然不断出现，没办法各个击破。帝都居民已经在宪兵的引导下避难完毕。接着就只能在各个收容所张设结界，暂时撑着了。博纳富瓦家也被指定为收容所，但屋外设了两层结界，所以应该不会有事。”

“啊，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叫变成熟了。”

帕雷一脸嫌弃地看着反应平淡的艾伦。

“在梅德西斯家设立结界的是你吗？”

“是我和你母亲哦。我想应该能撑一阵子。”

“哦，那我也得谢谢你保护梅德西斯家了。”

结界外开始打雷，下起好大的雨。艾伦看向窗外，整座帝都都被厚厚的乌云笼罩。既然恶灵仍然不断出现，这天气就只会继续恶化下去吧。

（必须在夜变深之前救回珞缇妹妹才行。可是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神术全试过了，对这个恶灵完全没用……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不对……仔细想想，还是有方法的！”

艾伦瞪大眼睛。

“如果是禁术的话……”

艾伦浑身发抖，说出禁忌之词。

在这个世界，存在着对恶灵特别有效的禁术系列。可是，禁术失败的话，施术者与服药者的生命都会有危险，所以那些药的调合方法全都被慎重地保管在一般人无法接近的地方。

而那，就在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禁书库。

“帕雷，帮我看着珞缇妹妹！我去大学一趟！我知道禁书库在哪里，我去把禁书拿回来！”

艾伦披上外套，正气势汹汹地想冲出房间，却在经过帕雷身边时被他牢牢抓住手臂。艾伦被帕雷的腕力抓得一动也动不了。

“慢着慢着——在充满恶灵的暴风雨中一个人外出，你是白痴吗——？想找死吗——？”

“可是想救珞缇妹妹的话，就只能试试禁术了！”

“你听着，禁书我家也有。”

帕雷大步离开房间，不久之后，梅德西斯家的地下室断断续续传来爆炸般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帕雷抱着封皮上锁的黑皮书回来了。身后有一群仆人在追赶他。

“帕雷少爷！这样不行！”

“请把老爷的书放回禁书库！我们会被老爷骂的！”

“吵死了——！”帕雷把佣人们推出门外，把门从内部反锁，得意洋洋地拿着书，对艾伦道：

“艾兰诺，看，这就是禁术系列的书，禁书哦！”

“你刚刚炸了师父的禁书库，抢了禁书？”

没想到梅德西斯家也有禁书，所以艾伦的反应慢了一拍。假如被布鲁诺知道，她就只能和帕雷一起道歉了。

“上面有‘巴提拉苏尔’的调合法吗？”

艾伦向以神术破坏书上的锁、进行翻阅的帕雷发问。

“那是啥，没听过呢……有了，是‘红色灵药’吗？”

帕雷从目录中找到“巴提拉苏尔”的项目，但是翻到那几页时，却只见到空白的页面。

“几张白纸，为什么只有这个项目什么都没写？”

“给我一下，这几页要这么看。”

艾伦以神杖制作冰块，以冰块缓缓划过纸面。被冰碰触的部分逐渐浮现文字。

“以神术的冰碰触，文字就会出现。也有以神术的火熏烤后出现的文字……不论如何，对神术不够熟练的话，就无法阅读这些部分，只会毁了书而已。”

“没资格的人不能看，不愧是调合灵药的禁书。”

帕雷双手抱胸，连连点头。

以神术调合的神术药，依调合的难度与药效高低，从低至高可以分为上药、贵药、特贵药、妙药、灵药、神药。

艾伦能以神术调合的神术药，最高只到特贵药。能调合比特贵药更有效的药的，只有守护神为药神，而且前方得加上“超”字的超一流药师而已。

“巴提拉苏尔”这种灵药，能把在生死关卡徘徊的人拉回现世。可是布鲁诺曾言明“现在没有人能调合出这种灵药”。艾伦看到浮现的文字后，总算明白师父为什么那么说了。她沮丧地把内容说出来：

“书上说，必须是守护神为药神的年轻女药师才能调合这种灵药。”

目前，守护神为药神的女药师，全世界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圣佛尔波帝国的宫廷药师法兰索瓦，但是她已经不年轻了。

“就算找遍帝国，也没有那种药师哦……”

“我的守护神是药神，你是年轻的女药师。这样不就满足条件了吗？”

帕雷交互指着自己与艾伦，说道。

“你是打算两人合计，来满足条件吗……？”

“还是你想争论自己年不年轻？”

艾伦噘起嘴。

“那句话真多余……不过可以试试呢。”艾伦以冰滑过最后一段空白，纸上浮现红色的文字。

【若灵药调合失败，施术者将因诅咒而死。即使成功，也需支付施术者剩余寿命的一半作为代价。无资质者严禁调合此药。】

第六卷 第十二话 失去功能的神殿与开始蠢动之物

法马一行人脱离公路，在艾尔维提亚王国的道路上前进。

“马上就可以看到村子了。没想到我能坐在皇帝陛下的车队里，而且能让皇帝陛下身边的有名药师大人帮忙看病。妈妈说不定会吓昏呢。”

也许搭乘马车是很稀奇的事吧，少女开心地趴在窗上，看着外头说着。平民少女的名字叫艾玛，看着艾玛天真无邪的笑容，与她一起坐在最末尾马车上的法马更想帮助她母亲了。

再过不久，就能让很有名的药师帮母亲治病了，艾玛似乎充满着期待。

法马跪在很开心地坐在椅子上的艾玛前方，观察她长满血泡的脚部。发现法马的视线，艾玛连忙收起双脚。

“哇！请不要看！会污了您的眼睛的！”

她羞愧得满脸通红。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治疗脚而已，不用在意哦。”

“请别管我那双脏兮兮的脚。因为一直都是那样……就算好了，也会马上长出新的。”

“这样啊……你看着哦，下次再变成这样时，就这么做。”

就算法马现在为她治疗，也只是暂时好转，无法把她从贫困中拉出来。尽管如此，还是需要传达正确的观念给她。法马用水将她腿上的泥土与血污清洗干净，告诉她血泡变大时放血的方法、消毒针头的方法、保养伤口的方法等等。法马一面为艾玛处理伤口，一面想象着她至今为止走过的人生。

“这样就行了。以后可以自己做到吗？”

“虽然很难，但我会试试的。”

“还有一些可能有用的事要告诉你。你识字吗？”

“我看不懂，不过我妈妈会一些。”

“那就请你母亲教你识字。看得懂文章后，再看这几页。”

最近，法马从之前执笔的超厚教科书中抽出一些必要的部分，印制了一般人也看得懂的简易版。他把艾玛应该用得到的部分的书页边角折起来，把书交给她。也许没钱买药，但有知识的话，还是能预防一定程度的疾病，也可以对症治疗。只要不是重病，那本书应该都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这本书对你很有用的。里面有生病或受伤时的处置方法、使用药草、药材的方法。等你看完，有需要的话，我希望你能抄写、教给身边的人。如果有看不懂的部分，书的最后一页有地址，寄信到那里的话，我会回信给你的。”

“我是第一次收到书。我会写上名字，好好珍惜的。”

艾玛端详着那本书，泪水忍不住涌了上来。她连忙以褴褛的袖子擦眼泪。法马把手帕借给她。

“谢、谢谢您。那个，看病钱和药钱，虽然我没办法马上付清，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钱的……”

“不需要担心钱的事哦。因为不是你请我看病，是我主动想帮忙的，而且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母亲的病呢。”

法马温柔地笑着。在谈话声中，马车也不断前进。

正当车队停下，让马儿休息时，克莱拉哭丧着脸来到法马的马车前。

“药师大人，不好了。您可以现在立刻一个人回帝都吗！？”

“我不能离开陛下一个人先回去……怎么了吗？”

克莱拉说，她在睡午觉时又做了预知梦。由于预知会一直变化，所以有时也会看见原本看不见的危险。

“回帝都的路上，虽然旅途中有些困难，但其他人都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只有您，最好立刻先回帝都。”

“反过来说，就是只有我有生命危险吗？”

“药师大人也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您不快点回去的话，一定会抱憾终生的。因为我连续看到好几次预兆。就算骑马连夜赶路也好，请您快点回帝都吧。”

“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对不起，预知梦的内容很不具体，我也很不甘心……”

法马以诊眼观察克莱拉。她的身体状况很正常。身为首席宫廷药师，丢下侍奉的女帝自己先回去，是违反职责的行为。克莱拉说，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拜托您听我的话。我会向陛下道歉的，不管什么惩罚，我都会接受！”

“我知道了。等诊察完艾玛的母亲，我就会立刻回帝都看看。我会先向陛下报告这件事的。”

“没办法具体说明，我也很难过。谢谢药师大人能够理解。”

克莱拉松了口气。

法马很相信克莱拉的话。就算知道今后将发生的事的片段，也不保证能一定改变命运，可是克莱拉的预知是受到守护神旅神加护的神术。

就像法马如今拥有超乎人类的力量，那也是原本无力的少女得到的唯一奇迹。在这个具有名为神术的未知力量的世界里，克莱拉的话不能忽视。克莱拉总是对旅神兴之所至给予的天启感到困惑，法马听说过这件事。

假如使用新的神杖，应该能飞得比以前更快，转眼之间就能回到帝都了吧。

“在这种时候，还要麻烦您为我母亲看病，真是对不起。”

在一旁听到对话，艾玛惶恐地道歉。法马把手放在她肩上，摇头：

“我会一件一件处理的，你不用在意。”

“谢谢……啊，我家就在下个村子。太好了，马上就……”

艾玛话还没说完，车队却突然紧急停止。由于一直没有再次前进的迹象，法马心下起疑，要艾玛与克莱拉留在原处，自己从最末尾来到车队前方。

只见许多侍卫围绕在女帝乘坐的马车周围。确认前方道路安全的先发部队，正脸色苍白地向女帝报告状况。

“怎么了？不要遮遮掩掩，直接说出来吧。”

“是。报告陛下。”

先发部队说，前方的村子没有任何灯光，周边被浓雾包围，村民全都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女帝哼了一声，片刻后，对侍从下令：

“既然如此，只有前进了。走吧。”

听女帝这么说，先发部队的队长有些难以启齿地回道：

“请恕小人直言，那村子周围的浓雾，不是普通的雾。马儿害怕到不敢前进，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从雾气里逃出，捡回一命的。”

“以风神术吹散那些雾不就好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前方的村子很有可能已经被雾状的恶灵占据了，而且那雾变浓的速度快到相当异常。”

侍卫长一听，强烈要求改变路线：

“陛下，请您绕过这里。足以攻击整座村子的恶灵，说不定会危害您的玉体。”

听了侍卫长的话，法马插嘴：

“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些村民还有呼吸对吧？”

先发部队的士兵苦着脸回答:

“是的，虽然还有呼吸，可是都快断气了，且不是能救回的人数。”

“不论陛下是否决定绕过这里，我都会直接去帮助那些村民。如果有恶灵，我就把它们赶走。”

法马淡然说完，正想离去，却被侍卫长拦下。

“梅德西斯阁下，对方是恶灵，您也会有危险的。再说，这里不是帝国，我们不该度过干涉他国内政，该由艾尔维提亚边境的管区神官或领主救助村民才是。派士兵通知此地领主吧。”

侍卫长强烈劝告法马。艾尔维提亚王国的政情很稳定，就算是世界最大的圣佛尔波帝国，除了为了前往神圣国事先申请通行权之外，当地贵族与人民都不会欢迎帝国的干涉。然而，法马反驳道：

“就政治来说，也许是那样吧。但这并非干涉内政，而是紧急的人道救援。有许多人倒地不起。不论是恶灵或是什么原因，都必须救那些村民才行。再说，若不管主要交通干道附近的村子出现的凶恶瘟疫，对帝国恐怕也会有不小的影响。”

法马断然地回答。虽然他是孩童，但言论相当正确。侍从们窥伺起女帝的脸色。

虽然先发部队说是恶灵作祟，不过法马也把大规模流行病列入可能性中，而且住在那村子的艾玛的母亲发烧的事，也令他在意。

就在这时，帝都神官长科莫也来了。

“由我等去探探情况吧，管区神官也由我等联络。不分国家，驱除恶灵、救助病患，是我等的工作。话说回来，这情况真奇妙。这附近应该有大型神殿才是。”

听着众人争论的女帝，不耐烦地发威。

“好烦啊，从刚才起就没个结论。只要继续前进不就得了？平民少女地家在那村子里对吧！恶灵什么地，看朕亲手打退它们！”

“请陛下三思。”

法马劝着想亲自前进的女帝。在背负融解阵的情况下与恶灵或感染病接触，就连法马也不敢保证能平安无事。法马含蓄地道：

“我怀疑那是某种瘟疫。假如真是那样，陛下也有罹病的可能。就如白死病时的情况，虽然陛下有非凡的神力，但免疫力比平常人弱，有感染的危险。”

“没错。陛下的玉体就是帝国本身，请陛下千万要平安无事地归国。”

“假如陛下有什么万一，我们的项上人头会全数不保。”

“唉！吵死了。”

女帝虽然不高兴，但还是接受了法马等人的劝说，与侍从们掉头，回到离此处最近的驿站小镇。

“妈妈他们……大家都倒下了？村子出现恶灵了吗？”

在马车外听到这些话，艾玛吓得浑身发抖。茱莉安娜抱紧惊慌的艾玛。她也很担心艾玛家的情况。

“艾玛，把你母亲与弟弟的名字告诉我，我去确认他们的情况。你留在这里。恶灵的事就交给神官处理吧。”

法马问出艾玛家人的名字，把她交给可以信任的梅德西斯家的侍从后，自己拿起诊疗包与神杖，加入救援队。

以科莫为首的五名神官、五名亲卫队、数名梅德西斯家的圣骑士、茱莉安娜、所罗门，再加上法马，每个人各骑着一匹马，前往被恶灵占据的村子。

半路上，科莫发现什么似地，担心道：

“糟了……假如管区神殿失去功能，将会变成最坏的情况。”

“科莫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神殿是建造在什么样的场所吗？”

“不知道……”

听科莫那么说，骑在法马身边的所罗门与茱莉安娜的表情变得很严肃。茱莉安娜代替科莫回答：

“虽然神殿也会建造在大都市或交通要道，但是像这样的偏僻场所，如果有大型神殿，通常都是强行封印凶恶的大恶灵后，用来镇压的。也就是说，假如神殿被破坏，原本时时刻刻展开的神术阵失去功能……”

茱莉安娜一口气说到这里，所罗门帮忙做结论。

“假如神殿失去机能，将会成为恶灵的巢穴。”

（原来在这个世界，神殿是这么重要的设施啊。）

法马状况外地想着。同时想起自己以前曾经为了威胁科莫，破坏了帝都神殿的事。法马反省起自己的轻率与思虑不周。

“看到了。山丘上那神殿就是麦哲诺神殿！不好了，不灭灯没亮！”

科莫骑在马上，看着地图叫道。远远望去，可以见到山丘上有一座高大的白色神殿。所罗门告诉法马，所谓的不灭灯，是挂在神殿钟楼上的神术火焰，用来表示神殿功能正常

“神殿的下方似乎在冒黑雾。”

“也就是说恶灵从神殿冒出来了吗？”

就在此时，一行人来到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村子，一条路通往山丘上的神殿。科莫紧急地说道：

“法马大人，我们先去神殿重新设置神术阵。说不定那是村子出现恶灵的原因。假如您要前往村子，请小心安全。我会派一名会净化神术的神官跟着您，以防恶灵出现。”

“不需要担心，我与所罗门都会净化神术。”

茱莉安娜报上名号，科莫苦笑起来。

“哈哈，是前枢机神官与前神官长啊。那我就放心了。没想起两位是我的疏忽。愿守护神保佑各位。我们先走了，喝！”

科莫等人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地朝山丘前进。

◆

法马一行人朝村子继续前进，很快地发现前方的异状。

“那里……确实有东西！”

就如先发部队报告的，一靠近村子，就能看到覆盖住整座村子的浓密黑雾。

法马远远地就从大气中感受到与卡谬对峙时，以及在维果的地下室见到恶灵时的那种气息。

（这个确实是恶灵呢。）

“‘清净的疾风’。”

骑在前方的风属性圣骑士以风神术吹开雾气，试图确保视野清晰，但黑雾又立刻聚集过来，浓密到令人窒息。救援队的人们开始呻吟起来。

“呜呃！”

一名帝国圣骑士无法呼吸，翻身落马。除此之外也有因马暴动而无法继续前进的人。法马骑到众人前方，抽出新的药神杖，朝正前方使出疫灭圣域。虽然这原本是呈同心圆状的固有净化神术，但集中精神使用时，也能具有方向性。药神杖的固有净化神术，搭乘着神力的奔流，一口气吹散黑雾。

尽管发动顺序没错，但法马敏感地发现神术用起来没有以往顺手。

（疫灭圣域的范围太小了！只对五百公尺内生效！？）

话虽这么说，还是成功暂时逼退了黑雾。

法马的圣域如同台风眼，救援队紧跟在法马身后，穿过黑雾。落马的人也连忙骑回马上，在黑雾再次涌上前，追着法马前进。

抵达村子后，法马再次驱散黑雾，但是黑雾又立刻逼近。圣域的效果明显变弱，必须尽快救助村民才行。

“只要神殿的神术阵恢复，雾应该就会消失了。既然无法驱散黑雾，我们还是专心在救援上吧。”

“说的也是，大家分头去找受害者吧。”

法马同意所罗门的提议。

救援队分组进入村中的小路，发现数具来不及逃出村子的尸体。有些人来不及穿鞋就逃，似乎在半路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而且刚死不久，尸体还有温度。

“可恶……来得太慢了。是被恶灵杀的吗？”

法马咬牙道。他戴上手套，检查有没有外伤，翻开下眼脸简单地确认死因。接着，他在结膜下发现点状出血。这是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血液外溢，是窒息死的症状。

“应该是窒息而死的。是吸入黑雾，无法呼吸的缘故吗？”

法马正说着，只见所罗门迅速地写起圣符，贴在尸体背部，做起吟诵。也许早就见惯尸体 了，他的所有动作都相当熟练。

“你在做什么？”

“这是不让死者化为恶灵的简易版祭吊仪式。特别是神殿失去功能的现在，没受过祭吊的死者马上会变成恶灵……就像那样。”

所罗门回头，指着从村子路上飘飘忽忽地接近的两、三道黑影。

法马正想上前，所罗门的神杖已挡在他的面前。

“那些不是大恶灵。这种程度的恶灵，我来对付就行了，请您与其他人尽快救助还活着的村民。”

“知道了。”

法马把恶灵交给所罗门处理，与茱莉安娜等人开始寻找还活着的村民。在旅舍后方听到声音的法马与茱莉安娜对望一眼，踏入黑暗的房间中，随即听到人类微弱的呻吟声。法马照亮房间，见到一对貌似旅客的男女倒在地上。

“请等一下。‘邪恶速离’。”

法马正想朝他们走近时，茱莉安娜打开装着圣水的瓶子，将水泼在两人身上，打开窗户，施展局限型的净化神术。

她以木炭在房间四周迅速画下一些记号后，开始进行发动吟诵。只见黑雾从男女体内冒出，在房间中不停旋转。房间有如发生了骚灵现象，家具乱飞、玻璃破裂、所有物品全都散落在地。法马制造冰墙保护那对男女。半晌后，旋风逐渐转弱，最后消失。净化完毕。

两人害怕到抱在一起，完全站不起来。幸好他们的意识都很清醒。大功告成的茱莉安娜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法马。

“虽然他们差点被恶灵附身，但是可以放心了。”

“谢谢你，茱莉安娜小姐。”

法马对茱莉安娜迅速的应对深感佩服，然后对被救助的两人说道：

“已经没事了，请放心。”

“呼、呼！总算可以呼吸了。非常感谢。刚才身体突然变得很重，无法呼吸，我还以为死定了。”

没有神力的平民，除了特别敏感的人，一般是见不到恶灵的。茱莉安娜对两人说明他们刚才的情况。

“黑雾中有无法化为实体的低俗灵的怨念，它们会索求生者的身体。”

“必须加快速度，找出其他还活着的人才行呢。”

法马决定专心救助生者。

虽然乍看之下有许多人倒地，但其实大多只是昏迷，为这些人除灵并供给氧气后，他们全都醒了过来。牺牲者约十数名。

“虽然花了点时间，不过我这边也处理完了。”

法马等人与所罗门会合时，他已经驱除了八只恶灵，并祭吊了所有发现的死者。法马等人把幸存者们聚集在村子中央的广场，在其中找到艾玛的母亲与弟弟。两人虽然憔悴，但没有生命危险。

法马以诊眼诊察艾玛的母亲，确认她是因为急性扁桃腺炎才发高烧的，也在口腔中发现脓栓。

“艾玛小姐很担心你。虽然她想为你买神术药，但是我能准备比那更有效的药给你。”

“啊，那孩子没事吗！请问，您是？”

“我是药师法马·梅德西斯。艾玛小姐现在人在很安全的地方。”

“啊，那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法马从诊疗包中拿出退烧药与抗生素，交给艾玛的母亲，告诉她该怎么服药。在这期间，茱莉安娜与所罗门在四周配置晶石，在广场中央画起神术阵，让幸存者进入其中。

“在这里面是安全的，请别离开这个神术阵。”

“你们是神官吗？真是太感谢了……连神殿都被恶灵攻击，还以为这下死定了呢。”

“刚才看到骑马的贵族来了又离开，本来以为是逃走了，结果是去找救兵啊。”

“没有会神术的圣职者和贵族大人的话，我们已经被恶灵附身杀死了吧。”

“明明这附近有那么大的神殿，居然还会出现恶灵。”

尽管有不少人死亡，村民们还是向救援队道谢。法马从这些话中隐约明白，在这个世界，会神术的贵族与神官有什么样的责任。

见到村民们感谢救援队，庆幸自己捡回一命的模样，法马觉得很欣慰，但他仍然无法完全放心。

（话说回来，我的圣域真的失效了吗？）

所罗门以前说过，法马身边会自然出现令恶灵无法接近的圣域。虽然法马认为不能随意相信无法证实的圣域，但至今为止，除了特别凶恶的大恶灵，法马几乎因此没见过一般恶灵。大部分的恶灵似乎还来不及被法马看见，光是稍微接近法马，就会被消灭。

然而如今，法马的眼前出现了黑雾和许多恶灵。

法马的神力与能使用的神术与过去无异，但情况似乎确实与以前不同。

（大神殿的锔钉的齿轮地板崩塌，以及大神官的死亡，使世界出现了变化吗？）

“神殿的不灭灯还是没亮！”

一名圣骑士在村中较高的建筑物上观察神殿，向救援队回报。法马想起了科莫他们。

“对了！科莫先生他们还好吗……”

“神术阵似乎恢复得不太顺利呢。居然会花这么多时间……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听了所罗门的话，法马当机立断：

“所罗门先生，这里可以交给你吗？”

“咦？这是什么意思！？”

法马对所罗门与茱莉安娜宣告：

“我去神殿看看，请大家在这里保护村民。”

“法马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了！我陪您去吧！”

“黑雾仍然不断出现，分散力量不是好主意。如果是恶灵的话，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更多。”

所罗门无法反驳。法马不想带太多人到危险的场所，否则说不定又会出现像女帝或毕尤那样的牺牲者。

“对不起。我很信任你们哦，所以我才必须一个人去。”

“法马大人！”

法马拔腿疾奔，消失在黑雾之中。从以前到现在，他经常遇到在被劝告“别单独行动”的情况下，还是不得不单独行动的场面。法马心中百感交集，穿过浓雾，以神力使药神杖飞行，短短数秒后就来到神殿上空。

（从一开始，我就该直接来这神殿才对。）

远远望去很气派的守护神殿，从上空观察，会发现天花板有不自然的巨大破洞，呛人的腐臭从破洞不断涌出。接近之后，还会发现神殿上爬满蔓藤，有种废墟般的诡异感。

法马凝神细看，神殿的地板有许多焦油状的黑色物体，形成浓稠的流动液体。而且液体的表面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人脸。

淡蓝色的神术之光在液体中若隐若现，那是正在拚命对抗想吞蚀自己的液体的五名神官所发出的神术之光。

法马将神力一口气灌入神杖，由上空急速下降，在撞到地面之前解除神力，以杖尖指着液体。寄宿于他神杖中的秘宝核心感应到恶灵，有如覆盖住液体似地制造威力强大的圣域。

“消失吧！”

法马将神力集中到极限，灌入神杖之中，液体表面的人脸随即开始溃烂、啪答啪答地掉落，就这样被吸收回神殿的地板之下。

法马一面将由恶灵浓缩而成的液体强行压入地板之下，一面将神力灌入神殿地板。不只如此，还让整座神殿地板的神术线路充满自己的神力，恢复神殿的圣域。不知道神术阵构造的法马，只能以蛮力硬干。尽管如此，这个世界的神术基本上都会响应法马的想法。

神术的术式，应该是把想法具体化的道具吧。所以本来其实不需要吟诵，只要像这样用想的，就能以神力达成目的，这才是真正的奇迹。只是因为一般人的神力不足，所以才需要借重术式的效力。法马最近开始有这种想法。

“药神……大人……咳咳！咳！”

意识朦胧地倒在地上的科莫咳着血起身，跪在地上仰望法马。他眼中已经没有敌意与猜疑。其他神官全都倒在地上不动，法马一一把他们唤醒。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战，有人甚至耗尽神力。

“大家都没事吧？我们回去治疗伤势吧。”

“守护神殿的秘宝失去力量，封印在此的恶灵苏醒，想重回地面……周围的村子也是因此受害。假如您没来，我们全都没命了，真是惭愧。我不会忘了这份恩情的。”

“请不用在意。和那种凶恶的恶灵战斗，原本就太勉强了。”

那不是人类能对抗的恶灵。法马如此称赞科莫等人的勇气。

科莫看着法马的眼睛，颤声道：

“但是，我认为出现这个异变的应该不只这座神殿，而是遍及各地……是因为神术阵的力量变弱，神殿才会失去功能。新的大神官一直不出现，对全世界的神殿造成影响了……”

法马想起克莱拉的预言。现在，帝都的神殿不知道如何了？

“这感觉是世界灭亡的序曲。希望新的大神官能尽快出现……”

科莫衰弱地喃喃说完，随之失去意识。

第六卷 第十三话 灵药的调合与梅德西斯家的秘密

“报上姓名与住址后，就可以进入校内避难。”

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校长布鲁诺做出收容大学附近居民的指示，开放平民进入校内避难。

“沿着校地边缘，并在所有出入口展开临时屏障，持续施展防御用的神术阵。”

擅长使用神术阵的风属性大学职员在校地边缘编织出防止恶灵侵入的强力神术阵。尽管平民看不见，但贵族可以清楚地看到接近校地的恶灵全都被神术阵蒸发了。

“感谢尊爵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不会忘的。”

“这下我们就能放心了。”

普通市民们带着行李，涌入帝国医药大学。

“没什么，帝国贵族就是为此存在的，请放心。”

在正门接纳市民的布鲁诺面无表情地哼道，像是在响应那些感谢之言似的。比布鲁诺稍晚，国务卿也从宫廷发布紧急避难警报，要求全帝都的居民疏散避难。帝都所有的钟楼都敲响了避难的警钟，帝国军开始疏散民众。

必要之时保护平民、与恶灵战斗，是住在圣佛尔波帝国贵族最重要的义务。

恶灵大范围出现时，人民会前往帝国指定的收容所避难。假如来不及赶到，则可以暂时躲入升起红旗的贵族宅邸。政府指定的收容所为宫廷或帝国军事相关设施，帝国医药大学也是其中之一。入夜后恶灵会变得更强，在白天时雾状的身体会化为实体，攻击活人。

帝国医药大学中有避难用的临时寝具，以及施展过净化神术、不易腐败的食物。水属性的神术用户会准备神术生成水，供民众饮用。之所以提供生成水，是因为布鲁诺认为民众喝自备的普通水，可能导致传染病发生的缘故。市民们都因拿到稀奇的饮水与食物而感到开心。

“好棒啊，神术变的水是透明的耶。”

“贵族只有这种时候才很大方，平常都拽得要死。”

“嘘！你太大声了。”

虽然市民对贵族并没有太多好感，但有事时还是觉得贵族很可靠。就在这时，布鲁诺的弟子近乎哀号地发问:

“校长，我们该在这里撑多久呢？”

布鲁诺已经派弟子们打听消息，掌握了帝都整体的状况，但目前帝都前严已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是由神官们轮流施展神术阵，以维持神殿的功能。尽管如此，为了不让帝都的恶灵继续增加，他们非死守神殿不可，无法离开。

至于各收容所，虽然贵族们施展的神术阵很强大，可是持续施展这种大规模神术的话，早晚会耗尽神力。事实上，已经有些人耗尽神力，无法使用神术了。

“校长，我们有话和您说。”

在这种可说是防御战的情况下，布鲁诺正忙着与教职员收集情报时，听到放线菌专家佳丝帕教授的声音。布鲁诺回头，见到以佳丝帕为首的数名上了年纪的教职员。他们脸上都带着觉悟。

“我们都已经老了，来日无多，不贪图安稳的余生。请您打开禁书库，以我们的神力调合灵药‘赫拔里托’吧。”

佳丝帕教授以决绝的表情对布鲁诺说道。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禁书库的禁术系列中，有一种只有守护神为药神的人才能调合的驱除恶灵的灵药“赫拔里托”，但是必须以神术使用者一生的神力为代价，才能调合。

布鲁诺哑然失声，其他听到灵药两字的教职员们则敏感地回应:

“你、你在说什么啊？不能使用禁术！”

“恶灵不断增加，神术队无法挡太久的。假如神术队变弱，整个收容所都会被恶灵吞噬。但是只要喝下一滴灵药‘赫拔里托’，不管多强大的恶灵，几天之内都无法接近。假如让全帝都的人喝下‘赫拔里托’，就有时间让他们逃到帝都附近的朗布耶市了。考虑到逃难时需要体力，等避难到身心俱疲时才离开就太迟了。请如此建议国务卿阁下。”

“但……调合灵药有生命危险，而且也不知道朗布耶市是否安全。”

布鲁诺面露难色，佳丝帕等人并不退让。

“我们已经与朗布耶市的老学者取得联络了，那边的守护神殿没有受到破坏。这是我们送出一十只信鸽，唯一一只带回来的好消息。虽然这整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但皇帝陛下与神官长不在的如今，帝都即将被恶灵占据。既然如此，保护市民就是我们的使命，不是吗？”

“唔……你说的没错，佳丝帕教授。”

“我们知道不论多困难的药，您都不曾调合失败过。就算是灵药，您也一定不会失败。虽然公子是首席宫廷药师，但全帝国最优秀的神术药师仍然是您。”

“这样啊……我明白各位的觉悟了。请把力量借给我。”

布鲁诺被佳丝帕等人的决心打动，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短短三个小时后，宫延收到灵药“赫拔里托”调合成功的报告，以及让帝都居民暂时到朗布耶市避难的建议。

紧接着，圣佛尔波帝国国务卿发布了撤离帝都的命令。

◆

“接着就是取得灵药的原料了。要去药库啰。”

帕雷把布兰琪赶出珞缇所在的房间，一手拿着禁书铿锵有力地说道。

艾伦很是在意佣人们在房间外“帕雷少爷！请开门！”、“请把禁书还来！老爷会骂我们的！”的叫喊声。

“外头全是梅德西斯家的佣人哦，要怎么突破他们，去药库拿药呢?”

“谁管他们。我们从这里过去不就得了。哈——哈！哈！太天才也很伤脑筋呢！”

帕雷走到房间的角落，把手放在墙上，小声地做着发动吟诵。接着，墙上浮现神术阵，出现开口与通往隔壁房间的密道。

“暗门！？”

“我家所有房间全都有密道相通。是为了预防入侵者和佣人反叛而设计的。只要有那个意思，还可以直接离开屋子。”

“什么啊……我从来没听过。”

艾伦是第一次听说，法马似乎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相对晚建造的博纳富瓦家，并没有这种机关。

从外观可以看出，梅德西斯家是屋龄数百年、重视传统与格局的老屋。原来在帝都战乱的时代建造的贵族宅邸有这种机关，艾伦很是惊讶。

“可以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吗?法马也从来没说过这种事哦。”

“反正就算知道，你也没办法打开暗门。再说咱们不但有孽缘，还一起触犯禁忌，所以你要保密哦。”

“说的也是。”

“来吧，欢迎进入世界最古老的神术药师家族。梅德西斯家！”

帕雷改变音调，以夸张的语气及动作邀请艾伦走入暗门。艾伦战战兢兢地踏入连结各房间的密道，最终来到位于深处的梅德西斯家的药库前。药库的门明显与一般的门不同，是厚重的锅钟制，但是看不到锁孔。

“没有锁孔耶。”

“当然。因为这里面放的全是国宝级的秘药，还有神密原药。要这样开。”

帕雷把神杖按在铁门上，做了一串艾伦听不清楚的发动吟诵后，门上出现凹陷。帕雷轻抚凹陷之处，解开了门锁。帕雷让艾伦进入，自己则走向药库深处。药库本身如藏宝库般坚固，嵌在墙上的柜子中整齐地排放著看起来有昂贵装饰的药瓶。

布鲁诺秘藏的梅德西斯家药库中，整齐排列着大量且完整的调合神术药时必要的原料。所谓的神秘原药，是被称为“守护神的秘迹”的传说中的原料或晶石等稀少原料，有些甚至是守护神殿或大神殿收藏的秘宝的一部分。由于这些全是市面上绝对无法流通，不管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珍贵原料，所以对艾伦来说，这个药库有如宝山。

“太难以置信了。师父居然收藏了这么多国宝级的神秘原药……”

“父亲大人也是宫廷药师，虽然表面上没说，但他当然也会试着调合出不老不死的灵药或神药。”

“我都不知道，还以为只有维果·拉特雷穆瓦前尊爵会那么想呢。”

“啊？维果·拉特雷穆瓦尊爵怎么了？”

不知原委的帕雷皱眉发问，艾伦则轻轻摇头。

“没什么。”

“父亲亲大人说，自从他知道禁术的代价有多大之后，就几乎封印了这个秘药库。现在是作为将来有需要时的资料库来保管这些东西的。”

“代价？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帕雷一一拿起药瓶，确认上面的标签，一面回答：

“啊——……其实我和法马的中间，有个死产的妹妹。那和父亲大人研究禁术的时期刚好重迭。虽然我没深入打探过父亲大人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许那不是普通的死产，父亲大人也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改变的，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改变是什么意思？”

“开始扩大药草园，也开始使用舞蹈神术之类的。应该是想从禁术的领域收手，以其他方式取代禁术吧。然后，让我去其他国家学习药学，让我远离禁术。所以应该发生过什么关键的事，让他觉得禁术是不可行的。”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不是家人的话，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不过法马也不知道就是了。”

艾伦认识的布鲁诺，调合神术药时，主要是以帝国能栽种的药草为原药，使用安全而且泛用性高的神术，且严禁以危险性高的神秘原药来调合神术药。

另外，说到只有布鲁诺能办到的，就是名为舞蹈神术的奇妙神术。那是只有守护神为药神的药师才做得到的事，所以布鲁诺没有教过艾伦。

“帕雷，你也会舞蹈神术吗？法马好像没什么学过。”

“嗯，我会啊。虽然几乎没有使用的时候，不过效果很强哦。是说，没时间了。母亲大人也知道这些暗门，说不定会进来抓我们。调合灵药需要的神秘原药应该在这个柜子里。‘封印解锁’。”

帕雷以神杖与神术取下某个柜子上嵌死的玻璃，拿起装着神秘原药的瓶子，一一给交伦。

“这些标签上写的是什么语言呢？”

虽然艾伦学过大部分的古代语言，可是从来没见过药瓶标签上的语言。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懂，这是以梅德西斯家代代相传的特殊语言写的。我也是被父亲大人严格指导后，才有办法看懂。”

“法马也看得懂吗？”

“父亲大人没教过那小子。说不定法马会说这是传统恶习吧，反正这是只传给长子的知识，所以只有父亲大人和我看得懂。虽然说我教他也无所谓，不过就别的意义来说，那小子也不需要这些吧。”

艾伦想起布鲁诺在教导弟子时，会视对方的立场施教。布鲁诺教法马的，都是更泛用的神术药学。教艾伦时也是。但因为帕雷是梅德西斯家的继承人，所以另外教了特化后的神秘药学。（坏事做尽柠檬茶：魔药学是吧）

“师父应该教了很多不外传的知识给你吧。”

“因为我是梅德西斯的下任当家嘛。假如父亲大人有什么事，我就得直接继承这些了，所以法马不知道的事情和宅邸的秘密，我都知道得一清一楚。例如这屋子里好几个打不开的房间的解锁吟诵。如果我那时因白血病死掉的话，父亲大人应该会把这些教给法马吧。”

“话虽这么说，你却不知道阅读禁书的方法。”

“每本藏书的个别机关我就不知道啦，而且还有很多正在交接中的部分。”

“宫廷药师的命运与主君同在，你必须做好随时能继承这个家的准备。”

由于布鲁诺这么说，所以帕雷一直做着随时都能够继承的准备。

“原来你背负这么多重担啊，总觉得真意外。”

“还好啦——！怎样，怕了吧？哈哈！”

帕雷那爱装模作样的个性，说不定也是为了隐藏真本事一种的面具。艾伦有这种威觉。

“这屋子有那么多秘密，不先和法马共享吗？”

“如果让有药神之力的那小子使用这些原料，调合出秘药应该不是梦想吧。”

以神术调合的神术药中，最顶级的就是连调合方法都不明的秘药“艾利克希尔”。据说那是一种万灵药，不论什么病都能治愈。

“不会吧，神药只有药神能调……啊，如果是法马，确实有可能呢。”

假如是身上有两个药神纹的法马，应该能简单调合出传说中只有药神才能制作、灵药中最难调合的神药吧。艾伦心想。

“虽然神药充满梦想，但法马不会去做吧。”

帕雷如此说道，艾伦也表示同意。

“使用后就会消失的神秘原药，以及调合时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神术药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以命换命的药学没有未来。父亲大人也以推广安全的药学为目标，虽然我几乎学过所有禁术，可是没使用过。法马从药神那儿得到天启，把新的药学传给这个世界。我觉得那些新玩意儿比这里的神秘药学优秀多了。”

帕雷似乎也与艾伦相同，被夹在神术药学、传统药学与现代药学之间，为此感到纠结。

“不过啊，可惜的是，如果是对付恶灵，法马的药学完全不管用。神术药学还是不能完全抛弃呢。今天的事让我有这种想法。”

帕雷解读着以暗号般的特殊语言写成的标签，寻找需要的原药，艾伦确认着原药的残量与保存状况。

“全部都能使用。不愧是师父，保管得真好。”

“为了能长年保存在最好的状态，父亲大人在药瓶中填入保存用的气体，并设置了神术阵……啊，紫晶石没了。”

“可以用‘守护神的圣体’或‘圣人的遗灰’取代哦。”

艾伦读着禁书上的内容，露出困惑的表情。如果少了这些原药，就没没法调合了。

“不对，有类似的东西可以使用。”

艾伦的眼镜反射着光芒，帕雷也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

两人回到珞缇所在的房间，开始进行调合灵药的准备。

“为什么法马的头发可以当成‘守护神的圣体’使用啊？”

可以吐槽的点太多了吧？帕雷说着，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坏事做尽柠檬茶：守护神竟在我身边）

“就算问法马，他也会回‘不知道’吧。那孩子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事。甚至还哭着说过‘不会用神术，请教我’。所以我很少问会让他答不出来的事。”

“他是故意在装傻吧？”

“我有那么想过，但似乎不是装的。”

“是说，他的头发意外地难找耶。夏珞特这家伙打扫得太认真了吧。”

托了珞缇认真工作的福，两人花了不少时间在法马的寝室找头发，最后总算找到三根貌似法马头发的金发。两人把头发切碎，放入坩埚，确实出现了‘守护神的圣体’的反应。

“以后一定要把那小子剪下的头发全部保存下来。”

“根本是会走路的神秘原药呢。”

艾伦与帕雷以水神术净身后，把圣别过的矿石、绯晶石与过滤后的圣水冻结在一起，使其飘浮在空中，灌入神力，作为神术核使用。

房间中央的火炉内燃烧着以由晶石制造的打火石点燃的神术火焰，炉子上放着坩埚。帕雷以坩埚为中心，以神杖在房间地板画上净化用的神术阵后，让珞缇躺在神术阵上。珞缇的身体出现让神力通过的神术回路。

“全都准备好了，要开始调合了哦。开始进行红色灵药‘巴提拉苏尔’的导入吟诵。”

“开始吟诵！不能失败，每个字都要确实地说对哦。”

艾伦与帕雷对望一眼，同声吟诵禁书上的内容。假如双方吟诵得不够一致，说不定会被认定为吟诵错误，所以他们小心地，一字一句地，不慌不忙地吟诵。

“‘伊·亚帕列维·伊乌斯·卢布路姆·雷特·伊姆特……’”

两人的声音完美的重迭在一起。

除了原料稀有，以及对调合者的条件要求相当严苛之外，灵药的调合与其他的神术药相比，顺序简单，调合起来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以圣水为溶媒，一面将神力灌入作为触媒的神术核，一面将稀有的神术原药热煮到完全融解。接着放入调合者的血，过滤、精制。

神秘原药因两名水属性神术使用者的长吟诵与两人份的神力，开始融解于溶媒之中。印证“红色灵药”之名，坩埚发出红色的光芒。不论成功或失败，两人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说寿命要怎么拿走呢？”

艾伦在等待神秘原药完全融解时，向帕雷发问。

“那是灵药诅咒的一种吧？想那种事也没用。”

“假如除了诅咒之外，还有其他‘物理性’的媒介，说不定能解开诅咒？”

被世人认为是诅咒的什么，也许能以法马的药学治疗。艾伦想到这种可能性。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调合者是因为调合灵药而感染了什么。”

“原来如此。或许可以分析看看可能使人感染的神秘原药。来吧，马上就要完全融解了。献上血吧。”

“是啊。等调合完再来解谜吧。”

艾伦眨着天空色的眸子，因帕雷的话而收敛心神。她将手指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晶石短刀的刀尖上，一口气划下，血液涌出。

“你在干嘛，快把那刀子给我！”

“书上说，这个禁术会取走献上血液的人剩余的一半寿命。失败的话就会因诅咒而死。”

“没错！快把刀子给我，这样会错过完全融解的时机！你想因为调合失败被咒死吗！”

帕雷对艾伦怒吼道。

“献血给灵药的，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世上守护神是药神的药师太少了。守护神是水神的人比比皆是，和我不同，你能使用很多种神术。我不能让继承梅德西斯家秘迹的你被诅咒！”

“你白痴啊！不两个人一起做的话，就无法达成条件啊！”

帕雷握住艾伦手中短刀的刀刃，使自己的手流血，接着抓住艾伦的手腕，将两人的手一起按在坩埚中。

“这样一来，伤口就受到感染了呢……可是，为什么连你都……”

“用不着那么悲观。两人一起的话，被拿走的寿命说不定只有四分之一哦。”

听在艾伦耳中，帕雷的话是过度乐观了。

“希望如此。珞缇妹妹也会被感染吗？”（坏事做尽柠檬茶：新的CP出现了，还是过命的交情）

“会先蒸馏过，所以不会感染给夏珞特吧。”

吸收了两人血液的灵药，变成鲜艳又透明的红色。帕雷以神杖前端搅拌着灵药，而后，坩埚释放出红色的光芒，泛起波纹。

两人将坩埚从炉子上移开，慎重地过滤、蒸馏，最后灌入神力。艾伦与帕雷全神贯注，同声吟诵：

“‘巴提拉苏尔。梅狄切纳耶’。”

完成后的灵药量很少，只有一只手掌拘起的程度，但确实是精制完毕的“巴提拉苏尔”。

但变得如蜂蜜般黏稠，还会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辉。帕雷一面被那光泽吸引，一面确认现状。

“我们……都还活著呢。既然没有当场死亡，就表示灵药调合成功了吧。”

失败的话会立刻被咒死的灵药调合，而且是在调合者的条件无法满足的情况下成功的，这结果使艾伦有点感动。

“完成了……真是难以置信。”

“是我和你一起调合的，当然会成功了。快点给夏珞特用吧。量不多，要全部用上。”

“知道了！”

艾伦以刮刀将灵药充分搅拌后，从躺在神术阵上的珞缇额头开始画起。描绘过身体正中央，经过心脏正上方，一直线地连到肚脐后，与通过珞缇身体的神术回路连结在一起。不久之后，灵药被吸入络缇的体内。

见珞缇的肌肤逐渐出现血色，艾伦与帕雷对望一眼，安心的点头。

“呼吸也变得有力了。应该没事了吧。”

帕雷松了口气似地坐在地上，确认起珞缇的生命迹象。

“脉搏……也变强了，体温似乎也开始升高。接着就是等夏珞特醒来了。我们成功把夏珞特的灵魂拉回来了哦。”

两人从专注到极限的情况下解放，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这时，碧翠丝以神术打破门上的防御，踏入房间高声质问。房门就如字面的意义，出现了一个大洞。

“母、母亲大人，您怎么了？”

虽然帕雷说过，这宅邸能从秘道进出所有房间，但碧翠丝似乎完全忘了这件事。虽然碧翠丝不懂药学，但仍然能察觉到眼前的状况非比寻常，以近乎哀号的声音发问：

“你们，该不会使用了禁术吧！？为什么要那么做！”

帕雷对碧翠丝的直觉之敏锐感到惊讶，解释道：

“因为除了灵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救夏珞特。”

“为什么要做那么愚蠢的事！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

“请放心，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和艾兰诺不是都好好的吗？”

“骗人，早晚会变成麻烦的！”

碧翠丝应该想不到，帕雷与艾伦竟然是以生命为代价吧。（坏事做尽柠檬茶：黑爪可以重建你父亲的帝国.jpg）

“啊，夫人、少爷、博纳富瓦大人，我该怎么做才能向您们谢罪呢· …”

为了珞缇，他们似乎做出了什么不简单的事。隐约明白此事的凯萨琳哭倒在房间外。也许是顾虑因女儿的生命危险而担忧的凯萨琳，碧翠丝不再责怪帕雷与艾伦，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睛说道：

“总之……以后别再乱来了。禁术是很可怕的。幸好你们没事。”

“是。抱歉让母亲大人担心了。”

“真是万分对不起，夫人。”

帕雷与艾伦双双道歉。

尽管碧翠丝脸上有着压抑不住的悲伤，但还是想起正事似地迅速说道：

“快点离开这屋子。神殿失去力量，帝都内充满恶灵，就连全帝都的神术使用者都无法压制住它们。虽然皇帝陛下不在，但国务卿已经下令，要帝都的所有居民暂时前往朗布耶市避难了。而且还把名为‘赫拔里托’的灵药分送到帝都的主要收容所。你们也快把灵药喝了，离开这里去避难吧。”

“‘赫拔里托’！？是谁调合的！？”

帕雷惊讶得忍不住发问。碧翠丝拿来的小瓶子中有发亮的绿色溶液，只要喝下这液体，几天之内恶灵就无法接近身边。

“听说与你父亲有关。”

“赫拔里托”是喝的量不正确的话就没有效果，而且只能生效一次的灵药。碧翠丝把灵药分给帕雷与艾伦，两人二话不说地喝了下去。

“真苦。”

“因为是灵药嘛。”

“没想到师父居然也使用了禁术，真是难以置信，他总是叮嘱我们绝对不能碰这些的。”

“我也一样。代表情况就是有那么糟吧。”

艾伦对一向严格的布鲁诺使用了禁术一事感到惊讶。

“父亲大人已经被逼到无可选择了吧。”

“想要调合‘赫拔里托’，需要大到足以使数名高位神术使用者的神脉枯竭的神力呢。”

“是非同小可的觉悟呢。”

失去神力的贵族，会被贬为平民。调合灵药“赫拔里托”的代价，相当于神术使用者的死亡。根据布鲁诺平常的为人，他自己先不说，艾伦实在想象不出布鲁诺为了使用禁术，牺牲他人的情况。情况似乎如帕雷所说，糟到不能再糟了。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宅里的佣人与逃到我们宅邸避难的附近平民也都做好避难准备了。你们也快点做好准备，带着夏珞特离开吧！”

“母亲大人呢？”

“我是梅德西斯家当家的妻子，直到当家回来为止，守住这屋子是我的职责。我已经喝了灵药，所以没有问题。”

碧翠丝的逞强令人心痛，帕雷以关心母亲的孩子身分劝道：

“母亲大人，您这样太小看我了吧。我怎么能让母亲大人留在这里，自己去避难呢？论神术与神力量，我都高于您哦。”

帕雷故意这么劝道。

“不，你要带着布兰琪离开。你才是小看我了，直到恶灵全被逐出帝都为止，我会保护好这屋子的。当家会与圣佛尔波帝国医药大学的教师们留在帝都，直到最后一刻。既然如此，我也要守住这里。”

“你们快走吧。用你的神术保护好布兰琪与宅邸里的人们。”

“啊——母亲大人，真是的，太顽固了吧……！”

碧翠丝心意已决。

帕雷不知该拿母亲怎么办，而艾伦已经准备离开房间了。

“博纳富瓦老师，请你也和我们家的人一起避难吧。博纳富瓦家的人应该已经开始避难了，假如你们在朗布耶市见面，记得帮我问候你的家人一声。”

碧翠丝叫住艾伦，说道。然而艾伦回头，露出困扰的表情。

“对不起，夫人。我必须去一个地方确认。”

“艾兰诺，你要去哪里！”

“药局。”

“你现在去那边干嘛？又不能开店！”

“我有非保护不可的东西。珞缇妹妹和布兰琪妹妹就交给你了。珞缇妹妹已经不要紧了对吧？是你的话，我可以放心地把她们交给你。我想起来，药局的大门被恶灵附身的人破坏，防御不如平时，很容易被恶灵入侵。假如被恶灵污染，药局内的药就全都不能用了。虽然有些药法马可以重做，但也有再也拿不到的药。”

重要的不是药局内的商品，而是法马说“再也拿不到”的那些试剂。还有法马一直以来郑重保管的药局历程——与患者的生命息息相关的病历与药历。失去这些的话，法马等于失去过去建立的一切，也失去将来预定要做的事。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好这些东西，直到法马回来为止。

碧翠丝接受了艾伦那可说有勇无谋的理由，不但不阻止她，还对她致敬送行。

“看来我们各有自己该坚守的岗位呢。祝你武运昌隆。”

“慢着，艾兰诺！你是白痴吗！如果有重要的东西就带走，不是你守在那里！”

帕雷叫道，但他的话传不进艾伦心中。

“说的也是，我会把那些带出来的。相信我们一定能笑着重逢。我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每天锻炼神术的嘛。”

艾伦坚强的微笑着，不顾帕雷的制止，离开了梅德西斯家。

“那个笨女人！你可别死哦！”

“帕雷，你也快前往朗布耶市吧。这房子里不能留下任何人。”

佣人已经关紧屋内的所有门窗，除了上锁，还以神术阵加以封印。总数上百名的梅德西斯家佣人，已经把梅德西斯家的财产与文件等物品都搬到马车上了

国务卿下达的命令是：身为神术使用者，贵族们有义务保护帝都人民前往朗布耶市。尊爵家之所以非带头离开帝都不可，正是为了带领市民前往朗布耶市。不能因为个人想法或判断而改变。碧翠丝如此提醒帕雷。

今后帝都很有可能被恶灵包围、难以通行，所以必须快避难才行。假如被恶灵完全包围，等到神术使用者们耗尽神力、市民喝的灵药失去药效时，就来不及逃走了，他们会被孤立在废都之中。所以一定要在恶灵增加前离开帝都。

帕雷总算接受了碧翠丝的话，以领队的身分指示佣人打包行李。

“让夏珞特和我同车，凯萨琳也过来吧。在非常时期，一家人不聚在一起的话很难同时对应。重新安排车队的编制，让圣骑士在最前面与最后面保护车队，以免被恶灵从后方追上时一筹莫展，还要加强侧面的防御。让走不动的市民坐在马车上，有体力的人就步行。把家里所有的马都牵出来，不是拉车用的马也行。”

帕雷回自己房间整理好行李后，拉着碧翠丝，想让她上车。

“母亲大人，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会带着市民避难的，您也要一起走。”

碧翠丝挥开了帕雷的手。

“我必须留下来才行。这是只有我才能尽的责任。”

帕雷与碧翠丝各执己见，最后屈服的是帕雷。

“那么在入夜后，请您一定要待在寝室，绝对不能离开房间。”

帕雷对碧翠丝提出唯一的要求。梅德西斯家当家的寝室设有整栋住宅中最坚固的神术阵，不论多强的恶灵都无法进入。

“我答应你，你可别让布兰琪哭哦。”

碧翠丝早已做好觉悟。

“我会告诉布兰琪母亲大人在安全的地点避难。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就会穿帮吧。”

帕雷答应碧翠丝的要求，率领车队，离开了梅德西斯家。

第六卷 尾声

艾尔维提亚王国郊外，法马与科莫等人驱除了麦哲诺神殿的恶灵，立刻回到艾玛一家居住的村子，与所罗门及茱莉安娜、圣骑士会合。

法马向安抚着村民的所罗门与茱莉安娜发问：

“还有异状吗？守护神殿的神术阵已经恢复了，现在怎么样？”

“是。守护神殿的功能恢复后，恶灵也不再出现了。如此一来，村民们应该能回家了。”

“但保险起见，我们会暂时留在村里观察情况。”

所罗门与茱莉安娜会在村里戒备到早上，直到女帝的车队通过公路时，再追上来会合。法马则会独自先回去向女帝报告接下来的路况。

“那么我先回去向陛下报告，到这村子为止的公路路段是安全的。”

“要以药神杖回去吗？我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

茱莉安娜猜到法马的想法，所罗门更进一步地建议：

“不如在报告陛下后，直接回帝都如何？看这样子，帝都说不定也陷入了同样的情况。”

所罗门很担心帝都受害的情况。

“说的也是。如果陛下许可，我会尽快赶回帝都。”

“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祝您好运。”

“谢谢，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茱莉安娜以双手握住法马的手，做出祈祷的模样。法马从她手中感受到些微的神力。

法马把神力灌入新药神杖中，得到浮力后直接上升到夜空，就这样穿破云层，高速飞行。平时感觉不到寒冷的身体，似乎愈来愈冷。

法马借着月亮的角度辨明方向，朝着女帝一行人所在之处前进。

眼下的公路两旁，有零星的民家灯火。法马依著罗盘一路飞行，来到目的地。他找了个无人的地点降落，进入女帝入住的公路旁的旅舍。

“我是法马。我回来了。”

女帝没有换上睡衣，而是与克莱拉等人喝着酒，等法马回来。

法马向女帝报告艾玛的村子的情况、被恶灵占据的守护神殿的模样、以及对付恶灵的经过。听到神殿出现恶灵，女帝的表情变得很严峻。

“神殿是以秘宝封印邪恶之物的吗？如果秘宝失去功能，就难以对付恶灵了呢。”

“是……想请陛下让我先回帝都。帝都那儿也有大型守护神殿。”

克莱拉在一旁听见，也来到女帝面前，在法马旁边跪下。

“我也要请求陛下，请您让药师大人先回帝都。”

克莱拉拚命说明自己得到的天启，必须尽快让法马回帝都。女帝被克莱拉的气势压倒，答应了这个要求。

“帝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去亲眼确认这件事。假如帝都的守护神殿也因恶灵出现而沦陷，受害将非比寻常。”

“不过，如果世界各地同时出现恶灵，光靠你是无法阻止的……想阻止这灾害，只有一个方法。”

女帝说着，脸色有些苍白，转过身道：

“看，朕的背上有与毕尤的融解阵相同的花纹。”

她应该已经亲自确认过了吧。女帝背对法马，正确地描述着自己背上融解阵的形状，她身上有种接受一切的强韧与坚定。

法马不知该如何回话，女帝又道：

“假如大神官之位无人继承一事与各地出现恶灵有关，那么即使只有形式，得到这个印记的朕也该成为大神官，不是吗？”

必须由背负融解阵的人执行特殊的仪式，世界各地的神殿才有办法发挥镇压恶灵的功能。

法马极力隐瞒着这件事，不愿让女帝知道。

可是，不论怎么隐瞒，既然见到自己身上有与毕尤相同的融解阵，女帝应该已经思考过自已今后该如何行动了吧。法马也察觉其实女帝早已知道事实了。

“陛下，您不能回神圣国。毕尤圣下被锔钉的齿轮杀死，您回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再次落入锔钉的齿轮之中。现在的您，离神圣国愈远愈好。”

大神官身负成为锔钉的齿轮的润滑油的命运。假如女帝回神圣国，总有一天会被锔钉的齿轮吸引，被其吞噬。法马希望背负融解阵的女帝能尽量远离那危险。虽然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场所，但神圣国毫无疑问是最危险的地方。

但是女帝无视法马的担心，强悍地道：

“朕可没说要成为神圣国专属的大神官哦。充其量只是圣佛尔波帝国的皇帝兼任大神官而已。”

集世俗的权威与宗教的最高权威于一身。虽然在这个世界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但法马想起地球的历史上有过不少这种先例。

“您打算将神圣国并入圣佛尔波帝国吗？”

“不趁现在，就没有机会了。神圣国无法拒绝。”

女帝说的方法是目前唯一的解方，但只要女帝有担任大神官的意思，那就明显是最坏的选择。

法马目睹前任大神官毕尤作为可悲的祭品，在他眼前失去生命。且法马不希望与与自己关系匪浅的女帝丧失性命。

锔钉的齿轮想要新的祭品。假如依照齿轮的心愿，继续献上活祭品，一切将与过去无异，法马暗自思索其他的解决方法。

“既然如此，就该尽快派使者前往神圣国了。”

女帝打算逼神圣国吞下由圣佛尔波帝国皇帝兼任大神官的要求。

然而法马出声阻止：

“请陛下稍待。我会想办法不让您暴露在危险之中的。我再也不会让齿轮为所欲为。请相信我。”

法马想起残留于锔钉的齿轮中，前代农神少女的记忆提到的“守墓者”。

“创造出这个世界，放任这个世界出现破绽，再把即将崩坏的部分修补起来的什么。”

假如那守墓者是基于某种意图，把法马丢到这个世界，那么法马绝对不想照着对方的想法去做。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融解阵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感染症。所以请陛下让我尽自己的职责，治好陛下的疾病。致力使陛下常保健康，是身为陛下主治药师的我最重要的任务。其中——”

法马拿起药神枝，定定地看着眼神略显不安的女帝。（坏事做尽柠檬茶：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保护陛下的生命，也包含在里面。”

法马用力地握了女帝的手后，随即往圣佛尔波帝国启程而去。

“真受不了，那个药神虽然还小，倒是很会说一些装模作样的话呢。”

女帝单手扶额，伤脑筋似地笑了起来，静静地在心中祈求法马的平安。

第六卷 插图